第三章「因果喜报」-章节
「再来一球!」
接过犀利的传球后,便运球直奔篮下。
神代纵身跳起,投篮得分。
「投得好,神代同学!」
背后传来喊声,神代转身挥手,马尾随之摇曳。
夏日艳阳照耀着体育馆。然而,体育馆里却散发着与之相异的热气。
神代练习不懈,模样鬼气逼人。过去其他女篮成员没见过她这副模样。除了得天独厚的体格,卓越的运动天分,最重要的,是她有着非凡的才华。
不过,在场者全都明白,那些并不重要。
她笑容可掬,用全身表达自己有多么开心。那模样实在是魅力四射。
那个表情流露出充实感和坚定意志,恍如彰显自己是几经打磨的个体。
压倒性的存在感以及光辉,让周遭的人都目不转睛。
──这样一个少女,这就是现在的神代汐里。
「辛苦了。来,给你。」
「谢谢社长!」
三年级社长将运动饮料递过来,我笑着点头接过。
「是说你突然怎么啦?今天特别努力啊。」
当然,我过去练习也是一样认真。改变的是面对心态。
「虽说是我们邀请你加入,但你是我们从男篮那拉过来的,几乎跟洋将没什么两样了,不需要那么拼命没关系喔。要是受伤的话──」
「谢谢社长为我操心!不过,我想好好努力。」
说完,社长便抱住神代。
「多么乖的孩子!拜托不要别人拿出高额契约金你就转队喔。」
「才不会!那、那个学姊,我身上都是汗味──」
「可是,九重同学说不定会把你要回去啊。」
神代总算从社长的抱抱中挣脱,但听到这个名字时便突然停顿。
神代原本是男篮社的经理。经过了一番波折,她才加入女篮社,不过仍继续担任男篮社经理。若是男篮社有需要,她随时都能回去。
「……阿雪不会说那种话。而且,我应该不能那么做。光会听从阿雪的话,那就跟先前一样,没有任何长进。」
在不久之前,他才狠狠地甩了我。还说讨厌我。
考虑到我的所作所为,这也是理所当然,我连受伤的资格都没。
不过,那是多么,多么温柔的「讨厌」。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喜欢他。神代将手放在胸口。
「现在的我,没有资格待在阿雪身旁。我也要让阿雪幸福才行。」
「……这样啊。」
社长没有多问。即使不明白也好,因为没有必要。
她只是温柔地摸摸一年级生的头。学姊的职责,只要这样就够了。
眷恋于恋情的时期已经告终。
这都是为了从过去迈向现在,并与未来连结。
「神代同学,不过你似乎还是有一点点汗臭味喔?」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为什么要讲这种话!」
她顿时眼泛泪光,面红耳赤,而社员们都以关爱的视线守候着她。
「好痛!」
「还好吗!?」
二年级社员按着手指。我急忙跑过去,迅速确认患部。
「好像吃萝卜干了。」
「等我一下!」
我跑到包包那,从中取出绷带,仔细固定对方手指。
「哦──神代同学,你处理得好俐落喔。」
「我曾在男篮那边当过经理嘛。」
虽然神代这么讲,可是她在男篮社实在是没什么能够活跃的机会。
但她希望能为男篮社付出一份心力,于是向雪兔请教了治疗的方法,还每天勤加练习。这些经验与知识,神代都铭记在心。
「谢谢,这样就能继续练习了。」
「不行啦!学姊,你今天还是先回去比较好。请在回去之后,用加了冰的水反覆冷却患部。而且最好连续做个几天。」
「是这样吗?」
「……我想,这应该是轻微挫伤。不过我是个外行人,详细我就不清楚了。」
我告知学姊如果持续肿痛,那最好去趟医院,接着学姊便回家了。
跟顾问讨论后,决定让学姊在完全治好之前都先停止练习。
目送学姊后,我再次开始练习。希望她不会留下后遗症。
「对不起喔?你明明是女篮的社员,却让你做这种经理工作。」
我急忙制止社长对我道歉。这是突发事故,责任不在任何人身上。
「对不起,是我自作主张行动!可是,我实在无法放着不管。若是挫伤太过严重又没做出适当治疗,就有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所以我才担心。」
我看了实在坐立难安。结果一回神,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
「总觉得,老是让一年级生帮忙,身为学姊实在是无地自容呢。」
学姊们频频点头。这样的氛围实在让人尴尬,于是我改变话题。
「好了,我们提起精神继续练习吧!我想让女篮社拿到优胜!」
「真是远大的目标呢。」
社长等人愣愣地说。神代看着她们,爽朗地笑道。
「目标是顶点!我们应该要有永无止境的挑战心。没错,我们要成为顶女子(注:顶(Itadaki)日文谐音收受,影射二○二四年因多起网路诈骗案件,而遭人提告入狱的网红诈欺犯「免费仔女孩莉莉」。)!」
「慢着慢着慢着!」
社员们拼命阻止高声宣言的神代。就连顾问听到也铁青了脸。
「咦?怎么了吗?」
「拜托不要取这种贩卖恋爱诈骗教战守则结果被抓的名字!」
「感觉会招男人怨恨……」
众人提出反对意见,反观神代则颇有微词。
「咦──顶女子听起来有个明确的目标,不是很帅吗……」
「这点你就恨日文的奥妙之处吧。」
之后其他社员告诉神代顶女子是什么意思,她才深深反省。
理所当然的,顶女子这个称呼遭到驳回,今天女篮社依旧和平。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这么说来,神代同学,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吗?」
「毕业后吗?」
社长不经意地问道,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我将商品放回架上,离开现场。
社长邀我一起去买东西,这跟社团活动无关,纯属个人交际。
「神代同学的话,将来一定能够拿到运动推荐名额,你说想让女篮拿到优胜,我以为你是订立了这样的目标呢。」
将来的目标。考上大学,然后……然后,我想做什么呀?
什么都没有,我是多么空洞。仔细想想,会这样也很正常。
因为我所关注的不是自己,而是阿雪。
──而且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而且这点不光是关系到运动喔。你知道吗?其实运动选手生涯,只占人生不到一半呢。想想也很正常,毕竟退休之后,人生还长着呢。而且听说越是投入的人,就越容易燃烧殆尽呢。」
社长的话中,包含了深思熟虑的语意在内。
(……就跟阿雪一样。)
这些温柔的人们,都有仔细地看着我。我想,社长应该是想给过度热中的我踩煞车。我不禁对她产生敬意。
之所以加入女篮社,是因为我发现不能只有追逐背影,而是要与他并肩而行。哪怕浑身是伤,也不断前进的阿雪,累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说白点,那就是他的经验值。
正因为有如此丰富的经验,他才敢做各种事。拥有不畏挑战的勇气。
与阿雪相比,只顾着看着他的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做到。
我所累积的经验跟阿雪相比,实在太过单薄。
所以,我必须看向阿雪以外的事物,活出自己的人生。
我必须跨出这第一步,才能抬头挺胸走在阿雪身旁。
「谢谢社长担心我。」
「嗯?什么意思?我只是想知道备受瞩目的新人如何计画未来罢了。」
社长一脸稀松平常地装傻。多么出色的女性。这位学姊是如此可靠,令我引以为荣。
胸口恰如电流窜过,愿望油然而生。
虽然仍模糊不清,不过我明白。
这是──萌芽。是我初次孕育,值得珍惜的自我。
我开始回忆往事。从那天起,答案就一直摆在我眼前。
明明打从一开始,阿雪就教导我了──
