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兄妹」-章节
母亲从来没有称赞过我。这对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日常景象。
生长在这样的环境下,当然不可能产生自我肯定。
废物。污点。丢人现眼。母亲的这些话,显示出我是个怎样的存在。
众人只会对我投以怜悯和放弃的视线。我不断背叛母亲的期待,母亲也不断说我毫无价值,慢慢地,我开始认为事实就是如此。我将悲伤藏于心中,也习惯让她失望。
读小学时,我考试拿了九十分。我开心得不得了,乐得跑去向母亲报告,希望得到称赞。母亲只是看似无奈,对拿着考卷一脸得意的我嘀咕了一句:「你要更加努力。」这时我才明白,这是糟糕的成绩。
之后我拼了命地努力,不停用功念书。我从没忘记写作业,每天预习复习。她说得对,我身边多的是考更好的同学。九十分的确不值得赞许,任谁都能考到这样的成绩。没错,我接受母亲的说法。
下次考试我考了九十八分。我再三确认分数,笑逐颜开。这次一定考得很好。
这个分数,母亲一定会夸奖我。于是我一回到家,就拿考卷给母亲看。
我希望她肯定我的努力,希望她认同我全力以赴了。我想看到母亲开心的表情,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我只冀求一句回报,只要她称赞我,一切就值得了,要是她愿意摸摸我的头,那我会更开心。幼小的我满怀期待,希望能够达成这点心愿。
最终换来的却是「为什么这里会写错」的逼问。
被扣了两分,不过我知道正确答案,只是一点小疏失。母亲逼问为什么的时候,我顿时哑口无言。写错没有任何理由。我自然而然地明白,我连一点疏忽都不被允许。
之后我仍努力不懈,我开始上补习班,开始学钢琴、游泳、书法等才艺,甚至没空跟朋友玩。我并不希望做这些,但若是母亲要求,我就只能服从。
母亲如此热中于教育是为了我,我备受期待。这个想法支撑着我度过每一天。
放学后,我总是心情郁闷,以羡慕眼神看着其他要去玩的同学。明明不想做,却每天都得学些无聊的才艺,自然让人感到厌烦。
理所当然地,芭蕾、体操、珠算,这些才艺没有任何一项学好。光是这样,就足以令母亲失望。最后只剩下对于才艺的负面想法。
被强制要求去学习,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我无法成就任何事物。
不过,只有课业我特别努力──因为我将希望寄托在其中。
「太好了!」
我看着考卷,不禁喊出声。我终于考试拿到一百分,是满分,没有比这更棒的结果。不可能有比这更棒的成绩。老师朋友都称赞我,泪水自然而然涌出。
我兴高采烈地冲去告诉母亲。这次她一定会称赞我。因为,我拿到第一了。
相较于眼中充满期待的我,母亲只是冷冷地看着我说:「这点小事是理所当然的。」讲完,她就再也没说任何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我愣愣地站在母亲面前。
她轻易否定我的努力。这哪可能是理所当然的,全班只有我考满分啊。
就母亲来看,也不过是这点程度,并不值得称赞。
然而,这么做就足以令我内心受挫。从今以后,我不被允许考到满分以外的成绩。
即使考了一百分,也不会得到褒奖。我丧失目标,心中只剩空虚。努力没有任何意义。最后我失去对学习的热忱,也完全念不进去。
这当然使得我成绩开始下滑,而母亲更加失望,一切进入恶性循环,但我却无可奈何。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理解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从那时开始,母亲的怨言开始变多。不论是对父亲,还是对我。
父亲从以前就将母亲摆在第一优先,努力扶持着她,不论工作还是家庭,他都没有疏忽。就连我也看得出,父亲有多么珍惜母亲,对我而言,他是个好父亲。
可是,姑且不论没用的我,我不懂母亲对父亲有何不满。
印象中,在我幼稚园时,我们家似乎更加温馨,有着更多互动。至今我或许是在追求这样的幻想。我希望母亲,变回那个时候的她。
只要待在家里就充满压力,于是我不想回家。只有学校能令我感到平静。
所幸,我没遭到霸凌。勉为其难去学才艺,让我保有一定程度的社交能力。或许才艺只有这点派上用场。
今天我再次为了让母亲生气把考卷拿给她看。八十三分。这成绩在班上算是前段,但是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对母亲来说,就连满分也没意义,考多少分都一样。
「拜托你别再让我丢脸了!」
或许是触碰到母亲的逆鳞,她从没这么大发雷霆过。我忍不住落泪,觉得自己太不争气。
考试有正确答案,我却没有能让母亲满足的正确答案。
尽管没有条理,不合道理,我却无从抵抗,心中只剩虚无。
「你非赢不可!这样下去──」
「椿,别再说了!」
工作提早结束,偶然在场的父亲急忙打断母亲的话。
看着父亲铁青的表情,母亲才察觉到自己失态,闭上嘴巴。
「赢谁?我到底要赢过谁?」
我无意识地脱口说出。她是拿我跟某个不知名又看不见的对象做比较?
要分胜负就必须有个对象。那么母亲口中的对象到底是谁……?
「……你继续努力。」
母亲转过身,说完这句话,就回房去了。父亲一脸苦闷,客厅鸦雀无声。
坐立难安的我,最后询问父亲。
「父亲大人,请你告诉我!」
父亲思忖许久。最终似是放弃,以沉重神情说道。
他接下来讲的话,我完全不知情,也超乎我的想像。
父亲离过婚,是和母亲再婚。以及,父亲还有两个小孩。
「对不起,只京。椿纯粹是希望身边的人认同,说她比较优秀。」
父亲对着困惑不已的我道歉。我这才终于明白母亲摆出那种态度的原因。
「可是这么做……」
「是啊,她只是拘泥于一些无聊事。椿应该也心知肚明。」
父亲苦笑说。想也知道,姊姊跟兄长都比我年长,根本无从比较。不过,我就是无法当没听见。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姊姊和兄长的存在,令我十分震惊。
「……他们,有这么优秀吗?」
「谁知道呢。我是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舍弃了过去的一切,自从离别,我跟对方就再也没有联络跟交流。这些事总有一天会告诉只京,只是稍微提前而已。你要怎么责骂我都行,我无从狡辩。」
父亲低着头,身形变得娇小,看上去十分落魄,让我犹豫是否要向他搭话。
「只京你不用介意,你已经表现得很好了。只要照自己的步调去做就好。」
不可思议的是,我对姊姊和兄长并没有抱持负面情感,反倒提起了我的兴趣。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独生女,使我格外向往有个异性的兄长。这或许是因为许久以前,在那降雪的街上,曾经受到某个男生帮助也说不定。
比双亲更亲近,更可靠的对象。一直以来,我都在寻求这样的存在。
尽管和母亲的想法背道而驰,但我实在无法将他们视为劲敌。考了满分也赢不了的对手,究竟要如何才能战胜。我根本无法与母亲脑中的假想敌较劲。
在那之后,我对于兄长的憧憬与日俱增。甚至还加油添醋,擅自将想像美化。总有一天想见到他,这成了我的新目标。
「父亲大人,请你告诉我。姊姊跟兄长的名字──」
就在我上国中,开始熟悉环境变化时,我在社群平台上看到某个名字。
他散发出强烈的光芒,令人目眩,和凡事缺乏自信,感到自卑的我完全不同。
和无法成就任何事物的我不同,自由奔放的兄长,在网路上成为了大人物。
我被他散发的光芒所迷住,无法移开视线,甚至忍不住对他怀抱敬佩之意。
那样的憧憬令人感到沉醉。不知不觉间,羡慕转变为仰慕,他成了我崇拜的偶像。
他每天过得无比快乐,充满吸引群众的魅力。就在我仰慕之意不断膨胀之时,我认识了一个热情支持兄长的人。我们年龄相近,她甚至用「哥哥」来称呼兄长。这令我感到无比羡慕,甚至忍不住嫉妒她。
我们感情逐渐变好,她告诉我许多关于兄长的事,不论好事坏事都有。兄长的实际情况,和在社群软体上看到那光鲜亮丽的模样相去甚远。这一点,也令我感到震惊。
兄长也在受苦。他的人生绝非一帆风顺。她叙述的兄长并不是一个偶像,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夹在实际形象和幻想之间,使得心中思念只增不减。
从这时起,母亲变得越来越不对劲。她情绪不稳,还经常身体不适,和父亲之间的关系也逐渐恶化。母亲开始激烈地排斥父亲。
我好几次听见双亲起争执。然而破口大骂的只有母亲,父亲看着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叫,变得面容枯槁。同一时间,母亲对我的态度也产生变化。
她似乎对我彻底失去兴趣,再也不对我说任何话,甚至连以往十分在乎的成绩也不闻不问。我猜想是自己的成绩再也无法提升,使她终于放弃了我。看着母亲那十分哀伤的眼神,使我对于自己无法满足母亲期待感到愤怒。
家中总是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氛围,母亲在痛苦中挣扎,拼命求救,却将父亲伸出的援手甩开,又对我视而不见,只是一味地咳声叹气。
一家人彷佛置身地狱,家庭彻底崩坏,日常生活逐渐崩溃。
这里是令人喘不过气的监牢,是属于我们三人的地狱,没有一刻能够歇息。
在这状况下,父亲又变得更痛苦。他开始沉溺于过去几乎没碰过的酒精,饮酒量不减反增。父亲和母亲日益憔悴。
无能的我无计可施,拯救不了任何人。
「要是雪兔在的话……」
父亲轻声嘟囔。假如是兄长,就能把我们从这场恶梦中拯救出来吗?
