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国王坝大战(后篇)-章节

1

士兵们头顶的天空中乌云密布,战场上开始下起雨来。

卡布奇诺昏倒在城堡的屋顶上,就那样横躺在来来往往的大批士兵当中。怒吼与喧嚣、枪声与杂踏,一切传入耳中的声音,都像蒙了一层似的,模糊不清。

拍打脸颊的雨滴将卡布奇诺唤醒,她缓缓撑起身体。

“嗯呣……?”

卡布奇诺呻吟着揉了揉眼睛,脑袋像是发麻一般,一阵一阵地抽痛。全身上下,不管是头巾下露出的黑发,还是衣服,都沾满了尘土,掸了掸头还掉下了几块小石子。

“……?”

我刚才……是在做什么来着──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她低头看向擦破渗血的膝盖,记忆很快复苏。对了,刚才一直待在城墙上,直到穿着绿色铠甲的士兵们架起梯子接连攀爬过来,自己才绕着包围〈红土广场〉的城墙撤离,逃到了城堡的屋顶。

她本想避开已经化为战场的野外,至少逃进城堡内部──可是正当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逃跑之际,一发炮弹突然飞来,落在附近的石板路上,冲击波把她掀飞了出去。

“呜……真是糟透了,就不该来的……”

这里仍是战场正中央,哪怕下起雨来,战斗也不会结束。

〈绿锡兵团〉的士兵们要么翻越城墙,要么从空中气球降落,不断增派兵力。他们结成队形,长枪打头,火枪齐鸣,直奔城堡而来,一丝不苟地遵循命令。

与之对峙的是装备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这些人数量虽少,但倚仗着葛琳达的加护,以绝对防御迎击来敌。敌人的凶刃触不到肌肤,他们自然底气十足,干脆无视防御,挥剑猛攻,而且〈南部战线〉还占据地利:高过屋顶的塔楼窗口与城墙之上,枪弹与箭矢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

这同样可以称作一场魔法战,即以压倒性兵力推进的大军、与依赖魔女加护的士兵之间的耐力较量。到了此刻,已谈不上什么战略,只是单纯的力量对撞,以及随之呈现出的地狱般景象。

枪声盖过雨声,白烟化作尘风,火药与鲜血的气味弥漫四周,剑与盾相互碰撞,击倒对手的人发出高呼,红与绿的旗帜面面翻飞。

在这片战场上,生死全凭运气。即便长期磨炼剑技,一旦中弹,也会在瞬间丧命。站位只差半步,邻人便被箭矢贯穿,跪倒在地。

被炮弹的冲击波卷入却只是昏过去,纯粹只是卡布奇诺运气好而已。幸运不可能一直眷顾她,她清楚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战场,然而她又害怕起身会引来士兵的目光,因此动弹不得。

石板路上已经横陈着无数战死者。放眼望去,有人用肩膀架着早已断气的同伴,亦步亦趋地离开;有人脸上插着箭,却仍然疯狂挥剑;甚至还有人像是在做白日梦,朝着虚空愉快地歌唱。

“咻——”的一声,撕裂空气的炮弹声刺破耳膜。卡布奇诺被恐惧攫住,猛地伏下头。视线前方的石板路炸裂,爆风掀起,士兵们被卷入火焰。黑烟滚滚,视野被尘土遮蔽。

“哈啊、哈啊、哈啊……”

卡布奇诺用颤抖的手摸索着口袋。成为海盗之后,她一直随身携带防身用的小刀,可在这绝境之中,她掏出的却不是武器,而是洛洛送她的恐狼牙。手掌大小的护符被她用力攥紧,她确实感受过它的效力,无论是在狮石堡的惨剧之夜,还是在〈港口城市萨乌罗〉遭受魔法师袭击之时,她都是握着这枚幸运之牙挺过来的。

所以卡布奇诺紧握牙齿,拼命祈祷。她已经受够战场了,她想回到故乡坎帕斯菲洛。被任性公主折腾的日常,原来是那么幸福。她想见迪莉莉乌姆公主,想见坎帕斯菲洛的大家──飞扬的尘土被雨水打落,渐渐平息。

视野重新开阔,前方出现一张熟悉的脸,让卡布奇洛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不会吧,洛洛先生?”

洛洛端着Pike长枪,正向帕尔玛吉诺猛冲而去,锋利的枪尖像要剖开对手一般刺出。面对宛如蝎尾般逼近的枪锋,帕尔玛吉诺头一偏,躲了过去。

洛洛不断突刺,然而他每向前一步,帕尔玛吉诺便向后退一步,始终在临门一脚之际避开连击。

短则四米、长则七米的Pike长枪,其实完全不适合一对一的近身战。它本该用于集结成阵,向前推进战线,亦或是阻挡骑兵冲锋。

过长的枪柄导致一旦被敌人贴近,便难以应对。正因如此,洛洛才不断突刺,这可以说是个陷阱——只要帕尔玛吉诺“抓住”破绽上前,他就会立刻拔出匕首,给予致命一击。然而帕尔玛吉诺并未上钩,迟迟不肯前进,甚至迅速后跳,始终保持着距离。

洛洛意识到,对方看穿了他的打算,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对手──

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的长袍中跃出了两只手掌。

它们仿佛活物般在空中飞舞,直逼握紧长枪的洛洛。

“……!”

这一次轮到洛洛后退了。他猛地刹住脚步,后撤的同时挥动长枪,将一只手掌击落。

然而另一只手掌却抓住了枪柄,几乎要将长枪夺走。

“你明明被称为炼金术师──!”

洛洛一边说着,一边奋力将枪拉回手中。

就在这攻防的间隙,帕尔玛吉诺又放出了一只手掌,并用它捡起了落在石板路上的剑。他面朝洛洛,从长袍缝隙中露出的指尖轻轻一勾,握剑的手掌立刻呼应而来。

它在洛洛面前一转,随即自他头顶劈下剑刃。

枪柄仍被一只手掌牢牢抓住,洛洛索性以蛮力将长枪当作盾牌向前顶去。劈下的剑刃嵌进长枪的枪柄,发出咔的一声清脆响动。

发动袭击的明明只是一只手掌,但压过来的力量却异常强大。

承受重压的洛洛隔着那只手掌,盯向帕尔玛吉诺。

“……你顶着炼金术师的名号,却使用操作魔法吗?”

洛洛再次发问。不断袭来的手掌似乎是由帕尔玛吉诺透过袍摆露出的指尖所操控,此情此景,简直就像“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操纵精灵阿芙罗一般。因此洛洛才以为,帕尔玛吉诺与特蕾莎丽莎一样,是操作魔法的使用者。

然而帕尔玛吉诺微微晃动鸟嘴,否定了这一点。

“……不,这并非操作魔法。这些孩子不是精灵,每一只都有各自的主人,只是普通的手掌而已。”

“我倒不觉得普通的手掌会飞在空中袭击别人。”

“手掌的滑翔,不过是我用魔力包裹着让它们飞行而已……不过,嗯——”

帕尔玛吉诺将伸出的双手收回胸前。随着他的动作,砍向洛洛的那只手掌放开嵌在枪柄上的剑,飞回了帕尔玛吉诺的身边,而被击落的手掌,以及抓着枪柄的那只手掌,也都回到了施法者的近旁。

帕尔玛吉诺像是开玩笑般,转了转指尖。

“呵呵,仔细想来,这指法确实很像操作魔法呢。”

“……”

到底有什么好笑的,洛洛第一次目睹这个面具人露出了笑意。

“话又说回来,只要会用魔法,谁都做得到。”

说完,帕尔玛吉诺张开双手。他的周围插着好几支洛洛从气球上扔下的长枪,右四左三,帕尔玛吉诺给每一支都缠绕上魔力。

随着他高举双臂,插在石板路上的长枪也被魔力吊起。

在无法感知魔力的洛洛眼中,那些自行运动的长枪只是漂浮在帕尔玛吉诺周围而已,这正是飞行手掌的秘密。

“──当然,需要一定的灵巧。”

帕尔玛吉诺双臂前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七支长枪同时掠空,如雨点般朝洛洛头顶落下。

洛洛挥动手中的长枪将其弹开,来不及弹开的就以后撤步躲避。沿着他后退的轨迹,石板路上接连被长枪刺入──就在他将视线拉回前方的一刹那,洛洛瞪大了眼睛。

帕尔玛吉诺踏步上前,瞬间拉近了距离。那个一直畏畏缩缩的敌人突然转入进攻──他到底想做什么?洛洛反射性地挥下长枪。

然而,在锋利的枪尖即将击中帕尔玛吉诺头部之前,枪杆的顶部却被帕尔玛吉诺抓住,硬生生拦下。

他向前一个大踏步,一只手控住枪尖,另一只手按在枪的中段。刚刚被剑砍中的枪柄,稍稍给一点冲击,就从几乎正中的位置折断了。

“……!”

握着断裂枪尖部分的帕尔玛吉诺,借着势头向洛洛扑来。洛洛急忙调整握姿,用剩下的枪柄挡住劈击。咔,木头相击的声音在雨中回荡。一支长枪断成两截,如今化作两人的武器相互交击。

洛洛近距离看见了那张鸟嘴面具。狮石堡的那一夜,魔法师们袭来时,也正下着雨。当时他只能抱着昏迷的迪莉莉乌姆逃离城堡,而现在宿敌近在咫尺,连黑色镜片上滑落的点点雨粒都清晰可见。

帕尔玛吉诺低沉而柔和的声音,在洛洛鼻尖前响起。

“听说你在收集魔女,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你是期望重建故乡吗?”

“没错,毕竟我们的故乡承受了你们艾美利亚不讲理的侵略,被毁灭了。”

洛洛弹开帕尔玛吉诺的枪,但是帕尔玛吉诺并未后退,反而踏前连击。面对绵绵不绝的猛攻,洛洛以枪柄一一化解。

洛洛十分震惊。帕尔玛吉诺虽是魔法师,却极擅长用枪,动作老练。袍摆翻飞、步伐轻盈的连击,精准而凌厉,完全不像是戴着面具、视野受限的人。

帕尔玛吉诺边出招边问道:

“你认为艾美利亚是不讲理的国家?”

“当然。随心所欲地侵略他国,用武力支配——这不叫不讲理,叫什么?”

洛洛已经转入全力防守。行云流水般的刺击伴随着撕裂耳膜的破风声袭来,他微微侧头躲开,然而来不及喘息,第二击就接踵而至,迫使他后仰翻身闪避,随后大跳拉开距离。

帕尔玛吉诺端着枪,停下了脚步。

“弱者被强者吞食——这不是自然的定理吗?”

“……不该把人类如此二分,否则世界会变得很无趣。”

“……?”