「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嗯?怎么了?」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事,便继续和社长买东西。不过,购物中一直心不在焉。我维持着宛如兴奋到飘在天上的情绪,任由这令人心急如焚的希望摆布身躯。
心跳加快,视野开阔。我踏在大地上,感受这全新的体验。
迈出的这一步,确确实实地连结着未来。
◇
气氛凝重,令人窒息,心跳也自然提速。焦躁随之涌现。
我感到背部汗水直冒,黏住我的T恤。眼下分明是夏天,但室内气温与外头相比,显得有些寒冷。这不是空调所致,而是因为现场的异常。
视界一片幽暗。墙上则留有飞洒的鲜血痕迹,室内凌乱,笔记本上排列着无法理解的文字,房间外传来了微弱的低语声。而妖怪则突然出现在这现实与非现实的夹缝间。
虚构逐渐侵蚀现实,心中情感则逐渐被恐惧所覆盖。
──所有踏进这里的人,最后都无法离开。
「太太太太太、太可怕了啦哥哥哥哥哥哥!?」
「冷冷冷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冷静点。」
「兄长才是,请您冷静下来!」
「这样啊。」
冷静下来了。
「兄长情绪切换得好快啊!?」
凭我这如桁架结构般顽强的精神力,要在转瞬之间精神统一根本小事一桩。我是即使硬碟突然爆炸也不慌不忙的男人──九重雪兔。
我和只京、灯织三人一起来体验夏日的独特景象。
没错,就是俗称的试胆。
试胆的胆,就是指胆囊。换言之,当身体因疾病而切除胆囊时,就无法试胆(并不是)。
话虽如此,我们都是会乖乖遵守社会规则的健全学生。说到试胆会去的灵异景点,多半都会想到废墟,而这类地点几乎都是禁止进入,带国中生去那种地方,简直就是横行霸道,横渡刚果。刚果这个国家,现在分裂成刚果跟刚果民主共和国,而它们本是同一个国家,至今殖民地时期的遗毒仍根深柢固。
总而言之,我们现在位于都内最大规模的过关类型鬼屋设施。
这里是由老旧民宅改建而成,外观和室内,看起来都跟真鬼屋没两样,光是气氛就足以让人心惊胆颤。我们的目标是解谜逃生,不过幽灵会不停在四处徘徊,追赶我们,实在是紧张刺激。游戏中还时不时出现要求我们闪躲幽灵的动作要素,可称得上是融合了鬼屋跟密室逃脱的游戏内容。
有趣的是,故事还有分章节,不论你有没有过关,都只会公开现阶段章节的情报,故事全貌仍扑朔迷离。这样的巧思能让玩家一度体验之后,仍继续参与游戏。现在的鬼屋还真是进化不少啊。
「哥哥,你都不怕吗!?」
「这些我习惯了。」
到头来,还是没有任何东西比我的人生可怕。
夜半时分,会有长发女人偷摸上我的床对我鬼压床,出去外面溜达,还会碰到妖怪。区区幽灵,我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真是太可怜了,兄长,您过去究竟经历过多么凄惨的事──」
时间刚过中午,室内昏暗,连阳光都无法照入,照明的光量也是微乎其微。
虽然能用工作人员给的手电筒照亮室内,可是这东西实在不太可靠。
「早知道把爽朗型男带来了……」
用那家伙金闪闪的脸,肯定能把整个房间照亮。
身旁的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我的双手,还怕得直打哆嗦。真是可爱。
「谁叫我在自家有过太多撞鬼经验。」
真希望家人不要光会投注心力在吓我这件事情上。
我如此思考,并寻找逃脱这个房间的线索。
「门上了锁,想想也是,到底是密室逃脱游戏嘛。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小只京,怎么办?」
「总、总之先探索房间收集情报吧?」
光是一直抱着我也没办法过关。限制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达成任务逃脱。任务失败也不会被咒杀,所以大可放心。当天能再次挑战,要择日再参加也行。
两人畏畏缩缩地看着摆在醒目位置的线索,试图解开谜题。
那模样看了不禁让人莞尔,还产生一种与这惊悚空间不搭的暖意。
「兄长该不会已经解开谜底了吧?」
「哥哥真是名侦探,好厉害喔!」
我冷冷地告诉惊愕的两人。这种玩意其实根本称不上是什么谜题。
「你们听好啰?解谜其实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要逃脱非常简单。」
我从怀里拿出精密起子,走到上锁的门旁,抓住门把喀叽喀叽地转着。这房子本来是老旧民宅,所以用的是防盗功能极低的喇叭锁。
「这种类型的锁要开非常容易。首先拿一字起子插进门与门把之间的小沟槽用力一扳,就能把盖板撬开。接着将上下螺丝──」
『请不要采取违反游戏主旨的攻略方式。』
「是。」
被房间外的幽灵警告了。这幽灵真有礼貌,我决定乖乖遵守注意事项。
「哥哥……」
灯织以看似困扰的眼神盯着我。非常抱歉。
我有什么办法!我只是觉得要逃出去用这方法最快啊。
「说到底的,为什么会知道如此无谓的知识……」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给自己房间装锁啊。虽然最后因多数人反对装锁而否决,而且姊姊能够瞬间解开安装方便的圆柱形门锁,结果学了也没意义。
「好了,开始解谜吧!」
我们转换心情,开始解谜。房里放了一篇新闻,从日期来看是昭和时代的产物。
报导中写到五十年前发生了一家人惨遭杀害的事件,其中唯一没被发现的,是次男的遗体。
犯人已经被逮捕归案,根据犯人供述,他确实一并杀死了次男。
那么,尸体究竟去哪了?明明杀死了,尸体却下落不明。
这个设定还挺创意的。其实次男说不定还活着。
我将这些零星线索得来的情报整理一下。在解谜的过程中,将会逐渐厘清过去发生的事件真相。包含犯人,以及遗体。没想到故事写得这么用心。
话说回来,提到悬疑的老梗,就会想到死亡讯息,都快死了还能写下需要复杂推理才能解开的加密线索,分明就很有精神嘛,笑死。
「灯织,过来一下。」
「哥哥,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一招手,灯织就跑了过来。她看着我的手边,有着事件当时的新闻,以及笔记本上排列的难解文字。只要细细阅读,就应该能解开谜题。
「嗯──这个要用在什么时候啊?」
我从柜子里拿出道具,交给只京。
「呜呜呜,只京太笨了,完全不明白……」
「即使被附身了,邪涯薪小姐也会帮你搞定,不必担心啦。」
果然出门在外就该有个认识的阴阳师。
「啊──!哥哥,你果然已经解开谜题了对吧!?」
解是解开了,但如果凡事都由我来解决,那不是很扫兴吗?
而且依我估计,任务一定会失败。游戏舞台是整个老民宅,而我们位于最开始的房间,即使离开这个房间,还得通过客厅、厨房、厕所、浴室,最后上二楼才能过关。
目前已经过了将近十五分钟,要在限制时间三十分钟内过关实在是不太充裕。
估计这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让玩家连续玩好几次吧,只要慢慢过关就好了。
「呀──!好像有什么滑滑的东西,好猥亵啊哥哥!」
「兄长,这这这、这是人类的手指头吧!?噫!有手在敲窗户呀!?」
我们一面与接二连三地袭来的恐怖体验展开恶战,一面寻找答案。
当两人解开谜题,逃出最开始的房间时,已经过了三十分钟。
「……真是太难了。」
「呜──哥哥,多帮帮我们嘛!」
只京显得有些失落,而灯织则是鼓着脸颊生气。
「说来难为情,我太过害怕,一个忍不住就稍微……」