与这一切没任何关系,与我们也毫无交集的兄长,就有办法解决吗?
父亲的话,一直留在我的耳边,回荡不绝。
「──兄长,您愿意帮助我们吗?」
我从房间窗户仰望夜空,任由思念驰骋,并祈求这声低语能够传达给他。
◆
「可是,为什么你妈妈突然就变了个样啊?」
「……我也不明白。父亲绝口不提这件事。」
说完,灯织便偏头苦思,那双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看起来十分可爱。
过去我们交谈过无数次,但这还是我们初次见面。起初我有些紧张,不过这位同为妹妹的朋友态度和蔼可亲,使我们转眼间就破冰了。
我十分感谢这位带我去东京观光的朋友,同时也对她抱持着微微的憧憬。
灯织是个魅力非凡的女生,那是鲜少流露感情的我所缺乏的事物。
如果我是个像灯织一样的出色女孩,母亲会不会感到开心呢?
「这样啊……感觉有很多难处呢。没关系!哥哥一定会想办法的!」
我再次说出自己所知的一切,就如同昨晚。然而我所知道的事实在太少。
灯织听完仍开心地笑说,彷佛这一切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人有些愕然。
「你是真心信任兄长呢。」
这让我有些吃醋。产生如此不检点的情感,不止让我明白自己有多下流,也让我感到消沉。
灯织似是看透了我的感情,不做作地笑着说。
「嗯!哥哥啊,真的是非常厉害喔!所以小只京就放一百二十个心,表现得大大方方的就好!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灯织挺起了自己含蓄的胸部,这或许是我唯一能赢过她的地方。
就在我这么想着时,灯织却看似忧虑地说。
「……要不然,哥哥会没办法加油。」
「咦?」
这句话让我感到有些不对劲,这时灯织握住我的手,似是要挥去我心中的想法。
「我们走吧!你看看!好高喔──!」
(插图008)
「……唔,感觉有点恐怖呢。」
一股失落感袭来。站在透明地板上,霎时令我头晕目眩。这样的感觉,来自于恐惧。
「没事啦!有很多人每天在这工作,只要不是怪兽攻击就不会有事。不过,在这种时候喊人就像垃圾一样,似乎又逊又肤浅呢。」
「都市人会讲些我听不太懂的话呢。」
从眺望台俯视,街景无边无际。
让人难以置信,这里在许久以前曾被战火烧毁。虽然我也是住在都市,但要说是与这里有着相同的高度发展,倒是令人存疑。京都能赢过这的,恐怕只有历史悠久而已。
首都原来是如此广大的地方。这里不只人多,就连资本也聚集于此。
「其实我也是第一次来!」
「是这样吗?」
这句意外的台词令我瞪圆了眼。毕竟提起东京观光,最先想到的就是这个地方。
就连我也想来这里看看,虽说门票有点贵……
「反正想来随时都能来嘛,大家应该都是这样想吧?」
「咳哼……这样讲虽然有些直接,但或许真是如此。」
「只京去老家附近的知名景点时,应该也会想『就只是寺嘛,好弱』对吧?」
「请不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灯织以淘气的语调说,我听了也不禁苦笑。她这么说的确有点道理。
即使对观光客来说非常稀奇,可是对于住在附近的居民而言,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
住在不下雪的地方,看到雪或许会有些感动,不过对于住在一年四季下大雪的人而言,就只会觉得除雪很烦。特别与日常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回事。
「而且这里就只是高而已啊。说实话,已经看腻了!」
「嘘──!嘘──!」
真是糟蹋了刚才的感动。我急忙塞住天真地讲出邪恶台词的朋友嘴巴,并改变话题。
「悠璃义姊说,她讨厌我。」
「是悠璃姊的话,会这样想也没办法啦。」
灯织一步步走上瞭望台的回廊,俯视下方。
没办法。我自然而然接受了这句话。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突然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肯定觉得很恶心,也不可能容忍我这个人的存在。
「不对喔。」
不知何时,灯织看向我这里。
「哥哥啊,是个非常可靠的人!」
灯织转过头,再次看向巨型都市。
「不论是我,还是姊姊,只要我们有难,他就一定会出手帮忙。就连小只京碰到的事,哥哥也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所以,悠璃姊讨厌依赖哥哥的人。这不单单是指小只京喔。」
一时之间,我还无法理解这句出乎意料的话。
「哥哥非常可靠。这句话一半正确,一半错误。」
她的口吻,似乎是把这件事情说成是坏事,令我难掩心中动摇。
「哥哥啊,以前碰到很多辛苦的事跟哀伤的事。可是,哥哥都没有依赖任何人,不,这么说不对。是他不打算依赖任何人。哥哥之所以会如此可靠,是因为他非得成为这样的人不可。因为哥哥无法一直当个小孩,才必须比任何人都早成为大人。」
灯织的话中参杂着些许寂寥。兄长对我伸出援手,那么,又能有谁对兄长伸出援手呢。或许是因为没有这样的对象,兄长才必须让自己变强。若真是如此,那未免太过──
「很悲伤对吧。」
她的笑容不像平时那般天真无邪,而是表露一丝哀伤。
「大家越是依赖哥哥,哥哥就越是孤独。悠璃姊会讨厌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哥哥很温柔,但他的温柔对自己却是一种毒。所以悠璃姊才不允许有人对他撒娇。」
我一直想对他撒娇。打从知晓哥哥的存在,我就认为哥哥一定会理解我的行为。
「我也一样,我最喜欢姊姊,也最讨厌她。」
相反的感情。这或许和我对母亲大人抱持的情感相同。
「她没察觉到对方有多爱自己,却贪求不足,把自己的想法强压在别人身上,又是撒娇,又是依赖,最终变得自我膨胀,彻底失控──还伤害了哥哥。」
她静静地说着,话中带有怒意。我和灯织还不算熟识,就连兄长的事也是一知半解。在他们相处的时间之中,有着某种我不知道的事物。
「不过,我不想害哥哥为我们之间的争执困扰。况且姊姊也反省过了。」
紧张氛围忽然缓和下来。
「哥哥啊,好像从没经历过叛逆期喔。虽然觉得很厉害,但就哥哥的状况来说,算是从以前就一直叛逆到现在,说不定还没有结束呢?」
我看着陷入思考的灯织,回想起义姊说过的话。
她说得对,确实没错。我要反抗的对象只是不合理。
「如果我也能跟兄长一样强大──」
「不行。」
灯织突如其来的这句否定,令我背脊发凉。
「你不能够羡慕哥哥。活得像他那样,是非常辛苦的事。」
我真的瞭解兄长的事吗?