那是他的主君巴德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洛洛十岁那年,违抗严厉的祖父保护了爱犬,巴德因此赏识他,在自己成为领主之后,请他作为忠犬效命。但年幼的洛洛清楚,自己作为暗杀者还不成熟。成功保护爱犬,并不是凭实力战胜了祖父,只是幸运地抓住了破绽而已。

“我还很弱……”面对垂下脑袋的洛洛,巴德摸着他的头道:“但是你战斗了。”

“别把人类分成‘强者’或‘弱者’,那样世界会显得很无趣。我关注的是,他是‘战斗之人’,还是‘不战之人’。”

洛洛解除架势,直视帕尔玛吉诺。

“我们坎帕斯菲洛,不是‘弱者’。你们艾美利亚看错了,你们是向‘战斗之人’挑起了争端。”

“……”

洛洛在倾盆大雨中继续说道:

“我是活在阴影里的暗杀者,只是听命于主君的一条狗,所以我不会表达自己的意见,但如果只允许我说一句此刻的心情……”

深绿色的眼眸仿佛要射穿帕尔玛吉诺的面具。

“别小看坎帕斯菲洛。”

就在此时,一群绿色的士兵从两人之间穿过。帕尔玛吉诺的视野中,洛洛的身影消失了——这只有短短的一瞬,但正是在这转瞬之间,洛洛不见了,原本他站立的位置,只剩下一根他握过的长杆笔直地立着。不久长杆倾倒,啷的一声滚落在石板路上。

帕尔玛吉诺转动视线,环顾四周,洛洛仿佛凭空消失。

——逃了吗?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脑中回忆起那双充满攻击性的深绿色眼眸。

“原来如此……真是可畏。”

仔细一想,士兵穿梭的战场,正是暗杀的绝佳环境。喧嚣掩盖了逼近的脚步,奔走的士兵遮蔽了暗杀的细微动作,而四周弥漫的热气,更让洛洛渗出的杀意难以察觉。

洛洛把战斗拉进了自己最擅长的领域。

“……”

帕尔玛吉诺左右扫视,警惕着四面八方。

然而攻击迟迟未至。暗杀的威胁令人焦躁,若是不来,他也可以优先对付葛琳达,进入堡内,但“坎帕斯菲洛的猎犬”——那个男人,不像是会在此放弃离去的人。持续绷紧的神经应对暗杀并不轻松,既然如此,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帕尔玛吉诺从怀中又取出了一只新的手掌。那是一只白皙而美丽的小小右手,尽管一动不动。他刻意将手指缠上那只手掌,举到面具旁,让不知藏于何处的洛洛也能看见。

“这就是你苦苦寻求的、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的手掌。”

没有反应,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你似乎略懂魔法,那或许能理解。我的固有魔法是夺取对象的灵魂,而夺来的灵魂可以注入别的肉体。狗、猫、青蛙、鱼,甚至虫子都行。不过那样未免太过单调乏味,我想着有没有更有趣的容器,于是某天灵光一闪——对了,把本人的手掌切下来,装进去,不是很有意思吗?”

帕尔玛吉诺翻转手心,切下手掌的纤细手指轻轻一动,宛如从长眠中醒来一般,五指撑地,在他的手心立起。

“迪莉莉乌姆公主的灵魂,就在这里。你要怎么办?”

仿佛在说“来夺回去吧”,帕尔玛吉诺张开双臂。

“你的公主,还活着。”

“……”

洛洛蹲在城堡屋顶堆放的木箱后,屏住了呼吸。

他有一张底牌。他的手中正握着挂在腰带上的石枷,那是一副画着红线的白色枷具。这副用于封印魔力的魔导具,正是当初在宫殿中帕尔玛吉诺给被俘的特蕾莎丽莎戴上的那一副。他打算反过来利用它,封住帕尔玛吉诺的魔法。

潜伏在人群中悄然逼近,抓住破绽出手——这是他作为暗杀者、最能发挥实力的战斗方式。他一直在等待机会,但公主手掌的出现,让他不免有些动摇。

赤裸的挑衅,明显的陷阱,而且那是否真是迪莉莉乌姆的手掌,也无法确认,但是承载着公主灵魂的手掌他又不可能无视。究竟该如何行动……短暂的犹豫间,从木箱的阴影一侧,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你总是在战斗呢。”

“……?”

洛洛从木箱后探出头,靠着侧面坐下的正是卡布奇诺。

“卡布!?你没事吧,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话该我问吧,为什么要在别人的国家打仗啊……”

“总之那里很危险,过来这边。”

洛洛抓住卡布奇诺的肩膀,把她拉到木箱后。卡布奇诺任由他拉着,顺势靠在洛洛肩上,低着头不肯离开。

“……卡布?”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洛洛的袖口,小小的肩膀在颤抖。

“……啊,好可怕,原来战争这么可怕。”

卡布奇诺吸了吸鼻子。

“我差点就死了,这次真的……”

洛洛一边扶着她,一边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巾被雨水打湿,沾满尘土。

“活下来就好。不管怎样,你都很顽强呢。”

“当然了,回到坎帕斯菲洛之前,我才不会死呢。”

“就是这股劲。你在这里,意思是涅儿大人和‘海之魔女’大人也来了?”

“来了,头儿说想要枪。”

“啊,在萨乌罗就这么说过。她们在打仗吗?站在哪一边?”

“南部……不过,比起这个——”

卡布奇诺撑起身体,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抬起头来。

“是真的吗?迪莉莉乌姆殿下还活着?”

“至少身体还活着,藏在〈北国〉。至于灵魂,在那家伙那里……”

“我听到了。灵魂寄宿在迪莉莉乌姆殿下被切下的手掌里,对不对?只要夺回来就能复活,对吧?那我也要战斗。”

“战斗?你?……对手可是九使徒啊。”

“没关系,我也是坎帕斯菲洛的子民。被夺走的公主手掌近在眼前,我却躲在暗处发抖哭泣,这样公主会生气的。”

卡布奇诺眼中燃起斗志,收拢了防身用的小刀。

“洛洛先生……我有什么能做的吗?”

2

为了救出被普露奇涅拉追赶的葛琳达,特蕾莎丽莎在暹罗猫埃莉奥诺拉的带领下沿着城堡的石阶向下。她们在楼梯间转弯,又穿过几条走廊。

“这边,”埃莉奥诺拉时不时停下脚步探测魔力,指引着特蕾莎丽莎。

“你能感知到?”听到特蕾莎丽莎的疑问,埃莉奥诺拉边跑边回答:“桃乐丝的魔力很独特。”

二人踏入一间宽阔的大厅,这里没有人的气息,只有冰冷而又厚实的石墙,以及笼罩其中的冷飕飕的空气。悄然的寂静中,从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了士兵们的吼声和战斗的枪响。

这座大厅因菱形的钻石状而得名〈钻石大厅〉。等距排列的众多石柱,每根都垂挂着红色旗帜。

墙上安装的火炬光线微弱,周围昏暗。高高的天花板隐入阴影,仿佛无限延伸的黑暗,只有中央的天窗洒下耀眼的光芒,照亮着正下方摆放的长桌,以及更下方铺着的一小块红色地毯。

特蕾莎丽莎和埃莉奥诺拉自然而然地靠近那张桌子。

桌面上摊开着南部的地图,上面随意散落着石棋子、羽毛笔、小刀等物品。或许是据守的〈南部战线〉干部们正在开作战会议,拉开的椅子还保持原样,能看出慌忙散会的迹象。

埃莉奥诺拉跳到桌子上,坐在地图上探测魔力。

特蕾莎丽莎也感知到了普露奇涅拉那种异样的魔力,大得像召唤兽,却又不像召唤兽那样充满灾厄之气,正如埃莉奥诺拉所说,十分独特。

“……多么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就像有理性的召唤兽一样。她是人类对吧?”

“也许不是人类呢,叫做恶魔更合适。”

埃莉奥诺拉坐下来,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回答,然而,那被光线照亮的小小背影却微微绷紧,察觉到这一点的特蕾莎丽莎说道:

“……是个相当可怕的对手吧。”

“当然,因为那是杀死我的对手啊。”

背对着特蕾莎丽莎,埃莉奥诺拉轻轻摇了摇尾巴,可是故作玩笑的声音依然有几分颤抖,完全不像是在调侃。

“……”

特蕾莎丽莎不知道怎么回应,于是垂下视线,漫不经心地眺望起桌上的地图。地图上写满了各种记号和备注,包括大大小小的箭头和数字,还有标注着“爆破”的×标记,这一切让特蕾莎丽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埃莉奥诺拉,你认得字吗?”

“认得,怎么了?”

埃莉奥诺拉转过身,把视线落在特蕾莎丽莎指向的地方。

“……这是——”

上面描绘的是〈南部战线〉设想的这场攻城战的结局。埃莉奥诺拉倒吸一口凉气,那是牵连众多的、可怕终幕剧本。

就在这时,大批脚步声在〈钻石大厅〉中回响起来。终于赶来的是身穿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约有十几人的他们已经全部拔出了武器。

士兵们把剑尖和枪头对准站在桌边的特蕾莎丽莎,。

“什么人!”

冲到最前面厉声喝问的是个高大如熊的男人。

和其他士兵不同,他穿着红色绢布的刺绣外套,这副与其他士兵格格不入的轻装打扮,或许是不用站在前线的缘故。贵族阶级的大个子警戒着特蕾莎丽莎,皱起粗眉。

“莫非你也是与〈绿锡兵团〉勾结的邪恶魔女……!”

“不对,我们倒不如说是为了帮助‘南魔女’——”

“你撒谎!”叫喊的是守在大个子身后的士兵。

“别被骗了,亨德森先生,我亲眼看到那女人从翡翠气球上跳下来。绝对没错,和刚才的‘打洞女’一样,她是翡翠兵的邪恶魔女!”

“‘打洞女’……”

这句对普露奇涅拉来说相当过分的称呼,让特蕾莎丽莎和桌上的暹罗猫对视了一眼。

士兵们大概刚和普露奇涅拉接触过,所以全都拔出了武器,并且变得对魔法师神经过敏。被叫作亨德森的大个子喊道:

“不要退缩!消灭她们!‘给南部自由!给南部权利!’”

“等等,我是——”

气势高涨的士兵们不由分说地砍了过来。

特蕾莎丽莎无奈地在心中默念:

——魔镜啊魔镜。

银色的液体随即从长袍中溢出。

闪着光泽的液体爬过走廊的石地板,转眼间形成三具女性身体,她们是以小镜子的镜面为媒介诞生的特蕾莎丽莎的精灵。这些名为阿芙罗的精灵拥有着曲线优美的肩膀和臀部,但脑袋却像蛋一样浑圆。特蕾莎丽莎平时为了限制魔力会让她们一个一个登场,但这里是玛娜穴,不必担心魔力枯竭,于是特蕾莎丽莎奢侈地同时显现了三具。

站在前线的三具阿芙罗各自握着与自身同一颜色的银剑,士兵们见到这些异形一时间面露怯色,但片刻之后就毅然发起冲锋。

“不要畏惧!我们身上有葛琳达大人的加护。”

有的人挥下剑,还有的人刺出长枪。特蕾莎丽莎一边同时操控三具阿芙罗,一边后退,在后方操控精灵是操作魔法的基础常识。

“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精灵不是生物,所以即使被刀刃击中也只会凹陷,不会受伤。

特蕾莎丽莎操控一具阿芙罗,让银色的剑像鞭子一样弯曲。按她的设想,没必要砍伤士兵,用鞭子抽打让他们丧失战意就好——然而士兵们受到葛琳达的魔法“触碰幸福”的保护,鞭子的打击无法触及肌肤。

“……原来如此,麻烦起来了。”

双方的攻击都无效,所以无法分出胜负。必须尽快结束这场徒劳的战斗去寻找“南魔女”——正当特蕾莎丽莎焦躁地操控精灵之际,她突然听到背后击锤扳起的声音。

咔嚓——寒毛直竖的特蕾莎丽莎立刻泼出银色液体,在右手形成锋利的银刃,接着一个转身手起刀落,把近距离瞄准的火枪枪身一刀两断。

站在背后的葛琳达对这意外的抵抗发出了一声“呀”的小小惊叫,迅速放开被斩断的火枪,后退数步。

从抬起的特蕾莎丽莎手尖,银色的液体成团迸发,随着特蕾莎丽莎挥下手臂,飞到葛琳达头顶的液团瞬间分叉,围住了她的四周,形成了一间银色的鸟笼。

瞬间的攻防中,特蕾莎丽莎把葛琳达关进了银色的牢笼。

“葛琳达!”