「咦,小只京,意思是你失──」
我们从昏暗的老旧民宅走到外头,与睽违数小时的夏日艳阳再次照面。
「除了女神律师之外,我还是第一次碰见道德家(注:日文中「道德」谐音为「失禁」。)。」
「哥哥,这应该算是悖德行为才对喔……」
既然会怕,那也无可厚非。谁都无法责备这类生理现象。
她们俩尽管害怕,还是鼓起勇气,努力面对恐惧。
看来扣除最低限度的提示之外,我不需要帮她们任何忙。
「幸好这次解开谜题,下次继续挑战吧。」
本来有些不满的灯织莞尔笑说。
「嗯,对啊!我们再一起来玩吧,哥哥!」
「下次找更多人来挑战吧。」
这次是三人参加,而官方有制定一次能够参加的人数上限。参加者越多,推理和意见交换就会变得热络,也会更容易解开谜题。
「不然这样,下次把姊姊带来吧!最近姊姊整天坐在桌子前,体重还增加,成了个大胖子呢。她洗好澡量体重时还大受打击呢。」
我脑中浮现起像只小猪的灯凪。圆滚滚的,还是很可爱。
「好,下次我带蛋糕慰劳她吧。」
「不愧是哥哥!」
灯织定期会向我爆料灯凪的重大秘密。明明姊妹感情逐渐改善,却时不时能感受到一股恶意。拜托你们姊妹俩好好相处。
当我和灯织就灯凪的体重做论战时,察觉到只京低着头,神情有些黯淡。可能是我在女性面前提起体重不太贴心。
「累了吗?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没、没关系。我不是累了……」
「小只京怎么了?」
灯织担心地窥探只京的脸。
「……只京,真的还有下次吗?我好害怕。我害怕这么开心的时光即将告终。接着又得回去过难受的日子。」
她似是仰赖着微小的希望,声泪俱下地挤出这些话。
我无法同情。也不能轻易安慰。不能够这么做。这样的想法──
「小只京,你错了!」
「灯织?」
灯织握住她的手,以蕴藏坚定意志的眼神看向她。
「有没有下次应该是由小只京决定才对啊。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决定,而不是任何一个人,如果每天都很难受,那能够改变这些的,就只有小只京而已啊!」
想讲的话被她抢去说完了。我变得没事可做,于是把到嘴边的话吞下肚。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灯织的话她应该就能听进去。
逃跑并非坏事,有时甚至是必须得做的,而寻求协助也是相同重要。不过,一直逃避无法解决任何问题。逃到最后,会变得无处可逃,甚至害怕去面对困难。
「可是,只京什么都没有啊!我没有东西能够自豪,也没有亲手掌握任何事物!」
她努力伸出了自己的小手,却无法拿到想要的东西。
至今以来,不断被母亲否定一切的少女。她失去自信,只能蹑手蹑脚地过活。
即使是如此,她也无法讨厌母亲,最终心力交瘁,无法动弹。
她甚至连该怎么做都不知道,只好寻求协助。
只要是人,都会希望成为某种人物。
那么又是由谁、何时来认同这件事。
她寻找友方,最后找到了我。可是,我无法一直站在她那边。
能够庇护妹妹的人,并不是我。
我看着妹妹流出泪水,静静地拿起手机。
◆
与灯织道别后,本想直接回家,但又不能放着表情沉痛的只京不管。现在才刚到傍晚,还有的是时间。
「接下来想去哪?」
她思索片刻后,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覆。
「我想请兄长帮我介绍这个城镇!」
「这样就可以吗?」
妹妹点头。我有想过带她去电影院或保龄球馆之类的游乐设施解闷,但想不到她的要求这么单纯。
说是说介绍,不过这个城镇并没有什么象征性的设施。为她介绍发生灾害时的避难场所也没什么意义,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突然想起一件事。
「走吧。要不要牵手?」
「好、好的。」
她畏畏缩缩地将小手放在我的手上。手掌传来的温度,比我稍微高些。
我们表现得非常自然,恰如真正的兄妹。
「牵手会不会太小孩子气?」
「只京还是个小孩子所以没关系。」
「说得也对,我也还未成年。」
我不愿放开这份温暖,于是紧紧握住牵着的手。
我明白兄长踏着小小的步伐,是为了配合我,令我心头一暖。
我们朝着目的地,一步又一步地走着。时光缓缓流逝。
「我总觉得,以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
「──只京,也有这种感觉。」
我撒了个小谎。其实走在一块的时光,我仍记忆鲜明。
或许我从那时,就在追求这样的事物。我一直很羡慕身边那些有兄弟姊妹的朋友。不过那些人,八成会反过来羡慕我是独子。人都会妄想得到自己没有的事物。
如果有个哥哥或姊姊,我又会变得如何呢?母亲会对我更加温柔吗?或者会与以往无异,认为我太过无能也说不定。
「到了。」
兄长在这平凡无奇的地方止步。黄昏将天空染成一片火红。
我东张西望看了一圈,附近杳无人烟,只见带狗散步的老人。附近也没看到什么石碑,这里是有什么历史渊源吗?
「这里是我被儿时玩伴甩掉的地方。」
兄长讲得非常自然,害我差点漏听了。过了半晌,大脑才终于理解。
「兄长吗?」
「是啊,当时我太不自量力了。」
苦痛的回忆──这难道,不是如此吗?兄长看起来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情感动摇。彷佛是在讲,会变成这种结果是很正常的事──
「好,接下来往这走吧。」
疑问占据了我的思考。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我决定不多做思考,任由兄长牵我的手,带我走过天桥。
「停下来。我从这里掉下去,折断了手。说实话,那个真的超级痛,虽说汐里没事就好。你下楼梯时,真的千万要小心喔。」
「是!呃……已经,没事了吗?」
我这是明知故问,现在兄长看起来并不像是受了伤。
「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去下个地方吧。」
我们下天桥,又走了一阵子。我的确是说希望他带我介绍这个城镇,但这似乎跟我想得不太一样。话虽如此,我也无法干涉。
然而,我似乎慢慢地明白。这些,说不定都是兄长的历史。我们正在回顾兄长的人生以及回忆。他是希望我看看这些东西。
接着我们在公园驻足。这个公园单调无趣,随处可见。
「虽然被撤掉了,不过这里曾经有设置游具。我从上面掉下来受了重伤,伤痕到现在还留着,当时竟然让悠璃跟她朋友看到那么凄惨的血腥现场,真是不好意思。希望不要给她们带来心理阴影。」
离开公园,又走了一阵,兄长停下脚步。
「之后,我在这里被人拐走。我误以为对方是想带我去医院。当时那到底是什么情况啊……结果没多久就把我放走,真相也成了永远的谜团。」
「那个,兄长,我有点不太明白……」
我嗫嚅难言地对兄长说,但他丝毫不介意。
「这城镇的治安差到像是会有少年侦探出没啊。」
「感觉上午跟下午会接连遭遇两次事件呢。」
随后,兄长继续依照我的话,带我介绍城镇。
「我在这脚被割伤,伤口深到缝了七针,当时还被冷泉医生骂了一顿呢──」
「见血景点会不会太多了呀!?」
「说不定我是那种会频繁受伤的体质。要不要看伤痕?」
「请恕我拒绝!」
兄长悠哉地说着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往事。尽管那些事光听了就令人心疼,兄长却满不在乎。那模样令我安心,虽说不太得体,我似乎窥见了兄长的一部分过往,令我感到有些开心──不过。
换作是自己,能够像这样,像兄长一样,自然地说出这些事吗?
