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国王坝大战(前篇)-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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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的军甲高喊着战吼,逼近了〈国王大坝〉堡垒。
用铁加固的木制城门紧紧闭合,拒绝着他们的入侵。
迫近的士兵们举有无数杆旗帜,而最大的紫色旗帜上描绘着灯笼状纹样,那是北部统治者《紫岩石家族》的象征。
北部聚居着许多矮人,这些岛上的原住民在这支军队中也占据了很大一部分。身材矮小的他们体格强健,体力和持久力都相当不错,虽然主要作为矿工工作,但放在战场上也是足以让对手忌惮的存在。他们手持战斧和巨大的盾牌,奋勇向前,在士兵们的齐心协力下,一辆有着大顶的冲车被推出前列。
冲车的三角顶下吊着一个用于破门的巨型木桩——破城锤。
锤的前端被装饰成一个银色的造型,呈现出一位秃顶络腮胡的中年男性模样。锤的撞击面正好贴合男性的额头,他们打算用这个额头撞击城头,打破紧闭的大门。
诡异的男性笑脸在三角顶下闪着银光,缓慢而稳步地逼近城门。
从城墙上目睹这一幕的〈南部战线〉守卫们纷纷放箭,试图阻止敌兵靠近。
在无情的箭雨袭击下,不知多少人倒了下去,但紫色的军队没有退缩。他们以三角顶当保护伞,亦或是以巨盾当斗笠,叮叮当当地弹开暴风般铁雨,在尽量减少牺牲的情况下,继续前进。
终于抵达门前时,从城墙上射来的火箭扎进了吊着破城锤的三角顶中,火焰瞬间变大,但北部士兵们视若无睹。
依据钟摆原理,木桩被粗绳拉向后方,随着“一二!”的粗吼号令,锤子前端——满脸笑容的秃头猛地撞向了城门。
咚——三角顶火星四散,轰鸣声在蓝天中回响。
一次又一次,破城锤叩击着门扇,咚、咚、咚——
“糟了!门马上就要破了!”
卡布奇诺就站在城门的正上方。
她从墙边探出身子,紧张地看着紫色军队逼近。
她的头上缠着红色头巾,裙子下面穿着灯笼裤,完全是一副海盗女子的打扮。此时她刚和海盗头子荷璐卡丽、以及涅儿一起见完“南魔女”葛琳达。
荷璐卡丽也借着士兵们的缝隙眺望脚下的景象。她拥有着一头精心编织的脏辫,以及南国人特有的褐色皮肤,裸露的腹部和大腿上还能看到章鱼足纹身。
“……这下被攻进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我们已经逃不掉了吧?怎么办,要被牵扯进去了!”
卡布奇诺抱着头,而涅儿早已拔剑在手。
“别慌,卡布,我们已经牵扯进去了。”
剔透的金发,如雪的白肤,继承了一半伊露芙人血统的涅儿外表美丽动人,但或许是因为另一半继承自好战的瓦西亚人,她性格上却是个战斗狂。
涅儿迫不及待想要挥剑,但还没决定是站在“南魔女”率领的〈南部战线〉一方,还是站在北部士兵拥护的〈绿锡兵团〉一方——海盗们还没得出要帮哪边的结论。
“快,荷璐卡丽,告诉我该和谁战斗!”
就在涅儿向船长荷璐卡丽喊话时,一道格外巨大的破碎声在空中震响,整个城门都摇晃起来。
在城门上放箭的士兵们失去平衡摔了个屁股蹲,还有几个可怜人惨叫着摔出墙外。门终于被打破了。
卡布奇诺从城墙边缘确认正下方。
“哇!好多人进来了,好可怕!”
