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填不满的无底洞”-章节
1
暴雨倾盆而下,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国王大坝〉的排水口被炸开了。
然而堤坝还没有彻底崩溃。黑烟翻滚而起,厚重的堤壁上裂开了一道道缝隙。从被炸开的第一排水口里,瓦砾与泥土裹挟着激流喷涌而出。即便如此,整座堤坝仍在勉强维持着形状。
按照计划,爆炸应该接连发生——第二次,第三次,直至四个排水口全部引爆,让满湖的水在瞬间一泻千里。
可现在,爆炸的只有第一排水口,剩下的还有三个。眉毛浓密、像熊一样魁梧的南部贵族——亨德森站在山顶附近,焦躁地等待第二次爆炸。
“怎么回事!?不应该有四次爆炸吗!”
他生气地朝随从怒吼,一名侍卫慌忙上前禀报:
“万分抱歉,亨德森大人!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导致点火遇到了一点麻烦……我们正在重新点燃后面的炸药,爆破很快就会继续——”
“让他们快点!我们的目的是让河水泛滥!如果不能同时引爆,让堤坝彻底决堤,一切就毫无意义!”
“是!属下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会确保泛滥!”
侍卫说完便转身准备离去,亨德森对着他的背影怒喝一声“那还用说”,不耐烦地咂了咂舌。
接着亨德森俯瞰起下方的人工湖——那座仍在顽强支撑的〈国王大坝〉。顺着山势向下,稍远一点的地方是〈南部战线〉据守的堡垒,再顺着蜿蜒流下山坡的〈甜蜜川〉,就到了沿河散落的村庄。一旦河水泛滥,那些可怜的村庄会被洪流彻底吞没。
“亨德森大人,旗帜要怎么处理?等决堤之后再升吗?”
另一名侍卫跪在他身后问。
“不必,现在就升。”
亨德森回头,对侍卫道:
“……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明明拥有力量的是我们,可统治这座岛的却是那个愚蠢的稻草王,他不仅比我们弱小,而且毫无威望,连智慧都远远不及——为什么我们却要向那种家伙低头?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的父母曾救过异世界人,而这又算什么道理?”
随着亨德森的命令,山顶升起了一面旗帜。风雨之中,那面鲜艳的绿色旗帜猎猎作响,上面绘有宫殿与气球,代表着《翡翠家族》的家徽。
“这样一来,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就再也无法无视翡翠了。”
一切都必须被推倒重来,只有这样,世界才会回归正轨。亨德森仰望着旗帜,低声说道:
“帷幕已经拉开。从现在起,真正强大的人才配统治这座岛——这是平等时代的再临。”
涅儿离开与洛洛以及特蕾莎丽莎汇合的屋顶,在城墙上飞奔。
缠绕冷气的装饰剑猛地刺入烟雾小猿的肩膀,瞬间,小猿发出凄厉的惨叫。
“嘎啊啊啊——!”
刺耳的叫声让涅儿皱起眉。冷气迅速侵蚀,小猿的身体很快化作雾气消散。
然而阿拉丁不断制造出新的小猿追赶她,每当旧的被斩杀,新的就会立刻诞生。这里是玛娜穴,只要在这里战斗,魔力就不会枯竭,无论杀多少次都没有尽头。
“切,烦死了!”
涅儿甩开猿群,在城墙上疾奔。
浑身缠绕冷气的魔女被一群蓝色小猿紧追不舍,这场华丽上演的攻防战,让厮杀中的士兵都不由得停下动作,抬头追逐涅儿的身影。
阿拉丁站在远处,一边操纵小猿,一边观察四处奔逃的涅儿。
“啧……真冷。”
他把脖子缩进围巾里。
突然,一声爆炸撕裂天空。阿拉丁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只见堡垒上方的山腰间浓烟滚起。
降落的涅儿蹲在城墙上,也远远地看见了那冲天的火柱。
“发生什么了……”
涅儿低声喃喃,附近的士兵也纷纷探出城垛,望向山中。
“是〈国王大坝〉那边。”“难道堤坝被炸了?”“开玩笑吧?”
虽然看不见水流,但从堤坝上冲天而起的浓烟却让人心底发凉。
“……要真是那样,河水会泛滥的。”
士兵们惊呼,四周顿时骚动起来。
“南部那帮疯子……”
翡翠兵恶狠狠瞪向红甲士兵。
“是打算拉这座堡垒一起陪葬吗?”
南部兵则朝绿甲士兵愤怒回骂:
“一群卑鄙小人!竟然丧心病狂到炸大坝!”
“洪水一来,下游的村子怎么办?全都会被冲走!”
“可恶……南部完了!”
涅儿从城墙跃下,跑向南部兵。
“如果堤坝决堤,水会流向南部吗……?”
一名抱着头的士兵抬起脸看向涅儿,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就在这时——
轰隆……第二声爆炸响起,所有人同时望向堤坝方向。伴随着第二次爆炸,落雨的天空中又升起一股新的黑烟。
涅儿仰望天空,进一步问道:
“……尤皮亚也会被淹吗?”
她脑海里闪过海盗们昨晚借宿的织村。
“当然!尤皮亚就在河边!”
听到南部兵的回答,涅儿立刻转身,再次在城墙上奔跑起来。蓝色猿群紧随其后,阿拉丁对着远去的涅儿后背大喊:
“喂!你要去哪?逃了吗?”
涅儿回头瞥了他一眼。
“战斗先放一边!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哈……?”
另一边,荷璐卡丽站在城墙下,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绿色盔甲的翡翠士兵,有的受了伤还活着,有的已经断气。他们是在攀爬城墙时被击落的,身旁散落着剑、盾、长枪和火枪等武器,荷璐卡丽到处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不过她现在正过着禁欲生活,搜刮战死者总让她有点不安,毕竟这种行为怎么想都很卑劣,万一惹怒神兽萨尔米怎么办,但是目前看来,拾取已经离开尸体的装备,还是安全的。
“这界线还真微妙……”
荷璐卡丽偷偷回头,萨尔米保持着距离,始终跟在她后面。许诺禁欲的这六天里,她必须一直忍受这道视线。
正当荷璐卡丽专心收集枪械的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第二声爆炸。她抬头望向浓烟升起的方向,皱起眉道:
“那个方向是大坝?不会吧……”
不久后,荷璐卡丽看到涅儿从城墙上探出头。
“荷璐卡丽!你来的正好,把章鱼足给我。”
涅儿几乎整个身子都探出城墙,俯视着荷璐卡丽
“两根都给我,紧急情况。”
“哈?”荷璐卡丽仰望着城墙,十分不解,“这里不是玛娜穴吗?你要那东西干什么?”
在这片土地上战斗,涅儿的魔力根本不会耗尽,按理说荷璐卡丽不需要像平时那样供给她魔力,但涅儿指向升起黑烟的山腰。
“大坝决堤了!河水马上就要泛滥,我要把它冻住。”
“冻住?”
荷璐卡丽皱起眉。
“你疯了吗?如果是真的,那我们现在最该做的是立刻离开这里。”
“不行!洪水会涌向南部,南边的村子很危险。”
“那又怎样?我们是外来者,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尤皮亚会被吞没。”
“……尤皮亚?昨天那个村子?”
〈织村尤皮亚〉以生产亚麻布闻名,其村民们听说完海盗袭击了翡翠军补给队的事,热情地招待了他们,并将他们称之为英雄,村中的女孩还给他们一个个戴上了亲手编织的白三叶花冠。这才过了一晚,荷璐卡丽当然记得。
“就为了还一宿一饭的人情?就算这样,你也不可能冻住洪水。”
“能做到,是我的话一定能。”
“你哪来的自信……”
“给我戴花冠的那个小姑娘,叫我‘涅儿大人’。”
“……就这?”
“只要有人这么叫我,我就能为他们做到任何事。全身的力量都会涌现出来,所以我一定能冻住它。这大概就是我没有死、活到现在的意义。”
“呃、呃……意义?”
没听过涅儿和阿拉丁的对话,荷璐卡丽一头雾水,但涅儿的那股决心却清楚地传达到了。荷璐卡丽了解涅儿,知道她不听劝,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是,无论有多少魔力,你都不可能冻住洪水啊。”
“所以我才需要章鱼足,需要大量魔力。”
“真是无法沟通的家伙。我都说了,有魔力也不可能做到。”
“我做不做得到不是由你决定的!”
“常识上就做不到!你太高估自己了!”
荷璐卡丽转身,似乎已经决断。
“下来吧,带上卡布,我们下山。”
但涅儿依旧板着一张脸待在城墙上。
“你们先走。我说了,我有必须去做的事。”
单方面丢下这番话,涅儿消失在城墙的另一侧。
“啧……那个笨蛋真是……”
留在原地的荷璐卡丽粗暴地挠了挠头发,沉思片刻,她具现出一根章鱼足,上面存着刚刚从奇奇那里夺来的固有魔法“出来吧!魔像!”。
如果大坝真的决堤,即使是涅儿也不可能冻住洪水,但如果是巨大魔像的话,或许能站在河中央,成为新的堤坝——荷璐卡丽心想,再不济它也能成为削弱水势的缓冲材料。
“……然而问题是,我能不能操控得了。”
她从未用过这种精灵,更何况还是如此巨大的存在。荷璐卡丽既没有自信能顺利操控,也没有时间练习,于是她果断地从腰间抽出开山刀,一刀将章鱼足从根部斩断。
2
第二次爆炸之后,〈甜蜜川〉的水量迅速上涨。翻涌成洪流的水势席卷四周,将沿岸的树木一棵棵吞没。
一旦第三次爆炸发生,水势只会更加凶猛。正在城堡屋顶作战的士兵们开始动摇,被炸毁的是〈国王大坝〉的堤防,这意味着河水将要泛滥——许多士兵抬头望向山中,脑海中浮现出同样的想法。还应该继续在这里战斗吗?这座堡垒真的安全吗?不安笼罩着战场,士兵们握剑的手逐渐放了下来。
随着不知何处传来一声“这里也会被淹的!”,众人纷纷放弃战斗,开始试图逃离城堡。
一名队长级的男人怒吼道:“不要慌乱!”然而,恐惧一旦扩散,就再也无法遏止。士兵们无视命令,争先恐后地冲向石阶;也有人拼命伸手,想去抓住漂浮在空中的气球。
混乱的城堡屋顶,魔女与魔法师之间的魔法战仍在持续。
杰克抬手指向普露奇涅拉,背后漂浮的巨大手臂也同步伸出手指。下一秒,巨大食指的前端猛然放出魔力。
那是如同雷光般迸射而出的魔力,但普露奇涅拉却迈着轻盈的步伐闪开。
“唔!怎么就是打不中啊!”
邪神之指释放的魔力,速度快得如同子弹,一般的动态视力根本无法捕捉,但那只巨手每次都会先伸指再发射,方向与时机一览无余。因此即使是面对会将目标化为点心、一击必杀的邪神魔力,普露奇涅拉依旧能始终带着笑容,一一躲避。
“啊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时,她的赤足啪叽一声踩到了什么。
“……嗯?”
低头一看,银色的史莱姆正缠在她脚踝上,那是是特蕾莎丽莎的精灵。
普露奇涅拉抬起头,看见特蕾莎丽莎正朝这边伸出手,不禁咂了咂舌。
“啧……镜之——!”
话音未落,她察觉到一股不祥的魔力正在凝聚,立刻看向杰克所在的方向。
只见那根巨大手指再次释放出灾厄般的魔力,但此刻普露奇涅拉的脚被银色史莱姆固定,无法移动。于是她本能地在自己面前打开一个洞,以开启的洞穴作为盾牌,将杰克的魔力吸入其中。
——紧接着,同一地点,城堡的屋顶上,与洛洛对峙的帕尔玛吉诺忽然停下脚步。空间骤然扭曲,邪神的灾厄魔力从裂开的空洞中喷射而出。
它掠过洛洛背后,擦着他的肩膀朝帕尔玛吉诺袭来。帕尔玛吉诺猛地侧身,勉强避开,而他身后一名奔跑中的士兵却被魔力击中了手里的剑,剑身化作了一根肉桂面包棒。
“……”
帕尔玛吉诺抬眼望向远处的普露奇涅拉,沉默地表达抗议。
普露奇涅拉双手合十,朝这边喊道:
“抱歉抱歉,刚刚是紧急情况啦!不过错在‘镜之魔女’,是她到处撒那种像银色便便一样的东西!”
“……别说它是便便!”