昨晚,兄长也只是认真地侧耳聆听,哪怕我说话不得要领。
我有好多想说的话。我总是在心里描绘,有无数的话想讲给别人听。
可是,我却对兄长一无所知。这莫名让我感到一股沉重的罪恶感。
「……这样啊。说不定,小只京的妈妈──」
看灯织的反应,似乎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
「你发现什么了吗!?」
我即刻冲动地逼近她。我一直在寻求改善我们母女关系的方法。
「不,抱歉喔。没什么事──而且,假使真是如此,那依旧只有哥哥能够处理这件事。你就相信哥哥吧。」
她莞尔一笑,牵住我的手。
「我们去买土产吧!哥哥还给了我零用钱呢!」
「啊,灯织,请等我一下!」
「哥哥啊,明明说自己欠了两亿的债,还这么大方。」
「他这不是要宣告破产了吗!?」
「毕竟是哥哥嘛。总会有办法的啦!要是没办法,就算了吧。」
又知晓了一个兄长的秘密,他总能让我惊奇不断。这金额根本无法让人保持镇定。
「真想跟哥哥一起来啊──小只京也是这么对不对?」
尽管可惜,但没办法。兄长也是有自己的事要忙。话是这么说──
「没办法。今天就让给姊姊吧!不过,下次一定要跟哥哥一起去玩!」
「嗯!」
听说灯织的姊姊和兄长是同龄的儿时玩伴。这样的关系彷佛是受命运所引导,让人抱持如故事书般的理想。我不禁对这样无瑕又美丽的事物心怀憧憬。
「不知道现在哥哥他们,到底在做些什么?」
灯织一面和我聊着,一面带着我前往浅草。
◆
「雪兔,谢谢你今天临时陪我。」
「看来你并没有干枯啊。」
「什么意思啊!?」
「似乎是不需要用到浇水壶。」
我把大象造型的浇水壶收进包包。
「所以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灯织传讯息告诉我:「姊姊要变成鱼干女了啦!她好像是缺乏哥哥养分!」她是叫我去熬高汤吗?
我把灯凪的抗议当耳边风,翻阅在柜台买的目录。
上面有很多让人感兴趣的社团。不只文学作品多,还有充满罕见研究、评论、考察等资料价值的书。这实在是刺激我的求知欲。
「编辑说,希望我实际来这类地方看看。」
「百闻不如一见嘛。」
「嗯……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儿时玩伴提起干劲,眼神十分认真。灯织说,她最近似乎埋头写小说。本以为来这只要能让灯凪喘口气就好,看来我也能好好逛逛。
周末,我们来到产业会馆。这里正举办文学作品的展示贩售会。
来这卖书的全都是业余人士,书上也没有ISBN。
似乎也有职业作家混在其中,可惜的是,我根本分不出谁是谁,就连职业作家卖的,也都是因兴趣而自制的书。
换言之,这里在举办业余作家的祭典,而我对业余作家才能写出的冷门内容深感兴趣。
「──作品的另一端,存在着读者。」
我们排队等着入场,这时灯凪感慨地嘀咕。
灯凪写的网路小说成功出书。虽然她曾跟编辑打过招呼,基本上还是以信件交流为主,就连读者感想也是用信件寄给她。
写作是个不会直接与人产生交集的孤独作业。尽管灯织说灯凪现在干枯了,但她现在却如鱼得水,双眸生辉。她可能是借由参加这种活动,来实际体验到自己的作品有人阅读也说不定。这是我所无法明白的感觉。
「雪兔喜欢处理各种事务对吧,说不定很适合办这种活动喔。」
「是吗?」
过去从没思考过这些事,我从包包拿出自己做来交给灯凪的东西。
「怎么了?」
灯凪看似讶异,我握着她的手,将东西放在掌心上。
「我想把这个给你。是SD小灯凪。」
这个做成拇指尺寸的「SD小灯凪」是我的得意之作。
「你又做这种奇怪的东西……算了,反正很可爱。」
灯凪一脸厌烦地说,随后细细观察SD小灯凪。
「这可不是普通的SD小灯凪。看看这个。」
我从灯凪手上接过SD小灯凪,放在地上。
「看好喔。把它放在地上后,再慢慢往后拉。」
SD小灯凪还发出喀叽喀叽的声响,微微产生抵抗力。
「雪兔你在做什么啊?」
灯凪愣愣地看着,我一松手,SD小灯凪就瞬间加速,飕的一声,便前冲了一公尺远。
「我装了回力齿轮。」
「这不是小时候常见的那种玩具车吗!?」
灯凪用力跺地,震动使停在她脚边的SD小灯凪倒下。
「来,在家闲暇时都可以玩喔。」
我捡起SD小灯凪,再次放在灯凪掌心。
「我才不玩!喜欢玩花样也该有个限度。」
「这东西玩起来出乎意料地有趣喔?我们还展开一场又一场的激战,虽然我全败。」
「你家最近总是玩得很开心呢……」
我们在客厅设置赛道,用SD樱花、SD悠璃、SD雪华、SD雪兔举办四人比赛,现场气氛就如真正的赛车般热烈。
只是,不知为何我的SD雪兔就是不肯笔直地跑,总是往左一拐飞出桌子,接连吃下败仗。这让我深深感受到维修有多么重要。
「后半的比赛尤其惨烈,悠璃还自告奋勇说什么要当赛道。」
「虽然我不太想听,但这未免太不人道了吧!?」
「她说要躺着,把身体当成赛道──」
「我就知道,早知道就不要听了!」
「这就是九重家杯(意味深长)。」
「别拿少年玩具来玩成人的游戏!」
灯凪掩耳说道。为永远无法忘怀的赤子之心干杯,虽然我惨败。
「……算了,总比家里冷漠到连对话都没有还好。」
「也有SD灯织喔。」
灯凪深深叹了一口气,接下SD灯织放进包包。
队伍不断前进,终于轮到我们进场。一踏入大厅,便忍不住伫立原地。看向身旁,灯凪也大吃一惊。
「………………好惊人啊。」
「是啊。」
率先感受到的是一股压力,这满溢而出的热意震撼了我们。但总不能一直停下脚步,下定决心后,我们终于走进去。会场里满满都是人。
贩售会盛况空前。这拥挤程度大概跟满员电车有得比,而最大差异就是众人的表情。
「大家,看起来好开心。」
灯凪咕哝说,我点头附议。毕竟通勤时的满员电车,所有人都是一脸苦瓜。
不过,现场却充满了活力,以及迸发的热情。这股让人联想到能量景点的强烈原动力,感觉光是待在这里就会消耗不少体力。卖书者也积极地向人搭话,从中感受到的活力又和小贩不同。
「这算是生产者特有的状况吧。」
一般而言,小卖店的店员对于商品并不存在过多的想法或是责任。
然而这里不同。虽说也有人卖二次创作,但所有人的共通点,就是自己选择题材自费出书再自产自销,这就是个原始的销售型态。
在此贩售的,是各个作者将「喜欢」化为形体的结晶。而贩售者,正是作者本人。因此蕴藏的热情又与店家有着一线之隔。
「那个编辑,大概就是希望你明白这样的热情吧。」
「……我大概懂。光跟电脑干瞪眼是无法明白这些。」
羡慕的眼神,创作的根源。这些经验一定会化作灯凪的养分。
「雪兔?」
「怎么了?被这里的人吓到了?」
「是没错啦,但我不是想说这个……」
灯凪把脸凑近,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这里啊,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喜欢呢。」
「我刚才查了一下,好像多数社团都是赔钱。」
若是以利益为优先考量,这些作品就不会诞生。就经济角度来看,尽情制作喜欢的东西是没办法过活的。即便是如此,他们依旧置利益于度外,诚实面对自己所好。
「雪兔你也有喔。我说『好感』。」
「灯凪?」
我们在会场逛着,灯凪忽然静静地说着,彷佛是在讲给自己听。
她的话语,没被会场的喧嚣所掩盖,传达到我耳中。
「无法压抑喜欢的心情,于是将思念化为形体。雪兔做的东西就是如此。雪兔依旧拥有只属于雪兔的『喜欢』。你没有失去,也没有抛下这些想法。」
我不禁紧握住她的手。手中感受到灯凪的体温。
「重逢之前,以及之后,我都心烦意乱,光是传达自己的心意就竭尽全力。当时我总是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别人身上。我把想要你做的事,跟希望达成的事,全都寄托在雪兔身上,最后这一切成真了。你帮助了我,拯救了我……真是可笑。回过神来,才发现你一直为我付出。就连该为你做些什么,以及自己该做什么,都成了我的自私。所以我不会再追赶你了。我要跟你一起,慢慢去寻找。我们一起去寻找,一起做雪兔想做的事,把你喜欢的东西全部找出来,只要这样度过每一天,雪兔一定也会发现。」
走在我身旁的儿时玩伴,不知不觉间变成一名成熟女性。
「发现什么?」
我不自觉地反问。我到底,能够发现什么东西?