紫色的军队如怒涛般涌入堡垒内。卡布奇诺跑到对面的墙边,再次观察正下方——堡垒的内侧,然后抬起脸,确认破门士兵们的目标。
门后首当其冲的是〈红土广场〉。这片四面环墙的广场有几座马厩,是一处平时举行士兵集会和马术训练的宽阔场所。
身穿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像是预料到门会被打破一般,已经手持枪剑在广场上严阵以待。
“敌人来了!”“别胆怯!”“往前看!”——面对侵入的敌兵,他们彼此鼓舞士气,但无奈人数实在太少。涌进来的士兵轻松超过一千,而守在广场上的他们连一百人都不到。
卡布奇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什么?就靠那点人迎战吗?”
违和感不止这些。环绕〈红土广场〉的塔楼等建筑物的出入口全都被钉上了木板,密不透风。虽说是为了防止敌兵侵入,但这样一来迎战的南部兵们就没有退路了。
“……难道是打算战死在这里?”
旁边的涅儿否定了卡布奇诺的话。
“……不,那是——”
“突击——!”
队长模样的男人举起剑。红色铠甲的〈南部战线〉士兵们面向踏入广场的紫色北部兵,一齐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一个少年兵站到了卡布奇诺身旁。
看到他举起的武器,卡布奇诺吓了一跳,那是枪身很长的Musket火枪,枪口正对广场。接着卡布奇诺发现,举枪的不只他一个,包围广场的城墙上以一定间隔站着一群举枪士兵。
为〈南部战线〉战斗的人中有许多从奥兹岛各地赶来的老兵、雇佣兵、商人和农民。没有体力和技术的人,虽然无法像勇猛的骑士那样骑马驰骋,在最前线挥剑,但经过学习也能使用火枪。
随着下方的战斗打响,他们开始整齐地朝向广场射击,尽管一百多名己方士兵还在那里战斗。堡垒各处响起枪声,白烟在风中飘荡,火药味让卡布奇诺皱起眉头。
少年兵、老兵、以至于女性都举着枪。大概是反复练习的成果,他们装填速度很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杀红了眼的他们不断向北部士兵的身体射入子弹,没有枪的士兵就张弓或者掷石。在枪弹和箭矢横飞的广场上,红色铠甲的士兵们与敌人短兵相接。
“好厉害……但是——”
卡布奇诺由衷地发出赞叹,但进入广场的敌人数量实在太多了。
“撑不了多久……”
北部兵们用盾牌防御从头顶而来的猛攻,特别是矮人使用的大铁盾连子弹都能弹开,而且足以将矮小的身体藏在箭雨中。既然闯进了敌阵,这种程度的攻击也在预料之中。在前卫的掩护下,北部兵们从破开的门外鱼贯而入。
“前进,前进!摧毁他们!”
凶猛的战吼不绝于耳,北部兵势不可挡。敌人进来得多,要瞄准的目标也随之增加,从而进一步暴露出人手不足的问题。没被瞄准的北部士兵们开始用战斧挥砍被封住的木门,通往建筑物内部的门开始破碎。
“啊啊,糟糕,要进来了!”
一旦登上建筑物的台阶,北部兵应该很快就会抵达这里,卡布奇诺脸色发白。
“——别担心,这是陷阱。”
背后突然的搭话让卡布奇诺转过身。
站在那里的是〈南部战线〉的领袖“南魔女”葛琳达·波比,一对橙色的眼睛带着温和亲切的笑容看了过来。她的头顶戴着铁羽帽子,遮住了向内卷曲的金发,手里则握着火枪。
“果然是陷阱吗。”
听到涅儿敏锐的发言,葛琳达意味深长地笑了。
没过多久,脚下轰的一声巨响,整个城门再次晃动。
“哇哇!”眼见卡布奇诺失去平衡快要摔倒,葛琳达扶住了她的肩膀。
涅儿纵身跳到了城门的城垛上。
但是从正上方看不到关键的大门模样,于是她在城垛上疾驰,绕到了能看清门的位置。卡布奇诺追着涅儿的背影,也在城头上奔跑起来。
看到刚才还在脚下的城门,卡布奇诺惊讶至极。
本应被打破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唉……怎么回事?门不是被破坏了吗——”
“闸门。”
站在城垛上的涅儿简短地回答。从大门上方落下的门呈现栅栏状,是非常重的铁制闸门,比破城锤摧毁的第一扇门更为坚固。
“没错,”追上来的葛琳达继续道,“第一扇门被破坏后,第二扇门就会落下来。”
“唉……?”