暹罗猫大叫,从桌子上跳下。

牢笼中的葛琳达,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猫说话了。”

另一边,特蕾莎丽莎在警戒着葛琳达的同时,半身侧向士兵们,让三具阿芙罗后退,在自己身前布下防线。在银光闪耀的精灵们的牵制下,士兵们保持着武装姿势停止了动作。

打破大厅里这一紧张气氛的是暹罗猫的声音。

“我们没有必要战斗,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我在哪里做过值得猫咪报恩的事吗……”

面对茫然不解的葛琳达,埃莉奥诺拉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是埃莉奥诺拉。还记得吗?学生时代。”

“埃莉奥诺拉?骗人吧,那孩子已经死了啊。”

“我活着,借助莫奈的魔法,只有灵魂进入了猫的身体……对不起,我本应该更早来见你的……”

埃莉奥诺拉像是表现深深的懊悔一样低下头。

“我和被称作‘西边的坏魔女’的莫奈一起待了一段时间,但战场让我对人类这种生物彻底厌倦,于是我抛下莫奈逃跑了,觉得就这样作为猫活着,作为猫死去也可以,直到在翡翠宫再次见到那个恶魔为止——”

“等等埃莉奥诺拉,是不是要说很久?”

插话的是特蕾莎丽莎。

“如果要庆祝重逢,能不能先让‘南魔女‘命令他们停手?”

说完,特蕾莎丽莎隔着阿芙罗瞪了瞪向这边投来敌意的士兵们。

“还有,能不能请她把枪放下。”

那是指牢笼生成的同时举起的枪口。葛琳达放开被斩断的火枪之后立刻掏出了手枪,从银色栅格的缝隙中,瞄准了特蕾莎丽莎。

“……明白了。我相信你的话,埃莉奥诺拉。”

葛琳达说完,放下了手枪,埃莉奥诺拉睁大了眼睛。

“你相信我?”

“你那温柔的绿色眼瞳确实是埃莉奥诺拉的,而且,像你这么有气质的猫我不认识第二只。”

看到葛琳达露出微笑,特蕾莎丽莎把银色牢笼恢复成液体。

“葛琳达!”

埃莉奥诺拉扑进葛琳达的怀里。

葛琳达紧紧抱住那具毛茸茸的身体。

“埃莉奥诺拉,怎么回事?竟然变得这么可爱!”

“很厉害吧,我现在跑得飞快哦?”

目睹两人的互动,士兵们像是泄了气一般放下武器。

他们身后的亨德森发出声音。

“葛琳达大人!可以吗?真的能信任这些人……”

“这孩子是我的旧识。”

抚摸着爬到肩上的暹罗猫,葛琳达说道。

“然后这位是……”葛琳达朝特蕾莎丽莎摊开手,看着埃莉奥诺拉。

“‘镜之魔女’,她来宫里的时候,我请她伸出援手。”

埃莉奥诺拉介绍完,特蕾莎丽莎转向葛琳达。

“要握手吗?”

红色的瞳孔挑衅似地问道,葛琳达困扰地挠了挠脸颊。

“嗯……如果是魔女的话还是算了。”

“呵呵,明智之举。”

埃莉奥诺拉跳到石地板上,回头望向葛琳达。

“葛琳达,桃乐丝在哪?是在这座堡垒的某处对吧?”

“嗯,她在追我。我不想把士兵们卷入魔法战,所以想找个没人的地方……”

就在此时,突然出现的巨大魔力让空气陷入凝滞。

特蕾莎丽莎、葛琳达、还有埃莉奥诺拉三个魔女同时仰望天花板。

紧接着,〈钻石大厅〉的黑暗空间各处开了六个洞,以点状逐渐扩大,从打开的洞里分开掉下来的是装备着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

他们陆续摔在大厅的石地板上,发出呻吟。

众人惊讶于这一突发情况,整个大厅再次紧张起来。

“……是桃乐丝。”

葛琳达警戒着握紧手枪。

“来了!”

随后洞穴在桌面上空产生,探出的白皙赤足轻盈地降落到桌子上。白色的短裙,轻柔的金发,露出天真笑容的桃乐丝——普露奇涅拉现身了。

“红色士兵们都被面纱包裹着,物理攻击无效呢,本想用洞切断也滑溜溜地过去了,但是……”

士兵们与桌子拉开距离,各自架起武器警戒着这个出现的丑角。

普露奇涅拉在桌子上张开双臂。

“我找到了!攻略小葛琳达面纱的方法!”

“不行!大家快离开这里!”

感知到蔓延于地面的魔力增幅,葛琳达大喊道。

“——果然撞向地面的冲击是无法避免的吧?”

普露奇涅拉咧嘴一笑,下一秒,亨德森和十几个士兵的脚下接连打开洞穴,他们像被吸进去一样消失了身影。紧接着出现的是在天花板附近新开的洞穴,数量与在士兵脚下打开的相同,空间转移的他们从悬空的洞里掉了下来。

“哇啊!”“要掉……!”“啊啊啊!”

葛琳达反应迅速,她放开手枪,快速在双手缠上魔力,把手掌按向石地板,随后发光的白色魔力分支,像细长的地毯一样展开。薄得透明的魔力在石地板上呈现波浪状起伏,确实就像纱幕一样。

葛琳达生出的白色魔力包裹住每一个掉下来的士兵的身体,吸收了坠落的冲击。

普露奇涅拉从桌子上瞪着葛琳达。

“呀啊,真讨厌!”

“……说过了吧,我和当年不一样了。”

“阿芙罗!”

特蕾莎丽莎挥动手臂,三具阿芙罗再次开始行动。

向普露奇涅拉站着的长桌跑去的阿芙罗们——其中两具手拉手,一方变成了银色大镰刀。

举着大镰刀的阿芙罗接近长桌,随后一个踏步,挥出弯曲的刀刃。面对从脚下上挑的刀刃,普露奇涅拉仰身躲开。

“哇……!你又是谁?”

跳上长桌的另一具阿芙罗迅速逼近普露奇涅拉。这边的武器是尖锐的单手剑,刺击、横扫、斜砍,剑招接连不断,但普露奇涅拉全部轻松躲开,同时向后退去。

“嘿、哈、哟……你也是魔女吗!?难道说——”

虽然每次避开银剑都是毫厘之差,但普露奇涅拉依然保持笑容,甚至还有闲心跟特蕾莎丽莎说话。从长桌下方,大镰刀再次横扫而来,退到桌子边缘的普露奇涅拉,向后一个大跳,躲开刀刃,在仰身翻跟头的同时,跃向空中。

着陆的地方是地毯——本应如此,但普露奇涅拉的身体嗖地消失在地毯中。地毯上开了一个洞,传送门连接的地方是——

“你是‘镜之魔女‘吧?因为那些银色精灵,很像镜子。”

“……!?”

面对极其突然的瞬间移动,特蕾莎丽莎反应慢了一拍。普露奇涅拉通过特蕾莎丽莎背后产生的洞,降落在她的正后方。

特蕾莎丽莎回头——就在那时,枪口抵住了普露奇涅拉的太阳穴。此时此刻,预料到那诡异动作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葛琳达。

“啊——……”普露奇涅拉刚张开嘴的下一瞬间。

葛琳达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火花四溅,白烟升起,枪声伴随着火药的气味在大厅中轰鸣——砰,这是毫不留情的零距离射击,然而从扣动扳机到子弹射出,过程还是太慢了。

普露奇涅拉在原地像钻头一样旋转扭身,千钧一发地躲开了子弹,只是和至今为止的轻盈步伐不同,用的是最急速的动作。

“——呜哈!”

四肢着地的普露奇涅拉进一步后跳,拉开距离,然后狠狠瞪着葛琳达。她脸边摇晃的柔软金发微微烧焦了一点。

“葛琳达!你是普露的天敌。好吧,既然这么想玩的话——”普露奇涅拉刚露出傲视一切的笑容,“咦,唉?”

当事人葛琳达抓住特蕾莎丽莎的手腕,一句“跟我来”,转身就跑。恍如十年前在〈陶器镇奥尔德拉〉莫奈拉着葛琳达的手逃跑那样,两人背对普露奇涅拉从〈钻石大厅〉跑开,暹罗猫埃莉奥诺拉紧随其后。

愣在原地的普露奇涅拉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接着菱形大厅中响起声音。

“等、等等啊!小葛琳达……!”

3

神兽萨尔米的雷电击碎巨大魔像之后,雨仍在继续。

昏暗的天空明灭不定,照亮黑暗的落雷击中了空中漂浮的几个气球之一。噼里啪啦的雷鸣撕裂天空,瞬间,遭受雷击的气球被剧烈的火焰包裹,在雨中下落。

杰克从另一个气球的吊舱里眺望着这幅景象。亲眼目睹远处的气球变成火球坠落,她不由得在吊舱内蜷起身体。

“好恐怖!”

杰克握着尖顶帽的双手颤抖不已。也许下一秒这个气球也会遭雷击起火,必须尽快下到地面,但她至今还没找到降落到城堡的方法。和特蕾莎丽莎、涅儿一样,杰克也是魔法使用者,按理来说应该有什么办法才对。

作为召唤魔法的使用者,杰克没有特蕾莎丽莎小镜子那样的“附魔物”,自然不会生出精灵,但像变质型的涅儿那样把魔力缠绕在身体上应该还是能做到的。

这本应是施展魔法的最初步骤。所有魔法使用者在使用魔法时,首先都要把体内凝练的魔力缠绕在身体的某处,可能是手,可能是脚,也可能是全身。把魔力蓄积在体内就成了强化魔法,蓄积在附魔物中产生精灵就成了操作魔法。

裹缠魔力,对魔法使用者来说是基本技术。以缠绕的魔力为媒介召唤出召唤物才是召唤魔法——但“堕农神莫兹托尔”从杰克懂事起就能自然而然召唤,所以杰克跳过了这个基础中的基础。

既然能召唤邪神这样的大人物,杰克体内应该凝练着大量魔力,但在深山小屋里长期独自生活的杰克,不具备相应的技术和知识。她在旅途中只要有空就请特蕾莎丽莎指导,但成绩比涅儿还要糟糕。

既然如此,干脆老老实实依靠召唤出的莫兹托尔好了,然而杰克缺少召唤所需的点心。在吊舱内进退两难的杰克思绪打转,抱着头向雨天喊道:

“出来啊,莫兹托尔!点心的话之后给你多多的!”

耳边传来的只有战场的喧嚣和狂风的呼啸,没有回应杰克的声音。

“……受不了了,真是不懂通融的邪神。我现在又没带点心,也没办法啊,其他祭品不行吗?不过话说回来,这里也不可能找到其他什么食物吧。”

杰克深深叹了口气,环顾吊舱,寻找能代替点心的东西。

在吊舱中央控制气球的气球兵,被大喊大叫的杰克吓到,瞪圆了眼睛。

杰克看到那张脸,皱起眉头,最糟糕的选择掠过脑海。

“……邪神也会吃人类吗……?”

气球兵凑近低着头不知嘀咕什么的杰克,窥探着她陷入沉思的脸庞。

“呃……虽然不太明白,不过你是不是肚子饿了?”

气球兵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微笑,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这个戴尖顶帽的少女虽然属于占据气球的贼人一伙,但和拿刀威胁的暗杀者和与猫说话的红衣魔女相比,还算可爱些。气球兵觉得或许有怀柔的余地。

有没有什么能给的东西呢,气球兵摸索起挂在吊舱里的麻袋,找到的是配给的饼干,于是他把作为应急食品用布包着的饼干递给杰克。

“要不要吃这个?虽然硬邦邦的不好吃……”

那是为了实现长期保存而硬得像石头一样、干巴巴毫无味道的两块饼干。因为不甜所以气球兵不确定杰克会不会高兴,但杰克眼睛发亮,“呀!”的一声,意外地发出了巨大的欢呼。

“什么嘛,你有带着啊!士兵!你捡回一条命了!”

“……?”

“到底要去哪里?”