灯凪似乎早就料想到这个问题,紧接着回答我。
「──未来。」
一瞬间,寂静围绕着我们。
「我必须好好努力,才能待在你的未来里。我重新下定决心了。要是因为雪兔温柔就成天依赖你,那我这个儿时玩伴也太没用了吧?」
她脸上浮现豁达的柔和笑容。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这是我不知道的儿时玩伴。
试图羽化的她,终于张开翅膀,在天空中翱翔。
「你的意思是成为大人──」
「不对喔。」
她用食指抵着我的唇瓣,制止我说下去。
「成为大人这种事,等晚一点再说吧。不成熟哪有什么不好。现在这段时光,对我们而言也是非常重要的当下啊。雪兔也把那些复杂的事忘掉,好好享受吧!」
我夺走并浪费了她们的时间,并认定那么做是剥夺可能性的无用行为。
我不断纠结,到底要怎么做,永不言弃的她们才会抛下我不管。
不过,也许她们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独立自主。或许我能够乖乖接受她们给出的时间余裕。即使终有一天会分道扬镳,无法成为大人,但起码能在这段仅剩的期间里,当个天真无邪的小孩。
雪华阿姨不也这么说过吗?
这叫做未定型认同(注:指青少年正处于认同危机当中,还在追寻与评估未来选择的方向。)。即使明白这点,她仍允许我撒娇了。
(插图009)
「我们继续逛吧。」
我被改变的儿时玩伴那一如既往的笑容所疗愈。
我也从灯凪那得到了东西──就是这股安心感。
「咦?雪兔同学?」
突然听见有人叫住我,一回过头,就看到了认识的女大学生。
以前我是个边缘人,如今朋友却多到异常。多到我的SNS帐号时时刻刻被『看看我的自介吧』的讯息给淹没。
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她,我决定亲昵地用绰号称呼她。
「澪大姊?」
「拜托你,就不能叫澪姊姊吗?」
「你比我年长,我怕有失礼数。」
坐在座位上的,正是绰号澪大姊的二宫澪小姐。
桌上摆了好几种刊物,还陈列得十分华美。看来澪小姐将自己的女性品味发挥得淋漓尽致,相当吸睛。
「客人多吗?」
「超少好吗!」
我时常在想,澪小姐外观是个冷艳型角色,但内在却充满反差。
「为什么雪兔同学会在这里?」
瞪圆了眼的澪小姐,将视线转向灯凪。灯凪也看似困惑。
这个儿时玩伴其实意外地怕生,感觉有些不自在。
「嗳,雪兔……她是谁?」
灯凪嘀嘀咕咕地说。相信大家多半都经历过,朋友与自己不认识的熟人表现得相当亲昵,自己却无法融入时,那彷佛受到排挤的感觉。没想到在这突然撞见她,我犹豫了一会该如何介绍,最后决定简单带过就好。
「这位是参加打炮社团的大学生二宫澪小姐。」
「打炮社团!?」
「我才没做!」
灯凪顿时错愕,而澪小姐则以双重意义来否定我。
「等我成为大学生,一定要提高警觉才行……」
「你看啦。都怪你乱讲话,这不是害她误会了吗?」
澪小姐眯眼看向下定决心的灯凪,接着愣愣地说。
「我们又不傻,后来就跟那类团体再也没有瓜葛了。」
她口中的我们应该是包含特莉丝蒂小姐在内吧。虽然我不会干涉她的交友状况,但还是希望她珍惜自己。我可不想看到那个豪爽的美国老爹伤心。
「我本来就对那种体育社团没兴趣,现在是参加文化类型的社团。」
澪小姐将桌上的书亮给我看。上面记载着大学的社团名称。
我跟灯凪逛会场时,也有看到几个以大学名义活动的社团。
「哦──原来文艺社也会参加这种外面办的活动啊。」
「是啊。每所学校的文艺社活动内容有着千差万别,不过会参加这种活动的社团,应该算相对有干劲的吧。毕竟也能当作是对外的实际成绩。」
「原来如此。」
这对我们这两个高中生来说相当值得参考。灯凪看似对这番话也颇感兴趣。
「是说雪兔同学你们正在文学约会吗?」
「不──」
「就是约会!」
灯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断我的话。再挑战一次好了。
「不──」
「我说约会就是约会!」
彻底败北了。我还是先闭嘴吧。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并不是约会吧?」
「就说是约会了!咦?」
澪小姐也试着挑战了。这还挺有意思的……
「先不说这些,我们算是来视察。其实──」
因为所以。当我们解释完,澪小姐便兴奋地喊道。
「你好厉害啊!能告诉我是哪部作品吗?」
「呃──好。那个,你知道这个网站吗?是恋爱题材──」
灯凪也一脸欣喜,似乎是为对方纯粹的称赞感到开心。
这样的趋势还不坏。灯凪绝对称不上是交友广阔,不过,只要像这样与身边的人加深关系,等哪天有难时,愿意出手相助的人自然也会变多。这样就好。愿意对以前的我跟现在的我伸出援手的人也增加不少,这同样是因为我的世界变得开阔。
我希望灯凪也是如此,毕竟难保我们终有一天得分开。
没有人能够知道,现在的关系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对了,我记得行李里面放了签名板……找到了!能帮我在这签名吗?」
「签名!?我没做过这种事,太难为情了啦!」
澪小姐竟然拜托灯凪签名。还真是爱跟风。
「这件事拜托你先保密喔,澪小姐。」
「嗯,交给我吧!灯凪妹妹,等书出了我一定会买!到时候再写心得给你!」
「非常感谢你!」
澪小姐的话一定不会泄漏情报,能够高枕无忧。签名她也不会转卖。
「对了,我差不多快交班了,要不要找个地方休息?」
澪小姐和先去逛会场的社团成员交班后,就一边带我们逛会场,一边教导我们许多事情,最后我们到休息区小憩。和缓的疲劳充满全身,这可能是受到席卷整个会场的热情所影响。灯凪似乎也一样,表情闪闪发光。
「没想到身边竟然有个未来的作家,这简直像是人的才华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呢。」
「才没这回事呢……这也是托了雪兔的福。」
莫非只京口中的「兄福」真的流行起来了?怎么连灯凪都开始讲出这种话。这纯粹是灯凪的努力开花结果,跟我没半点关系。
「这样啊。这点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对吧。」
「是的。」
澪小姐似乎话中有话,而灯凪听了静静地点头同意。一股舒适的沉默笼罩现场。
澪小姐一面喝着自动贩卖机买的茶,一面改变话题说。
「对了,那孩子──特莉丝蒂也是,听说别人邀请她加入时尚社团。好像是想找她当模特儿,现在她迷上做衣服了呢。」
「没问题吗?」
澪小姐察觉我的言外之意,于是挥挥手叫我不必担心。
「那是个有历史的正经社团,放心吧。他们每年十一月都会办时装秀,所以正准备自己制作衣服。规模似乎还挺大的呢,除了制作,他们还得包办时装秀的企划跟营运。今年我也打算去瞧一瞧。」
「听起来好令人向往喔!」
灯凪也是个女生,而女生这种生物就是喜欢时尚。对打扮没兴趣的我,听到时装秀也没任何感想,总之她们似乎过得非常充实,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么说来,她最近似乎有什么烦心事,过阵子说不定就会联络你喔?」
「犯不着把我当咨询窗口吧。」
可惜的是,我完全没有任何时尚知识。即使问我前卫时尚,我顶多只会联想到从战斗机变成机器人的变形机关。
「又没差,就帮帮她嘛。雪兔,你很擅长做衣服不是吗?」
「也称不上是擅长就是了……」
我在家的确是时时刻刻都在操作缝纫机没错,但水准称不上是擅长。
「这样啊?哇──你也未免太多才多艺了吧,就连儿时玩伴也是作家呢。」
澪小姐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事,便喃喃自语。
「这样啊。因为你是这样的人,身旁聚集的人才会──」
看向周围,会场内笑容满溢。有个值得投入的事物,宛如魔法一般,能使人充满魅力。总有一天,我也能找到这种东西吗?