普露奇涅拉用双手抓住缠在脚踝上的史莱姆,强行将其扯开。
那种程度的史莱姆,只能在突袭时稍微拖住她,想要长时间困住根本不可能。特蕾莎丽莎一刻也不敢放松警惕,紧紧地盯着普露奇涅拉。
与此同时,洛洛一边牵制着帕尔玛吉诺,一边后跳着凑了过来。魔法使用者们能够看见魔力,但洛洛不行,看不见邪神的灾厄魔力。然而,他似乎凭气息与杀意察觉到了什么,刚才从空洞中迸射的那股邪神魔力,确实与他擦肩而过。
“魔女大人……刚才我是不是很危险?”
“危险,非常危险。”
“非常啊……”
特蕾莎丽莎对背后的洛洛说道,目光仍锁定普露奇涅拉。
“我刚刚意识到一件很可怕的事。那个鸟嘴男是九使徒吧?和涅儿战斗的那个蓝猴子少年,肯定也是九使徒。既然如此,和他们一起行动的那个女孩……恐怕也是九使徒吧?”
远处,普露奇涅拉依旧像跳舞般躲避着不断袭来的魔力。洛洛瞥了一眼,点了点头。他从暹罗猫埃莉奥诺拉那里听说过,对方是“第二名异世界人桃乐丝”。
“大概,也许?从异世界来然后成为了九使徒?”
“开什么玩笑!为什么我们要对付九使徒啊,还是三个同时!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救出‘南魔女’,拉她入伙的吗?”
“确实如此……只是——”
洛洛握着短刀对准帕尔玛吉诺,陷入犹豫。
难得能与这名魔法师对峙,这是夺回主君迪莉莉乌姆手掌的最佳时机,但若考虑最初的目的,特蕾莎丽莎说的没错,应该优先救出“南魔女”。
“……明白了,‘南魔女’大人现在在哪里?”
“走散了!”
“走散了。”
“喂,镜子!”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两人同时回头。来者是涅儿,她和阿拉丁的战斗似乎已经结束。不等两人询问,涅儿便开口道:
“把我扔到那个气球上去!”
“扔上去?”
涅儿伸手指向的是头顶漂浮在空中的气球。
“你能做到吧?用银色的大手之类的。”
“能是能……但为什么?”
特蕾莎丽莎完全不明白她的意图。
“为什么?”
“你也听到爆炸声了吧?大坝要决堤了。”
“河水泛滥,大量水流会涌下来,我要把它们冻住。”
“冻住整条河?别开玩笑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快点,这座城堡说不定也会被淹。”
“那更应该赶紧撤离才对。你竟然想着冻结洪水,太乱来了。”
特蕾莎丽莎认真劝说,但涅儿却哈哈一笑。
“别说得跟荷璐卡丽一样,试都不试怎么知道?”
“……我才不想跟她一样。”
特蕾莎丽莎想起那个“海之魔女”,不禁眉头紧皱。
洛洛一边警戒帕尔玛吉诺,一边对特蕾莎丽莎说道:
“魔女大人,就算城堡即将被水吞没,我们也不能丢下‘南魔女’大人离开,要不就按涅儿大人的意思试试吧。”
“……好吧。那么为了方便扔出去,我会把你做成球,没问题吧?”
“来吧,随便来!”
涅儿挺胸而立,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特蕾莎丽莎从长袍中召出银色液体,包裹起涅儿小小的身体,最后在石板地上形成了一个滚动的巨大银球,把涅儿整个人都囊括其中。洛洛仰头看着那颗大球,低声问道:
“……她还能呼吸吗?”
“没问题,留了气孔。”
像是在回应洛洛的不安似的,球体内部传来了涅儿的声音。
“没问题!扔吧!”
特蕾莎丽莎再次从长袍中调动银色液体,准备构筑一只大手。那只手必须巨大到能握住那颗球,为此需要极为庞大的魔力,也只有在这座玛娜穴的城堡才可能做到。
只不过这里同时也是战场,而且是与九使徒交战的最前线。
“魔女大人!”
洛洛突然厉声提醒。下一秒,特蕾莎丽莎脚下出现一个洞。她迅速踏出一步,避开坠落,可回身的瞬间,普露奇涅拉已近至眼前。
“打什么主意呢?镜之魔女!又想逃?”
“……!”
特蕾莎丽莎猛地后退,整个人向后倒去。她的背部接触到那颗银色大球,竟然缓缓沉入其中。球体内部的涅儿大喊:
“喂!你怎么也进来了!?”
“闭嘴一会儿!”
“我可不会让你逃的!”
普露奇涅拉伸手抓来。就在她即将抓住的瞬间,特蕾莎丽莎噗通一声,将整个身体完全融入球体,消失了身影。
然而普露奇涅拉并未退缩。她顺势发力,将手探入球内,试图将特蕾莎丽莎从球体中拖出来——就在此时,仿佛早已算准时机般,大球的表面迅速硬化。
“咦!?”
突如其来的束缚让普露奇涅拉一惊,她用力后撤,双脚紧踩地面,试图把手臂拔出来,然而根本拔不动。她的手臂从手肘开始完全埋进球体之中,怎么拔也纹丝不动。
“什、什什么!?”
面对惊慌失措的普露奇涅拉,洛洛踏步上前。这是击倒强敌的天降良机,绝不可错过,洛洛的短刀迅速刺出。
“唔!”
普露奇涅拉发出一声闷哼——但洛洛的刀尖在即将刺入她腹部前停住了,他的手腕被普露奇涅拉另一只空着的手死死抓住。
然而此刻的洛洛是二刀流,他双手都握着短刀。
“等等!停一下!Stop! Time out!”
普露奇涅拉高声叫喊,但在这种最前线的战场上,没有人会为敌人停手。洛洛虽然一只手被制住,但另一只手却立刻将短刀刺向她的喉咙。整套动作冷静而利落,是名副其实的暗杀者风格。
普露奇涅拉见状尖叫起来。她一只手被银色大球固定,另一只手正抓着洛洛的手腕,已无第三只手去阻挡逼近的刀锋。于是,在刀刃即将触及的瞬间,她在自己喉咙前方开出一个洞,一个勉强能容纳单只手臂通过的空间裂口。
“呃……!”
洛洛的手直接刺入那洞中,下意识叫出了声。
借助时空魔法,普露奇涅拉完全可以将这个洞连接到洛洛的侧腹,让他自己把自己刺穿。然而此刻的普露奇涅拉,根本没有那样的余力。
洞的出口是随机的,它正好出现在一旁观战的帕尔玛吉诺正前方。虚空裂开的洞口中,仅有洛洛握着短刀的手臂刺了出来。帕尔玛吉诺俯视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
看见洞口开始收缩,洛洛立刻抽回手臂。紧接着,虚空中的裂口闭合,彻底消失。若是再慢一步,他的手臂恐怕就会被夹断。慌忙收回手的同时,洛洛的短刀也脱手落地,滚到了帕尔玛吉诺脚边。
“Time out!我说过了的吧!”
普露奇涅拉放开手,一脚前踢,正中洛洛的腹部。
“唔……”
洛洛气息一顿,身形失衡,连退两步。没等他站稳,脚下忽然出现一个洞。
“什么……!?”
洛洛尚未熟悉普露奇涅拉的魔法,整个人便坠入洞中。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的身体绷紧。下方迎来的却是石板地面,他从城堡屋顶的空洞中跌落,却又落回同一处屋顶。
只是,普露奇涅拉的身影已经在远处。
换言之,是洛洛被迫穿过洞,被强行拉开了距离。传送地并非遥远的某处,而是同一空间内,说明普露奇涅拉已经没有余力构建更复杂的空间连接——她能做到的仅仅是把洛洛从自己身边移开,手臂被银球固定的困境并未改变。面对她动弹不得的后背,邪神已经锁定目标,指向了她。
“喂!”
从邪神的巨大手指上释放出的,是一旦触碰就会被变成甜点的恐怖魔力。
普露奇涅拉用力扭动身体,险险避开。下一瞬间,被魔力流弹击中的银色大球砰的一声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可露丽。
“唉!?”
惊呼起来的是洛洛,以及释放魔力的杰克本人。特蕾莎丽莎所构筑的银色球体,此刻已变成外酥内软、呈现巧克力色的巨大烘焙点心。
普露奇涅拉趁机从可露丽中抽出手臂,挣脱了束缚。
“哇啊啊,吓死我了!”
“里面的人没事吧……”
洛洛远远望着那颗可露丽,喃喃道。特蕾莎丽莎和涅儿应该都在球中,不会也被变成点心了吧?就在他担心之际——可露丽顶端噗的一下,冒出了涅儿的头。
涅儿甩了甩脑袋,将碎屑抖落,然后朝杰克喊道:
“点心小鬼!用你那只大手,把我扔到那个气球上!”
“我才不是小鬼!”杰克回喊,“杰克还在成长期,将来会长得很大的!”
“快点,点心女士!”
“遵命。”
冲上前的杰克张开双臂。
她背后漂浮的巨大手臂也随之如同展开翅膀般张开五指。
普露奇涅拉咂了咂舌头,在脚下开出洞穴,瞬间消失,以避免杰克的接近。
杰克借助迈步的势头,用巨大的邪神之手抓住可露丽,朝涅儿指示的气球掷去。好巧不巧,那正是她刚才乘坐的气球。
“杰克……投掷也很擅长!”
然而她用力过猛,巨大的可露丽在空中划出弧线,却偏离了目标,飞向远处。
“啊!”
洛洛忍不住叫出声,就在那一刻,巨大的可露丽从空中炸开,手持小镜子的特蕾莎丽莎,以及握着装饰剑的涅儿同时飞出。
半空中,特蕾莎丽莎从小镜子中延展出一条银色绳索,抛向目标气球的吊篮。借助一端缠住吊篮边缘的绳索,特蕾莎丽莎与抱住她腰部的涅儿得以一同悬吊其上。她们承受着钟摆般剧烈的摇晃,不断缩短绳索,向吊篮攀升。
望着这一幕,洛洛终于松了口气。
“……太好了。”
另一边,普露奇涅拉出现在帕尔玛吉诺身旁。
“哇!刚才真危险……!普露差点死掉了!”
“这大概是你十年来最惊险的一次了吧。”
帕尔玛吉诺仿佛事不关己般仰望着气球。他手中的黑色盒子已经消失,连手套也不知何时重新戴好,一副已经解除了战斗姿态的模样。普露奇涅拉不禁斜眼瞪着他。
“帕尔!你从刚才开始怎么就什么都不做?一直都是我在打!”
“我觉得我加入反而碍事。哦……?你肩膀脱臼了。”
身体前倾的普露奇涅拉右臂无力地垂下。刚才为了应对邪神的魔力,她在一只手臂被固定的情况下,以非自然的姿势下强行闪避,而这就是代价。“好痛……”普露奇涅拉皱起脸。
“帮我接上,帕尔。”
“……嗯。”
帕尔玛吉诺抓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提,将脱臼的肩膀复位。
“啊……!”普露奇涅拉眼眶泛泪。
“唉,黑犬……长得挺可爱,但恐怕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和‘镜之魔女’,都必须带回廷可禄大教堂,能做到吗?”
“当然了,别小看我,帕尔。”
普露奇涅拉盯着远处的洛洛,忽然发现自己刚才插进银色大球里的右手,还抓着烤点心的一部分,正是巨大可露丽的湿滑内芯。
她舔了舔粘腻的手指。明明是由不祥的邪神魔力生成的点心,味道却精致得宛如顶级甜点师的作品。
“……哈?还挺好吃。”
上等的甜味反而令人恼火。
3
“什么!?又回来了!?”
在吊篮中央操控气球的气球兵瞪大了眼睛。
落入吊篮的特蕾莎丽莎与涅儿,全身都沾满了可露丽的碎屑。
甜腻的气味让特蕾莎丽莎忍不住咳嗽,她朝坐在吊篮边缘的涅儿背影喊道:
“跟你一起行动真是累死人!”
“至少不会无聊吧?”
涅儿望着堤坝的方向回答。
“不过被埋在可露丽里这种体验……还不坏。”
特蕾莎丽莎撇着嘴,却还是舔了舔指尖的可露丽碎屑。
“……好吃。”
涅儿眯起眼,看向远方的青翠群山。湍急的水声传来,河水轰鸣着碾倒树木,从山上奔涌而下。爆炸已经发生两次,也就是说,四个排水口中已有两个被破坏。大坝虽未完全崩塌,但泄出的水流已掀起狂浪,愈发凶猛。巨大的水团转瞬吞没河岸的草木,卷起泥沙,化作怒涛沿河奔腾。
面对那狂暴的洪流,涅儿将一只脚踏在吊篮边缘。
“你打算怎么把河冻住?”
站在一旁的特蕾莎丽莎一边按住被风吹乱的长发,一边问道。
“把冷气附在剑上,然后释放出去。”
“这种事能做到吗?”