特蕾莎丽莎朝着前面的葛琳达背影问道,跑在更前面的是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两人一猫沿着螺旋石阶往上爬。

她们在顶部吊着大钟的〈钟楼塔BELL TOWER〉内部,不断向上攀登。

这座塔具有监视周边的作用,从设置在大钟上方的瞭望台可以将城堡周围一览无余。那景色,正因为城堡建在山腰上,可谓叹为观止。站在瞭望台上,不管是绿意环绕的巨大堤坝〈国王大坝〉,还是从中放流的水变成瀑布注入的〈甜蜜川〉,亦或是流淌的河水从城堡附近蜿蜒过山脉一直延续到南部平原的景色,都能尽收眼底。当然现在是紧急状况,葛琳达登塔的理由不是为了欣赏美景。

“我不想把士兵们卷入和桃乐丝的魔法战。”

葛琳达放慢奔跑速度,回头看向特蕾莎丽莎。照她意思,这是诱饵行动,为了从普露奇涅拉残酷的魔法中保护士兵们,葛琳达自愿成为诱饵,转移到人迹罕至的〈钟楼塔〉。

“……真是体贴士兵的魔女呢。”

特蕾莎丽莎嘟囔着,然后回想起了普露奇涅拉的战斗风格。

“那个异界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在空间中开洞之类的魔法,闻所未闻。”

“桃乐丝很异常,她的魔法无法归入任何类型。”

“无法归类……那种家伙存在吗?”

魔法有六种类型。

像涅儿把魔力变成冷气那样、改变缠绕魔力性质的变质魔法;把缠绕的魔力蓄积在臂腿等身体内部来强化肉体的强化魔法;揉捏魔力、作用于物体以炼成魔法道具的炼成魔法;像特蕾莎丽莎的阿芙罗和奇奇的魔像那样、用魔力操控精灵的操作魔法;让魔力作用于对方、从而侵蚀其精神面的侵蚀魔法;以及像杰克召唤邪神那样、用魔力召唤非人之物的召唤魔法。

普露奇涅拉“在空间中开洞的魔法”不符合任何一种类型,特蕾莎丽莎从未听说过让魔力作用于空间的魔法。

硬要说的话,如果是被召唤的“非人之物”,那倒是有可能使用在空间中开洞这种超越常识的魔法,而实际上普露奇涅拉开洞时显露的魔力,的确非同寻常地巨大。

“……她该不会是召唤兽吧?”

特蕾莎丽莎认真地问道,但走在前面的葛琳达“呵呵”地轻笑了一声。

“确实。既然她是从异界来的,那就像召唤兽一样呢。”

两人的脚步声在螺旋石阶上回响。楼梯的支柱上等距离安装着火把,火焰的光芒把两人一猫的影子投射到台阶上,时不时就发生一阵剧烈摇晃。外墙上同样等距离开着窗户,没有镶嵌玻璃的那些洞口吹进雨滴。从不知不觉覆盖天空的黑云中,雷鸣轰隆作响。

葛琳达边上楼梯边继续说道。

“但她不是召唤兽,所以我想……应该能打倒。”

“哦,有胜算吗?”

提问的是走在前面的埃莉奥诺拉,葛琳达点头。

“嗯,经过稍稍一番交手,我明白了一些事,她好像不擅长探测魔力,在堡垒内找我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缠绕面纱的我。”

“那不是因为你把自己的魔力分给士兵们了吗?”

特蕾莎丽莎问的没错,缠绕葛琳达面纱的士兵们在堡垒内到处都是。无论什么魔法使用者,想从中找出葛琳达,都如同大海捞针。

葛琳达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特蕾莎丽莎。

“这至少说明她不具备高精度的索敌能力,而且我在堡垒里躲藏时她曾一度靠得相当近,却没能发现我。感觉她相当依赖肉眼,东张西望的,看到士兵们就迁怒似地攻击他们。”

“也就是说……有可趁之机对吧?”

“对,你应该也感觉到了,她的魔力非常巨大。洞产生的瞬间,魔力凝聚在空间,怎么说呢,有种嗞嗞嗞的异样感。只要感知到那个,就能察觉她接下来会出现在哪里。”

“而且,”葛琳达接着一口气说道,“她没在战斗。”

“没在战斗?什么意思?”

“我觉得对桃乐丝来说,魔法战是游戏。乍一眼如同恶作剧的举动,仔细看其实是有目的的。她啊,每次都想吓人一跳,而且想炫耀自己的力量,所以会绕到背后吓人,还会使出看起来华丽的攻击。怎样才能更有趣、更快乐……只要以这样的基准来思考,就能读出她的攻击模式。”

“……原来如此,就像你刚才做的那样,对吧。”

〈钻石大厅〉的战斗中,葛琳达预判了普露奇涅拉的动作,在她出现在特蕾莎丽莎背后时,把枪口对准了她,差一点就成功击倒。

明明刚刚才和普露奇涅拉重逢,开始战斗也没有多久,葛琳达就已经找到了击倒普露奇涅拉的方法,特蕾莎丽莎不禁佩服起葛琳达的分析能力。

“你理解得快真是帮大忙了。”葛琳达笑道。

“单打独斗很难,但如果有另一个人能瞄准她攻击别人的空隙的话——”

话说到一半,葛琳达突然屏住了呼吸,她感知到特蕾莎丽莎背后、楼梯下方的窗户处有魔力凝聚。与葛琳达转动视线同时,特蕾莎丽莎和埃莉奥诺拉也一齐把目光投向了风雨吹打的窗户。

紧接着,窗户上部开了个洞,露出一双赤足。光着脚降落在窗框上的普露奇涅拉,以轻盈的步伐进入塔内,然后从楼梯下方仰望葛琳达。

“锵锵!你们猜是谁?是普露奇涅拉哒!”

普露奇涅拉本想吓人一跳,但两人一猫的反应却很平淡。

“看……对吧?”

葛琳达说道,埃莉奥诺拉和特蕾莎丽莎又一齐点了点头。

只有普露奇涅拉一个人不明所以,觉得没意思。“……什么?”她歪着头,但葛琳达说完一句“走吧”,就再次开始跑上台阶。

“真是的,等等啊!捉迷藏都腻了!”

普露奇涅拉大喊,追上了台阶。

葛琳达踩着螺旋石阶继续说道:

“这样逃跑也是战术之一。想玩耍的桃乐丝会焦躁,攻击就会露出破绽。”

“明白了要趁空隙,但谁当诱饵?不定好前后卫可不行。”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话,葛琳达回过头,抱歉地合起双手。

“不好意思,我的魔法不适合攻击……”

走在前面的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也一边上楼梯一边挺起鼻尖。

“我现在只是只可爱的猫咪……”

面对喵喵叫的暹罗猫,特蕾莎丽莎眯起眼睛。

“……我好歹也是精灵使。”

操作魔法的使用者因为需要操控精灵,担任后卫本是定式。按理来说,作为变质魔法使用者的葛琳达更适合前卫,但无奈她只有防御魔法。特蕾莎丽莎在楼梯中途停下脚步,转过身。

“阿芙罗……!”

银色液体从长袍中溢出,转眼间在楼梯上聚成一团,形成巨大的球体。追至楼梯下方的普露奇涅拉,抬头看到球体,“哇哦”一声,瞪圆了眼睛,停下脚步。

银色的球体反射着灯火,发出亮晶晶的光芒。特蕾莎丽莎用指尖触碰其表面,轻轻一推,大球就缓缓开始移动,咚、咚地在石阶上弹跳,向楼梯下方滚去。

特蕾莎丽莎将向前伸出的手翻转握拳,然后啪地张开手指。

瞬间,响应手指的动作,大球上长出无数尖刺。

“呀!多么恶毒的攻击!”

楼梯下方的普露奇涅拉喊道,但那声音听起来却莫名有些高兴。

带刺的大球削断石阶,弹开墙上的火把,逼近普露奇涅拉。其大小正好填满螺旋楼梯,狭窄的石阶上除了窗户没有躲避的地方。

尽管如此,普露奇涅拉并没有动弹。面对敌人的出招慌张躲避,这有违普露奇涅拉的美学。她挂着一直以来的那副从容微笑,轻盈地横挥手臂,在身前制造出一道纵长的洞,就像一面大盾牌一样,。

贯通空间的虚空之洞,其出口生成在手臂横挥的尽头——窗外。

带刺大球从正面逼近普露奇涅拉,随后又被吸入洞中,排出到塔外在大雨中坠落,不久塔下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普露奇涅拉关闭洞口,和楼梯上方俯视的特蕾莎丽莎对上视线。

“接下来是你来当我对手吗?‘镜之魔女’。”

“……”

露出无畏笑容的普露奇涅拉伸出手臂,想在特蕾莎丽莎脚下开洞——但特蕾莎丽莎忽然转过身,和葛琳达一起又开始跑上楼梯。

“唉?”普露奇涅发出怪叫,跺了跺脚。

“都说了捉迷藏已经够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为了追赶逃到楼上的特蕾莎丽莎和葛琳达,普露奇涅拉再次踏上台阶。

听着啪嗒啪嗒赤足跑上石阶的脚步声,真正的葛琳达忍受着暴风雨贴在窗外,双手抓紧窗沿,脚尖塞进外墙的缝隙,头顶则被暹罗猫埃莉奥诺拉抓住。

普露奇涅拉的气息远去后,葛琳达爬上墙壁,然后把双臂放在窗沿上,松了口气。

“……啊,累死了,这副样子绝对不能让部下们看到。”

“不过好像成功了呢。”

埃莉奥诺拉跳上窗台,抖动身体甩掉雨滴。

“特蕾莎丽莎小姐的诱饵真是精彩。”

普露奇涅拉追赶的是精灵阿芙罗模仿的葛琳达赝品。

特蕾莎丽莎认为,不擅长探测魔力的普露奇涅拉应该很容易被骗,于是用大球遮挡普露奇涅拉的视线,然后趁机让阿芙罗复制葛琳达的姿态。不出所料,普露奇涅拉甚至没有注意到假葛琳达没有缠绕魔法面纱,就追了上去。

如此一来,普露奇涅拉的注意力就会转向假葛琳达和特蕾莎丽莎,而真葛琳达瞅准空隙,从背后射击,为此特蕾莎丽莎才当了诱饵。

“她是个相当出色的魔法使用者呢。”

“是啊,她说她叫‘镜之魔女’,看来岛外有各种各样的魔女呢。”

为了尽快追上特蕾莎丽莎,葛琳达把脚踏上窗台。

这时从上方混杂的雨声中传来女人的声音。

“唉?该不会是葛琳达大人!?”

〈钟楼塔〉的顶部附近设有供望风士兵休息的值班室。值班室的窗户上嵌着木门,一个女人隔着打开的窗户俯看向这边。

“怎么来这种地方了?在干什么呢?”

明明是在敌军进犯的当头,女人的话中却带着几分悠闲。或许是喝醉了,她脸颊通红,言辞含糊。此时窗户那边又有一个年轻士兵探出脸,他看到葛琳达吓了一大跳,立即搂住女人的肩膀,啪地关上了木门。

葛琳达保持着脚踏窗台的姿势,和埃莉奥诺拉对视。

“……到底怎么回事?”