「澪小姐,为什么你会想参加社团啊?」
「这个嘛。理由,理由啊……」
我问她这个不经意浮现的疑问,澪小姐思忖了一会,才开口说。
「我啊,是外地长大的。也不是什么乡下,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地方都市。那里充满大自然,空气清新。不是我要自夸,那边住起来很舒适,是个不错的地方。我跟家人关系并不差,学生时期也有很多朋友。」
澪小姐原来是来东京上大学啊。这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啊,我总会有个疑问。不对,应该说是感到不安。一早起来,离开家门,外面一个人影都没,连一个路人都看不到。这样说或许有些过头,但我一直都有这种想法。这个地方好像与世隔绝,让我产生一种住在鬼城的疏离感。只有路上行走的车子,能够证明这里有人存在。」
澪小姐看向远方,眼神有些落寞,或许是在怀念故乡。
「偏偏任何人都没有对此存疑,好像感到不可思议的我才是个异端。」
如果这就是身处世界的日常景象,那要对常识起疑反而困难。澪小姐或许就是对这理所当然的日子抱持疑问,才会寻求更开阔的世界。
她可能苦恼过是否要离乡背井,但最后仍选择了这条路。
「这就是汽车社会的弊害啊。」
「是这样吗?」
灯凪讶异地问道,她似乎没什么概念。这种事其实算是时有耳闻。
冷冷清清,且空无一人的城镇。这是一种比喻,却又不是。
在汽车社会的地方都市,不论去哪都得开车。就连去趟附近的便利商店,也理所当然地开车前往。会走路的只有学生,或是带狗散步的人。
反过来说,看到有人走路,反而会怀疑对方是不是可疑人士。这个过度依赖汽车的社会,导致了商店街的空洞化。大家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汽车,而非电车。况且以车代步,去没有停车场的商店街根本是自找麻烦。结果以车站为中心的街道变得萧条,而开在郊外干道沿线,拥有广大停车场的家电量贩店或购物中心则蓬勃发展。这就是导致地方发展问题的主要原因。
最终诞生的,就是汽车交错却不见行人的街景,而且全国随处可见。
「学生时期,我就这么茫然地度过每一天。某天,我碰巧跟朋友一起去逛类似这样的活动,到了现场,我非常震惊。自己住的城镇,竟然聚集了这么多年轻人,而且参加者都充满了热情。那次经验彻底转变了我的价值观。而且在学校以外的地方,根本没多少机会能见到同世代的人。」
澪小姐停了半晌,又笑着说。
「特莉丝蒂啊,那孩子现在正努力寻找想做的事,还积极地挑战各种事情。我不过是被她影响,稍微想起这些往事而已。」
前往都市的人跟留在当地的人,其中没有优劣之分,但大家或许都抱持着相似的想法。人生在世,究竟该优先选择挑战还是自在呢。
我感到自己接触到澪小姐珍惜事物的一隅。在封闭的世界里,只存在停滞。
这并非坏事。待在里头令人安心,而且安定,因为受到保护。
不过,只要稍微跑到外头,就会发现有着全然不同的可能性,这也是事实。
灯凪也是如此。现在这个状况,正是灯凪亲手掌握的。她应该对此充满自信才对。
她正打算前进,朝着眼前的璀璨未来迈步。
我对她抱持敬意。我是否能像他们一样前进呢?
前路依旧黑暗,光是慎重踏出步伐,不让自己走歪就已是我的极限。
「对了。澪小姐,我妈妈有事要跟你说。」
「咦,面试?呜哇──怎么办,我开始紧张了。」
「不是这件事,其实──」
我回想妈妈先前讲过的话,并转达给澪小姐。
澪小姐听完眼睛眨个不停,二话不说就点头了。
──当天晚上,特莉丝蒂小姐联络了我。
『噫──雪兔同学,帮帮我!我根本没走过伸展台啊!』
我也没有啊。
◇
「今天天气真好──」
「嗯,确实如此。」
「………………」
要说哪个话题能在毫无生产性的对话选项中独占鳌头,那肯定是天气。
接话的那方通常不会想认真答覆。只能随口应个声。
因此聊起这类对话时,往往是放弃正常沟通,甚至连找话题的那方都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啦」的时候。聊天气就是有这么无聊。
不过,一旁的老人却完全不在意。联络我次数最多的人是冰见山小姐,而在我身旁的人也姓冰见山。想当然耳,他并不是美咲小姐。
「你到底打算卖多少人情给冰见山家啊?我们都尚未还清,又卖了下个人情。这样下去,我们都要破产了,一家人在你面前都快抬不起头了呀。」
「还不叩头。」
「是──」
利舟先生欠身低头。让这号人物做出这种事,我该不会小命不保吧?
「哈哈哈。政治家本来就不该鄙视国民,若非仰望,就无法产生同理心。我认为这才是双方应有的姿态。若不付税金还中饱私囊,那实在可耻且无可救药。」
「还请你骂他们一顿。」
利舟先生以惆怅若失的神情担忧日本前程。虽说已经隐退,但他骨子里终究是个政治家。
眼前的白马享受着阳光,在大自然中奔驰,看似十分舒适。动物真是自由。
享受退休生活的利舟先生时不时就会联络我,是太闲了吗?总之我今天也被他叫出来,大清早跑到这个地方。咦,这里到底是哪?