如此凄惨的过去。我可能会因自己的不幸变得悲观,封闭自我,憎恨、嫉妒这个世界,最终无法承受哀恸,迎来极限吧。
我们吃着一起买的可丽饼,我看着兄长的身影。他的表情十分正常。
我受冲动促使,提出一个疑问。
「……兄长不会感到难受吗?」
「难受?」
他仰望虚空,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他烦恼了片刻,继续说。
「在这世上,充满了各种不合理。愿望无法实现,希望则被击溃,期待惨遭背叛。彷佛这一切都是规则──就跟大家无法选择父母一样。」
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我。泪水逐渐涌上。我不想认同兄长的话。
因为,这样,这样的世界实在太过──
「实在太过残酷了!」
我把怒气发泄在兄长身上也没用。可我无法忍耐,任由感情爆发。
这时我才发现。我是想得到自己期望的答覆。如果是兄长,一定会拯救可怜的我,会站在我这边,呵护着我,我一直相信他会这么说。
「抱持理想,难道不行吗……」
我还想继续对兄长撒娇。兄长一定会宠我,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明明希望他成为只属于我的兄长。
兄长很忙。每天都会与某人碰面,做某些事,在家也不停做手工。和兄长相处的时光,对我而言是无比宝贵。
兄长深受他人喜爱。义母和义姊也爱着他,还有许多人仰慕他。
灯织曾经说过,兄长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任何人都依赖兄长──就跟我相同。连父亲也一样。
本来,父亲根本不打算与兄长见面。考虑到他之前所作所为,也是无可奈何。然而,父亲只能依靠他了,母亲也是如此。母亲需要的是兄长,并不是我。我没办法拯救母亲。明明是一家人,明明是我的家人。
「我不明白!究竟该怎么做才行,我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明白!」
我连什么是正确答案,自己又想做些什么都不明白,只是随波逐流来到现在这个地方,还对兄长耍赖。多么麻烦、多么惹人嫌、多么差劲的妹妹。
面对我的丑态,兄长只是静静地听着。
接着将他的大手轻轻放在我头上。
「你要锻炼自己的精神。」
这就彷佛是被看透内心弱点般丢脸。他严格,却温柔,我的心被紧紧揪住。
「是时候该去看看大叔焦躁的模样了。」
「咦?」
兄长所瞻望的未来,我完全看不清。这点令我不甘。
母亲一定也会依赖兄长。我对这样的落差感到痛苦。
「回去吧。」
我默不出声,点了点头。我不明白,接下来在黑暗中会发生些什么。
◇
「樱花,这是怎么回事!我绝对不会答应你收养她!」
隔天,大叔出现在我们面前。
来到这里的只有大叔,这说不定表示,椿小姐可能身体不适。又或者,是大叔料到她可能跟只京起冲突,才故意没把她带来。不论是哪种可能性,都正合我意。
我们把他迎进客厅。气氛跟上一次,在公寓前见面时不太相同。
他难掩倦态。说不定几乎没有睡好。
这也难怪,毕竟唯一的女儿都要被别人收养了。本来收养是我的提案。我制止试图反驳的妈妈,由我负责对付大叔。
「我要把妹妹,从你们这些毒亲手中救出来。」
「你竟敢说毒亲!?」
大叔抓住我的衣襟。妈妈跟姊姊杀意涌现,现场一触即发。
「你应该有所自觉吧。」
「哼!」
大叔气愤地松手。我可不能现在让他把妹妹带回去。
「耶──毒亲、毒亲!」
我随口嘲讽他。
「你还敢讲!」
大叔的怒气似乎即将冲破临界点。顺带一提,妈妈跟姊姊的怒气早就突破天际了。
「你们最好跟彼此保持距离。这样下去你们真的会被女儿讨厌,然后失去一切喔,这样大叔也没问题吗?」
对于早已舍弃一切的大叔而言,这是绝对不可能选择的结果。
妻子和女儿,这就是大叔试图守护的一切。
「…………就不能让我见只京吗?」
神情憔悴的大叔,勉强挤出了这句话。
「那给你三十秒接见时间。」
「喂!」
我回房间,将事前告知不要出来的只京给带到客厅。
她见到父亲的身影,只有一瞬间露出安心的神情,接着立刻收起。
「只京,你──」
「果然,母亲大人不愿意过来……」
「你误会了!椿是因为心神操劳无法动弹才──」
「我不想再听了!我最讨厌父亲大人跟母亲大人!」
只京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窝在房里不出来。干得好啊──
激烈的排斥。这或许是他头一次被女儿狠狠地否定了。也许是打击过大,大叔顿时瘫坐在地。
「真是过分的母亲。小孩要被带走了竟然不亲手夺回来。如果愿意一起过来说服只京,说不定还多少能将诚意传达给她。」
我俯视着大叔,滔滔不绝地数落。
「不对,真的不是这样……椿是打击过大才卧病在床,现在真的动弹不得……」
「是不是都无所谓啦。结果证明了一切。」
看来女儿的排斥,给了身心俱疲的大叔致命一击。
现在他精神崩溃得差不多了,正是时候进入正题。
一直数落他也没有用,还是赶紧达成目的吧。
「那么,我们走吧。」
我抓住大叔的手,扶他起来。大叔则是一脸讶异。
「就说这是补偿了。我们家收养妹妹,而大叔则拿到我的监护权。」
世界头一遭,交换小孩。不知道能不能用连结线进化啊?
「啥?慢着,雪兔。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妈妈看似担心地抱住我。
「你要去吗?」
「我去那边打扰一阵子。」
母亲的手发出颤抖。不安借由心跳传达给我。
即使大叔拥有监护权,我依旧是妈妈的小孩。
「……我会在这等着雪兔。所以,你一定要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这男人杀了──没有你的世界,我根本就活不下去。」
一道泪痕从妈妈的脸颊落下。正当我看到入迷时,嘴唇突然凑了上来。
她在我从口袋拿出【妈妈啾噜】之前,就先吻了我。
「……嗯……嗯嗯嗯…………嗯──!」
不论如何挣扎都没有用。大叔看着我们,也彻底愣住。
「接着轮到我了。」
「不是,我说你冷静──每次都来这招是有完没完,嗯嗯……嗯──!」
这次轮到悠璃吻我。她的技术还突飞猛进。多么恐怖。
我上气不接下气,神魂颠倒。真的是彻底累坏了,整个人疲惫不堪。
话说回来,我不过是出门几天,大家未免操心过头了吧。
「那个……你们几个,平时总是那样吗?」
新干线坐起来真是舒适。看来大叔也身体不适,没余力自己开车过来。
大叔战战兢兢地问道,看来得告诉他实际情况。
「当然是有可能啊。」
「所以真的是喔!?」
偏偏就是发生了啊。大叔莫名露出苦恼的神情。
慢着喔。哈哈──我懂了,他不会是受到打击了吧?
即使离了婚,前妻竟然在他面前跟别的男人接吻,所以让他产生被绿的感觉也说不定。虽然那个别的男人就是你儿子我。
可怜的大叔,竟然惨遭戴绿帽。要是没人对他温柔点,恐怕再也无法走出伤痛。
「难不成,你对妈妈还有所留恋?」
「说什么傻话,哪有可能……不,反正我没资格产生那种想法。她们对我恨之入骨,想再多也没用。」
「妈妈说生理上无法接受你。」
「呜。」
看来他还是会受到打击。
「啊,姊姊也说过。」
「嘎哈!」
我对他造成追加伤害。就我们来看,跟大叔之间的关系这样才算正常。
这么说或许有些严厉,但大叔没资格成为我们的家人。
「话说回来,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即使深受打击呈现濒死状态,大叔仍向我打探意图。
哇哈哈哈哈,你压根没想到我会靠收养只京来反击吧。
这实际上只是虚张声势,根本没人能够理解妹妹待在九重家,而我去冻恋家的用意为何吧。其中一个理由,是觉得双方先保持距离比较好,不过要尽早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还是杀入敌阵直接交涉。
「在那之前,我有事想问。」
「问什么?我已经累坏了。事到如今,也不打算有所隐瞒。」
我对乏力地靠在座位上叹气的大叔,问了我唯一不明白的问题。
「为什么椿小姐会突然放弃只京?」
她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只有这点,我实在是想不透。接着大叔就出现在我们面前,还痴心做些不可能实现的笨行为。
「不是放弃。是迷失了。」
大叔阖上眼,以懊悔声调开始解释。
大叔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他在与椿小姐发生关系之前,就说自己跟妈妈之间的婚姻关系早已出现裂痕。大叔也许是想让椿小姐安心,又或者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便撒了一个这么无聊的谎。于是冻恋家,也为这个谎言推波助澜。
在那时候,对于受到前夫的家暴和权力骚扰,成天郁郁寡欢,甚至得去看精神科的椿小姐而言,大叔简直就是救世主。椿小姐的双亲和冻恋家,都心疼她的处境。而她与大叔再会之后,情况逐渐产生好转,所有人都因此感到高兴。
椿小姐需要大叔。同时,也象征着她远比妈妈还更需要大叔。所以冻恋家,才会支付母亲高额赔偿金。
真要说的话,这就与违约金无异,是他们能对母亲表达的最大诚意。
即使是如此,大叔仍是对伴侣不忠。然而他舍弃一切,支付高额慰问金,甚至以与亲戚父母断绝关系的觉悟打动了冻恋家,于是冻恋家将他迎进门,并悄悄地将他的谎言正当化。
他们认为即使总有一天谎言拆穿了,到时候椿小姐早已振作起来。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而这件事确实成真了。
最终椿小姐知晓了我们的存在,也就是被丈夫抛下的孩子们。
椿小姐从以前,就经常对优秀的哥哥和姊姊抱持自卑感,因此特别热中于只京的教育。这其中,似乎包含了对哥哥姊姊和我们的竞争心态。
她可能是想证明,自由自在地长大还被宠惯的自己,并不会输给自幼备受期待,扛下继承家业重任的优秀哥哥跟姊姊。椿小姐发自内心渴求的不是自由,而是双亲的期待。终日郁郁寡欢的她,这次又得知了我跟姊姊这两个小孩的存在。椿小姐并不想输,她害怕受到比较。于是,她对独生女只京的教育开始变本加厉。
时光流逝,到了最近,没想到我突然变成知名人物。
椿小姐自然把这件事看在眼里,并燃起了熊熊的嫉妒之火。
啊啊,自己难道又要败北了吗?我这一生,就只能凄惨地服输吗?