士兵慌张的表情让葛琳达有种不祥的预感。

4

埃莉奥诺拉劝告葛琳达应该尽快追上特蕾莎丽莎,但葛琳达没有接受,说只是前往值班室稍微露个脸。无论如何,关于那个从窗户探出脸的男人,他惊慌的神情都十分让人在意。

〈钟楼塔〉的值班室里放着一张床,墙边有简陋的桌椅,角落里堆着木箱,其中随意扔着陈旧的剑和盾。这是一间不太宽敞、颇为朴素的房间。石墙上原本贴着周边地图,但现在被占据城堡的〈南部战线〉士兵们挂起的〈红花园家族〉红旗所覆盖。

打开值班室门的葛琳达吸引了屋内所有人的视线。坐在床和椅子上、亦或是躺在地板上相互依偎的,是十几名年轻男女。

昏暗的房间里到处点有油灯,朦胧地照亮着他们疲惫的脸庞。

有的头上缠着绷带,有的露出了严重的烧伤疤痕。紧闭的房间里弥漫着药品和血的气味,还有令人陶醉的甜腻气味。葛琳达皱起眉头。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弥漫的烟雾从他们口中吐出。

葛琳达踏入房间,从坐在地板上的男人手中夺过瓶子,被油灯加热的那个瓶底残留着干燥的罂粟乳液——鸦片的遗存。

“吸食鸦片是禁止的,这会毁了你们……”

那是过去奥兹王连同各种发明品一起带来的祸害。

那个异界人把这种药物用于医疗。它确实能让患者麻醉减轻痛苦,忘记对死亡的恐惧,但同时却具有很强的成瘾性,滥用会让人精神失常,是危险的东西。

正因如此,葛琳达严格限制这种药物的使用,只有在极端情况下才被允许,例如进行痛苦难以忍受的手术时,或者受了没有治愈希望的重伤时。

“你们还能战斗吧?不要依赖这种东西——”葛琳达话还没说完,坐在床上的年轻男人就以一句“可是很痛啊”打断了她,接着大喊道:

“饶了我们吧,葛琳达大人,我们已经无法战斗了。”

以那句话为开端,满屋的男男女女纷纷开始诉苦。

“已经结束了。” “不可能赢的。” “看兵力就知道。” “想回家,放我们回去。”

蹲在门边的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对层层叠叠的抱怨皱起眉头。

“他们的心已经死了……简直就像一群尸体。”

听到埃莉奥诺拉的话,葛琳达摇了摇头。

“这不是结束,不要放弃!外面还有正在战斗的士兵们,还有追求自由、不停挥剑的同伴们。大家齐心协力没有什么做不到。”

“你是想骗我们吧!”

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是刚才仿佛要逃避葛琳达视线一样关上窗户木门的男人。他脸颊消瘦,眼角发红,虽然面容稚嫩,但眉间刻着深深的皱纹,看不出确切年龄。

“什么自由,什么和平,这里不就是地狱吗?我看到有人被炮弹炸飞腿走不了路……看到丢下刚出生的孩子来战场的老好人,被子弹打穿脑袋死了……看到同乡的挚友发了狂,笔直地跑向敌人被砍成碎肉!一群又一群人被打了好多枪,像傻瓜一样死了一批又一批。喂,说实话,赢了这场战斗我们就能幸福吗?”

“……”

“失去了这么多,今后要怎么才能幸福?”

男人瞪着充血的眼睛,向葛琳达走来。

“你不是什么胜利女神,是招来战争的魔女!”

跑到葛琳达身边的埃莉奥诺拉,“嘶——!”向男人露出尖牙。

然而葛琳达咬着嘴唇,什么也没回答。无法回答,正如他说的那样,战争无法一个人进行,所以才要用好听的话语美化战争来召集士兵。“给南部自由!给南部权利!”那个口号并非谎言,战胜《翡翠家族》的话,南部也许就能获得自由和权利吧。

军队的领头者夺取政权,也许就能赢得财富和名声。

下一代的孩子们,也许就能在没有战争的和平岛屿上生活。

但实际在战场上流血的这些士兵,他们今后能幸福吗?不知道,葛琳达无法向作为消耗品使用的他们承诺幸福。

男人的声音低沉地响起。

“你们打算炸毁大坝吧?”

埃莉奥诺拉从脚边仰望葛琳达。对了,那正是刚才在〈钻石大厅〉桌上看到的终幕剧本,是〈南部战线〉设想的、这场攻城战的结局。

葛琳达垂下眼睛。

“……你知道了啊。”

“知道啊,有人听到亨德森大人这么说了,你们上层打算破坏堤坝,把聚集到这里的翡翠兵一口气冲走。河流泛滥的话,这座堡垒也会被水吞没……!”

“……”

“就像你刚才说的,这里还有正在战斗的南部兵……我全都知道了!你们打算把那些一无所知的家伙也卷进去,把我们抛弃得一干二净!”

葛琳达无法反驳,男人的话是事实,为了结束长久的攻城战,南部贵族亨德森提出了这条苦肉计。

在这座玛娜穴的山上进行攻城战的话,葛琳达能够无限使用“触碰幸福”魔法,这一点很有奇效,但仅凭这个专注防御的魔法,他们最终仍会被拥有庞大兵力的〈绿锡兵团〉压制,粮食和物资也撑不了多久。这场攻城战从一开始就是没有胜算的战斗。

于是,为了不让失败变得毫无意义,炸毁大坝的方案被摆上了台面。《翡翠家族》为了打破南部的据守,应该会摆出以量取胜的阵势,让大批士兵聚集到城堡。把那些聚集的兵力一并冲走——这才是这场攻城战最有意义的结束方式,亨德森力劝道。

但那代价太过巨大。向葛琳达叫板的男人走到墙边,扯下挂着的《红花园家族》旗帜。

“你们抛弃的不只是我们。你们背叛了全体南部民众,没错吧?南部出身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河水泛滥会怎样。”

旗帜后显露的地图上描绘着周边山脉。

形似横卧女性轮廓的“睡女山脉”——在其丰满的胸部附近的人工湖正是〈国王大坝〉,而稍下方就是为了保护大坝而建的这座堡垒。

从大坝流出的河水经过堡垒附近,汇入〈甜蜜川〉向山脚扩散。沿着那条河分布着许多村庄,其中包括涅儿、荷璐卡丽等海盗停留过的〈织村尤皮亚〉,分布在南部的村庄大多都位于这条河沿岸。

“南部是田地之国。河流泛滥田地就会毁掉,收成量锐减饥荒就会降临。灭亡的不只是河边的村子,整个南部都会灭亡,不是被翡翠,而是被你们毁灭,这个你当然也明白吧!”

面对男人的质问,葛琳达痛苦地点了点头。

“……是的,已经预料到了。”

葛琳达承认后,房间里的年轻人们开始骚动。

炸毁〈国王大坝〉的话,溢出的水会把南部逼入毁灭的绝境,这点不仅葛琳达,而是出席会议的所有上层都理解,因此亨德森说要在破坏的大坝上高高竖起旗帜,不是红色旗帜,而是鲜艳的绿色旗帜,把破坏大坝伪装成〈绿锡兵团〉的所作所为。

包括南部在内的岛上各地存在着虽未加入〈南部战线〉、但对自称王家的《翡翠家族》的统治抱有反感的民众,加之还有虎视眈眈觊觎王座的贵族和领主们,他们中的许多人在南部都有根基,大坝被破坏导致的南部毁灭会燃起他们对《翡翠家族》的敌意。

亨德森慷慨陈词,继续说道,〈国王大坝〉不仅是南部,也是〈宝石之国翡翠〉的水源,所以大坝崩溃也能对翡翠的基建造成损害,此外他们引以为傲的〈绿锡兵团〉也会因河水泛滥而大幅削减兵力。

而且非得在此时此地的最大理由,是如今统领《翡翠家族》的是被称作愚王的稻草王。这场混乱愚王不可能平息,若能抓住这一良机,从北部、东部、西部三面起兵的话,〈花开岛国奥兹〉将再次回归内战的漩涡。

也就是说,为了唤醒至今仍在岛上闷烧的火种,让〈国王大坝〉崩溃是最佳选择。以故乡毁灭为代价,〈南部战线〉可以播下内战的火种,向《翡翠家族》报一箭之仇。亨德森接着道:

“那才是这场战争的意义。”

“在这个堡垒流下的南部之血,终将成为推倒翡翠的巨大浪潮——”

然而如此背离人道的可怕作战,反对的人也很多,站在最前面的就是葛琳达。不想要战争,不希望牺牲南部,她的心情和在这里的年轻人们一样。

葛琳达抬起脸。

“……确实,有人提出那种作战,但请不要误会,那是万不得已时的最后手段,是堡垒落入翡翠之手时最坏选择。为了不让那种情况发生,我们现在才要全力守护堡垒,不是吗?”

“撒谎!”

穿着侍女服饰的女人喊道:

“我听到了,亨德森大人说,城门被破坏就炸毁大坝。”

又有别的男人附和:

“对,听说炸药已经设置好了,只要点火就行。”

然而这是葛琳达不知道的情报。

“那个我不知道……是真的吗?”

“真的,知晓城门陷落后,亨德森大人就准备离开堡垒。”

“……”

葛琳达刚刚才和亨德森在〈钻石大厅〉分开。她自己也清楚亨德森把自己当作战争工具利用,在亨德森的计划中,葛琳达除了提供作为魔女的力量外,还担任着团结士兵的象征。

为了提升士气,让士兵们安心觉得有女神相助,亨德森把葛琳达捧上神坛,打造成徒有其名的队长。

尽管葛琳达清楚这点,但既然对南部有益,她也就尽力协助。不过,万一亨德森真的只把葛琳达当作象征看待,那他也就没必要听从葛琳达的意见,擅自做出炸毁堤坝的判断也是完全可能的。

“……那就阻止他,我会阻止的,请大家冷静。”

葛琳达为了拭去室内弥漫的悲怆,努力露出一个开朗的微笑。

“不会让大坝被破坏,我一个人也许很难……但还有其他愿意协助的魔女,‘海之魔女’和‘雪之魔女’现在正守护着城门战斗,而且‘镜之魔女’也来帮助我们了。我接下来也会和她们合作,把翡翠兵赶出去,所以请再次相信我。”

“……”

房间里的年轻人面面相觑,先前质问葛琳达的男人向前迈出一步。

“……那么葛琳达大人,能再一次给我们加护吗?”

“当然!”

葛琳达左臂抱着从门口男人那里夺来的鸦片瓶,右手伸向男人。男人双手握住那只手,动作缓慢,可是举止中却隐约能感觉到紧张,葛琳达脚边的埃莉奥诺拉抽了抽鼻子。

昏暗的房间里,葛琳达全身柔和地发着光。

魔力本来只有能使用魔法的人才能看见,士兵们看不见,但葛琳达在转移魔法面纱时,故意发光,让他们也能在视觉上感受到面纱,以此让他们更加安心,这是葛琳达的一番考量。她就这样把自己缠绕的魔法面纱,通过握手的手臂转移给男人。

光芒包裹男人全身,就在此时——

一个年轻女人,咚地撞在了葛琳达背上。

“啊……”

“……本以为已经完了。”

男人握着手,正对着葛琳达的面庞,喃喃道。

“大坝遭受破坏的话,堡垒会被浪潮吞没。即使想逃跑,周围也全是翡翠兵,被抓住的话我们这些反抗国王的人不可能有好下场。所以,我们能做的只有爬到这附近最高的地方,把命运交给上天……因此我们才在这个房间里颤抖。”

葛琳达怀中的瓶子掉落,在脚边摔碎。她右手被握紧,双膝跪地。

埃莉奥诺拉吃了一惊,立刻向后跳开。

“葛琳达……?”

“……然后幸运降临了,葛琳达大人,您来了。我们要向翡翠投降,把‘南魔女’带过去的话,一定会被优待保护吧?”

男人松开手,葛琳达倒在石地板上。

把魔法面纱转移给男人而失去防护的背上,插着匕首。

“葛琳达!”

叫喊的埃莉奥诺拉慌忙凑近葛琳达的脸旁。

房间里的男男女女一个又一个站起起,聚集到葛琳达周围。

“别怪我们,葛琳达大人,先背叛的是你。”

这群年轻人围住倒下的葛琳达,伸手想直起她的身子。

埃莉奥诺拉立刻在他们脚尖“嘶——!”地炸起毛发。

“别用肮脏的手碰她!我不会让你们得逞!”