「没想到,美咲会再次立志成为教师……听到这消息时,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我们明知孙女饱受折磨,却无能为力。到头来,我和美咲的双亲,也只能袖手旁观而已──」
「说到底的,我才是一切的起因。几乎等于是我自导自演了。」
冰见山小姐再次取回了为理念发光发热时,所曾经憧憬的梦想。
她一度受挫,内心崩溃放弃梦想。不知需要有多大的勇气,才能够再次站起。是我做出了残酷的行为,扭曲冰见山小姐应当前进的道路。
然而,冰见山小姐并没有指责我。因为过去经历的这段时光,将会化为自己的养分。三条寺也曾说过相同的话。像这样绕远路,是有必要的。
要知晓痛楚才能够体恤他人,正因为有过伤痛,才能为学生着想。
我现在明白了。冰见山小姐一定能够成为出色的教师,我有这样的预感。
现在冰见山老师正朝着目标迈进,每天都繁忙不已。尽管我们不像以前那样频繁见面,但她几乎每天都传性感照给我。然后每天的照片都会被悠璃发现并删除。说个秘密,我每天在半夜会偷偷将那些照片复原。这纯粹是觉得对不起传照片的冰见山小姐,绝对没有任何邪念喔。
「再会是命运使然。被命运所引导的邂逅,会带给人生转机。你这个男人实在是与众不同,真有意思。还有你推荐的那个东城,做得也很不错。」
他口中的东城,是利舟先生要推荐我当接班人时,我拿来当挡箭牌的东城英里佳学姊的爸爸。就我来说,能够闪掉这些麻烦事并推给别人,真的是谢天谢地,然而东城爸爸,也就是秀臣先生,却反过来道谢,还试图把英里佳学姊硬塞给我。
可怜的东城学姊,她应该也有选择对象的权利才对。况且她先前还心不甘情不愿地被迫相亲,真希望她能摆脱那些束缚,自由地过活。
「在我们家,已经形成了只要有任何困扰,就会跑去找你的共识。我看要不要干脆签订顾问契约啊,签个十年约如何?」
「什么事都往我这丢,我也是很困扰啊。」
利舟先生顿时失笑。这爷爷也太有活力了。
「这倒也是。先把之前欠下的人情债结清再说吧。工作就必须给出报酬,话虽如此,支付金钱实在是太无趣了。所以我今天才把你找来这。」
「所以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利舟先生示意,站在白马旁边的人,便将马牵过来。
「其实,我的兴趣是养马,长年以来都有担任马主。即使是我,也是头一次养白马。看看这个美丽的毛色。你也摸摸看吧?」
这匹看似悠哉的马儿,用那圆滚滚的眼睛直盯着我。
我照利舟先生说的抚摸马匹,它便发出嘶嘶的啼叫,随即不停磨蹭我。
「……莫非,连动物也喜欢你吗?」
「明明人类都讨厌我呢!」
「你这话可就怪了。」
利舟先生低声说。确实动物都莫名黏我。每次去雪华阿姨家,她家的兔子腓特烈二世,也是动不动跑到我的腿上便便。
然后嫉妒腓特烈二世的雪华阿姨,就会依照惯例穿上反转兔女郎装登场。
啊,雪华阿姨并没有在我身上便便喔?为她的名誉着想,我先澄清一下。
不过前阵子,她因为穿得太过暴露结果肚子着凉(接下来的内容NG)。
「算了,无妨。总之这是一匹宝贵的白马。你对赛马有兴趣吗?」
「什么有没有兴趣,我未成年根本没办法买马券啊。」
「呼哈哈哈哈哈。这么说也对。追根究柢,你还是一名高中生就已经是件怪事了。」
哪有什么怪不怪。本人──九重雪兔,就是一名如假包换的高中一年级生。
姑且不论有没有成年,九重家家训是严禁赌博,所以我即使成年了,也不会对赌马出手才对,否则对不起老祖宗。
「这匹马差不多要入厩了,我就在想,到底有什么合适的报酬?马主的特权就是任意给马匹取名。如何,是不是让人心跳加速呢?」
「我心跳加速是因为有不好的预感。」
利舟先生的表情将他的玩心表现得一览无遗。他一面贼笑,一面高声宣告。
「这匹马的名字就叫做『冰见山雪兔王』!」
他以彷佛是发表世纪大发现的情绪喊出的名字是『冰见山雪兔王』。
「这名字有够俗,笑死。」
冰见山雪兔王依旧自顾自地吃着牧草。它吃多少我就种多少吧。WWWWW
「赛马登记名称规定是最少两个字,最多九个字。这几天我可是绞尽脑汁了,我敢自卖自夸,这一定是最棒的名称。」
「就是这样我才拿无敌老人没辙。」
真的是为所欲为啊。我不懂赛马所以不太清楚,所以比赛时,主播会一直喊『冰见山雪兔王』?这不是摆明要让我丢脸到想死吗?
「这是为了答谢你所做的一切。我本来有想过要取『九重雪兔王』这个名字,不过太过直白,应该很多人都会立刻联想到你,顾虑到这点,只好作罢了。」
「既然要顾虑,我倒希望你顾虑一下雪兔王这个部分……」
我无力地垂着头,冰见山雪兔王见状便踱步鼓励我。
谢谢你。你好温柔喔,冰见山雪兔王。(嘶──)
「不然你要跟美咲结婚,改名为冰见山雪兔也可以喔?」
「嘶──」
我也啼了一声。
「我有想过先订下婚约,但你年纪还太小,之后再说吧。」
别讲什么之后再说好吗!这一族的人怎么都硬来,好可怕啊!
「好了,刚才那个是我擅自准备的报酬,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利舟先生自顾自地陪马儿玩耍后,突然说出这句话。
不光是利舟先生,就连冰见山小姐的双亲也说要给我谢礼,这次的事,似乎让他们感到欠下了不小的人情。然而这件事做决定的终究是冰见山小姐,我只是稍微推了她一把,让她不要一直受过去拘束,而是面对未来。
「我不需要报酬啦。」
「这可不成。若是做不到以德报德,会让冰见山的名声扫地。嗯,这样吧,要我准备大葛笼(注:青藤编的衣箱。)跟小葛笼给你吗?」
「又不是剪舌麻雀。里面塞了什么?」
在童话故事中经常见到,选择小葛笼就是代表谦虚这一类的美德,这简直是没有意义。选择大葛笼有什么不好,应该就事论事才对啊。
「大葛笼装着大企业的股票,小葛笼则是装着新创企业的私募股权。」
「铜臭味重到我开心不起来啊……」
多么现代化的葛笼。我好怀念那个将军跟越后屋做坏勾当后,打开点心盒里面却藏着大判跟小判金币的美好年代。虽然我没经验过。
「只要有事能够帮上你,我们一定不遗余力。」
只要利舟先生使尽全力,大多数的事应该都有办法搞定。
我想了好一阵子,才终于想起有件事能请他帮忙。
「说起来,我正在找土地,几乎找不到条件符合的地方。」
「土地?你打算创业吗?好,那我就负责出资吧。顺便再拉几间银行──」
「拜托不要这么果断好吗?」
冰见山一族对我的好感度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我一边逃避现实,一边向利舟先生解释状况。我压根没打算要创什么业。
纯粹是想找块土地盖一栋自地自建的住家而已。
「到我这把年纪,还是住在公寓比较轻松就是了。」
「公寓的确是方便啦,防盗方面也比较安心。妈妈没打算盖太大的家,目标是盖个四人居住,重视机能性的住宅。」
尽管向往盖在郊外的豪宅,但调查过后,发现住那种地方还挺辛苦的。
像乡下就经常看到那种大到8LDK或10LDK的豪宅,都不知道是要几代同堂了。那种豪宅看似充满浪漫,实质上听说极其不便。
尤其是现代,盂兰盆或过年亲朋好友齐聚一堂的文化逐渐式微。况且九重家就算有亲戚,也全是妈妈那边的人,有这么多房间,也无用武之地。客房什么的,有个一间就差不多了。
豪宅不只打扫起来费时,还得除庭院杂草,定期修剪花草树木。而且不只维护起来辛苦,还上哪都必须得开车。
总结而论,就人生计画的角度来看,直到结婚小孩长大之前都住在独栋房子,等老后再搬到便捷的市区公寓,才是最常见的选择。
而我们九重家,则是牺牲房子的大小,选择便捷和机能两立。
「原来如此……要把我手上的土地让给你也可以,但给四个人住就显得太大了。不,我看干脆分割土地,盖一栋房子给美咲住如何?」
「算了吧。」
那是怎样,太恐怖了吧。真正的邻家熟女大人耶。虽说称冰见山小姐为熟女似乎有些语病,若是真的那么做,就不是她变通勤妻子,而是我变通勤雪兔了。
「明白了,就交给我吧。我在各方面都有熟人,人脉也相当广。一定会找到能够满足你的土地──再附带一些选配福利。」
「别加那种光听就觉得不对劲的东西好不好。」
利舟先生到底是超疼孙女,我总觉得他有可能会设下某种圈套。
他愿意帮我找土地我是很感激啦,但似乎没办法掉以轻心。
然而,最重要的莫过于找到妈妈中意的土地。
目标是考上孝敬妈妈检定一级,我是不会妥协的!