“当然,我可是‘雪之女王’。”
涅儿利落地站上吊篮边,短促地吐出一口气。
她将全身的魔力转化为冷气。以她为中心,吊篮逐渐结冰。被雨水打湿的气球绳索与帆布表面发出咔咔的声响,迅速泛白冻结。
这一带本就是玛娜穴,涅儿可使用的魔力量近乎无限。她将全力凝聚的冷气集中于剑尖。
过于刺骨的寒意让特蕾莎丽莎不由得紧紧裹住长袍。吊篮中央,作为气球动力源的火焰在冷气中摇曳,气球兵惊叫不已。
涅儿举起缠绕冷气的装饰剑,一剑朝下方的洪流挥落。
冰冷的斩击撕裂空气,呼啸而出。这一击如疾风般锐利,如雷霆般狂暴。若是对人,恐怕足以将对方的肉体一分为二,可惜如今挥剑的对象,是奔涌的洪流。
冷气仅仅在水面炸开,将飞溅的水花稍微冻结,根本无法阻止水势。涅儿歪了歪头。
“咦?”
特蕾莎丽莎的声音在天空中响起:
“这不是完全没用吗!”
就在这时,堤坝方向传来第三道爆炸声。
巨响在天空中回荡,连城堡屋顶都能听见。紧接着,是削山而来的水流声,轰隆隆隆隆——从大坝溢出的洪水,化作浊流直逼城堡。
屋顶上的士兵早已四散,无人继续战斗。
“快逃!”“出口在哪!?”“把剑丢了!碍事!”“撤退!撤退!”
一旦被水吞没,盔甲与武器只会成为负担。士兵们纷纷丢弃装备,敌我之分早已不复存在。
普露奇涅拉与帕尔玛吉诺肩并肩站在逐渐空无一人的屋顶。
“总之,普露去追‘镜之魔女’,黑犬就交给你。”
“看来你真的很不擅长应付他。”
“我从小就讨厌狗。”
普露奇涅拉耸了耸肩,紧接着,两人察觉到背后的气息,齐刷刷回头。没有杀气,也没有热度,那名暗杀者已经悄然逼近,冷静地挥出短刀。两人同时后跃,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你看,我讨厌的就是这点!”
普露奇涅拉一边后退,一边在脚下开洞,洞口连接的是特蕾莎丽莎她们所在的气球吊篮。她毫不犹豫地跃入其中,追赶“镜之魔女”而去。
另一边,洛洛再次逼近帕尔玛吉诺。
连续两次攻击被躲开后——
“……!?”
洛洛的后衣领忽然被什么轻轻一拽,还来不及回头,他的身体便被向后拖倒。
帕尔玛吉诺释放出的手掌,不知何时绕到了洛洛身后,抓住了他的衣领,拖拽的方向正是普露奇涅拉留在石板上的洞穴。
即将被拖入洞中之前,洛洛忽然伸出左手。
指尖在空中划过,触碰到的是帕尔玛吉诺递来的短刀。
那正是他刚才把手臂伸进普露奇涅拉的洞中时掉落的那一把。帕尔玛吉诺将捡到的短刀以柄部朝向他,仿佛在体贴地归还。
“……?”
坠落的一瞬间,洛洛略微迟疑,但还是握住了刀柄。
帕尔玛吉诺松开了捏着刀刃的手。于是洛洛双手各持一把短刀,领口被手掌拽着,坠入洞中,紧接着洞口就闭合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当洛洛与普露奇涅拉的身影消失后,暴雨倾泻的城堡屋顶,顿时归于寂静。只剩下绵绵不绝的雨声,以及不断逼近的洪水轰鸣。
雨水顺着帕尔玛吉诺鸟嘴面具滴落,他的视线落在了唯一留下的杰克身上。
“……你的手掌也相当漂亮呢。啊,好大。”
帕尔玛吉诺用着一种温柔的语调说道。与此同时,三只手掌从他长袍中滑出,漂浮在他周围。它们的大小与常人无异,远不及杰克的邪神手掌,然而那种本体不明的诡异,不由得让杰克心生胆怯。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呢?聊聊天吗?”
“绝对不要。”
毫不犹豫拒绝的杰克举起手臂,摆出战斗姿态。
背后的一对巨大手臂也随之展开,护在她身前。
这边可是邪神之手,巨大,强力,不可能输。明明如此,杰克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僵住,她感受到了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帕尔玛吉诺周身的魔力如墨般渗出。杰克的本能告诉她,不想碰那东西,也绝不能碰那东西。
——这个人很可怕。
杰克张开巨大手掌的五指,牵制着帕尔玛吉诺。
由于涅儿释放的冷气,上空在风雨中摇曳的气球已经位于冰点之下,异常地寒冷。
特蕾莎丽莎冻得牙齿打颤,而涅儿却坚持站在吊篮边缘,抓住绳索,死死盯着下方的洪流。河水的势头未减半分,毫无疑问,先前那种程度的冷气斩击根本无法阻止,
“……远距离不行,得直接冻住才行。”
“唉?你说什么?”
涅儿瞥了一眼望向自己的特蕾莎丽莎。
“我要跳进那条河里,直接冻住它。”
“你疯了吗!?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两人感受到吊篮中凝聚的魔力,一齐转头。熟悉的空间扭曲魔力带来了不祥的预感,让人不禁屏住呼吸,随后那预感果然成真。
“锵锵!休想逃跑哦,‘镜之魔女’!”
隔着中央控制杆,另一侧的上方,空间裂开一道向下的口子,从中垂下白皙的赤足与短裙。目睹大变活人,气球兵吓得死死抱住控制杆。
普露奇涅拉带着笑容落入吊篮,但她的笑容瞬间凝固。
“这里怎么这么冷!?”
“……真是烦人。”
特蕾莎丽莎从长袍中召出银色液体,凝聚出一柄在狭小的吊篮内也可轻松挥动的单手剑,而涅儿仍然站在吊篮边缘。
“她就交给你了,我跳下去。”
“等等!”
特蕾莎丽莎一边架起银剑,一边侧目看了涅儿一眼。
“就算这里是玛娜穴,把决堤的洪水冻住后,魔力也会枯竭,你还得一直维持自己身上的魔法啊。”
一旦魔力耗尽,涅儿身上的魔法就会失效,她的时间将再次流动,四十三年前刺入心脏的长枪之火将重新燃起。
明明知道这种风险,涅儿却仿佛从未考虑过失败一样。
“我能做到,因为我是‘雪之——’”
“就算你是‘雪之女王’又怎样!你在冻住河流之前,肯定会先被烧死!”
特蕾莎丽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涅儿的乱来不是一朝一夕,但是飞身入洪水还是太过鲁莽了,不是轻飘飘一句就能带过去的。当事人涅儿睁大了眼睛,她没想到,这个魔女竟会如此认真地担心自己。
于是,涅儿露出一抹自傲的笑容,第一次不再称呼对方为“镜子”,而是直呼其名:
“别担心,特蕾莎丽莎,我会在魔力耗尽前停下。”
话音未落,她纵身跃下吊篮。
“我才不相信你会适可而止啊!?”
特蕾莎丽莎猛然回头,却已不见涅儿的身影。
“东张西望可不讨喜哦。”
抓住间隙,普露奇涅拉迅速出手。
“……!”
特蕾莎丽莎急忙重新架起银剑。在这狭小的吊篮里,一旦被四面开洞,将极为不利,同时这里也无路可退——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普露奇涅拉突然回头。
虚空中开启的一个洞穴——她自己刚刚开出的、用于通行的那个洞口中,一道黑影从中坠落,一边旋转,一边挥舞着短刀。为了躲避从天而降的刀刃轨迹,普露奇涅拉急忙扭身,然而那两道寒光仍划过她柔软的金发,撕裂裙摆,在白皙的大腿上留下伤口,鲜血飞溅。
“唔啊啊!”
普露奇涅拉发出痛呼。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总来碍事?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普露奇涅拉脸颊泛红,狠狠地瞪着那道落下的身影。
“……你,真是不可原谅,一点都不可原谅!”
“……”
落入吊篮的洛洛,双手垂握着短刀,面无表情地回望普露奇涅拉。
4
倒塌的城门前,奇奇拍了拍一名北部兵的屁股。
“快点!一旦河水泛滥,这里也会被淹!赶紧远离河道!”
由于刚刚遭受了神兽萨尔米的雷击,她后脑勺的双马尾已经焦得卷曲,脸颊和脖子上也留下了烧伤的痕迹,但是她依旧站在原地,脱掉了焦黑的盔甲,大声指挥着北部兵们撤离。
“把盔甲丢了!战斧也好,盾也好,碍事的统统扔掉!”
雨势不绝,士兵们从倒塌的瓦砾下救出同伴,以肩膀搀扶伤员,互相鼓励着撤离城门。
“队长!”一名年轻士兵跑到了奇奇面前,“瓦砾下面还有几个活着的南部兵!怎么办?”
“哈?你说南部兵……?”
奇奇抬头看着他,眯起眼。
“我不管,随你。洪水当头不分敌我,别来问长官,自己决定。”
“是……是……”
士兵含糊应了一声,奇奇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让他挺直了背。
“想救就去救!但时间不多了,救的话抓紧!”
士兵猛地一震,大声应道“是!”随即奔去。接着上前来的是一名魔女——荷璐卡丽,奇奇咂了咂舌,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斧。
“等等。”
面对一副随时准备开打模样的奇奇,荷璐卡丽摊开双手。
“我没敌意。你也感觉到了吧?我从你那里夺走的魔力已经还回去了。”
“……”
荷璐卡丽的魔法“坏习惯”会将夺来的魔法储存在章鱼足中,一旦将从根部切断章鱼足,魔法便会自动回归原本的持有者。正如荷璐卡丽所言,刚才那根夺走奇奇固有魔法“出来吧!魔像”的章鱼足已经被她用开山刀切断,奇奇确实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复活了。
不过,对使用精灵魔法的奇奇来说,要制造魔像,还需要别的东西。
“我是来还你这个的。”
荷璐卡丽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圆石,随手将其抛了过去,那是奇奇的“附魔物”,亦即魔像的核心。
“喏,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
“……你是在开玩笑吗?”
奇奇接住石头,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别忘了,我刚才可是差点被你开肠破肚,跟你这种恶毒的魔女和解?你在打什么主意?”
“打什么主意嘛……”
荷璐卡丽正要回答,忽然,从杂木林中冲出一群野猪,它们哼哼地喷着鼻息,从士兵身边狂奔而过。这群野猪不是来进攻的,而是来逃命的,逃离那不断涌来的洪水。
奇奇低头看向脚下,被雨水浸透的泥地,正在微微颤动。
“……”
“帮我一把,‘北魔女’。”
荷璐卡丽直视着抬起脸的奇奇,挑衅般眯起眼睛。
“现在不分敌我对吧?”
从气球吊篮上跃下的涅儿落在了顺流而下的大树干上。那是一截被洪流冲倒的粗大浮木,树干摇摆剧烈,涅儿一边稳住身形,一边将装饰剑深深刺入树皮之中。
全身缠绕的冷气通过剑注入浮木。如同当初冻结双头召唤兽那样,涅儿开始以冰冻魔法冻结河流。
咔咔咔,浮木表面迅速降霜变白,以它为中心,周围迅速冻结。连绵不绝的雨滴接触冷气,在拍击河面之前便化作冰晶;寒雾弥漫,飞溅其中的水花凝成锐利的冰雕;水面上,薄冰也开始扩散。
正如涅儿自己所宣言的那样,她正在冻结整条河。
然而,一旦大量消耗魔力,她持续施加在自己身上的魔法也会解除。这一征兆很快就显现出来,随着周围气温不断降低,涅儿胸口的灼热却愈发炽烈,体内翻涌的火焰感让涅儿表情扭曲。
“……我能做到,我不会在这里燃尽结束。”
在北国那座冰封的城中独自一人活下来,绝不是为了在这里燃烧而死,而是为了拯救那些称她为“涅儿大人”的仰慕者们。所以,她绝不会在这里死去,这是她的真心想法,她抱着毫无迟疑的自信,坚信自己一定能冻结这条河。
原本狂暴的洪水渐渐被冰封,流速开始减缓——
吊篮之内的战斗,因为空间狭小,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洛洛双持短刀,动作迅捷地逼近普露奇涅拉。锋利的刀锋屡次切开空气,中央紧抱控制杆的气球兵害怕得大叫。
普露奇涅拉敏捷地跳上吊篮边缘,试图在洛洛脚下开洞——然而洛洛的速度更快,洞口出现之际,他已经逼到眼前。
“……!啊真是的,烦死了!”