尽管知道这不过是被害妄想,她的心却被这样的咒缚所拘束。
她寄托在只京身上的期待不断膨胀,同时也成了只京无法负荷的重担。
椿小姐敌视我,并将我视为劲敌,而大叔担心身心俱疲的只京,以及过度投入在教育小孩的椿小姐,于是开始调查我的事。
最终,椿小姐也知道了──我的境遇。
以前,雪华阿姨曾真心想收养我。而那件事,正好发生在椿小姐误以为大叔遭到虐待的时期。尽管我一点都不在意,但我们家曾有一段时间分崩离析,这是无从改变的事实。
因此,椿小姐开始迷失了。过去她将自己的一切都寄托在只京身上。
她彻底管理只京,不允许只京跟自己一样,成为人生输家。
不过,她自己把大叔抢走,却害我遭遇不幸,受到虐待。
自从知道这点,她就无法再如过去般敌视我了。
岂止如此,自己竟然无知地剥夺他人幸福,还滑稽地演着独角戏,以为世上只有自己如此不幸。最终她无法忍受自己的罪孽深重。
所以大叔才突然冒出来,说想要收养我。这同时也是椿小姐的意思。椿小姐以为我受到虐待,所以是真心想成为继母收养我。她应该是个温柔的人才对,只是内心比较脆弱。
妈妈、姊姊跟我的内心都很坚强,我猜这大概是妈妈那边的血统。
椿小姐想伸出援手,其中包含的并非恶意,而是善意。
此时令她困扰的,便是只京。过去她施行英才教育,试图让只京继承自己的意志,却变得毫无意义。她费尽苦心教育只京,不想让只京输给任何人,但如今才发现根本就没有竞争对手。彷佛这一切都是徒劳。
她变得不知道如何面对女儿。只京就是椿小姐自己。两人恍如照镜。
她奉献自己的一切,寄托在只京身上。然而,现在才发现这面镜子早已龟裂,一切都为时已晚,无计可施。于是椿小姐的苦痛又再次加深。
所以,大叔寻求我的协助。原来如此,只要我去大叔家,确实就有人能帮助只京,而椿小姐也能够赎罪。
虽然实际上,我根本没有遭受虐待,而且最喜欢家人,只是做什么都事与愿违,不过这点大叔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我脑中只浮现一个简单明瞭的感想。
「有够无聊。」
「哼,那倒是。我无从否定。我们过去到底在干么啊……」
大叔眼角泛泪。他也为自己诸事不顺的人生所苦。就连抛下一切所追求的唯一事物,都从他手中落下。
「简而言之,你们就是想和好嘛。总会有办法啦,毕竟是妹妹的请求。」
我经常想,会讲「简而言之」的人根本就没有把话说得简单。简而言之,只有不值得信任的人才会说出这个词汇。简而言之就是根本没必要说什么简而言之。
「雪兔,为什么你会……」
大叔的眼中透露出畏惧,宛如看着某种无法置信的事物。
「生八桥吃腻了……」
在电车上吃太多了,嘴里都是甜味。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卖瓶装茶。
◆
「咦──!所以哥哥就一个人走了!?」
我独自在兄长房间,跟灯织打电话说明事情原委。
正如兄长所料,父亲来把我带回去了。母亲没有一同前来,让我难掩失落之情。对母亲而言,我果然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
这项事实证明了我的存在,令我自暴自弃。
我或许会被直接带回去。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但兄长并没有这个打算,令我舒了一口气。他要求我躲在房里,结果兄长轻而易举就说服了父亲。也不知为何,只有兄长随着父亲回到母亲身边。我实在不明白兄长想做些什么。我问过义母,她只有浮现看似为难的笑容,没告诉我答案。
我说完详情,灯织便陷入思考。
『没人能够料到哥哥想做的事,只是该怎么说啊……嗯──』
「怎么了吗?有什么让你介意的事?」
一向直率的灯织,难得说话会吞吞吐吐的。
『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小只京,这样你能接受吗?』
「兄长说全部交给他就好──」
就连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我也完全分不出来。我只是乖乖遵循兄长的话。就在我不知该如何答覆时,灯织似乎将思绪整理清楚,加重语气说。
『这件事,是小只京的问题吧?』
「──唔!」
她斩钉截铁地说,须臾间,我感到呼吸困难。
『哥哥一定能顺利解决。可是我觉得,这样只是把问题丢给哥哥,小只京一定会感到后悔。因为,哥哥终究是局外人啊。』
「这──……」
我抱着一线生机向兄长寻求协助。安心感油然而生,我顿时明白为什么众人都依赖他。
『哥哥会解决所有问题,然后等一切都结束了,小只京才回去,继续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天真小孩,如果是这样也就算了。不过,若是无法做到──』
正因为事情没有如此进展,母亲大人才会受苦。
『小只京,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姊姊谈一下?』
「哦──你就是雪兔的妹妹呀。我们是初次见面对吧。我是灯凪,请多指教喔。」
我回握她伸出的手。她的眼睛直视着我,似乎颇感兴趣。
「我是冻恋只京。谢谢你抽空──」
「啊──没关系啦。我刚好碰到瓶颈,顺便出来转换心情。」
灯织的姊姊,灯凪姊姊长得非常漂亮。这个人,就是兄长的儿时玩伴。
我听说父亲和母亲也是儿时玩伴。或许这样的关系在世上并不罕见。
真令人羡慕。要是我,也有这样的对象……
「……这里,我和兄长一起来过。」
「这样啊?那么,你应该知道对吧。」
灯凪姊姊转头看着我。只有他们两个儿时玩伴,知道这个地方的真相。
灯凪姊姊面露笑容。不过,却看似悲伤,充满哀愁。
明明在笑,内心却在哭泣。看到这样的表情,不禁令人感伤。
兄长曾经带我来到这,这个被儿时玩伴甩掉的难忘场所。
灯凪姊姊指定在这个地方与我碰面。我想知道其中的缘由,因此冒昧问了她。毕竟他们俩,应该都会想远离这个地方才对。
「灯凪姊姊,你讨厌兄长吗?」
我还不明白什么是恋爱。因为过去,我都没有余力想那些。
如果在班上有喜欢的男生,那或许会产生自觉,每当和朋友聊起这个话题,我都觉得像是天方夜谭,彷佛看着不切实际的世界,所以只能默默地听她们讲。当她们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也只能含糊其辞。真要说的话,大概只有兄长了。
「没有啊。我最喜欢他了。真的是喜欢,喜欢,最喜欢他了──所以,才会伤害到他。」
灯凪用手将头发撩到耳后。轻柔的头发,随着拂过的风儿摇曳。
灯凪姊姊的眼中,或许映出了当时的兄长。
「当时我任性、愚笨,无可救药;以为歇斯底里地大叫,就能将期望的一切握入手中。不过,现实却没有这么顺利,令我成天烦躁。」
她滔滔不绝地诉说后悔。即使想要从头来过,也不可能实现。
「我没察觉眼前的幸福。想要的事物,一直在我手中。雪兔一直带给我幸福。过着这样的日子,让我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灯凪姊姊口中的话,和兄长所述完全相反,真是不可思议。
兄长明明说过,他没有得到任何一样自己期望的事物。
「小只京的事,我有稍微听说。我都不知道原来雪兔有个妹妹呢。」
「这……我想兄长也是这么认为。」
「雪兔有没有吓一跳──应该,没有吧?谁叫他是雪兔呢。」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兄长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了。
某一天,突然冒出了父亲,又有一天,妹妹突然跑来寻求协助。
对兄长而言,我们到底算是怎样的存在。说不定,樱花义母表现的态度,才是兄长的真心话──真是没事惹麻烦。
「我啊,从雪兔那得到了许多事物,还都还不清。现在我能够明白,他有多么爱我,多么地珍惜我。同时我也在想,我的想法是不是太过肤浅了。我会不会根本就配不上雪兔的心意。」
「──那么,为什么?」
灯凪姊姊对兄长的感情,正是爱情。兄长喜欢灯凪姊姊,灯凪姊姊也喜欢兄长,为什么两人现在没有交往?