如今我下定决心,也是时候该解开这个谜底了。
「所以可以告诉我了吗?这里到底是哪啊?」
一早,迎接的车子停在公寓前,就硬是给我戴上眼罩,载我到这个地方。我问利舟先生为什么要如此大费周章,结果他说是看了影音平台的整人企划,忍不住想模仿看看。真是个淘气鬼。
姑且不论过去,如今这个老爷爷退休后闲得发慌,肯定非常棘手。
偏偏这个利舟先生有看我频道的影片,还疯狂用超级留言赞助,实在是无法冷落他。大家,记得按赞订阅喔。
◆
「真没想到,你居然认识律师啊!」
戴眼镜又有魅力的行政姊姊掩口惊呼。举止真有气质。
我有事想找女神律师商量,所以跑到她的办公室『不来方法律事务所』。原来如此,这么一瞧,女神律师确实是个律师。
全新沙发,整洁的室内,不禁令人昂首挺胸。
听说女神律师是两年前从大型律师事务所独立,才创立了现在的事务所。
而且优秀到年纪轻轻就被誉为法律界的女神。为什么会变成那副德行啊!
「前阵子有缘才认识她。」
「有缘是吗……?」
行政小姐看似不解地偏着头,那模样非常可爱。
大家都称这类人为疗愈系。她看起来整个静不下心,似乎想赶快打听我和女神律师之间的关系。我啜着她泡的茶。
我跟女神律师之间的关系,究竟该如何形容呢……
考虑到年龄差距,说是朋友显得不太自然。温泉同好,呕吐袋,妖怪朋友,尽管脑中浮现各种选项,但每个都不太对劲──这时我灵光一闪。就是这个了!
「我是女神律师的看护。」
「看护?」
「才不是!」
女神律师急急忙忙冲了进来,坐在沙发上。
律师跟看护终于照面了。
「忙完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不对啦,别跟我们家行政讲些有的没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啊。」
「是没错啦!」
「真的是这样吗律师!?」
行政姊姊的眼镜差点滑落。打击有这么大吗?
现在的女神律师,完全看不出是当初那个喝醉倒在地上的妖怪。
「你也是,把刚才听到的话通通忘记。知道了吗?」
「呃……」
行政姊姊脸上浮现有些困扰的微妙神情。女神律师立刻将锐利眼神转向这。我到底是免费找她咨询,还是看在女神律师的面子上,用大人的对应方式处理吧。虽然我还是小孩。
「所以呢,今天有什么事?是说你怎么动不动就碰上麻烦啊?」
「我明明跟女神律师不同,只是个学生,却莫名有一堆人找我咨询……」
我因为那件意外事故认识女神律师后,就经常跑来找她商量。温泉旅行结束后,我就把烦心事整理成清单交给女神律师。
而今天,是打算拿清单更新后的『新烦心事』来找她商量。
「……我总觉得,能够明白大家为什么会跑来拜托你。雪兔同学善良又会照顾人,说不定还挺适合当律师的喔。」
「律师啊。我倒是没想过耶。」
我从没想像过自己的将来,我能够选择这样的未来出路吗?
「到时候你就到我们这吧。欢迎你喔」
她抛了个迷人的媚眼过来。
这选项或许也不错。我能够帮妈妈做自立门户的准备,当悠璃或雪华阿姨有难时也能帮她们。社会地位到底是有它的重要性。
人在权威面前就是个软弱无力的生物。不过权力也未必就是邪恶。
过去给家人添了不少麻烦,要是无法偿还这些恩惠,我就毫无价值。
「那么到时候我就是不来方雪兔了,请多多指教。」
「等、等一下!为什么我要跟你结婚!?而且还是入赘!?」
女神律师猛然起身。我有异议!
「咦,你刚才不是说我们俩要一起打拼──」
「我才没有说到这种程度!」
「律、律师,对未成年的孩子出手太危险了啦!」
「才没有出手!」
「就是啊!女神律师才没有出手,而是其他东西出──」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再说下去我就用吻封住你的嘴!」
「为何跟悠璃使出同一招……」
这下我不就得立即准备【女神律师啾噜】了吗……
「怎么会……律师竟然跟未成年的孩子发生这种糜烂的关系──」
「还没有好吗!」
「还没!?」
行政姊姊奋力后仰,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这人反应也太有趣了……
「你明明都把我扑倒在地,还激烈地大闹,当时我很辛苦耶。」
拜托你为我这个负责背醉鬼回去的人着想一下好吗?
「太、太不知羞耻了!律师!」
「就跟你说不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来方律师事务所是个和乐融融的职场。
大吵大闹过后,我们终于进入正题。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累坏了。
「雪兔同学,晚点我要说教。」
「那就去平时那间饭店吧。」
「知道了。」
「律师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唉,快点说啊!」
女神律师转移视线。这人真的知道自己说话太过轻率吗?