城门再次关闭,侵入〈红土广场〉的北部兵们犹如笼中困兽,既无法期待栅栏对面的援军,也不能找到躲避子弹和弓箭的地方。紫色的士兵们手足无措,失去组织,混乱和恐惧传播开来。
趁此机会,红色的士兵们端着长枪冲了过去。
荷璐卡丽来到葛琳达身旁。
“真有策略啊……紫色的家伙们失掉去处四处逃窜,而红色的〈南部战线〉士兵因为你的魔法而无敌,完全是你的主场啊。”
眺望广场的卡布奇诺转过身来。
“咦,无敌?为什么?”
重新打量广场,只见对北部军发起白刃战的〈南部战线〉至今毫发无损,仅仅一百多名红色士兵没有一个倒下,而紫色士兵们却在稳步减少。
荷璐卡丽回答道:
“你刚才也看到了吧,卡布,这个女人的魔法。”
“……啊,看到了,光样的面纱对吧?”
葛琳达的固有魔法“触碰幸福”,是将缠绕在身体上的魔力变质成柔软布状的东西,借助这一特性能让子弹和剑在触及皮肤前就卸去冲击,而且葛琳达可以把这个无敌状态的面纱转让给别人。
“葛琳达对下面的士兵一个个都施加了魔法。”
站在城墙上俯视广场的涅儿补充道。
“也多亏这里是玛娜穴才能实现这个作战。”
正如涅儿所言,在广场战斗的一百多名士兵全都被葛琳达的面纱保护着,因此从天而降的子弹和箭矢都被看不见的面纱弹开,根本无法触及他们。在北部兵不断遭受攻击的同时,〈南部战线〉的士兵们从安全区发起攻击,简直成了单方面的屠戮。
丧失战意的北部士兵们,涌向闸门。
“救命!”“打开门!”——他们拼死敲打铁门,但此时从门的天花板——被称为杀人孔的洞里热水倾泻,石头被接连扔下来,求救的声音变成了惨叫。
“已经逃不掉了,很遗憾。”葛琳达冷淡地说道。
“也就是所谓的‘袋中捉鼬’吧。”
“原来如此,不愧是万恶的魔女。”
荷璐卡丽露出微笑,葛琳达只是眯起眼睛,没有反驳。
卡布奇诺受不了广场上的惨剧,移开了视线。
“……真是残忍的作战啊。”
“战争就是越残忍越能赢啊……”
不一会儿,城墙外“呜哦哦!”的战吼再次响彻云霄。
葛琳达和荷璐卡丽走到城垛边,凝望着呼声响起的方向。穿过森林奔驰而来的骑兵部队飘扬着鲜艳的翡翠旗帜,上面绘有宫殿和气球图案的《翡翠家族》纹章。
紧随其后的是从森林中涌来的步兵大军,身穿绿色铠甲的他们个个携带着名为Pike的长枪。在森林中待机的〈绿锡兵团〉终于开始行动了。
葛琳达从城墙上注视着这幅景象,低语道:
“大本营开始行动了,现在起战斗正式打响。”
“那么说,紫色的士兵是弃子吗?”
葛琳达瞥了荷璐卡丽一眼,点了点头。
“恐怕是的,这座水坝是由奥兹王设计、南部贵族建造的,也就是说翡翠的人知道这个堡垒的机关,而把什么都不知道的北部士兵作为先遣队牺牲了。”
这个堡垒的陷阱,设想上只能摧毁最初突入的军队——葛琳达面无表情地继续道,虽然她想隐藏,但侧脸上可以看出疲惫感。作为指挥官不合格啊,荷璐卡丽心想。
“对方确实也很残忍呢。”
“是啊……所以我们,一定赢不了。”
横穿蓝天的气球在葛琳达脸上投下阴影。
卡布奇诺抬头望向天空,红蓝黄等颜色不一的气球漂浮在头顶。稻草王大力推动的“气球部队”到了,一个又一个吊舱放下绳子,身穿绿色铠甲的士兵们陆续降落到城堡的屋顶上。
原本瞄准广场北部兵的〈南部战线〉士兵们,立刻把枪口对准天空。
“瞄准气球!打下来!”