“哇,什么……这只猫……?在说话!”

竖起尾巴的埃莉奥诺拉把葛琳达护在背后,露出獠牙,左右四顾。

“我明白了,这就是你们的选择对吧?葛琳达可是真心为你们着想,打算战斗!别恬不知耻,蠢货们!不可饶恕,绝对不可饶恕!”

众人被那气势压倒,纷纷后退。

“是魔女……”目睹会说话的猫这一异状,不知是谁低声喃喃,颤抖地说道。没错,葛琳达是魔女,这对他们来说本该是周知的事实,可仿佛是现在才像想起这位女神是超越人类认知的存在一般,年轻人们开始恐惧,是说话的猫让他们意识到了这点。

“不可饶恕!一个不留,我要咒杀你们!”

“呜啊啊……!”

一个人从打开的门逃出去,随后男女们接连逃离房间。

“等着!别逃,一群卑鄙小人!”

埃莉奥诺拉追着他们的背影,跑向走廊,她绿色的瞳孔中因懊悔而泪水满盈。听到埃莉奥诺拉呼呼喘气,房间里传来声音。

“……没关系,埃莉奥诺拉,原谅他们吧。”

“葛琳达!”

葛琳达横躺在石地板上,微微睁眼凝视着埃莉奥诺拉。

埃莉奥诺拉立刻跑了过去,葛琳达背上渗着红色的血。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一定是不安到受不了了,为了活下去,这是最好的方法……”

“你太善良了,葛琳达。”

埃莉奥诺拉严厉地说道,葛琳达微笑地回了句“也许吧”,然后忍着扭曲表情的痛苦,设法撑起身体。

“比起那个,我搞砸了……必须赶快和镜之魔女会合……”

5

斜吹的雨打湿了吊在钟楼上的大钟。一边吸引普露奇涅拉一边跑上〈钟楼塔〉的特蕾莎丽莎带着假葛琳达,终于到达了螺旋阶梯的尽头。

大钟悬挂的地方四面通风,强风吹起特蕾莎丽莎的长袍。

头顶的钟巨大得让人震撼。特蕾莎丽莎一边用手按住在风中乱舞的发梢,一边环顾四周。这里不愧是用于瞭望的建筑,视野极佳,附近能观察到雨中漂浮的数个彩色气球,远处则能眺望到雾气缭绕的群山。

但同时这里也是风暴的正中,站在高处让人心神不宁。

“怎么办,竟然跑到外面来了!?”

从脚下能俯瞰塔的内部,螺旋阶梯的中心部分似乎是个空洞。脚尖踢出的小石子向深不见底的底部落下,过了好一会儿才咔嗒一声,响起小石子滚动的声音。

在那巨大空洞的两侧各自架着两块长板,作为暴露在风雨中的简易桥梁。渡过桥抵达对岸,就能看到湿漉漉的露天楼梯,它们连接着吊钟上方——瞭望台。

要继续前进,就必须走过这座简易的桥。特蕾莎丽莎尽管极其不愿意,但作为诱饵不能回头,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在长板上前进。

假葛琳达跟在后面。到底要当多久诱饵呢——真正的葛琳达迟迟没有出现。

走到长板正中央时,眼前的空间忽然产生了朝下开口的洞。像挡路一样从洞中出现的,果然是笑容满面的普露奇涅拉。

“要去哪里呀?‘镜之魔女’小姐——”不打算对话的特蕾莎丽莎没等她话说完,就挥动生成的大镰刀横扫过去。面对弯曲的银色刀刃,普露奇涅拉蹲下躲开。

“哇,很危险啊!”

特蕾莎丽莎在长板上踏步向前,连续挥动镰刀。

普露奇涅拉在不稳定的立足点上,像跳舞一样不停躲避大镰刀的追击。“哟、嘿、嘿呀,”正上方吊钟的内部回荡着每次躲避时普露奇涅拉发出的声音。

但特蕾莎丽莎的目的不是击败敌人。大幅横扫镰刀之后,她跳到平行架设的另一块长板上,越过普露奇涅拉飞奔而去。

“哎,等等!”

慌张的普露奇涅拉也跳到另一块长板上,瞪着特蕾莎丽莎的背影。

此时假葛琳达也趁着普露奇涅拉让开,在空出的长板上奔跑,直到对岸。她紧随特蕾莎丽莎,爬上了露天楼梯。

“喂,差不多得了!”

四面被石墙围住的瞭望台没有屋顶,瓢泼大雨直接打在石板路上。这里虽然是位于大钟正上方的宽敞空间,但因为是最顶层所以再也没有前路,更没有藏身之处。

特蕾莎丽莎停下脚步环顾。该往哪里走,不过是稍微犹豫——瞬间,脚下的石板路就开了洞。特蕾莎丽莎抬起脚跟离开那个位置,回头一看,爬上楼梯的普露奇涅拉就站在那里。

刚认出那身影没过一秒,普露奇涅拉就突然消失在她脚下打开的洞中——等特蕾莎丽莎回过神,普露奇涅拉已经出现在眼前,二者的距离被瞬间拉近。

特蕾莎丽莎一边向后跳跃,一边挥动大镰刀。

不能大意,不能喘息,面对能跨越距离的普露奇涅拉,特蕾莎丽莎很难牵制。对方很自由,上一秒还站在远方尽头,下一秒就出现在鼻尖,戒备她的动作时,脚下又开了洞,因此必须时刻保持警觉,不然眨眼间就会被她钻到背后。

普露奇涅拉的身影也出现在假葛琳达的正前方。假葛琳达反射性地架起手枪,但普露奇涅拉主动把额头抵向枪口,“啊哈”地笑出了声。

“小葛琳达……这可是下雨天哦?火药淋湿了枪打不出来吧?”

“……”

假葛琳达露出畏缩的神情,睁大的瞳孔越过普露奇涅拉的肩膀,倒映出特蕾莎丽莎的身姿。

特蕾莎丽莎把镰刀换成银剑,逼近普露奇涅拉的背后。

“你的对手是我……!”

但普露奇涅拉又在自己脚下开洞,落下后消失了身影。

特蕾莎丽莎头也不回,直接挥下剑斩向虚空。

下雨的塔顶上,普露奇涅拉的笑声回响。

“啊哈哈哈哈!真有趣!”

葛琳达说的没错,普露奇涅拉嘲笑戏弄对手的战斗方式,真的只像是在玩耍一样。

相比之下,特蕾莎丽莎大口喘气,她瞪着普露奇涅拉在雨中起舞的身影,心生焦躁。

“……哪里有趣了。”

真正的葛琳达还没出现。

〈钟楼塔〉上空,一艘气球飞过。从风中摇摇晃晃的吊舱边缘,杰克探出脸,手里握着气球兵给的饼干。

她一边嘎吱嘎吱地咬碎硬得像石头一样的饼干,一边兴奋地指着下方。

“看!特蕾莎丽莎在战斗!”

〈钟楼塔〉的顶部能看到挥剑的特蕾莎丽莎和葛琳达,以及开洞瞬移的普露奇涅拉。

被杰克催促的气球兵也凑了过来,并排从吊舱确认下方。

“到底在和谁战斗……?”

“谁知道呢。”

杰克耸了耸肩,她只认识特蕾莎丽莎,葛琳达和普露奇涅拉都是没见过的人。

“但肯定是坏人,毕竟特蕾莎丽莎在战斗。”

“坏人……是吗。”

作为翡翠一方,气球兵心情复杂。

“那么……你支持的魔女,能赢吗?”

“当然。特蕾莎丽莎是非常强的魔女,从未输过。”

杰克挺起胸膛,接着问道:

“你知道罗威这个国家吗?”

“嗯,如果是指〈骑士之国罗威〉的话。”

那是大陆上临海大国。气球兵没去过,但名字倒是听说过。

“那么,知道最近灭亡了吗?”

“唉!?不会吧,灭亡了?”

“哎呀,真是一无所知的士兵呢?杰克来告诉你吧。”

严格来说,罗威只是成了艾美利亚王国的附属国,并未灭亡,但杰克把道听途说的消息误认为真,还信心满满地告诉气球兵。

“灭了那个国家的,没错,正是‘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

“是吗,这么可怕!”

如果是灭了一国的魔女,那坏人不就是那个特蕾莎丽莎吗……?气球兵这么想,但没有勇气向杰克指出来。

哼哼,杰克用鼻子发出了得意的声音。

“对,特蕾莎丽莎很可怕,所以绝对不会输。”

“……可是,她看起来好像有危险。”

“唉?”

听到这番话,杰克重新抓住吊舱边缘,俯瞰〈钟楼塔〉的战况。

面对反复变换位置的特蕾莎丽莎,普露奇涅拉不停在她脚下开洞,直至逼到角落。失去退路的特蕾莎丽莎驻足的下一瞬间——普露奇涅拉用力挥下手臂。

接着从特蕾莎丽莎头顶产生的洞穴下降,吞没了她的上半身。洞口不知通往哪里——从杰克这里只能看到下半身的状态。

随着普露奇涅拉抽回手臂,吞没特蕾莎丽莎的洞急剧收缩,然后——啪嗒一声,切断了她的下半身。惨不忍睹被切离的特蕾莎丽莎的下半身滚落在石板路上。

“特蕾……!?”

目睹这幅景象的杰克倒吸一口气。不会吧,那个特蕾莎丽莎居然会输,这是梦吗,是噩梦吗,难以置信——杰克把脚踩在吊舱边缘。

“喂,你在干什么!?危险!”

气球兵慌忙抓住杰克的手臂,想要阻止她跳下去,但杰克甩开了那只手。

“放开我,杰克现在要化身‘复仇魔女’了!”

什么不能下去,现在可不是说这种冷静话的时候。杰克把咬了一半的饼干扔到吊舱外——同时毫不犹豫地从吊舱跃下。

以坠落的饼干为中心,召唤邪神的魔法阵显现出来。

普露奇涅拉皱起眉头。

“咦……‘镜之魔女’是不是不能杀来着?”

有人好像说过要把特蕾莎丽莎和黑犬活着带到廷可禄大教堂,但回过神来,视线前方,特蕾莎丽莎的下半身已经滚在那里,为时过晚。

“呜哇……太有趣了,一不小心,算了。”

轻易就放弃的普露奇涅拉转向葛琳达,对着用镜子魔法复制出来的假葛琳达微笑道: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小葛琳达了哦。”

——话音刚落,察觉到突然爆发的巨大魔力,普露奇涅拉收起笑容。

那股极其灾厄的魔力,连不擅长探测的普露奇涅拉都能瞬间感知。源头很近,不是城门,也不在城堡内,接近的魔力出处是——

“上方!?”

普露奇涅拉惊讶地看向头顶,瞪大了眼睛。

空中,在几何图案的魔法阵之下,一名尖顶帽女孩一边尖叫一边下落。她的背上漂浮有两条巨大的粗壮手臂,像是翅膀一样追随着她的后背。随着女孩在空中扭转身体挥起右拳,巨大的手臂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紧握的拳头中怒气弥漫。

像岩石一样巨大的拳头向普露奇涅拉的脸砸去——

“呀!?”

一道豪快的破碎声在雨天响起,瞭望台的石板路龟裂炸开。

〈钟楼塔〉无法承受拳头的冲击,在漫天的粉尘中倒塌。石阶崩裂,石墙剥落,无数瓦砾飞散至天空。被弹飞的大钟,咚,咚,咚,发着沉闷的声音,从瓦砾山上滚落下去。

塔的形状崩塌得荡然无存。

杰克从空中俯瞰浓浓的粉尘。

“……?”

为什么自己能飞在空中……?杰克立刻警觉自己被什么人从后面抱着,抬头一看,是葛琳达的脸。

“谁……!?”