与此同时,特蕾莎丽莎正从吊篮边缘俯视立于洪水之中的涅儿。随着后者把剑插入浮木,以其为中心,泛滥的河水正在发白冻结。浓雾如蒸汽般升腾,那股寒意甚至传到了空中的特蕾莎丽莎这里。
“好厉害……她还真行啊。”
特蕾莎丽莎呼出一口白气。虽然整条河还未完全冻结,但至少视野范围内的水流已经明显变缓,下方的涅儿就像站在浮冰之上。
只是水流仍在源源不断地涌来,虽然建造了冰之堤坝,但如果想要冻结所有流来的水,那么即便这里是玛娜穴,吸收的魔力也终究无法追上消耗,涅儿迟早会耗尽魔力。
“她会烧起来的。”
特蕾莎丽莎喃喃道,然后转身看向吊篮内。
“黑犬,这里能交给你吗?”
她对牵制普露奇涅拉的洛洛简短发问。
“没问题,请去帮忙吧。”
得到回应后,特蕾莎丽莎踏上吊篮沿,毫不犹豫地跃入空中。银色的羽翼在背后展开,带着她朝下方的涅儿飞去。
“休想逃,镜之魔女!”
普露奇涅拉站在边缘,视线追着特蕾莎丽莎的背影——抓住这一空隙,洛洛立刻近前。从吊篮内部刺出的短刀被轻巧闪开,但对方的这一行动正在预料之内。瞄准落点,第二把短刀紧接着挥出,普露奇涅拉抓住气球绳索,迅速抬腿躲过。
“好险!我受够这家伙了!”
一直以来,普露奇涅拉都几乎没有敌手。无论多少强悍的骑士与士兵,只要将他们丢进魔法洞内,一切都迎刃而解。即使面对其他魔法使用者,她也能用这奇妙的空间魔法将对手玩弄于股掌。
她的魔力远超常人,而将其作用于空间的空间魔法更是超脱所有体系的“特殊型”。见识过这力量的魔法师们无不畏惧她,敬仰她。曾经名为桃乐丝的堪萨斯少女,在这个世界同样是“特别”的存在。
包括拥有魔法这种神奇力量的人在内,谁都无法伤害她。
就连神之子露西——她也确信,终有一天自己能亲手击败。凭借无师自通的魔法学习能力、与生俱来的运动天赋与直觉,这十年来,她从未感受过真正的危机。
然而今天,她终于明白,真正可怕的并不是魔法。
速度太快,因此不会被困入洞中;不是魔法使用者,因此能不知不觉贴近。无法拉开距离,无法玩弄,没有情面,也不吃玩笑。
对普露奇涅拉来说是天敌——这就是暗杀者。
洛洛盯着普露奇涅拉的一举一动,分析着对方的行为模式。
她的动作看似随性而为,实则极为精炼,步伐与重心转移都压缩到最小,毫无冗余,显然是精通武术。洛洛唯一成功命中的,是趁着她刚从洞中现身时的奇袭,其余攻击全部被避开。
但若论武术,洛洛也一样精通,对方并非不可理解的“未知”。
——魔法已经不再可怕。
身为上一代黑犬的祖父曾教导他,一旦遇到九使徒,就要立刻逃跑,不要试图战斗,不要试图抗衡,绝对赢不了。
但如今的洛洛已经理解了魔法。他从特蕾莎丽莎那里学到了原理,也亲眼见过几种魔法,逐渐熟络。知晓原理之后,魔法就不再恐怖。只要全神贯注,警惕那些突如其来的洞穴,对方就不过是个会空手搏斗的女人。能赢,凭现在的自己,完全可以击败她。洛洛带着这样的确信,向前迈步。
然而,普露奇涅拉却已经没有与他继续战斗的意思。这种不怕洞、又难缠的对手最让人讨厌了,普露奇涅拉在吊篮边缘屈膝,朝天空一个后空翻,直接跃出吊篮。
“等会儿我再回来接你,就在那里乖乖等着吧,凶巴巴的小狗狗!”
“糟了……”
洛洛急忙扑向吊篮边缘。
跃入空中的普露奇涅拉,钻入了半空中打开的洞口。
没有犹豫的时间,洛洛立刻踩上吊篮边,紧随其后跳了出去,即便不知道洞口通向哪里。在他身后目睹这一切的气球兵,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的惊呼:
“唉唉!?”
空中的洞口正在闭合,洛洛的身体从脚尖开始滑入其中。紧接着,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颤。脚尖触地的瞬间,他顺势翻滚,卸去冲击。
落地点是被涅儿冻结的河面。从气球到河面明明有着极高的落差,但洞穴将这段高度直接剪除。这种与原本的高度不符、滞空时间过短的错位,尽管头脑明白,但身体仍产生了违和感,一时间有些僵硬。
呼出的气息在唇边泛白,四周弥漫着冰冷的雾气。洛洛环顾四周,寻找着普露奇涅拉的身影。
水流的轰鸣声仍在天空中回荡。洪水并未完全冻结,脚下的冰面如同浮冰一般摇晃。冻结不牢的水渗入鞋中,带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此时,洛洛听见雾中传来特蕾莎丽莎的声音:
“涅儿!你真的没事吗?”
“呼……呼……呵呵呵……!怎么会有事呢?”
涅儿保持着将剑反手刺入浮木的姿势,侧眼看向特蕾莎丽莎,嘴角强行扬起,那副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没事”。她的脸发着热,泛着不正常的红。苍白的肌肤被热度染红,体表与空气接触的部分全部蒸腾着白气。
周围越冷,涅儿的体温反而越高。
特蕾莎丽莎为了帮她补充魔力,立刻在雾中生成了一只巨大的史莱姆。那团仅仅由银色魔力构成的庞大凝块,将涅儿整个人都包了进去。
“这样多少能撑一会儿,但是该停手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不停!河水还在流动,我要把它彻底停下来!”
“说过的吧,在那之前你会先烧起来!你这死脑筋!”
突然,特蕾莎丽莎感到脚下魔力凝聚,猛地向后跳开。下一刻,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洞,正是纠缠不休、如影随形的丑角之洞。
“啧……又是她。”
“我说过不会让你逃的,镜之魔女!”
浓雾中,普露奇涅拉伸出双臂逼近。
“既然你会躲,那我就直接抓住你一起拖进去!”
话音刚落,从她背后一道影子破开雾气飞扑而来。是洛洛,他无声跃起,反手握着短刀,朝普露奇涅拉的背后挥下。
浓雾是暗杀的最佳环境,不会有一丝杀气外泄。然而,普露奇涅拉捕捉到特蕾莎丽莎瞬时的表情变化,一回头便看见从空中扑来的暗杀者,于是发出了一声怪叫:
“哈啊——!?”
普露奇涅拉瞬间转身,用右手抓住洛洛挥下的手腕,紧接着逼来的第二把短刀也被她用左手挡住。随后,她猛地一记头槌撞了上去。
“……!”
洛洛猝不及防,被撞中鼻梁,脸色一变。
“我不是说让你等着吗!?连‘等’都不会的野狗,别来烦人!”
普露奇涅拉松开双手,洛洛后退两步,鼻血喷涌而出,滴落在冰面上。他用手臂擦了擦鼻子,重新锁定对方。
“……你又不是我的主人。”
“你只听主人的话吗?所以我才讨厌狗,死板又愚笨。”
普露奇涅拉毫无架势,仿佛闲庭散步般向前迈步。大意之下,她竟然踏入了洛洛的攻击范围,洛洛没有放过这转瞬即逝的良机,立刻出手,短刀直取她毫无防备的喉咙。
就在锋利的刀刃即将割开她的喉咙之际,洛洛的手臂被吸入了普露奇涅拉喉前打开的洞中。
“……!?”
“看吧,我就知道,只要一露出破绽,你肯定会动手。”
正如洛洛一直在分析她的举手投足一样,普露奇涅拉也一直在观察洛洛的行为动作。这只狗精通武术——也就是说,他的行动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预判的。
洛洛反射性试图抽回手臂,却发现手腕被洞另一侧的某个东西抓住,动弹不得。洞的出口到底在哪——视线一落,发现近在眼前。
普露奇涅拉腰侧的空间中开着一个洞,洛洛握着短刀的手臂从中伸出,而抓住他手腕的正是普露奇涅拉的右手。
“既然是不听话的野狗,就该接受惩罚,对吧?”
普露奇涅拉露出一个恶魔般的邪恶笑容,洞口迅速收缩,闭合的空间将洛洛的右臂从手肘处直接切断。
“唔……”
剧痛让洛洛面容扭曲,后退一步。
“黑犬!”
特蕾莎丽莎见状立刻踏前,她立刻构筑出一柄银色大镰刀,朝普露奇涅拉背后逼近。普露奇涅拉缓缓回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果然,与其逼你们掉进去,还不如等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唉……”
普露奇涅拉和特蕾莎丽莎之间瞬间打开一个洞。
那不是脚下的小洞,而是一个竖直延展的巨大裂口,宛如一面细长的镜子。
特蕾莎丽莎挥着镰刀踏入其中——不等她反应,普露奇涅拉迅速抬手,洞口骤然缩小。
“先解决一个……!”
竖直的洞穴吞没了特蕾莎丽莎全身,随即收缩消失,只有她挥舞的镰刀弧刃未能完全进入,被卡在洞口边缘,啪的一声断裂。
巨大又锐利的弧形断刃落在普露奇涅拉的脚边,不久化作银色液体,在冰面上扭动着消散。
“比想象中花了点时间,接下来就是黑犬你——”
普露奇涅拉摆正身体,重新向前,却一下子愣住了,洛洛就站在她眼前。
——这家伙明明被砍断了手臂!?
即使失去了右臂,这名暗杀者的战意依旧未断。他一如既往,冷静且淡然地接近暗杀对象——不,当普露奇涅拉近距离看到他的眼睛时,她改变了想法。那并非冷静,也绝非淡然,洛洛的眼睛中——那双深绿色的瞳孔深处,隐藏不住的是赤裸的杀意,那份疯狂让普露奇涅拉背脊一阵发寒。
——不正常,这个男人,很不正常。
鲜血从断臂处喷涌,将冰面染红。洛洛用仅剩的一只手握着短刀,从下方用力向上挥斩。
普露奇涅拉下意识后仰。
但那一刀仍然划过她的下颚——接着撕裂了左脸,直达左眼。
“啊啊啊啊啊——!”
鲜血飞溅,普露奇涅拉双手捂住脸。
落雨的冰面上,混杂着愤怒的悲鸣响起: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么难缠啊,这家伙!”
5
士兵们撤离后的城堡屋顶还残留着激战的痕迹。石板地上到处散落着剑与盾,燃烧的小屋升起滚滚黑烟,直冲阴沉的天空。受伤被抛下的士兵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方才还分属两军的他们,如今却同样躺在湿冷的石板上,红旗与绿旗一并被雨水拍打。
在一具面朝石板倒毙的士兵旁,卡布奇诺屏住呼吸潜伏着。自从刚才与洛洛汇合后,她便一直隐藏气息,关注着帕尔玛吉诺的动向。她的手中握紧了防身用的小刀。
那名戴着鸟嘴面具的魔法师,持有主君——公主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为了夺回它,卡布奇诺在等待洛洛的信号,洛洛说过他会制造破绽。
——在那之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动,继续躲着。
她死死遵守着这个命令,始终低着头,然而关键的洛洛却消失在空间洞中,屋顶上只剩下帕尔玛吉诺与杰克,而卡布奇诺亲眼目睹了他们的战斗。
杰克在背后展开巨大的邪神之手,气势压倒一切;对比之下,帕尔玛吉诺不过是让几只与人类等大的手掌漂浮在空中,看上去差距悬殊,然而这个判断很快就被推翻。
从一开始,帕尔玛吉诺就驭使着无数手掌穿梭飞行,将杰克与邪神玩弄于掌心。直到战斗中途,他忽然脱下了一只手套,露出了肌肤。
趁着杰克分心于交错横飞的手掌,帕尔玛吉诺迅速近身,用空出的左手触碰她的胸口,然后猛地一抽,仿佛要将她的心脏拔出一般。
紧接着,杰克就失去意识,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背后展开如翼的一对巨大手掌,随后也消散在雨幕当中。
那顶尖帽子的小魔女究竟遭遇了什么,卡布奇诺并不明白,但胜者是谁,却再清楚不过。帕尔玛吉诺收回左手,掌心之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黑色的盒子。
卡布奇诺远远盯着那个悠然站立的背影,望着那个歪斜的鸟嘴轮廓。
——现在或许是机会……
虽然洛洛说等信号,但他本人已经不在这里,那就只能靠自己寻找破绽。
对方是九使徒,光是想想就令人颤栗,但是这个魔法师正是当年狮石堡屠杀的罪魁祸首,是他主导了对坎帕斯菲洛使团的袭击。无法原谅,无法坐视,既然他夺走了公主的手掌,那么作为侍奉公主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来。
卡布奇诺双手紧握小刀,迅速起身,朝帕尔玛吉诺背后冲去。距离并不远,哪怕一介前女仆,只要不跌倒,也足以将刀刺入对方的后背。
那是拼上性命的突袭,然而没等奔跑的卡布奇诺刺出,她的手臂就被一只飞来的手掌轻松抓住。回过神来,小刀已经脱手落地,在石板上滚动。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手掌分别抓住她的脚与脖子。
“呃……!”