有人喊道,枪声夹杂着箭矢的破空声在蓝天中回响。目标很大,但位置太高难以够着。身穿绿色铠甲的士兵们一降落到屋顶,就迅速拔剑,向这些叛军砍去。
〈南部战线〉的增援士兵们也接连爬上石阶,城堡屋顶立刻呈现混战局面。剑与剑激烈碰撞,不知从哪传来的怒吼交错飞舞,双方互相谩骂,倾泻憎恨。
面对战火的蔓延,站在城墙上的卡布奇诺她们也做不到隔岸观火。流矢横飞,躲避过度的卡布奇诺在石板上“呀呀”地打滚。
站在城垛上俯视广场的涅儿迫不及待地转过身。
“怎么办,荷璐卡丽!和谁战斗!”
“决定了,我们——”
话音未落,涅儿、荷璐卡丽、还有葛琳达魔女三人,感受到某处膨胀的魔力增幅,同时看向城门另一侧。
那里突然出现的是——某种巨大的块状物,它以城门前的岩石为中心,裹挟着瓦砾、土块,乃至北部士兵们的剑盾,形成了弓背的壮汉。
大概是把扎根在岩石上的树木也一起卷了进去——壮汉圆润的后背上生长着大大小小的树木,威势惊天,连城门都矮了一头。
从荷璐卡丽她们站立的城墙隐约可以看到壮汉的肩膀和头部,粗糙的面容上能确认有类似五官的雕刻。
“那是什么!召唤兽吗?”
“不对!没有不祥的气息,是精灵,有人在某处操纵它。”
听到荷璐卡丽的叫喊,涅儿回答道。只有葛琳达知道它的真面目。
“……魔像。”
“我想回家了!”卡布奇诺比三人稍晚一秒看到远处的魔像,顿时哭出了声。
魔像举起巨大的右臂。覆盖其体表的怎么看都是岩石,但它就像活物一样顺畅地握紧五指,向栅格封住的城门砸去拳头。
破碎声轰鸣,城门的一部分在散落的砖块中崩塌了。那冲击力远非破城锤可比,照这样下去,闸门不久就会脱落,城外的北部兵们将会涌入广场。魔像再次举起右臂。
轰隆,冲击动摇着整座城门,荷璐卡丽瞥了葛琳达一眼。
“呵呵,这完全是败局了啊。”
“……所以我才说,需要你们的帮助。”
“但从眼下这场战斗来看,协助你的坏处远大于好处。我们只想要枪,和翡翠也能谈判,而你这个要输的人看样子也备不了枪。”
“所以我说,为了赢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
“不,战斗的话还是趁火打劫更轻松吧,正常来说。”
“……”
葛琳达用橙色的眼睛注视着荷璐卡丽,双手若无其事地握紧了火枪。自己召来的两个魔女如果成为敌人就糟糕了,谈判破裂的瞬间就必须立刻开枪。
另一边,在石板上爬行的卡布奇诺,用手撑着城墙,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就在她放手的旁边,一架云梯正好从外侧把顶端靠了上来。
“咦……?”
不明所以的卡布奇诺从墙边探出头,俯视墙外,随即发出惨叫。
“来来来了!绿色的士兵们架着梯子爬上来了!”