「因为不行。不能这么做。我不够成熟,无法让雪兔幸福。雪兔带给我这么多幸福,要是我无法带给他超越他所付出的幸福,那就不合算。」
灯凪姊姊转过身,直视着我。
「小只京,你能够让雪兔幸福吗?」
她的眼神十分认真,不允许我含糊其辞。
灯凪姊姊话中蕴藏着强大的决心,令我无意识地退缩。
她身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强大。这感觉在母亲身上从没感受过,跟朋友们也不一样。
「我……」
我顿时语塞。我突然明白,她们所说的是代价。
向兄长寻求协助。兄长一定能够实现我的愿望,我内心某处,误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我能够享有这样的利益。
「真是伤脑筋呢。雪兔就是太温柔了,所以身边总是有着许多女生,而且每个都长得很可爱,真让我嫉妒。明明想要独占他,偏偏就是做不到。」
她嘟着嘴宣泄不满。不过,看起来又有些开心。
「可是,我就是最喜欢这样的雪兔了。」
她抬头挺胸,毫不害羞地断定,令我有些感动。那模样实在是过于耀眼。
「我不断后悔,希望能够回到过去。这么做的期间,还失去了其他情谊,迷失自我。雪兔并不希望我变成这样。明明雪兔所希望的,就只是和我在一起而已。我真是没资格当他的儿时玩伴。」
现在这个瞬间,我和灯凪姊姊的差距仍不断拉开。我感到自己被抛在后头。
靠自己的双脚前进的灯凪姊姊,和只顾着向兄长求助、裹足不前的我。兄长明明都不在这了,为什么我还留了下来?
「他们应该在等着吧。我是指小只京的家人,应该在等着你。」
◆
这种情绪高涨的感觉,在比赛中也没有感受过。即使任凭这个感觉摆布,却迟迟没有复原,依旧心跳不已,我决定先洗个澡,整理一下情绪。
这项选择,将扩展我的未来。这是我做的决定,不是其他任何人,我得负全责。
事到如今,我才感受到阿雪有多伟大。阿雪总是做出这样的选择。
跟至今凡事都不多做思考的我完全不同。
我从头开始沐浴,紧紧抱住颤抖的身体,并直视着沐浴的热水,被排水沟吸进去的画面。
只要站在前列,就不会有任何人领路。我必须自己决定方向。
阿雪或许也曾迷惘过。不过,阿雪总是努力寻求正确答案。
「我必须决定自己的正确答案──」
不知不觉间,我回想起国中时期。当时从没为出路烦恼过。
因为我只顾着追逐阿雪,只是一股脑地做这件事。
我现在终于明白,这项愚蠢的选择,让阿雪感到困扰。
相信任何人听了这话,也都会这么想。大家不可能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我真的是笨蛋啊。」
这声嘀咕,和眼中溢出的水滴一同落下。
◇
「神代,考试准备得如何?」
「应该,还算可以吧。哈哈哈。」
被叫到办公室的我,含糊地答覆。我大概能够猜到为什么把我叫来。老师绝不可能是为了问我考试的事。
因为把我找来的,是男篮社的顾问。
二月。我们三年级从社团引退,开始备考。
现在这个时期,交接已经结束,过完毕业前的这段时间,我们就会和学校道别。
「神代你跟九重关系不错对吧。」
「并没有那么要好就是了……」
非得否定我们俩交情的理由,令我心头一阵刺痛。
以及该结果所导致的事态,这一切理由都在我。即便这是阿雪的指示,我仍隐瞒了真相。
「话是这么说,但跟他有交情的确实也只有神代。我跟大家去向他道过歉了,全都没有用。你能不能试着不着痕迹地跟他提提看?」
「我吗……?」
「是啊。这样下去,二年级跟一年级的成员都不知道会不会归队。」
老师愁眉苦脸,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接着啜了口咖啡。
「还是跟先前一样吗?」
「嗯?真要讲的话,应该说大家参加社团活动的次数越来越少了。那家伙入学考试应该不成问题,况且有不少人跟着他加入。之前的事责任在三年级身上,我想等他们毕业后其他人应该就会回来……」
「这样呀……」
自那件事发生之后,男篮社就形同停摆。
男篮社三年级因为阿雪骨折,断送了最后一场大赛。
上次大赛打出了惊异的成绩,所以对于提起干劲练习,准备迎接最后一场大赛的成员而言,阿雪受伤完全出乎他们意料。他们的干劲全都白费,只能意志消沉地迎接比赛,结果不用说也知道,才第一轮就败退了。
在这之前从未认真的成员,因努力练习全都白费,便忍不住责怪了阿雪。就连顾问老师也数落,说全都是他自我管理不够严谨。
于是阿雪为自己给所有人添麻烦而道歉,就这么退出社团。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将理由说出口。
顾问跟社员们都没想到他会退社,便急忙慰留他,说自己讲得太过火了,但这么做也为时已晚。追根究柢,最后的大赛结束,三年级本来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社团。如今再挽留他也无济于事。
不过,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上次大赛能够留下耀眼成绩,全都是因为阿雪引领着队伍进步。
除了阿雪之外,众人根本无心苦练。真要说的话,我们学校男篮社的成员,本来就是一些只想开心打球的人。
但一、二年级生就不同了。尤其是一年级,甚至有人是看到阿雪的活跃才决定加入篮球社,二年级也有不少成员是受到阿雪影响,才会努力投入练习。就那些社员来看,三年级学长明明只会倚仗阿雪,如今出了事就推卸责任,将他赶出社团,这自然会产生摩擦。
阿雪退社后,男篮社就开始闹不和,最终分裂。结果三年级生引退后,状况仍持续下去,甚至有不少低年级不来社团了。
至于要说那些低年级去哪的话──
「九重同学应该也明白这些。」
「是啊,九重似乎也很困扰。虽然我有跟他们谈过……」
「他虽然那样,但其实很照顾人。」
「话是这么说啦──总之拜托神代帮我传达一下吧。」
「我知道了。」
说完我便离开办公室。
可惜的是,这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这个当事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我踏着无力的脚步,心中受到几百、几千次的后悔所折磨。到头来,这也是我招致的结果。让事态演变至此的责任在我。
如今我能够平安无事,都是因为阿雪保护了我。
阿雪为了保护我而骨折,而我也没说出是我害他骨折。他这么做是避免我受他人指责。连续两次,我都被他所保护。
我不可能说出害阿雪骨折的理由。他不愿意说的事,我也不可能说出来糟蹋他的心意。假使我为此事所苦,这也是我唯一能为阿雪做的赎罪。我应该要饱受折磨才对。
二月,这对考生而言是试炼的季节。
同时,也是传达思念的季节。
我仰望无比清澈的冬季天空,冷风拂过我的脸颊。
「你们这些小毛头快回去。」
「我们只差了一个年级而已啊。」
「我说啊,别看我这样,好歹是个考生好吗?」
「学长,你会考不上吗?」
「臭小子别小看我啊。信不信我考一百次及格给你看?」
「听起来明明像在夸大,却又像是真话,这点还真是厉害。」
「不是,我说真的啦!」
我选的高中偏差值并不算高。这么说或许有些自大,但我能轻松考上。我是只会就事论事的男人──九重雪兔。
只要不是在考试中肚子痛到一题都写不出来,那我肯定能轻松考上。不过就我的状况而论,操行成绩很有可能会低到不行,这才是我唯一的不安要素,可惜这点我也无可奈何,想再多也没用。反正我没心去拍老师马屁,应该没问题啦。嗯。
「你们几个快去社团啦。前阵子我才被顾问念耶。」
放学后,我不知为何被几个篮球社学弟围住。话虽如此,我已经退出篮球社了,所以他们跟我也没直接关系。
「我猜在学长毕业前大概都会维持这样吧?」
「意思是还得维持这状况一个月啊……是说人数是不是变多了?」
「一年级多半都是想跟学长一起打球才加入社团的人啊。碰上这种状况,我们决定自己选择。我也想继续跟学长打球啊。」
「你们选择跟我打球我也是很困扰啊。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得在这严冬跑去户外打球啊。」
「有什么关系!我们走嘛学长。」
「我说你们,对高年级生就不能尊敬一点吗?」
「我听说学长在一年级的时候也是为所欲为啊。」
「我老早就想问了,到底是谁乱传我的谣言?」
我偏头苦思,却迟迟想不到答案。我就这么被众人推着,最后篮球社一行人就把已经引退的我带到户外球场。诸位学弟真是认真啊,看来篮球社的前景一片光明。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被课业追着跑的考生,只有这天显得特别浮躁。
男生女生之间都充斥着一股奇妙的紧张感,拿到的人欢天喜地,没拿到的人愁眉苦脸。这一天,能让人感受到社会是如此不平等。
然而,我只要能收到妈妈跟姊姊的手工巧克力就心满意足,没有过多期待了,毕竟我这人就是谦虚。咦?我才没逞强好吗?你们这些没心没肺的家伙少说什么家人送的不算数,想从我妈妈跟姊姊那收到巧克力的大有人在好吗?