呼吸被掐断,脖子被提起,脚尖微微离地,卡布奇诺整个人悬在空中,完全是任人宰割的状态。
“你是谁?”
帕尔玛吉诺缓缓转身,黑色镜片中映出卡布奇诺痛苦扭曲的脸,他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是这座堡垒的人?还是南部的?”
“不……我是……坎帕斯菲洛人。”
即使被掐住喉咙,卡布奇诺仍然反抗似地瞪着对方。
“坎帕斯菲洛?”
“没错……就是你在〈骑士之国罗威〉屠杀的坎帕斯菲洛人。我当时也在城里,是你没杀干净的一个普通的前女仆!”
“……原来如此,和那个黑犬同一国家的人吗。”
帕尔玛吉诺伸出戴着手套的右手。呼应这一动作,掐着卡布奇诺脖子的手掌将卡布奇诺悬空拖近。
左手托着黑盒,无法使用,帕尔玛吉诺就用右手食指轻触卡布奇诺的脸颊,打量起那张稚嫩的面孔。然而,他本就不擅长记住别人的脸,即便再看一遍,也没有任何印象。
“你的目的是为同伴复仇?”
“不,是更重要的事。把公主的手还过来,我的愿望只有这个。”
“……公主的手。”
“那只手,不该被你这种恶人碰触。那是引导坎帕斯菲洛人民的手,是为我们而伸的手。”
卡布奇诺拼命挣扎,指甲嵌进掐住她脖子的手掌,泪水盈眶的眼睛死死瞪着那张鸟嘴面具。
“那不是你的东西,那是能让我们夺回国家的救赎之手!”
帕尔玛吉诺静静地注视着卡布奇诺那副拼命的模样,微微歪头。
“……你不怕我吗?”
这只是个单纯的问题,因为他——或者说戴着这副面具的莫奈——曾经也畏惧过这张真身不明的鸟嘴面具。
在莫奈十多岁时就读的魔法学校中,没有人敢顶撞那位恩师。如果这名少女当时也在那里,她是否也会这样反抗那位可怕的魔法师?还是说,必须夺回主君之手的使命感,让她忘记了恐惧?
“当然……怕啊……”
卡布奇诺眼中闪着泪光,但随即眼神坚定地露出虎牙。
“但失去公主……更可怕!”
咔嗒,帕尔玛吉诺手腕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低头一看,一副白底带红纹的石枷已经扣在了他漂浮着黑盒的右手上,那是能够封印魔力的魔导具。瞬间,他的魔力就被封锁,手掌上的黑盒也随之消散。(注:按前文来说应该是左手,不知为何突然变成右手。)
抓住脖子、手臂和脚的手掌失去浮力,卡布奇诺四肢着地,跌落在石板上,剧烈咳嗽起来。尽管如此,但计划成功了,拼命换来的成功。
石枷本应扣住两只手腕才能拘束住,但洛洛告诉她只要套住一只即可。
被那种石头接触到的瞬间,魔法使用者就无法凝聚魔力,因此一部分接触肌肤就已经足够,不过石头的表面必须直接接触,像帕尔玛吉诺这种全身被覆盖的,即使隔着手套戴上也没有意义,唯有手部裸露的此刻才是唯一的机会。
帕尔玛吉诺俯视着卡布奇诺,由衷感到惊讶。
“真是个大胆的孩子……”
不过,这并非是在赞美她的勇气。如果她懂得魔法,就不会采取这么大胆的行动,因为封锁施术者魔力的同时,也可能让依附于魔力的存在——例如被封在手掌中的灵魂——也一同消失,了解魔法之人不可能不去考虑这种可能性。
卡布奇诺的目的是夺回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作为重中之重,如果她知道遮断帕尔玛吉诺——或者说扮演帕尔玛吉诺的莫奈——的魔力,有可能导致灵魂消散的话,那么哪怕这样的可能性只有百分之一,她原本也不敢冒险,可是正因为无知,她才敢这么做,而结果却偏偏奏效了。
莫奈的固有魔法“五彩盒”是将灵魂抽出并封入黑盒。魔力被石枷遮断后,黑盒消失,被封印的杰克灵魂回到了身体。原本活着却如同尸体般倒下的杰克,微微睁开眼睛,慢慢坐起。
“……?”
她像刚睡醒般茫然地揉着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被莫奈抽进黑盒中的灵魂可以转移到有机物上。被比比·卢的短刀炼金物斩断的那些手掌并非真正被斩断,而将灵魂注入其中正是手掌活动的真相。换句话说,魔力只在从黑盒转移到手掌时需要,之后便与灵魂无关。
虽然让手掌浮空需要魔力,但是魔力被封之后,封印在手掌中的灵魂依旧安在。
掉落在地的三只手掌,慌忙蠕动着爬回帕尔玛吉诺身边。
帕尔玛吉诺弯腰将它们收起,重新藏入长袍中,然后正视着站起身的卡布奇诺。
“……也就是说,你也是‘战斗之人’呢。”
洛洛宣称,坎帕斯菲洛民众并非“弱者”,而是“战斗之人”。看来他说的没错,一个普通少女竟能为公主做到这种地步,这让帕尔玛吉诺意识到,王国艾美利亚惹上了一个麻烦的对手。
“真让人为难啊,你是打算用石枷的钥匙交换公主的手掌吗?”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虽然无法使用魔法,但是对付这样的少女,他哪怕双手都被缚住,也不会失败。
真正需要警惕的是杰克,帕尔玛吉诺瞥向一旁刚刚站起的尖帽子身影。若她再次召唤邪神,在自己无法使用魔法的情况下,处理起来确实棘手。帕尔玛吉诺向前迈步,准备先解除石枷。
“我不打算谈判,钥匙我会用武力拿到。”
面对帕尔玛吉诺的逼近,卡布奇诺不由得后退,同时脸色僵硬地笑了笑。
“呵、呵呵……我才没带那种东西呢。”
她鼓起勇气,强行站定,握紧了拳头。没有战斗力的自己要想夺回公主的手掌,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个魔法师逼上谈判桌。卡布奇诺大声威胁道:
“钥匙在黑犬——”
就在这时,身旁的空间突然扭曲,卡布奇诺的话戛然而止。从虚空中出现的是一个垂直的圆形洞穴,如同一面立在石板上的镜子,随后从中飞出的果然是普露奇涅拉。
但她的模样却出乎意料地狼狈。她一只手捂着眼,血从指缝中渗出,大腿也受了伤,右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帕尔玛吉诺走去。
普露奇涅拉先前的从容已不复存在,石板上滴着点点血迹,不过仔细看去,那些滴落的血并不是她的,而是来自她手中握着一截断臂。看到那截黑袖断臂,卡布奇诺不禁打了个寒颤,想起了追入洞中消失的洛洛,不会是他的吧……?
普露奇涅拉表情狰狞地回过头,用空着的手伸向洞穴。随着她的动作,洞口迅速开始关闭,可就在完全消失前,一道黑影从中冲出,是洛洛。
“你还活着啊!别吓我啊!”
卡布奇诺忍不住喊道,但当她看到那截缺失的右臂时,脸色瞬间发白。
“……你干什么了?怎么又被砍掉一只手?”
这已经是卡布奇诺第二次见到洛洛失去右臂了。自己抱着他“冻住的右臂”在港口城萨乌罗奔跑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明明靠荷璐卡丽的回复魔法接上了,这个男人怎么又被砍在了同一个地方?卡布奇诺不禁有些无语。
洛洛发现了熟悉的身影,走近过来。
“你还活着啊,卡布,太好了。”
卡布奇诺一把扯下卷在头上的头巾,包住洛洛的断臂。
洛洛一边接受包扎,一边盯着帕尔玛吉诺,随后注意到了后者裸露手腕上的那副白色石枷。
“那是……你一个人做的?”
洛洛确实把石枷交给了卡布奇诺,但从未想过她能独自把石枷戴上九使徒的手腕。按照洛洛原本的想法,帕尔玛吉诺认知之外的卡布奇诺有相当大的机会抓住创造出来的间隙,但最后她竟然一个人完成了一切。
“那当然,我也是坎帕斯菲洛人啊!”
卡布奇诺说着,将裹着洛洛手臂的头巾狠狠打了个结。
帕尔玛吉诺同样对普露奇涅拉的样子感到惊讶。
与她共事的十年来,帕尔玛吉诺几乎未曾见过她流血。踉跄走来的那副身影上早已不见了平日的无畏笑容和悠哉模样。
“……真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是无敌的。”
“我本来就是无敌的,只是今天状态不太好。”
普露奇涅拉喘着粗气,将洛洛的断臂丢到帕尔玛吉诺脚边。那只手臂仍紧握短刀,刀刃在雨中泛着冷光。
“虽然受了点伤,但我已经把他的手砍下来了,‘镜之魔女’也送去大教堂了,我可没输。说起来,都怪你!偷懒不干活!”
普露奇涅拉按着受伤的半边眼睛,用剩下的那只瞪着帕尔玛吉诺。
“为什么只是看着!这次你也给我上!黑犬就交给你解决!”
说完,她转过身,盯住洛洛与卡布奇诺。
“‘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也得活捉……不过算了,我讨厌他,我要让他死得很惨,让他后悔伤到我。”
“……”
帕尔玛吉诺没有回应。他沉默地望着落到脚边的断臂,然后从上捡起短刀,悄无声息地走向普露奇涅拉的背后——
6
涅儿的冷气让河水开始冻结,但依旧未能彻底阻断水势。浑浊的洪水化作冰川,轰鸣着沿河奔腾而下。
泛滥的冰冷水流溢出河道,不断吞没周围的树木,最终抵达堡垒。
随着洪水冲刷城墙,卷走破碎城门的瓦砾,〈红土广场〉乃至整个城内都开始进水。石阶被水淹没,〈钻石大厅〉中排列的椅子与长桌被陆续冲走。那股灌入城堡的激流冷得深入骨髓,来不及逃离的士兵发出惨叫,声音回荡在四周。
葛琳达身处城墙上的办公室内,耳边尽是那些士兵的悲鸣。
她所在的地方因为是城墙上,所以暂时未被淹没,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被巨浪吞噬而崩塌。这里本就是间被炮击摧毁了一部分天花板和墙壁的半毁房间,雨水打湿的地毯上散落着木屑与从书架中掉出的书籍。
葛琳达用手按着被南部兵刺伤的背部,忍着剧痛在屋内行走。每迈出一步,脚下踩到的碎玻璃都会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透过坍塌的天花板和墙壁,她能看到曾经晴朗的天空,以及山腰上的人工湖〈国王大坝〉。此刻,耸立在灰暗的天空下的那座堤坝,其排水口已经有三个被破坏,大量的水从中涌出,如瀑布般倾泻入河。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爆破是分阶段进行的,这或许是一种幸运,如果像亨德森原本计划的那样一次性引爆,这座堡垒恐怕瞬间就会被洪水吞没。
葛琳达抬头望向山顶,一面绿色旗帜在风雨中翻飞,那是亨德森故意竖起、试图将大坝的破坏嫁祸给《翡翠家族》的旗帜。葛琳达带着愤怒瞪向那面旗帜。
亨德森恐怕就在那座山上,而尚未被破坏的排水口只剩最后一个。一旦它也被炸毁,完全决堤后的水量将暴增,洪水会沿着〈甜蜜川〉直冲而下,毫不留情地推平南部的大小村庄。
不仅是南部,对《翡翠家族》统治不满的其他领主也会因这出残忍的行径而暴怒,整座岛将再次陷入战火之中,葛琳达必须阻止这一切。
她已经将阻止行动托付给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但自己也没有放弃前往亨德森身边的打算。她有一个计策,正是为此她才拖着受伤的身体来到这里。
不过,在那之前——
葛琳达走到房间一角,拿起小桌子上的玻璃壶。为了忘却刺伤的疼痛,她决定借助酒精。琥珀色的蒸馏酒倒入杯中,被她一饮而尽,高浓度的烈酒如火般刺激着她的喉咙。
“……什么‘南部的女神大人’。”
她继续往空杯中倒酒,品尝着败北的味道。这是一场完败,自己一厢情愿想回应人民的期待,于是同意率领革命军,但结果却反而让南部陷入更深的苦难,给人民带来了灾厄。
“……倒不如说,是个像样的‘南魔女’。”
葛琳达自嘲地笑着,摇摇晃晃走到办公桌前坐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她酒量极差,平日几乎不饮酒,当初在荷璐卡丽与涅儿面前举杯,不过是拉拢她们的手段,通过“把酒共饮”迅速拉近距离,并塑造出一个“喝下烈酒也能面不改色”的强大领袖形象。
酒精很快让她的脸颊发热,稍稍减轻了痛楚。
葛琳达将空杯放在桌上,望着从天花板破损处落下的雨水,沉默良久。
她想起了旧日的朋友——黑发少女莫奈,那个不懂人心、被称为怪物的少女。在魔法学校时,她们常常争论,葛琳达说希望与《翡翠家族》停战,双方和平共处,而莫奈却嘲笑她“不过脑子”。这场在魔法学校阳台上的对话,葛琳达至今仍记得很清楚,当时夕阳沉入山间,广场上传来少年们练习棒术的呼喊声。那年她十四岁,莫奈十三岁。
现在想来,那段时光才是最快乐的,年少懵懂,想法也很简单,一心扑在魔法学习上,每一天都过得相当充实。
可莫奈却与众不同,仿佛从一开始就是大人。她早已预见了《翡翠家族》统治下这座岛屿的未来。当葛琳达说只要能维持现状,被《翡翠家族》统治也无妨时,莫奈这样回答。
——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
就像狼吞食幼鹿一样,强者会掠夺、蹂躏、凌辱败者,因为胜者的侵略不是“恶”,而是“权利”。
而现实正如她所言,《翡翠家族》统一全岛后,将一切利益集中于〈宝石之都翡翠城〉,对其他领地施以严酷压迫,仿佛全岛只是为了供养《翡翠家族》而存在,周围的领地都是为了支撑王家的繁荣而建立——这绝非危言耸听,正因为高度集权的统治笼罩全岛,南部才爆发革命,形成了目前非战不可的局面。
葛琳达从办公桌的抽屉中取出一双鞋。
这个注入了埃莉奥诺拉魔法的炼金物,并非是凝炼魔法、从无到有的“创造”,而是在她生前喜爱的鞋子上“附加“魔法而成。在灵魂被移动到猫身之前,埃莉奥诺拉常年过着轮椅生活,但她每次出门都要穿着这双鞋子。即使无法行走,却依旧执着于穿上喜欢的鞋出门,或许这就是她的时尚。
这双鞋的魔法名为“飞越彩虹OVER THE RAINBOW”——只要穿上并许愿,就能飞跃到思念之人身边,想必这正是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的愿望。
一直以为她已死的葛琳达,将这双银鞋作为遗物珍藏,直到不久前与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分别、独自走在落雨的城墙上时,才想起它的存在。
只要穿上这双鞋,哪怕拖着受伤的身体,葛琳达也能瞬间抵达亨德森身边,喝止他,让他放弃爆破,这就是葛琳达的计策。
为了穿上这双魔法鞋,她坐在椅子上脱下了靴子,
虽然换上的银鞋尺寸不合,松松垮垮的,但这并不影响魔法发动,真正的问题在于亨德森是否会听她的话。
如今伤痕累累的自己,真的还能阻止他吗?