城墙下,士兵们攀登着云梯,试图入侵,而且不只一处,偏头看过去,长长的城墙外到处都架着梯子,士兵们一齐爬着城墙。
“要爬上来了!得逃,头儿——”
卡布奇诺喊道,但荷璐卡丽和葛琳达正交涉到紧要关头。
“现在我可以向翡翠卖个人情,作为回报要求枪,不过呢……”
接住荷璐卡丽话的是涅儿。
“必胜之战太无聊了……所以,我们站南部。“
荷璐卡丽转向涅儿。不知何时从墙上下来的涅儿,站在卡布奇诺旁边,把架着的梯子往前推。这下慌乱的是攀登途中的士兵,梯子在半路被推开,惨叫声逐渐远去。
“……涅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你太啰嗦了,反正你从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吧?什么王家啊权力啊,你根本不打算偏向那种东西。”
“那也要看报酬,不过这次确实比起稻草王,我更喜欢薄命的魔女。”
荷璐卡丽转向葛琳达。
“别忘了,我们的报酬是枪,一百把。”
“赢了这场战斗……给你们翻倍。”
葛琳达身后,涅儿摆好剑就朝城门冲去。荷璐卡丽笑道:
“不错,要不我也组个军队?”
说完,荷璐卡丽也跑了出去,追赶涅儿的背影。
两人的目标是魔像,涅儿边跑边问荷璐卡丽。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打倒?”
“看着就很硬啊……话又说回来,既然是精灵就不需要战斗吧。”
如果那个魔像是操作魔法产生的精灵,某处应该有操纵者。与精灵使的战斗,打倒操作精灵的施法者是常规。
“会乖乖出来吗?”
操作时需要集中精神,这一期间施法者往往会破绽百出,因此操作魔法的使用者,多躲藏于后卫,找起来很费事。
涅儿跳到城垛上。失去平衡的话会掉到城墙外,但涅儿把脚一步步踩在凹凸排列的凸起部分上,奔跑速度非但没有降低,反而在加快。
“先砍了再说!砍倒它施法者也会出来吧。”
“砍得动吗?”
“砍得动,毕竟这里是玛娜穴,我不用吃你的章鱼腿,也能全力使用魔法。这可是全力的涅儿大人哦?不可能有砍不动的东西。”
“这自信哪来的,要是砍不动的话,我就笑话你一辈子。“
荷璐卡丽也跳到半毁的城门上。在城门上边跑边看,仍然需要略微抬头才能观察到魔像的脑袋,凑近一看果然很大,就在这时——
巨大的脑袋转了过来,五官粗糙的面庞和她对上了眼——荷璐卡丽寒毛直竖,下一瞬间,张开五指的大手就向奔跑的荷璐卡丽压了过来。
“……!”
荷璐卡丽保持奔跑的势头,从城门跃向空中,同时具现出三条章鱼足纹身。从荷璐卡丽的屁股上方——尾骨附近长出的大章鱼触手,像尾巴一样扭动着,把吸盘贴在了逼近的魔像手指上。
章鱼足缠绕住岩石手指,像攀附一样,帮助荷璐卡丽避开了握击。
——坏习惯。
这个魔法能夺取被章鱼足缠住的魔法师的魔法。八条章鱼足,一条一个,共能储存八个魔法。
现在荷璐卡丽具现化的三条中,两条是空的,剩下一条储存着一个万用的魔法,它可以使扭动的顶端硬化,变成白金。这个炼成魔法“白金之晨”,是从双子魔法师那里夺来的,成对的“黑铁之夜”在〈港口城市萨乌罗〉的战斗中被牧师扎利斩断了,但光剩下的一条也足够当作武器。
荷璐卡丽攀附在魔像的巨大手指上,把白金化的章鱼足朝石头做的小指根部挥去。一阵破碎声之后,小指从根部崩落。
“哦,瞄准关节的话意外……”
“不要,不要,小指什么的,太小了……!“
正准备抓住荷璐卡丽而伸出的魔像巨臂上,涅儿降落了。
——不枯之花。
奔跑中的涅儿在全身缠绕冷气,所握的剑以及在魔像手臂上奔跑的脚印全都咔嚓咔嚓地冻结着。她散着冷气爬上手臂,目标是头部——人类的话首先应该瞄准弱点,即眼睛。涅儿把剑刺进魔像的眼角。
咔嚓咔嚓……从剑刺入的地方,岩石表面开始冻结,随着握剑的手用力,魔像的眼珠被剜出。
另一边,荷璐卡丽降落在半毁的门扉前——地面上。
就在她近旁,涅儿也开始下落。全神贯注把剑刺进魔像的涅儿完全没考虑着陆的事,“啊呀”一声,后背撞到地面弹飞起来。
紧接着,沉重的圆形大岩石落在涅儿旁边。
“……那是什么?”