「……先不说这些。你到底来找我商量什么?」
女神律师忽然一本正经地说,可惜事到如今才假正经也没用。
然而,她确实是位可靠的大人,于是我直截了当地解释自己的状况。
「我诱拐了一个女生,这会不会酿成什么问题啊?」
「噗噗!」
女神律师直接将口中的茶喷了出来,而我满身是茶。
我拿出手帕擦脸……晚点还得把弄湿的T恤拿去洗。
「我说女神律师,你是有什么想把液体喷别人身上的性癖吗?不是我想唠叨,我个人不太推荐这种行为。」
「别把我当成什么会被刊登在读者投稿杂志上的变态女好吗?」
我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但总觉得相去不远。
「咦?可是你弄脏我时明明那么开心……」
「哼,自从我当上律师后,能够这么羞辱我的人就只有你了。你应该感到骄傲。」
「这值得骄傲吗?」
「现在不是胡说八道的时候啦!」
行政姊姊拿出毛巾温柔地帮我擦干。劳你费心了。
我一面让她擦脸,一面重新跟女神律师解释详情。
「──天啊,这事变得有点麻烦啊……」
女神律师听完,便表现得相当困惑,深深舒了一口气。
「诱拐对方女儿?而他想把你带走?这种状况算是虐待……但判决──」
女神律师喃喃自语,接着站起身,拿了一份资料回来。
「民事诉讼不是我的强项,不过现在这类问题正受到瞩目。」
女神律师给我看的,是关于共同监护权的资料。
现在日本法律是单独监护权,也就是父亲或母亲某一方拥有监护权。其实这个制度对母亲过度有利,甚至到了连身为家庭主妇的妻子外遇离婚,小孩的监护权都会照样交给母亲。母亲的权利,就是如此牢不可破。当然,只要小孩年过十五岁,就会以孩子的意见为优先考量。
换言之,即使大叔申请监护权转移诉讼,我跟姊姊只要主张「我才不鸟这个大叔」,那他这么做也是徒劳无功。
姑且不说这些。
现在正好提出了要从对母亲有利的单独监护权,改为共同监护权的法律修正案,而主要原因是因为目前制度会被拿来滥用。※根据女神律师的解释。
就例如刚才女神律师嘀咕的诱拐亲生儿女,擅自把人带走,还有被用来捏造家暴要求赔偿等失当行为。
听说还有团体跟律师与家属勾结,害得父亲失去小孩,小孩被带到外国后下落不明等被害状况频传。
「就你的叙述来看,这状况有点难处理……毕竟没有证据也没办法对双亲提出告诉,更何况这不是身体虐待,而是精神方面的问题,假使真有证据,恐怕也──」
只京还是个国中生。即使她因此受苦,要对母亲提出诉讼还是有点不切实际,更何况她并不想这么做。即使去找儿童相谈所(注:日本基于「儿童福祉法」设立的组织,在防止儿童虐待上扮演着主要角色。),也难以被认定是虐待,只要没有出现生命危险之类的迫切状况,那该单位就只能咨询,无法强行介入。
说到底的,要介入亲属间的问题本来就有难度。即使是亲属间发生窃盗之类的事件,但根据亲属窃盗案例来看,也是有不被问罪的案例,要法律介入,也是有它的极限。
「所以你就诱拐了妹妹?」
「讨厌啦──别把话讲得这么难听好不好。我只是帮助她离家出走而已。」
我立起左手拇指、食指跟中指。女神律师顿时愣住。
连我都没想到这套法则会再次登场。
「这是九重雪兔的左手法则。拇指象征诱拐,食指象征威胁,中指象征落跑──」
「结果还是诱拐嘛!」
女神律师发现这点便惊呼道。
「慢着。威胁?你没有威胁吧?」
伤脑筋,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我才没有这么蠢好吗?
「我才没做那种事呢。我只有叫她留一张字条在桌上,写『女儿在我手上,要是你敢报警,应该知道会有什么下场吧?』。」
「这就叫做威胁啊!」
「!?」
「为什么你会露出『怎么可能!?』的表情啊!?」
咦,那我不玩完了?要是他真的报警我不就……算了,没差啦。
「算了,反正写了都写了。」
「你心态转换得也太快了吧!现在状况没这么乐观好吗!?是说,光是听到这些事情我就得负一部分责任……这样下去我会变成共犯──」
「啊,律师,我差不多该下班了。」
「站住!不准逃!」
行政姊姊急忙想离开,而女神律师一把抓住她。
「拜托放开我!我晚点要跟男朋友约会──!」
「少骗了!你从来就没交过男朋友不是吗!」
「太过分了!即使这是事实,律师你这样也算性骚扰啊!」
「日本何时变成这样的性骚扰大国了?」
有人比我更容易被人性骚扰吗?这样下去我都要变成被性骚扰界的教主了。
「拜托别学综艺节目专家讲那种没内涵的话好吗!」
女神律师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似在思考对策。
「你们算异母兄妹对吧?基本上算二等亲,或许能把这事当成亲属之间的纠纷处理?既然她本人都答应了,所以即使对方报警,也能以避免她受虐待的名义解决……」
虽说大叔是事情开端,但如今我都一头栽进冻恋家的家庭纠纷了,还是得想出方法解决才行。我还以为我只有一个姊姊,没想到如今冒出一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她都把我当哥哥仰慕了,我自然会想要回应她的期待。
──而且对妹妹来说,我是她最后一线希望了。
「干脆直接申请收养,把监护权给抢过来──不过,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女神律师的话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虽然外头并没有打雷。
「用收养来对抗监护权转移……?这招有趣耶!」
「慢着,拜托你别把事情闹得更大,这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你到底明不明白啊!?」
收养?原来如此。只要只京如此希望,那妈妈这个大圣母说不定就会答应。不过,这样一来就必须让她转学,这也象征着她必须和双亲诀别。
相信大叔跟只京的母亲都不会认同。这样一来就会形成九重家与冻恋家之间的大战。
说到底的,大叔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是希望把我带回去,这样才有人站在只京那边?还是椿小姐如此期望?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处?
我实在想不透。至少根据从只京那得来的消息,这样子无法解决事情。
「咦,这里有放运动新闻啊?」
架上摆的运动新闻忽然映入眼帘。这是给客人看的?
「那个啊,这孩子是狂热的棒球粉。听说她的兴趣是去球场观赛。」
哦──行政姊姊竟然喜欢棒球啊。还真有点意外。
「真、真是不好意思……」
「这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个值得投入的兴趣不是很棒吗?」
「扑通这难道是,恋爱──?」
「你在胡说什么啊。你刚才不是还喊着要去约会?」
「我哪有什么男朋友!我一直想交个会跟我一起去看球赛的男朋友。况且我一个女人,连独自去运动酒吧都嫌门槛太高了……」
我拿起运动新闻,简单看了一遍。自夏至秋的联盟赛逐渐白热化。新闻上除了选手成绩与各队伍的战力分析之外,还刊登了今年成为自由球员的选手,以及选秀热门候补等棒球报导。
希望行政姊姊继续当个善良粉丝,不要用铁炼铐住球队吉祥物还拖着到处跑。正当我如此默默祈求时,一个单字映入眼底。同一时间,我感觉得到天启。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啦,女神律师!」
「你、你没事大叫什么?」
女神律师大吃一惊,我赶紧把夹内裤机夹到的伴手礼黑白内裤给她压压惊。顺便也给了行政姊姊。不是,纯粹是我先前夹太多现在还有剩。
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不懂为什么当时会如此沉迷于夹内裤。彷佛是夹内裤机这台恶魔的机器,以魔力掳获人心。
「监护权转移诉讼,收养……以及『补偿』。呵呵呵,这下稳赢了。」
「补偿?原来你是A级球员吗?」
行政姊姊爆出了天然呆发言,但我现在没空理她。
为什么我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啊!
既然大叔这么想要我,我就照他的意思去冻恋家吧!
不过,我可不会把逃过来寻求帮助的只京给带回去。
就由我来补偿只京。换言之,就是九重家和冻恋家做交换!就是这招!
而且,交换人质可说是外交的基本。要保释被他国抓到的间谍,自然也需要拿自国抓到的间谍来交涉,这在日本以外的国家可是常识。
「女神律师,我想拜托你尽早帮我准备收养的相关文件。」
「你、你当真要做吗!?不会有问题吧?」
「你放心吧,我是不会给女神律师添麻烦的。」
我就来当一回卧底的害群之马吧。尽管冻恋家绝对不愿意接受,但是大叔使出强硬手段在先。我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强硬手段。
「唉……总觉得认识你之后,我的形象就彻底崩溃了。」
女神律师扶额说道。哈哈,这个好笑。
「与其说是崩溃,不如说是溃堤还比较贴切──」
「你够了喔喔喔喔!不需要记仇记这么久吧!我知道了啦!只要穿上这件伴手礼就行了对吧!?这样你就满足了是吧!?我们走!」
「咦咦!?律师,我也要吗!?」
「你给我做好心理准备,晚点就给你好看!」
女神律师一把拽住行政姊姊,两人一同走进更衣室。
被誉为时时刻刻都沉着冷静的法庭女神的形象,如今已荡然无存。笑死。
「好了,回去吧。接下来有得忙啰──!」
我重新下定决心后,便离开了不来方法律事务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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