“……”
《翡翠家族》的政治体制确实压迫着人民,但革命者是否就真的代表正义?归根结底都不过为了争夺权力,没有绝对的善恶,葛琳达已经清楚了这点。
成长让世界变得复杂,她不再像以前一样,天真地相信理解彼此就能化解一切,但仍会忍不住思考——是否存在不必战斗的道路,是否能建立一个让所有人携手共进、幸福共处的社会。
这或许是包括葛琳达在内许多人长久以来的疑问。这座百年来战乱不断的岛屿并非遍地嗜血之徒,大多数岛民不过是耕作、经商、过着简单生活的普通人,尽管现在看来颇有些讽刺,但他们渴望的从来不是战争,而是战争之后的和平。
那么,为什么还是发生了战争?葛琳达问自己,不由得想起了莫奈的话,
——正因为是人类才无法对话。
结果莫奈说的没错,人类就是那种生物,葛琳达只能带着某种近乎看透的无奈,接受这个结论。
“……是不是喝太多了。”
酒劲上得很快,听着室内的雨声,葛琳达轻声自语。
“……好想见你啊,莫奈。”
为了前往亨德森身边,本该思考他的事,但葛琳达却不自觉想起莫奈的脸,她的心已经到了极限。
魔法学校关闭后,埃莉奥诺拉成了东部军的提督,她们一同率军出征,却遭遇了“第二名异世界人桃乐丝”的突袭,军队被轻易击溃,葛琳达逃回南部故乡,而莫奈则继续西行,成为“西魔女”坚持战斗,直到死去。
“……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战斗。”
若能再见一面,葛琳达想为当时的逃跑道歉。
她不知道莫奈在天堂还是地狱,或许两者皆是。
莫奈会原谅自己吗?还是会责备?既然是对他人不感兴趣的莫奈,又或者她早已不记得自己。
在绵绵不绝的雨声中,葛琳达沉浸于对莫奈的回忆。
她想起了那个常常礼拜偷懒、跑到阳台读书的少女;想起了她黑发短短、倚着栏杆的背影;想起了她曾递给害怕割礼的自己一张“什么都听券”,将自己从房间中带出来,并给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在〈陶器镇奥尔德拉〉与“第二名异世界人桃乐丝”对峙时,埃莉奥诺拉和奇奇都被桃乐丝干掉,只有她们俩手牵手成功逃脱。夜晚,两人躲在陶艺工房的暖炉前紧贴着取暖,莫奈的侧脸被火光映照,时不时看过来的漆黑眼瞳中闪着紫色光彩,美丽得如同散落的满天星辰。
“莫奈……”
灌有魔力的银鞋开始发光,白色的耀眼光芒包裹了葛琳达的全身。
短暂的浮空感之后,她落在石板上,双手与双膝触地。
冰冷的潮湿感刺痛掌心,风雨吹打着她的身体,扬起她橙色的头发。葛琳达直起身体,传送地点是室外。
眼前是一双脚以及一件黑袍的下摆。她抬起头来,眼睛骤然睁大。
“……老师?”
站在她面前的不是莫奈,而是戴着鸟嘴面具的魔法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自己想见的明明是死去的莫奈,为何却来到了恩师面前?
她环顾四周,景色似曾相识,这里战场最前线的城堡屋顶。
剑和盾散落四周,伤者倒伏遍地,附近还有从〈钟楼塔〉坠落的巨大钟铃。她并未飞向天堂或地狱,甚至没有离开堡垒。
现场除了帕尔玛吉诺,还有桃乐丝——普露奇涅拉。
后背被刺中的她倒在血泊中,艰难地用四肢支撑着身体。
“……你在做什么,帕尔。”
垂下的金发沾满鲜血。
桃乐丝弓着身体,充满怨恨地再次喊道:
“你在做什么,帕尔……!”
到底发生了什么,葛琳达呆呆地望着那个俯视过来的巨大鸟嘴面具,这个老师打扮的人物手中正握着刺伤桃乐丝的短刀。
“……哟,葛琳达。”
听到对方发出声音的瞬间,葛琳达浑身战栗。那种温柔的音色确实是帕尔玛吉诺的,但调子和喊自己名字的语气却又不一样,那份让人怀念的感觉让葛琳达声音颤抖。
“不会吧……莫奈?”
像是回答她的问题,魔法师摘下了面具。
短短的黑发已经变长,冷峻的脸庞也显得更加成熟,但那双漆黑的眼眸从未改变,如星空般美丽的目光朝葛琳达直直地射了过来。
那是货真价实的莫奈,也是本应死去的莫奈。
这时,桃乐丝跪在血泊中,缓缓直起上半身,向背后的莫奈发问:
“解释一下,帕尔,这是什么游戏……?”
“……还记得吾等相遇的时候吗,桃乐丝?那已经是十年前了。”
莫奈用平稳的语气说道,仿佛在追忆往昔。
“吾率领西部《黄森林家族》作战,却被汝漂亮地击败,在即将遭受汝的致命一击前,吾提议作为向导带汝看看这个世界,而汝却反问是不是要一起冒险。”
“呼……呼……”
“从那时起,吾就一直在寻找打败汝的方法。一边与汝周游世界,和汝一起成为九使徒,一边思考,究竟什么样的魔法才能战胜你。”
作用于空间的魔法闻所未闻,如何才能破解这一全新类型的魔法,靠专注于瞄准破绽的侵蚀魔法吗……还是说靠强大的召唤魔法呢。
“汝装作天真烂漫,其实相当自私自利。对谁都露出一副笑脸,却对谁都不信任,就连露西大人或许也无法约束汝……可没想到,真正将汝逼入绝境的,不是魔法,而是最原始的暗杀术。”
“……哈。哈……哈……”
桃乐丝任凭雨水打在脸上,慢慢地眨了眨眼。
“……我只信过你一人。”
“为此吾花了整整十年。”
“为什么,莫奈!为什么要背叛我!”
桃乐丝仰起头,以几乎倒着的角度看向身后的莫奈。
“你明明是我的东西……!”
“不是的,桃乐丝。”
莫奈冷冷地俯视着桃乐丝,摇了摇头。
“吾从一开始,就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就在此时,来自堤坝方向的第四声爆炸轰然响起,最后一个排水口终究被爆破了。
7
第四次爆炸之后,〈国王大坝〉彻底决堤。原本被拦截在人工湖里的水一泄如注,倾入〈甜蜜川〉中。这第四波洪峰,比前三次爆炸溢出的水流都要来得更加狂暴,更加高大,也更加汹涌。
栖息在沿河森林中的鸟群齐刷刷惊飞。遮天蔽日的无数振翅声,正是地面上即将来临的威胁先兆。泛滥的浊流将沿岸的树木成片摧毁,压顶的波涛将来不及逃跑的鹿和野猪纷纷卷走。
肆虐的第四波洪峰转瞬间便逼近了下游把剑立在河中的涅儿面前。洪水卷起泥沙,击碎薄冰,吞噬着涅儿先前冻结的河面——
荷璐卡丽拨开雨水打湿的枝叶,在杂木林中飞奔。借助荷璐卡丽储存在章鱼足里的恢复魔法“XOXO“,跑在前面的“北魔女”奇奇恢复了体力,之前神兽萨尔米落雷造成的伤也已经痊愈了。
“……原来如此,好快。”
荷璐卡丽为了不跟丢那个娇小的背影,拼命地追在后面。奇奇不愧是魔法学校的毕业生,非常擅长利用魔法。她一边用魔力强化双腿,一边像弹跳般在杂木林中极速穿梭。
二人奔赴的地方是一道土堤,侧头就能俯瞰下方翻腾的河流——即从山腰流向南部的〈甜蜜川〉。此时水位已经上涨,势头愈发迅猛。放眼望去,原本驻扎在河岸上的〈绿锡兵团〉的帐篷、盾牌、水壶以及木箱碎片等,都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然而,河水才刚开始展示它更加狂暴的一面。就在刚才,荷璐卡丽听到了大雨中响起的第四声爆炸。大坝崩塌引发的洪流正逼近此处,天空中回荡的轰鸣正变得越来越响。
“这里就行了 !”
奇奇改变行进方向,冲下了土堤。跳落到河岸的岩石上后,她立刻将作为附魔物的圆石抛向洪流当中,随后双手按住了脚下的岩石。
“‘出来吧!魔像 !’”
紧接着,圆石落水处的水面开始咕咕咕地冒泡,河底的岩石和泥土凝结成一个巨大的肿块隆起。在大地的震颤中,水里浮现出犹如浮岛般巨大的魔像脊背,其尺寸甚至比之前在城门前交战时还要大上好几倍。
在高高隆起的脊背之后,棱角分明的右肩破水而出,粗壮的右臂随之抬起。伸向天空的右臂抓破虚空,张开五指拍击水面,伴随着啪的一声巨响,激起了一人多高的猛烈水花;左臂也如同右臂一般在空中挥舞后,将手掌狠狠拍在水面上,掀起水花。
巨大魔像双手撑在河底,抬高头颅,直起上半身。
“哇哦……真大。”
来到奇奇身后的荷璐卡丽仰望着出现在河流正中央的魔像。虽然露出水面的只有上半身,但仅仅是这样也已经十分惊人了。
俯下身子的奇奇张开向前伸出的双手,与她的动作相呼应,精灵魔像也随之前倾,将与河道等长的双臂张开,恰好形成了一座截断水流的巨大岩石堤坝。
“你真厉害啊……”
奇奇身后,荷璐卡丽忍不住感叹道。
“竟能制造出这么大的魔像。”
“幸好这里是玛娜穴,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
奇奇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魔像用展开的双臂接住顺流而下的浮木、碎石瓦砾,以及驻军士兵们的武器和旗杆等各种物品,并将它们吸收进体内,化作身体的一部分。一道阻挡河水的巨大屏障正在成型——然而,洪水的冲击力却远超奇奇的预料。
连绵不断撞击而来的洪水正一点点削去巨大魔像的身躯。无论吸收多少瓦砾,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表皮都会被剥落、粉碎。
“呜哦哦哦……!好恐怖的力量。”
紧接着下一个瞬间,魔像粗壮的左臂就被激流冲垮,碎裂开来。伴随着水花,左臂沉入了河中。即便是被玛娜穴强化过的巨大魔像也无法阻挡河流的冲击,魔像的全面崩塌已是肉眼可见的定局。
荷璐卡丽思考着对策,就在此时——
“你们是白痴吗 ?”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声音,两人同时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缠着头巾的褐肤少年,双手插着裤兜里站在那里,是阿拉丁。他的肩膀上还趴着一只由蓝烟化成的小猿。
“呸!”荷璐卡丽毫不掩饰厌恶的表情,“你也太阴魂不散了吧 !”