惊讶的杰克下意识喊了出来,但随即发现那个葛琳达背上长着银色翅膀。

“……唉,特蕾莎丽莎?”

“真是的!你太乱来了。”

葛琳达的脸扭曲变形,变成了特蕾莎丽莎的脸。

这个假葛琳达不是精灵阿芙罗变的,而是特蕾莎丽莎自己变的。她本人如果站在前方挥动大镰刀,就会被战斗牵扯精力,无法操控假葛琳达,所以特蕾莎丽莎让精灵阿芙罗复制自己的姿态,而自己则变成葛琳达从后方操控阿芙罗。

所以在前方逼近普露奇涅拉、并且身体被斩成两半的其实是阿芙罗。

“你还活着!杰克还以为……已经永别了,呜呜。”

“等等,要掉下去了。”

杰克翻了个身,把手臂绕到特蕾莎丽莎腰上,紧紧抱住了后者的身体。

“杰克差点就要被愤怒冲昏头脑,化身‘复仇魔女’了!”

“现在也没什么区别……”

“你还活着真好,能再见到你真好!呜哇……!”

“……”

大概是很害怕吧,抱紧的杰克身体在颤抖,特蕾莎丽莎温柔地抚摸起她的后背。

扇动几次翅膀,特蕾莎丽莎带着杰克缓缓降落。

普露奇涅拉应该倒下了,到最后也没能和葛琳达、埃莉奥诺拉会合,她们恐怕还留在〈钟楼塔〉里。特蕾莎丽莎凝视着雨中扬起的粉尘,但找不到一人一猫的身影。

咚,咚,咚,沉闷的钟声一直没有停歇。肉眼看不见,但它似乎还在粉尘中滚落。咚,咚,咚——低沉的声音仿佛在哭泣,悲伤地在战场上回荡。

钟滚落的方向是城堡屋顶,那里能看到士兵们在慌张逃窜,躲避穿过粉尘滚出来的大钟。特蕾莎丽莎在城堡屋顶上发现了戴着鸟嘴面具的人物。

“……是帕尔玛吉诺,黑犬呢?”

红色铠甲的士兵混杂着绿色铠甲的士兵,在红绿交织的战场上,黑色外套的帕尔玛吉诺不融入任何一方,看起来只是呆然伫立——这时有一个黑影接近,双方交手几招又分开,是洛洛。

两人似乎还在战斗中。特蕾莎丽莎抱着杰克,顺着风向张开翅膀,向屋顶滑翔。

就在此时,忽然感知到的新魔力让特蕾莎丽莎抬起脸。

她把疑惑的目光移向崩塌的城门那边。

“总觉得……这里,会魔法的是不是太多了?”

6

──芝麻开门。

阿拉丁驭使着一只蓝色猿猴作为精灵,他的“附魔物”是水壶形的油灯。只要摩擦油灯的哑光表面,灯嘴里就会喷出蓝色的烟雾,凝聚成小猿的模样。

小猿的身体由烟雾构成,因此大小变化和空间移动都能随心所欲。只见它的轮廓在空气中轻轻晕开,下一瞬便化作烟雾消散,出现在涅儿身后。涅儿感知到空中漂浮的魔力,猛然挥剑。

“啧,真烦人……!”

然而涅儿必须提防的并不只有这只小猿。

若是被烟雾形成的猿猴吸引,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它身上,阿拉丁便会从反方向逼近。与其他精灵魔法师不同,阿拉丁几乎没有操纵精灵的动作。像特蕾莎丽莎或奇奇那样的传统精灵使,多半站在后方专心操控;而阿拉丁却与精灵并肩发起攻击,虽说依然在操纵蓝猿,但那份炉火纯青的操控能力使他得以同时进行攻击。

蓝色小猿沿着阿拉丁伸出的手臂飞扑而来。涅儿险险躲过它的撕咬,紧接着阿拉丁的高踢就劈面而至。这几乎是二对一的局面,涅儿的侧腹不知不觉中已被阿拉丁的短剑刺入。

“哈哈,有意思,你不痛吗?”

“我把自己冻住了!不痛,但是很不爽!”

涅儿冻结了自身流动的时间,因此所受攻击只会累积,却不会化为伤害。由于她高举的剑也缠绕着寒气,连绵的雨水尚未触及她的身体,就纷纷化作雪晶。

阿拉丁冷得打了个寒颤,把脖子埋进围巾里。

“不过,不会死倒让我想起可可鲁克……真没意思。”

“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

涅儿俯身躲过蓝猿的抓击,趁势将魔力灌入双腿,垂直跃入天空。总算是暂时摆脱了那令人窒息的连击,涅儿在滞空的一瞬稍作喘息,同时确认起下方阿拉丁与蓝猿的身影。蓝猿和阿拉丁的连击太棘手了,该如何把他们分开?正当她凝望地面思索下一步时——

“……那把短剑宝贵得很,你既然死不了,就还给我吧。”

阿拉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

涅儿猛然回头,只见空中又出现了一只蓝猿。第二只蓝猿刚刚与她同时跃起,从她侧腹拔出短剑后在空中翻身,一记下劈踢狠狠砸在她背上。

“唔……!”

背脊弯折的涅儿,被重重摔向被雨水浸湿的泥地。

那里是被破坏的城门前,四周倒着许多被神兽萨尔米的天雷击中的士兵。逃过雷击的北部兵与刚抵达的〈绿锡兵团〉正聚集在被奇奇破坏的城门口,准备侵入城堡,然而城门附近魔女与那神秘蓝猿的交战至今仍在持续,士兵们畏惧受到魔法战的牵连,只能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雪与蓝烟的对峙。

在众多士兵的注视下,涅儿踉跄站起。

“振作点,涅儿!”

令人费解的是,荷璐卡丽竟混在士兵中高声喊道:

“裹上寒气,涅儿。这里是魔力汇聚的玛娜穴,你不必担心魔力枯竭而自燃。现在是绝佳的好机会,看看那些猿猴的眼睛。”

“……”

涅儿顺着她的话望去,只见二猿在阿拉丁脚边奔跑,轮廓晃动,最终合为一体。新生成的猿猴通体湛蓝,唯独左眼放出鲜明的蓝光。再看阿拉丁的左眼,也闪着同样的光芒。

“连眼睛都同步,他和精灵的‘链接’恐怕强得离谱,所以操控才会毫无迟滞。不过链接太强也有弊端,听说太强的话,精灵受的伤施术者也会感受到。也就是说,连疼痛都会共享,而你的寒气,对烟雾也有效。”

荷璐卡丽曾在〈港口城市萨乌罗〉亲眼见到缠绕寒气的剑刃将蓝猿消灭。

“你的魔法能打倒他,有胜算。”

“你怎么变成我的场边教练了!”

荷璐卡丽不知何时已经散去身为自己精灵的章鱼足,连开山刀也收回鞘中,彻底解除了战斗姿态。

“你也给我上啊!”

涅儿大喊,荷璐卡丽却懊恼地摇头。

“我已经战斗不了了,瞧,萨尔米大人正看着呢。”

她指向崩毁的城门旁——一头长着女人脸的山羊站在那里,带着难以解读的古风式微笑盯着她。

“我向萨尔米大人发誓要禁欲……接下来六天,不能动武。”

“……它还在啊?”

“喂,对萨尔米大人说话客气点。”

“那你叫它再劈一道雷下来,大点,劈那蓝猿。”

“还要我再祈祷一次?别闹了,再加六天禁欲我会死的。”

“切……!”

涅儿重重咂舌。看来荷璐卡丽要脱离战场,她的援护是指望不上了,于是涅儿转身面对阿拉丁。

“涅儿,那家伙是追我们来的,又不是南部的敌人,其实没必要现在打。虽说是好机会,但逃也行,和九使徒交手没好处。”

然而涅儿却未回头,反倒举起剑来。

“九使徒又怎样?我可是‘涅儿大人’,岂能一逃再逃?”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荷璐卡丽耸肩的下一瞬间,庞大魔力在涅儿脚下凝聚,带动她一飞冲天。可是紧接着,大量蓝烟翻涌而起,化作巨大的五指,将她的身体牢牢握住。

“……!?”

被困在蓝色巨拳中的涅儿只露出个脑袋。

然后那只巨大的手臂——长着那只手臂的巨型蓝猿抓着涅儿,缓缓从地面直起身体。面对这一遮天蔽日的巨猿,观战士兵们纷纷发出夹杂着惊叹与恐惧的尖叫。

巨猿左眼闪着蓝光,把手中握紧的涅儿举到鼻尖问道:

“再问一次,‘雪之魔女’。”

从巨猿口中发出的声音仍是阿拉丁的。

“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死了吗?”

被握住的涅儿露出无畏的笑。

“是啊,死了,我和黑犬、‘镜之魔女’联手打倒的。”

“三打一?一群卑鄙的魔女。”

“你不也带着一只猴子,好意思这么说?而且她还召唤了双头犬、猫和驴。四对三,不如说是她仗势欺人!”

“……召唤了地狱看门犬啊。”

蓝色的巨猿怀旧似地说。

“那家伙不是死不了吗?死了灵魂也会被地狱犬喊回来。”

“那只狗被我冻住了。”

“原来如此。”

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魔女冻住了那头恐怖的召唤兽吗——阿拉丁想象着那副景象,不禁苦笑。

“……她每次复活,都在寻找意义。只要有活着的念头,就能一直活下去,那自己活着一定有理由……于是她为了找寻死不了的理由而在世界各地流浪,拖着棺材,随时准备迎接死亡。”

“……”

“这样啊……死了吗,那家伙的旅程结束了啊。”

巨猿抬眼看向涅儿。

“你呢?有活着的意义吗?”

“意义?”

“是啊,你也死不了吧?和可可鲁克一样,那你的“生”也一定有意义吧?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死不了的理由又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因为能活着,所以活着……从没想过那些事。”

“哈哈,这样吗。那干脆死了算了,为何执着于生,宁愿冻结身体也要活下去?要不我帮你解脱?”

“……”

“要试试吗?如果在这里简简单单就死去的话,那就证明你的‘生’果然没有意义吧。”

话音刚落,阿拉丁把涅儿抛向头顶。“哇!”在空中大喊大叫的涅儿没有可以凭依的地方,只是在自由落体。巨猿大幅度拉动手臂,然后瞄准下落至眼前的涅儿,用劲浑身力气,挥出一记右直拳。

涅儿慌忙举剑防御——然而惊人的冲击力将她震飞过城门,直冲城堡屋顶。

屋顶上,洛洛与帕尔玛吉诺正交战。洛洛潜身于来来往往的士兵中,从帕尔玛吉诺的面具死角逼近,他的目标是帕尔玛吉诺身上的“迪莉莉乌姆手掌”——尽管他知道这是陷阱。

洛洛对自己的气息隐匿相当自信,速度方面也是一样,更何况对方还戴着面具,抓住破绽应该不是难事——然而这一想法却很快改变。

——……不愧是九使徒。

短刀数次刺出,每次刀锋都被帕尔玛吉诺用手拨开,无法触及他身上的“迪莉莉乌姆手掌”,到最后自己甚至被他反过来抓住了手腕。望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洛洛感觉到了一丝不妙,帕尔玛吉诺的左手竟然是裸露的状态。

——他是何时脱下的手套……?

更重要的是为何。从头到脚都被面具和长袍覆盖的魔法师,如今突然暴露左手的理由是什么?