我可是下跪感谢她们呢。谁叫她们是美女。如何,羡慕吗?
「你们几个,不觉得情人节很哀伤吗?」
「我有从女篮的石原同学那收到。」
「你说……什么……?」
今天这帮学弟依旧缠着我。我可不是训练员啊。
他们不会当真想黏我黏到毕业吧?
而这名报告胜利的二年级生,不只受众人唾弃,还被狠狠修理。
其中也有一年级的加入战局。嗯,他似乎很受学弟爱戴啊。看他们如此团结,明年篮球社的前景肯定一片光明。至于现在的内斗,我就当没看见吧。
这群低年级,放学后还是老样子把我拖去打街篮,可悲的是,在学校收不到巧克力的我,放学后根本没有其他事可做。
虽说姑且有从同学跟女篮的熟人那拿到业务用的人情巧克力,但那不过是交际,跟应酬没两样。这种事是不容许会错意的。
我在校门口换穿鞋子时被人叫住。
出现在眼前的,是我的儿时玩伴砚川。
「怎么了?」
「呃……」
我静静地看着她扭扭捏捏,欲言又止的模样。
仔细想想,我们好久没说上话了。至今我都没有主动向她搭话,砚川上次主动找我说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完全想不起来。
「那个……雪兔今天,接下来要回去了?」
「是啊,虽然预定绕到其他地方。」
「这样啊……」
放学后的时间有限。既然都退社了,我也没办法一直陪这些学弟。更何况这个季节日落得早。
考量到天黑之前得回家,顶多就陪他们打个一小时吧,也不知为何,他们就是想跟我一起打球。
我是因自己的想法兼任性才退社。既然学弟们想一起打球,那么至少,我想在仅剩的期间实现他们的想法。
「这个,给你。」
「是巧克力啊……」
在砚川叫住我的时间点,我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可能是这么回事。
考虑到今天这个日子就能料想到,她就是重人情。
「谢谢,我很开心。」
我收下巧克力,老实表达谢意。砚川的表情似乎稍微开朗了些。她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这也很正常,毕竟她──
「砚川,谢谢你的巧克力。不过,以后就别再做这种事了。」
「咦?」
她彻底愣住,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想想也是。每年情人节我们都会做这种事。所以她今年也给了我巧克力,就彷佛是义务一样。
她早已习惯,宛如决定好必须得这么做。这分明就是诅咒。
「你不是有喜欢的人了吗?所以别再送人情巧克力了。」
「你、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基于惰性跟习惯才想收到巧克力。」
砚川交到男朋友,一切都结束了。所以,她去年没送我巧克力。
这样才正确。虽然学长毕业成为高中生了,但他要是知道肯定不是滋味。
我忍不住自嘲,我们都疏远了,却只有在这种时候会说上几句话,多么滑稽。
她硬塞给我的人情巧克力中,连一点情意都没有包含在内,真是凄惨。
「情人节是为何存在?为了什么才会给巧克力?」
「雪兔……?」
明明都有了男朋友,却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才每年刻意跑来送我巧克力,对她来说,做这种事肯定麻烦到不行。
光看她那心事重重的表情就能明白。
如果她的表情如过去那般耀眼,那我或许还会产生一些期待,如今砚川的表情黯淡无光。我只觉得她感到厌烦。
我这个人如今已成了砚川的包袱。
巧克力纯粹是手段,目的不是将巧克力交给对方,而是传达自己的心意。巧克力终究只是心意的替代品罢了。
「我很高兴你每年愿意送我巧克力,我也希望从你那边收到。不过,我不希望你把这件事当成义务。」
「不、不对!我送你不是那个意思──!」
「我想要的,是你的──」
我欲言又止。接下来的话,不能够说出口。说出这种禁句,只会让她困扰。
我到底要恋恋不舍到什么时候,真是难看。我就是为了挥别这样的心意才全心投入篮球,结果最后一场大赛也无法出赛,无法挥别的心意,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就宛如把所有心意全留在某处。
「白色情人节我还是会回礼,你放心吧。」
收了礼就得回礼,这很正常。不过,今年是最后一次回送了。
「学长,怎么了吗?我们快走吧。」
学弟跑来看看状况。来得正好。我也不想继续待在这。
「哦,抱歉啦。我马上过去。」
我把巧克力放入包包,换上乐福鞋,头也不回地离开。我否定自己像个丑角般产生过多期待。这样的情人节已经结束了。
所以我才没有发现,当时的砚川,露出什么表情。
因为那个时候,我的眼中已经无法映出她的身影。
「为什么啊……为什么事情会变这样……」
我摇摇晃晃地倚靠墙壁。光是撑住自己彷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子,就让我竭尽全力。
即使那个可憎的男人毕业了,我的立场也完全没变。即使提出分手,曾经交往过的事实也不会抹消。就连那个男人的谎言也一样。
升上三年级,大考即在眼前,大家完全对我失去兴趣。
我们好久没对话了。我今天挤出仅剩的勇气,对雪兔说话。
情人节这个日子,推了胆小的我一把。今天是如此特别的一天。
一日三秋。即使我思念着他,满心期待着这一天。
「这才不是人情……不是义务……」
我从没抱持这种想法给他巧克力。不过,雪兔会这么想也很正常。
我过去给他巧克力时,为了遮掩害羞,总是再三强调「这是人情巧克力」、「你别会错意了」、「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只是顺便送你」,不停说出这些可怕到令人作呕的违心之论。
我总是满口谎言,虚伪不实,完全没将最重要的事传达给对方。说什么会错意。说什么人情巧克力。我明明就精挑细选,有时还会亲手做,就只是为了让他开心。
然而,是我自己否定了这一切。我紧紧握拳,无力地敲打墙壁。
明明不说出口就无法传达,但我就是不肯诚实,不断撒谎。结果一回过神,他已经从我眼前消失。只留下回忆。
雪兔到底想要什么?
情人节是为何存在?为了什么才会给巧克力?
雪兔想要的,他所期望的不是巧克力。
是我的话,我的──
「我的心意……」
我连自己蕴藏在巧克力中的想法都否定了,那至今他从我这拿到巧克力时,到底是抱持何种心情呢?即使心怀期待,却被我一再否定。即便是如此,他总是笑着对我说「谢谢」、「好开心」。
在白色情人节回礼时,他从没说过什么这是人情,或因为我们是儿时玩伴之类的话。他总是直视着我,把话传达给我呀。
明明送给他的都是独一无二的巧克力,我却亲口贬低了它的价值。
他到底是抱持何种心情,吃着那些毫无价值,又没蕴藏任何心意的巧克力呢?
傍晚的夕阳,就如同对他告白的那天,染上一片绯色。
「真是的!」
我急忙赶路。不要在走廊奔跑。虽然听到有人如此警告,但希望他今天能够原谅我。没想到在这一天,会因为被班导叫去打杂而晚归。
放学后,我跑去阿雪教室时,他已不见人影。去看鞋柜,鞋子也不在了。他已经回去了吗?我踌躇不决,不知该如何是好。
即使想联络阿雪,他又没有手机。
明天将进入周末。再想不出法子,就得等到下周星期一才能见到面。
要等到那个时候?书包里,放着我犹豫许久才挑好的巧克力。这是我第一次认真选择巧克力。每一年情人节,女生都会闹得沸沸扬扬,但我只在一旁观望,认为事不关己。这样的活动与我无关,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如今却──
「去看看好了。」
我知道阿雪的家在哪。以前跟他一起回家时,他曾告诉过我。
不过,我并没有去过。没有事先知会就突然跑去,会不会给他带来困扰啊?