强敌出现的时机简直糟糕透顶。眼下她们正忙于应付洪水,根本没有余力战斗。
然而阿拉丁并没有攻击的意图。他没有理会手按在开山刀刀柄上保持警戒的荷璐卡丽,而是对手臂仍然伸向魔像的奇奇搭起话来。
“喂,小不点。正朝上游,村落比较少的是左边?还是右边 ?”
“啊?你什么意思 ?”
“你们以为张开双臂就能拦住源源不断的河水吗?最多不过是连同那个巨大的泥人一起被冲走罢了。”
“什么!?这是魔像!别把我的魔像叫成泥人 !”
“吵死了,听着。如果想把对村庄的损害降到最低,就只能改变河流的方向。既然你是这座岛的魔女,地图应该早就在你脑子里了吧,到底是哪边 ?”
阿拉丁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再次发问。他指着河对岸:“左边 ?”然后又用大拇指指了指背后,“还是右边?哪边没有村庄 ?”
奇奇保持着面对魔像的姿势,思考了片刻后答道:
“……左边。如果水流朝向那边,就会直接汇入大海。”
“OK,你继续压制水流。”
肩上的小猿消散的同时,阿拉丁摩擦了一下祖母绿戒指。他将手臂举过头顶一挥,一只展开巨大灰翼的胡兀鹫就从戒指的宝石中飞了出来。它有着尖锐弯曲的喙部和利爪,一对圆瞳当中,唯独左眼闪耀着祖母绿光芒。
“……你打算做什么 ?”
荷璐卡丽问道,阿拉丁耸了耸肩。
“刚才说了吧,我要改变河流的走向。”
他回看荷璐卡丽的左眼也正如胡兀鹫一样,闪烁着祖母绿的光芒。
胡兀鹫停在阿拉丁高举的手臂上,发出一声高亢的尖鸣。随着阿拉丁一把抓住它的脚,胡兀鹫展开巨大的双翼,向着天空飞去,眨眼间就带着阿拉丁飞到了可以俯瞰河流的高度。
刺骨的寒冷让阿拉丁皱起眉头,将脸埋进了围巾里。他借着上升的势头在空中解除了胡兀鹫的召唤,并迅速拿出一个水壶形状的油灯。
接着,他摩擦了油灯的表面——“芝麻开门。”
蓝烟从油灯注口剧烈喷出,在阿拉丁背后凝聚成一只巨大的蓝色猿猴,此时阿拉丁那原本祖母绿的眼眸也亮起了蓝光。
“……那是啥啊。”
巨猿在天空中不断膨胀,奇奇从河岸上仰望着它的威容。
“喂喂……骗人吧。”
荷璐卡丽也忍不住喃喃。巨猿的体型甚至凌驾于奇奇的巨大魔像之上,这只仿佛要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在地面上投下阴影,俯瞰着河流。
阿拉丁在半空中高高抡起右臂,随后巨猿也呼应着举起了右臂,并使其进一步膨胀。紧接着,巨猿呲出獠牙,发出咆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空气震颤,水面荡起波纹。
就在两个呆呆仰望天空的人面前,巨猿将直指苍穹的拳头一口气砸向河流。
它的重拳掀起滔天水花,瞬间将河岸砸出一个大坑,卷起漫天泥沙。在强大的冲击力面前,树木成片倾倒,随后又消失在满溢的洪水当中。
“……那家伙,居然真的改变了河水的流向。”
身处河对岸的荷璐卡丽和奇奇望着这幅景象,不禁哑然。真是难以置信,巨猿仅仅挥落一臂,就在对岸硬生生砸出了一条新的河道。
“唔……!变重了 !”
一直伸展着双手操控魔像的奇奇发出呻吟。
洪水中张开双臂的魔像正将迎面涌来的激流推向阿拉丁开辟出的新河道,但它依然暴露在猛烈的水流冲击中。
就在这时,更猛烈的一波席卷而来,从决堤大坝中泄出的第四波洪峰终于抵达这里。与此同时,河水里开始混杂着冰块。
“……?怎么回事,好冷啊。”
荷璐卡丽呼出的一口气在嘴边变成了白雾,周围的气温正在急剧下降。
轰隆隆,冻结的洪水逼近了。宛如高墙般的海啸激起白色的浪花,顺流而下。
“这里危险了,退后 !”
荷璐卡丽大喊道,但奇奇依然保持着向魔像伸出双手的姿势,一动不动。
“不要!事到如今怎么能逃 !”
眼见奇奇不肯挪步,荷璐卡丽强行从背后搂住她的肚子。尽管奇奇拼命挣扎喊着“放开我”,但荷璐卡丽还是一把将她抱起,跳到了土堤上方。
紧接着,呼啸而来的洪波就一口吞没了巨大的魔像。
“呜哦哦哦哦 !”
哪怕被荷璐卡丽抱在怀里,奇奇依然在继续操控着巨大魔像。魔像卷起周围的石块,吸收漂流的瓦砾,勉强维持着庞大的身躯。然而,不知为何突然出现的冰块如同乱石般无情地削弱着魔像的身体。
“不行,要撑不住了 !”
“加油!小不点 !”
荷璐卡丽将奇奇放在土堤上,然后凝神望向混杂着冰块的洪流。
看到冰块,能联想到的只有一个人。自己虽然觉得太乱来而阻止过她,但也深知对方绝不是那种乖乖听话的人。那个发出豪言壮语、说要冻结河流的魔女,一定就在附近的某个地方。
荷璐卡丽把目光投向汹涌而来的冰冷浊流,眯起了眼睛,随后看到了水面上燃起的火焰。
漂浮的巨大树干上刺着一把剑,那是涅儿一直使用的装饰剑。剑柄被一个娇小的人影双手紧握,而那个人影正处于熊熊的火焰当中。
“涅儿……!?那个笨蛋 !”
8
倒在血泊中的普露奇涅拉仰望着灰暗的雨空,神情有些恍惚。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顺着睫毛滑落,那微弱的触感勉强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指尖已经麻木,使不上力,身体也无法再支撑起来。
——我……要死了吗?
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困意一阵阵涌来,她呆呆地望着不断下落的雨,仿佛整个人正一点点向天空飘去。
——开什么玩笑,这算什么?就在这里死掉?我才不要。
普露奇涅拉拼命摇头,将那股昏沉驱散。她把手抠进被莫奈刺中的腰部伤口,用剧烈的疼痛唤醒意识,心中近乎任性地抗拒着。
——不要,不要,我还不想死,我……
“不要——!”
普露奇涅猛地睁开双眼,撑起身体。
现实重新涌回,她仍在城堡屋顶。四周都是倒下的士兵,遍地武器、旗帜与木箱,此外还倒落着持续被火焰熏烤的小屋残骸,以及砸塌了一部分建筑的大钟。
眼前是“黑犬”洛洛与海盗少女,稍远处则是蹲在地上的尖帽子魔女杰克。背后是站着的莫奈,以及坐在她脚边的葛琳达。
在众人的注视下,普露奇涅拉摇摇晃晃站起身。她一只眼被洛洛斩伤,无法睁开,腰间也在不断流血,几乎是遍体鳞伤。然而,普露奇涅拉却连这份疼痛也视为一种享受。
“不要,不要……我还没玩够呢。”
现在还远远不到该睡的时候,她让魔力在体内翻涌,面露笑容。
——填不满的无底洞。
就在这一刻,葛琳达察觉到了空间扭曲,那是普露奇涅拉开启空间洞的征兆,但空气中到处都充满了凝聚的魔力,根本无法判断洞会出现在哪里。
是头顶的虚空?趴满士兵的石板地?还是木箱背后?又或者就在莫奈脚下——
下一瞬间,所有感知到扭曲的地方同时出现了洞穴。
“什……!”
数量远远不止十几个,转眼便布满了整个视野。
“这、这是什么啊!”
卡布奇诺脸色惨白,慌忙向后,但刚退一步,脚下就裂开洞口。她一只脚踩在洞的边缘,双臂胡乱挥舞,最后是洛洛抓住了她的手臂,靠一只左手把她拉至胸前。
“注意点,卡布,别掉下去。”
“也不是我想掉啊!
但洛洛没法只顾她,他的视线转向杰克。后者刚从灵魂被抽离的状态恢复,还没弄清状况,就坐在地上看着四周的洞穴,喃喃着“哦,哦……?”
那样子随时都有可能掉入洞中。“糟了……”洛洛松开卡布奇诺。
“呀……”
卡布奇诺倒在洛洛脚边。
洛洛全速冲向杰克,他低头避开空中的洞穴,跃过地面的洞口,滑步绕到她身后——“失礼了,杰克大人。”洛洛刚把那个小小的身影夹在侧腹,原先她坐的地方就出现了一个洞。
与此同时,葛琳达脚下也出现了洞,她惊叫着坠落,而在瞬间抓住她手臂的,是莫奈。两人一拉一扯之间,葛琳达脚上那双不合脚的银鞋掉了下去。
“啊……鞋子。”
葛琳达望着鞋子坠入洞中,洞的另一端似乎是堆满杂物的未知空间,完全搞不清楚通向何处。
莫奈将她拉上来,抱在怀中,阔别十年的熟悉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还是这么破绽百出啊,葛琳达·波比。”
葛琳达将额头抵在莫奈胸前,百感涌上心头,眼泪不自觉地打转,但她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勉强挤出一句不合气氛的——“……烦死了。”
另一边,卡布奇诺手脚并用,在满是洞穴的石板地上艰难爬行。
“呀啊啊啊,受不了了,好可怕……!”
忽然,膝下裂开洞口,卡布奇诺下半身坠落,慌忙抓住边缘。
“哇啊啊啊……!要掉下去了,谁来帮——!”
这些随机开启的异次元之洞,无差别地吞噬一切,不管是石板上散落的瓦砾、武器、火枪,还是丢弃的木箱、旗帜,甚至倒地的士兵,都被拖入其中。
“……再怎么说都有点过头了。”
莫奈轻轻开口,然后默默将怀中的葛琳达放到了石板地上。她直视着前方的普露奇涅拉,缓步走去。
因为手腕依旧被白色石枷封住,无法使用魔法,也无法用黑盒封印普露奇涅拉的灵魂,所以莫奈握着短刀,逼近普露奇涅拉。
“别过来。”
普露奇涅拉伸手阻止她。
莫奈从容地跨过脚下的洞口,避开空中滑落的洞穴,一步步穿过那片斑驳的空间,走向普露奇涅拉。
“别过来!你肯定是假装骗我的吧。”
“并非假装。”
“为了杀我,居然跟我一起行动十年,这太不正常了!”
“是吗,真的不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而且也不必非得现在。你明明随时都可以杀我,为什么一直没有动手?”
“……为什么呢。”
莫奈走到普露奇涅拉面前,将短刀刺入她的胸口。
“呃……”
普露奇涅拉瞪大双眼,耳边莫奈继续说道:
“这十年间,吾说不定其实很开心,和汝一起离开奥兹岛,在各地旅行,扮成老师,与汝一起成为九使徒……”
和普露奇涅拉的回忆要多少有多少。为了目击深山的龙,她们一起在森林里漫步了数日;为了寻找宝藏,她们一起探索过废弃的矿山。虽然要一边照顾自由散漫的普露奇涅拉,但走过无数城镇、体验各地的文化饮食之后,原本对人毫无兴趣的莫奈却清楚地记住了这些与普露奇涅拉的冒险时光。
或许,在这一过程中,某种奇妙的友情已经诞生。
“很开心吧,桃乐丝。”
“对吧,很开心啊,那为什么还要杀我?”
“……嗯,因为吾做出了约定,和一个旧友。”
那是葛琳达使用莫奈送出的“什么都可以听券”许下的第三个愿望。
〈陶器镇奥尔德拉〉的夜晚,二人被异世界人桃乐丝袭击后藏匿在工房里,葛琳达将那张劵揉成一团,扔给莫奈,并说出了第三个愿望。
——那就去打倒那个异世界人……!