不明所以,但是洛洛从对方紧握的左手上能感受到某种类似杀意的攻击意图,于是他立刻伸出另一只手,拔出二号短刀,朝帕尔玛吉诺的左手挥刃斩去。

为了躲避刀锋,帕尔玛吉诺松手,后跳退开。

随着距离拉开,洛洛终于发现帕尔玛吉诺的周围张着一层薄膜。这个囊括他全身的立方体薄膜——构成了一个盒子,而帕尔玛吉诺就站在盒子的中心。随着他收回裸露的左手,立方体也收缩成黑盒,浮于他的掌上。

“……哼,直觉不错。”

那个诡异的黑盒,难道就是帕尔玛吉诺的武器吗……?虽然看不出其中的机关,但洛洛的本能已经发出警告——绝不能触碰那个盒子。

洛洛举着两把短刀,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一股气息逼近,抬头望去。

有什么东西正如流星般掠过天空,直坠而下。洛洛的视线才刚追上它,那东西便在他身旁猛然坠落。伴随着破碎声,石板崩裂,尘土翻腾,坠于其中之物——竟是一名魔女。

“涅儿大人……!?”

洛洛一边警惕着帕尔玛吉诺,一边忍不住惊呼。

涅儿立刻站起身来。她皱着脸甩了甩头,抖落身上的尘土。金色长发凌乱不堪,衣服也多处磨破,但仿佛连坠落造成的冲击都被积存在停止的时间里——涅儿本人毫发无伤,她注意到正对帕尔玛吉诺摆出战斗姿态的洛洛。

“哦……?是黑犬啊,忙着呢?”

“算是……紧要关头吧,涅儿大人呢?”

“我也差不多。”

说着,她举起可可鲁克的装饰剑。剑锋所指,正是帕尔玛吉诺的方向。

与此同时——帕尔玛吉诺身后的高耸城墙外,一只胡兀鹫抓着一个人影振翼而来。那人影正是阿拉丁,他在帕尔玛吉诺身旁落地,随手让作为精灵的胡兀鹫消散。紧接着,他那原本闪着翡翠绿光的左眼也重新恢复成了黑色。

“咦……帕尔玛吉诺?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哪里做什么,与你何干?”

“哈哈,怎么,心情不好。是在战斗吗?要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忙哦。”

“不必,你只会碍事。”

帕尔玛吉诺说着,将“迪莉莉乌姆手掌”收进怀里。

这时,一道翼影掠过洛洛与涅儿的头顶。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展开银色双翼的特蕾莎丽莎从天而降,尖帽子的杰克跟在她身旁。

落地的杰克看见站在洛洛身边的涅儿,眼睛顿时亮得像星星一样。

“哇啊,是涅儿大人!”

“你认识涅儿大人吗?”

听到洛洛的询问,杰克回答道:“刚才撞到气球上了。”

“我可没撞上去吧?”

涅儿显然对这个说法很不满。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知收敛……”

特蕾莎丽莎将银色羽翼重新化作液体。

“镜子,又能和你一起大闹一场了吗?好令人高兴啊。”

“唉……有战斗狂在,疲劳值要翻倍了,我可一点都不想胡闹……”

叹了口气后,特蕾莎丽莎转头看向洛洛。

“面对九使徒,能活到现在不赖嘛。”

说着,她将那液体拉成长杆,化作一柄大镰刀。

洛洛瞥了特蕾莎丽莎一眼。

“终于愿意承认我是‘黑犬’了吗?”

“说过吧?等你打倒九使徒,我才会承认。现在不过是勉强活着,还差得远呢。”

“那么敬请拭目以待。”

——话音刚落,众人突然同时噤若寒蝉。有一股异常庞大的魔力正在生成,它既不属于帕尔玛吉诺,也不属于阿拉丁,而是一股远远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甚至让空间都扭曲起来的怪异魔力。

出现在帕尔玛吉诺与阿拉丁前方的,果然是一个洞穴。

从与石地板保持水平的洞口中,一名赤着双脚的女子轻飘飘地降落下来。

“锵锵——普露奇涅拉小可爱登场啦☆”

连同〈钟楼塔〉一起被邪神击飞的普露奇涅拉,竟然还活着。和被打飞的涅儿一样,她蓬松的头发乱作一团,裙子也破破烂烂,甚至还挂着鼻血,但她的脸上却挂着灿烂无比的笑容。

“你怎么也跑到这来了?”

阿拉丁瞪着她的背影。

“碍事的人真是越来越多了……”

帕尔玛吉诺叹了口气。

普露奇涅拉擦着鼻血回过头来,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

“哎呀,三使徒都到齐了?真少见,大家都很闲吗?”

要是被普露奇涅拉那股庞大的魔力吞没可就不妙了。特蕾莎丽莎握紧大镰刀,悄声对杰克的背影说道:

“……别输,杰克。”

“好,”杰克向前迈出一步,咬了一口从气球兵那里拿到的硬饼干,这是最后一块,她把只剩一半的饼干向前抛了出去,“过来吧——”

——贪食之手GLUTTONOUS HANDS。

随着杰克的咏唱,以那块饼干碎为中心,石地板上浮现出巨大的魔法阵。那股魔力之强,几乎不逊于普露奇涅拉,甚至更加邪异。显现出来的是两条粗壮无比的手臂——“堕农神莫兹托尔”的双臂。

“喝!”

杰克将双拳在胸前重重相击,邪神的双臂也随之响应,巨大的拳头轰然碰撞。

“……这家伙是谁?很强吗?”

涅儿一边问道,一边重新握紧装饰剑。

“是‘点心魔女’大人,很强。”

洛洛举起两把短刀。

即便面对邪神,三使徒依旧毫无退意。阿拉丁肩头缭绕的蓝烟再次化作小猿,朝着邪神龇牙咆哮。

滚落着大钟的城堡屋顶上——三使徒和洛洛及三名魔女两方对峙。

“呀!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欢呼的普露奇涅拉冲了出去。

与此同时,杰克也踏步向前。

7

雨仍在继续。带伤的葛琳达在城墙上奔跑,时不时就把手撑在墙垛上,调整呼吸,然后继续向前赶去。

就在不久前,从堡垒的任何位置都还能看到的〈钟楼塔〉,如今已经化作一堆瓦砾。景象虽已彻底改变,但士兵们的呐喊声仍在四处回荡。

雨势越来越大。在这样的雨中,枪械早已无法使用,为了继续战斗,士兵们甚至把枪换成了剑。光凭喊声,根本听不出是绿军还是红军占了上风。

“葛琳达,你这样跑真的没问题吗?”

埃莉奥诺拉轻巧地在凹凸不平的城墙顶上跳跃着,一路跟在后面。

“完全没事。”

葛琳达头也不回地答道。

“我披着无敌的面纱,塔倒塌时没有受伤。”

就在〈钟楼塔〉被邪神一击摧毁的前一秒,身在塔中的葛琳达立刻用魔法面纱覆盖全身,摆出了防御姿态,因此塔的崩塌并没有对她造成伤害。

然而她的背上却还插着一把在面纱展开前刺入的匕首,若贸然拔出必然会大量出血,于是她将魔法面纱像缎带般延伸出来,把匕首连同伤口一起牢牢固定住。

每迈出一步,背后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葛琳达把不断涌出的汗水藏进雨水里,脸上仍装出若无其事的笑容。

“倒是你,能活下来真厉害。”

“我可是猫,就算没有面纱也无敌,那种程度还杀不死我。”

“猫真厉害。”

葛琳达忍着痛笑了笑。

“……真好啊,我也想变成猫呢。”

语气中仿佛已经对做人类感到厌倦,埃莉奥诺拉立刻提醒她:

“先说好,猫也会争地盘的哦?”

“什么嘛,那不还是跟人类一样。”

呼吸开始变得紊乱,稍一放松,脚步仿佛就会停下。

即便如此,葛琳达还是一边迈步一边低声说道:

“……那些孩子离开塔了吗?”

如果刺伤她的那些年轻人还留在塔里的话,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她当时把魔法面纱转移给的,只有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其他人或许已经被埋在瓦砾之下。

“哎葛琳达,你这人,居然还在担心那些叛徒?”

埃莉奥诺拉无奈地摇头。

“当然担心,而且……我也对不起特蕾莎丽莎小姐。”

不过关于特蕾莎丽莎,葛琳达曾在塔倒塌之后看见对方展开银色羽翼飞入天空。既然是魔女,她应该安然无恙。本来是打算一起对付普露奇涅拉的,但现在还有更优先的事情要做——阻止堤坝被爆破。

葛琳达正赶往亨德森很可能埋设炸药的那座堤坝。

若按亨德森的计划,打着《翡翠家族》的旗号让河水泛滥,也许会激起其他领主对《翡翠家族》的反抗,从而对可憎的《翡翠家族》反将一军。可一旦付诸实施,这场革命就不会再局限于南部,而会扩散到整座岛屿。报复的连锁将再度开始,整片土地都会变成战场。

近十年来,岛屿一直被《翡翠家族》统治,但同时也正是凭借它强大的军力,内战才得以被压制。如果这份威慑力消失,〈花开岛国奥兹〉恐怕会再次成为永无止境的战争之国,这并不是葛琳达想看到的未来。

她想要的,是一个所有人都能幸福的国家。正因如此,她才把魔法的力量借给那些受压迫的人们,可事态却再一次滑向战争。

“你能阻止吗?”

“……不知道,但必须阻止。就算死,也必须阻止。”

葛琳达放慢了脚步。前方的城墙被炮弹击碎,一侧的城垛崩塌,瓦砾散落满地。几名士兵也被爆炸波及,浑身沾满尘土横倒在地。一动不动的他们身上的盔甲是红色的——是〈南部战线〉的士兵们。

“哈……哈……”

墙垛没有崩塌的那侧仍然可以通行,葛琳达稍微停了一下,没有被眼前的惨状吓退,又继续向前走去。

埃莉奥诺拉从墙上跳下,走到她身旁,再次抬头看着她的脸。

“真的没事吗?”

葛琳达的脸色苍白,呼吸紊乱。除了重伤,持续的雨水也在不断带走她的体温。受了如此重的刺伤还继续奔跑,实在太乱来了。

“葛琳达,你会死的。”

埃莉奥诺拉绕到她面前,拦住了她。

“爆破我去阻止,你找个地方休息。找到那个叫亨德森的男人就行了吧?”

“……不行,他是个很固执的人。就算是可爱的猫劝他,他也不会听。”

“不会吧?我这么可爱也不行?”

埃莉奥诺拉故意摆出优雅的姿态,在原地转了一圈。

葛琳达忍不住笑了,然后在她面前弯下膝盖。

“对不起……把你也卷进我的战斗里。”

“说什么呢,我是自己决定卷进来的,别道歉。”

“……谢谢你,这么安慰我。”

葛琳达伸出手,埃莉奥诺拉把额头轻轻蹭在那只手上。

“如果堤坝被炸,这座堡垒也会被洪水吞没。就算我让你逃,你也不会逃的吧,所以我一定会拼尽全力。”

说完,埃莉奥诺拉转身跑走了。

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远去后,葛琳达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她沿着墙慢慢走着,即使被叫去休息,她也无法在这种局面下坐视不管,她还是打算继续赶往亨德森那里。

然而,当她走到一名倒下的士兵面前时,脚步终于再也迈不动了。

“……”

葛琳达的视线落在那名士兵的脸上。

在只有雨声回荡的寂静里,她揪紧了自己的胸口的衣襟。

“啊啊……好痛啊。”

接着她低声说:

“……好累啊。”

然后整个人无力地坐倒在地。

死去的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年兵。就在不久前,她才在城堡里为他施过魔法。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年,曾把葛琳达称作南部的女神,还豪气地说即使只剩最后一名士兵也会继续战斗,而他也确实这么做了——在最前线战斗到死。

葛琳达凝视着少年满是尘土的脸,稚嫩的脸颊上连胡须都还没长齐。她伸手轻轻触碰,看到雨滴打落在那无力张开的眼睛上。

“……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爆炸压过雨声响起。葛琳达猛然抬头,只见埃莉奥诺拉奔去的方向——山间腾起滚滚浓烟,堤坝被炸毁已成事实。向上看去,灰色的天空被炽热的火光染成了赤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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