我朝着阿雪家走去,脑中迟迟想不出答案。
「到了……」
我停下脚步,公寓就在眼前。到是到了,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只能在门口踯躅了十来分钟。时间不断逝去。
我本想把东西放进信箱就回去,但我有话非得跟他说。
自阿雪出院,回学校上学之后,我就几乎没跟他说过话。
在解释状况时,阿雪也没有提起我的名字。他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没有把我供出来。我想问阿雪,只不过询问这件事,就等同于浪费了他的心意,令我难以鼓起勇气。
我从书包取出巧克力,仰望他住的楼层。我连他的误会都还没解开。
我明明是打算再一次,好好地向他告白才来到这里。
「你是,神代?」
「咦?」
一名从公寓走出的女性向我搭话。
她是一名留着黑色长发,穿着合身的休闲裤搭配短风衣外套,且身材苗条的美女。
「学生会长……?」
「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她眯着眼愣愣地说。我们没有直接聊过,但我对她非常熟悉。她是阿雪的姊姊。虽说她已经毕业了,不过到去年为止都担任学生会长。是帅气伶俐的美女。她在学生之间有着高人气,几乎没有缺点。这是我直率的感想。
「悠璃学姊。」
「为什么,你会在这?」
我察觉到她的视线绝对称不上是带有好感。
她那双精明的眼神直盯着我,似乎是将我视为危险人物,不敢掉以轻心。
「那个……阿雪,我……我想见雪兔同学!」
「那孩子不在。」
「是、是这样吗?」
我不禁失望,看来白跑了一趟。他是再次出门了,还是根本还没回家呢。总之要找的人不在,待在这里也没用。
「你想……把这个交给他?」
「咦?」
悠璃学姊的视线落在我手上的巧克力。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拿着,也难怪会被她注意到。我这才回过神来,脸一瞬间涨红。
「呃……如果他不在,我就下次再来!」
我急忙转身。然而,背后却传来冷冰冰的声音,令我忍不住停下脚步。
「你又想,欺骗我弟弟?」
「──唔!」
一回头,悠璃学姊已经走到我面前。
船型高跟鞋踏在地上发出喀喀声响,她以锐利的眼神直视我说。
「你又想欺骗、伤害我的弟弟?你以为我会允许你这么做?」
「什么……意思……」
她的眼神带有显而易见的憎恨。
「神代,你做了什么好事,我全都知道。包括你害他受了重伤这件事。」
「对、对不起!我!」
我哆嗦不止。是我误会了。
阿雪在学校没有提起我的名字,并不表示他没有对家人解释。他应该会老实说出为什么事态会演变至此。
阿雪没有理由欺骗家人。况且他本来就不是会故意隐瞒事实的人。
即便是如此,阿雪还是保护了我。不过,这对他的家人来说,是不可原谅的事。
「你想耍我弟弟耍到什么时候?」
「我没那个意思──!」
「他都已经因为那个女人受伤了,你还打算利用这点。」
「我是认真的!我根本没打算欺骗……」
「那么!为什么你没有陪伴在那孩子的身边!」
她逐步逼近,最后停在与我近在咫尺的距离,怒视着我。她知道一切,就连我撒的愚蠢谎言也是。对悠璃学姊而言,我是不可饶恕的存在。
「是我不对!我说了谎,还没说出是他保护了我。最后害他退出社团!这都是我害的,要是没有我,阿雪一定能参加大赛!」
我的说词支离破碎,连我自己都不明白在讲些什么。泪水夺眶而出,我只能不断道歉。紧握的手,还将巧克力的盒子捏烂了。
「想哭的不是你,而是那孩子好吗?」
「对……不起……」
她彷佛对我失去兴趣,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接着不知道往何处走去。
「他可能,在户外球场。」
我似乎听见悠璃学姊在离开前,说了这么一句话。
当我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时,我便开始奔跑。
她迈开脚步奔驰。时间已经晚了,现在过去,也无法保证弟弟还在。不,说不定他已经离开,马上就要到家了。即使那女人现在冲过去,也很有可能白跑一趟。
「我,真是个讨厌的女人……」
即使知道她可能是白费功夫,还故意让她跑这一遭,是因为不这么做,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我忍不住自我厌恶。
我们恍如照镜,而这面镜子,映照出自己的丑陋。
「伤那孩子最深的,分明就是我。」
不知是对谁吐露的这句话,与自嘲一同消散。
「不在了……?」
太阳已经西沉。只有路灯照亮黑暗。
阿雪早就不在了。如此寒冷的天气,没有人会打球打到这么晚。太迟了,我没有赶上。我不知道悠璃学姊为什么要告诉我,有可能是她早就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仔细想想,对我产生强烈敌意的悠璃学姊,哪有可能会老老实实地告诉我阿雪在哪。她可能早就知道阿雪离开了。
我无力地坐在长椅上。没有一件事是顺遂的。
想传达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去,想给他的东西也没交出去。
他明明就在身边,却又远在天边。
忽然间,设置在长椅旁的垃圾桶映入眼帘。干脆,直接把这丢了吧。反正没办法交给他……
「谁会想要这种东西……」
外包装被揉烂,看上去惨不忍睹。虽不清楚内容物是否平安,但感觉碎了也不意外。总之那模样十分难堪,不禁让人联想到如今的自己。
我彷佛受到难以抗拒的欲求所诱,决定站起身来,把这东西丢进垃圾桶。
我没有资格说自己喜欢阿雪。我能做的,就只有赎罪。
我糟蹋了这一切,只能乞求能够回报他。
──恋爱,这样的心情我早该抛下了!
「这么晚了在这干么?」
身旁传来了我最想听见的声音,令我的手停止动作。
「……阿雪?为什么?你怎么在这……?」
「我才想问你好吗?我只是遇见熟人,所以跟他聊天而已。」
神代汐里莫名出现在这。为什么啊?
而且这么晚了还穿着制服。她还是一样,行动难以捉摸。
「朋友?」
「对方是高中大叔好吗?才不是什么朋友。」
不管怎么想,还是熟人这个形容比较贴切。我单纯是久违地遇见会偶尔一起打街篮的高中生集团。可能是因为自从骨折之后,我就完全没来这个球场露面,他们似乎微妙地关心我。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会感冒喔。」
「嗯、嗯,对不起喔。」
「犯不着跟我道歉吧。」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热咖啡跟茶,接着坐在长椅上,把茶递给神代。
「来这有事?」
「……对不起。」
「你怎么老是道歉。」
「我再怎么道歉都不够啊。」
「又没人要求你道歉。」
「可是、可是!是我害阿雪……」
伤脑筋啊。神代整个情绪不稳。说实话,讲到骨折我可是经验老到,对于时不时受伤的我来说,那根本不是什么需要介意的事,但神代似乎不是这么想的。话虽如此,我也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
「今天,我本来是想给你这个。」
「怎么烂成这样啊?」
「对不起喔。这种东西,你一定不想要吧。」
我勉强挤出笑容,打算直接丢进垃圾桶。
「你该不会是想把自己不想要的东西送人吧?」
「不是!是我今天太过浮躁,甚至忘了自己做过什么好事。不过,我不能给你。我无法给你!因为,我没资格说接下来要讲的话……」
「别说了,快拿来。」
「啊,不行!」
我撕破盒子,里面是巧克力。在这种状况下如果是塞其他东西,那我反而会吓一跳,看起来只是有些凌乱,不是什么大问题。我直接打开,把巧克力送入口中。
拿来配爆甜咖啡刚刚好。
「巧克力有消除疲劳的效果。」
「阿雪……」
「别苦着一张脸,神代你也吃啊。能够促进血液循环喔。」
「呣咕。」
我毫不留情地塞进神代口中。顺便一提,巧克力还有暖和身体的功效。
情人节选在寒冬时期送人巧克力,或许意外地有它的道理在。没收到的人就自己买来吃吧(高高在上)。
「好了,既然吃完巧克力,回家吧。」
「阿雪,为什么要对我这么温柔?」
「温柔吗?我成绩单上从没被写过这种评语。」
「那只是老师没眼光。」
我不明白她的话中包含了何种感情。
她到底想要求什么,又希望我说些什么。
从没与人深交的我经验值不够,无法理解这点。
所以我的答案总是落空。
「你听好了。会受伤全都是我自己的责任,神代你没做错任何事。就跟棒球教练一样,全都是我的错,就这样。好了,快点回家吧考生。」
我没办法一直待在这里。现在是最重要的时期。
要是弄坏身体,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结束对话,站起身来。
不论何时,有错的都不是别人,而是我。
要是没有我,神代就不会受苦。
要是没有我,砚川也能无忧无虑地跟学长交往。
姊姊也一样,没有我就不会做出那种事。
妈妈也一样,没有我就能专心投入工作。
所以大家根本不需要介意。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到底有什么好烦恼的啊?」
没人能够回答我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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