莫奈捡起了那张劵,点了点头,说“知道了”。从那一晚起,打倒桃乐丝就成了莫奈活着的理由。为此她化身“西魔女”,领导《黄森林家族》,在知道那样赢不了桃乐丝之后,就潜入她身边,伺机而动,不放过任何打倒她的机会,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等待了十年以上。
桃乐丝带着嘲讽的语气戏谑地说道:
“……怪物。”
莫奈则回以“恶魔”,然后两人一起轻笑了起来。
“已经够了,桃乐丝,汝不必再是‘特别’的了。”
“是吗,那……也好。”
桃乐丝向后退了一步,失去支撑,无力地跪倒在脚下的血泊之中。迎着不停歇的落雨,她仰起上半身望向天空。
“……冒险游戏终于结束了啊,我终于可以回到堪萨斯了。”
桃乐丝盯着的虚空中开启了一个洞,出现在洞中的并非这个世界的雨空,而是一片乌云密布的天空,那是她曾经在枯燥的农场里经常眺望的灰色天空。
她对着那片阴天说出了一句话。
“——……”
那是异世界的语言,旁观的洛洛与葛琳达都无法理解,唯有和桃乐丝一起旅行、并被教授过异世界语言的莫奈听得懂。周围的洞口一个接一个闭合消失。
桃乐丝望着逐渐缩小的灰色天空,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她说了什么?”
葛琳达站起身朝着莫奈的背影问道。
“谁知道呢。”
莫奈微笑地说出了谎言。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莫奈理解了那句话。那句由二人独享的秘密语言编织的遗言,其意思是——
——啊,果然还是家最好。
9
奇奇操控的巨大魔像张开仅剩的一只手臂,继续履行着堤坝的职责,阻挡汹涌而来的洪流,并将河水引向阿拉丁从空中开辟出的新河道。
然而,大坝崩坏后夹杂着冰块的洪水不断冲击着魔像的岩石躯体,裂纹迅速蔓延。水浪撞上魔像的身体,溅起高高的水花,轰鸣在天空中回荡。
“呃啊啊啊……到极限了!”
岸边充当防护堤的杂木林中,奇奇拼命伸出手,维持着对魔像的操控。
站在她身旁的荷璐卡丽则盯着上游,只见涅儿仍死死抓着插在浮木上的装饰剑,被火焰包裹着顺浪而下。
“……喂,那家伙还活着吗?”
雨幕中昏暗水面上亮起的火光异常刺眼,荷璐卡丽再也按捺不住,冲到河边,在脚尖被水打湿的危险边缘停下,守望着随波而来的涅儿。
有没有什么办法救回那个家伙——就在荷璐卡丽沉思之际,涅儿所在的浮木撞上了魔像,猛烈的反弹不仅将浮木击飞,掀起巨浪,更将涅儿连人带剑高高抛向空中。
“涅儿——!”
荷璐卡丽立刻将魔力灌注双腿。能够到吗……——?从河岸到天空中涅儿所在的位置有相当远的距离,短暂犹豫之后,荷璐卡丽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蹬着河岸的岩石跳了起来。
然而,涅儿被抛得太高,远远超出了她能触及的范围。荷璐卡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涅儿被火焰包裹着坠向河面。
就在此时,半空中的荷璐卡丽看见下方一道影子在水面奔跑,那是招展着长尾鸡尾巴的四足生物——
“萨尔米大人!?”
神兽萨尔米始终与荷璐卡丽保持着距离,悄无声息地监视着她。此刻或许是跟丢了从河边跳到高空的荷璐卡丽,在追赶她的行动,亦或是真的想要救人而飞奔。总之,虽然萨尔米面朝前方,看不清它的表情,也无法理解它的意图,但荷璐卡丽的落地点恰好位于萨尔米的背上,于是她双脚再度借力跃起,冲向空中的涅儿。
——坏习惯。
荷璐卡丽在空中具现出一条章鱼足,如尾巴般甩出,缠住被火焰包裹的涅儿。
与此同时,一只巨大的蓝色手掌也从空中伸来,将二人一并接住。在荷璐卡丽跳起准备接应涅儿的时候,站在河边的巨猿也为了接住涅儿而张开了手。
空中挥来的巨掌包裹住了二人的身体,荷璐卡丽心生戒备,但现在没有时间惊讶,她迅速将涅儿放平在摊开的蓝色掌心上。
“……这家伙,还打算继续冻河吗。”
即使意识模糊,涅儿依旧紧握着装饰剑。她的身体被火焰吞噬,虽然能用纹身具现化的章鱼足碰触,但不能用手指接近。那些火焰正从涅儿的胸口喷出,它们源自四十三年前瓦西亚的王——即涅儿的父亲——留下的伤口。火焰烧灼着她的金发与白裙,裸露的雪白肌肤已经部分被烧伤,荷璐卡丽不由得皱紧眉头。
站在巨猿肩上的阿拉丁朝着荷璐卡丽的背影问道:
“那家伙烧死了吗?”
“没,还没死。”
低头望着涅儿疼痛的苦闷脸庞,荷璐卡丽简短回答,同时再次具现出一条章鱼足,发动储存的恢复魔法“XOXO”。
章鱼足包裹住因灼烧而伤痕累累的涅儿身体,柔和的光从吸盘溢出,涅儿的表情略微缓和,但伤势依旧没有恢复,火焰也没有熄灭。
“……果然不行。”
荷璐卡丽早就无数次试过这种方法,若能治好伤口,涅儿就无需再依赖魔法以冰冻自身,也不必依赖荷璐卡丽供给魔力,这样同时解放了二人,可以说没有什么比治好涅儿更优先的事了。
然而涅儿的伤终究没有治好。她迄今为止蓄积的伤势太重,在痊愈之前身体就会被火焰包裹,全身的伤口也会一口气迸裂,让她的身体无以为继。
涅儿在〈北国〉的冰城中和瓦西亚人战斗了太久,即使和洛洛等人离开了那里,也依旧发挥战斗狂的本性,奔赴前线。每次战斗留下的致命伤都被冰封至今,而如今魔力消耗过大,冰封开始松动,那些旧伤正在逐渐解冻。从上到下撕裂右眼的三条伤痕已经开始渗血。
若再继续消耗魔力,如今勉强维持的伤口冰封状态将彻底崩溃,涅儿会全身喷血而死。最后只能这样了吗——荷璐卡丽从腰间甩出两条触手,那些是作为备用供给的章鱼足。
“吃下去。”
荷璐卡丽将其中一根蠕动到涅儿面前,把前端塞入她的口中。“唔!”涅儿发出了苦闷的声音,但荷璐卡丽不管不顾,继续把触手塞入她的喉咙深处。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毕竟没办法,没有时间等她慢慢咀嚼了。
确认涅儿吞下了触手后,荷璐卡丽站起身。
很快,两条触手被吸收,可是火焰带来的伤害还是太大了,涅儿仍需要更多的魔力来冻结身体上的伤口,两根触手根本不足以满足供给,做出判断的荷璐卡丽拔出腰间的开山刀,从根部斩断更多具现出的触手,一条条扔到涅儿胸前。
也许是恢复了一些意识,仰躺着的涅儿抓住那些触手,拼命吞食。
最终,荷璐卡丽只剩下两条章鱼足:一条储存着宝贵的回复魔法“XOXO”,一条储存着召唤萨尔米的“向萨尔米祈祷”。
“说起来,萨尔米大人,是掉河里了吗……?”
就在荷璐卡丽嘀咕时,涅儿猛地坐起。
“哦,醒了?”
荷璐卡丽再次跪在涅儿身旁。以涅儿为中心,空气开始变冷,燃烧她身体的火焰已经消失。脖子上的紫瘢、无数的切口和烧伤,尽管仍在身体上残留着痛觉,但已经全部被涅儿冻住。她擦去眼角的血迹,低声道:
“……刚刚好像做了个很痛的梦。”
“都怪你乱来,刚才差点被烧死。”
涅儿一边咕嘟咕嘟地嚼着触手,一边不悦地皱起眉头。
“哈?没有烧吧?”
“烧了,别嘴硬笨蛋。”
荷璐卡丽敲了她一记脑袋,重新站起身,脱下自己的腰间披布。虽然还有内衣,但白裙被烧掉的涅儿几乎是全裸。荷璐卡丽把披布展开盖在涅儿身上。
涅儿站起身,用披布简单裹住身体,披布上端只到胸口,双肩仍是裸露的状态。接着,涅儿拾起脚边的装饰剑,重新面向荷璐卡丽问道:
“比起有的没的,河怎么样了,冻住了吗?”
“冻个鬼,你清楚这里是哪里吗?”
四周传来汹涌的涛声,轰隆隆——河水的咆哮不绝于耳。涅儿从巨猿掌心朝下望去。
从〈国王大坝〉泻出的大量洪水撞击着奇奇的巨大魔像。魔像虽然伸着仅剩的一只手臂,试图阻挡,但已经无法阻止奔腾的洪水。
一部分水流逸散至阿拉丁创造的临时河道,但是干流的势头丝毫未减。无法承受冲击的魔像已经位于身躯崩坏的临界点。
“那魔像……差不多到极限了。”
荷璐卡丽话音刚落,涅儿吞下最后的触手,握紧装饰剑。
“好,这次一定能冻住。”
“哈?你还想再烧一次吗!我可没触手给你了。”
惊呆的荷璐卡丽摇了摇头,此时从二人背后传来了一句“我来”。
站在巨猿肩膀上的阿拉丁双手插着口袋,用闪着蓝光的左眼像是考量般盯着涅儿。
“我来供魔。”
涅儿将魔力注入双腿,从巨猿的蓝色手掌上一跃而起。
远方厚重的云层压在天空之上,连绵的群山尽收眼底,山腰处那座被炸毁的堤坝也清晰可见。堡垒的城墙早已被泛滥的洪水冲垮,崩塌不堪,而从大坝倾泻而下的洪水正沿着山坡翻滚奔涌,直冲南部而去。涅儿在半空中俯视眼下的河流,看见了河中张开手臂、拼命阻挡水势的巨大魔像背影。
阿拉丁从巨猿肩上跳到掌心,然后对着荷璐卡丽的背影说道:
“既然如此,这只猿我就撤了,你是魔女的话,自己应该能下去吧?”
“……当真?”
吃惊皱眉的荷璐卡丽刚一回头,巨猿就如同阿拉丁所说化作烟雾,她脚下的支撑瞬间消散。
“……!?”
来不及惊呼,她整个人便穿过那只蓝色手掌,径直向地面坠落。
与此同时,构成巨猿的浓烟全部向空中跃起的涅儿汇聚,将她的身体包裹起来。涅儿将那些烟雾尽数吸入体内,庞大的魔力瞬间在全身奔流,充盈至每一根手指的末端。
“力量,涌上来了!”
她高举装饰剑,将全身的魔力转化为冰冻的冷气,集中在剑刃之上。这是将变质后的魔力汇聚于一点的“充能”,如果在一瞬间释放,就能将威力推至极致,成为必杀技。技名早已决定。
“冻结吧,必杀……——‘等待春天’!”
剑落之际,喷涌而出的冷气冻结了落下的雨水,并顺着空气扩散,贴着激荡的河面蔓延开去。波涛在瞬间凝固,翻涌的水面发出咔咔的声响,迅速结冰,将漂流的树木与瓦砾一同封入其中。
冷气继续扩散,将奇奇操控的魔像完全包裹,在其体表生出无数冰柱。以魔像为核心,巨大的冰之堤坝迅速形成,阻断了河水干流,并将走向引导至阿拉丁所开辟的新河道。
从巨猿的蓝色掌心坠落的荷璐卡丽一头栽进河岸的杂木林中,她用章鱼足缠住高大的杉树树干,勉强稳住身体。浑身沾满树叶的荷璐卡丽从茂密的枝叶缝隙间探出头来,刺骨的寒冷让她忍不住打颤。
“这家伙……”
她从树上俯瞰整条河流,只见在涅儿的必杀技之下,那个巨大的魔像已经完全冻结,化作一座冰之堤坝,硬生生截断了洪流的去路。这一幕的压迫感让荷璐卡丽不由得屏住呼吸。
而在更高的空中,阿拉丁的左眼正闪着翠绿光辉。他抓着由祖母绿宝石召唤出的精灵——胡兀鹫的脚部,俯视下方冻结的河流。被冰坝拦截的洪水已经改变了流向,顺着新的河道离去。
进一步上升,整座岛屿的轮廓逐渐显现在眼前,从〈甜蜜川〉分流的洪水沿山而下,避开了村庄,最终流入大海。那个无所畏惧的“雪之魔女”,真的冻结了整条河流,拯救了村庄中的人们。
“……明明是个魔女。”
嘟囔完,阿拉丁在空中竖起围巾,冷哼了一声。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