“眼珠!”
涅儿立刻站了起来。
“比小指可致命多了吧?我赢了哦?”
“赢……你这家伙……”
精灵没有痛感,因为不是生物,无论哪里崩坏都不会受到伤害……本应如此,但魔像捂着被剜出珠子的眼睛,仰望天空,“哦哦哦”地震动着粗嗓门,甚至开始哭泣,真是个表情丰富的精灵。
“你看!我的攻击更有效。”
“……骗人吧?”
“哦哦哦,啥玩意儿?对俺家可爱的魔像做了啥啊。”
声音从魔像胯下传来。涅儿和荷璐卡丽转动视线寻找声音的主人,然后在魔像巨大的阴影中发现了矮小的身影,看不清脸,但那个人好像举着盾牌。
荷璐卡丽低语道:
“那家伙就是魔像的创造者吗?”
“……是的吧,一个矮人呢。”
涅儿回答,她是第一次见到矮人族的魔法使用者,自己是精灵族和瓦西亚人的混血,所以魔法使用者应该和人种没关系,但还是很稀奇。
围着两个魔女和魔像,众多北部士兵保持着距离形成了一圈又一圈。
既然攻击了魔像,那这两个从城内出现的魔女肯定是敌人,他们明白这一点,因此各自举着战斧和剑,紧张地做出了随时要扑上去的姿态。
就在这时,魔像动了。
“看吧,果然没有伤害嘛。”
“啧。”
看来只是装疼而已。对方果然是精灵,眼珠和小指被破坏了也没有事。轰隆,魔像把粗壮的双臂撑在地上,摆出像大猩猩一样的前倾姿势,用崩塌了一只眼睛的脸俯视着两个魔女。
矮小的身影从魔像的胯间走了出来,暴露出真容。
那是一名扎着长长的双马尾、装备着紫色护甲的北部女兵,她手上的盾牌也是紫色。令人惊讶的是与那体格不符的庞大魔力,是因为这里是玛娜穴吗,涅儿被她散发的魔力压住了气势,自然而然地摆好剑,荷璐卡丽也降低腰身,直起章鱼足。
“啥玩意儿?没见过的脸啊,你们是哪儿的魔女?”
“北魔女”奇奇眯起眼睛,像是在衡量两人的实力。
“插手奥兹的战斗,做好觉悟了吧?”
2
“唔唔唔唔唔……”
堡垒上空漂浮的吊舱里,普露奇涅拉把食指抵在两侧太阳穴上,发出低吟,像是在念叨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仍坐在吊舱边缘,但整个人一下子泄了力,仰头望向天空。
“啊——!果然还是搞不清楚!”
她刚刚探查的是“镜之魔女”以及“南魔女”葛琳达的魔力。至少可以确定,葛琳达一定固守在堡垒里,可具体身在何处,却无从得知。普露奇涅拉一向不擅长这种需要高度专注的魔力探测。
“一点都摸不着头绪!喂,莫奈,你弄明白了吗?”
莫奈同样倚在吊舱边缘,闭着眼睛,仿佛在感受风的流动。修长的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随风摇曳。被普露奇涅拉问到时,莫奈故意拖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
“嗯,完全不明白。”
“不明白!?你刚刚全身都散发着一股尽在掌控的气息啊。”
莫奈轻轻摇了摇头。
“葛琳达好像给很多士兵施加了魔法。被面纱包裹的士兵到处都是,所以分不清哪一个才是葛琳达本人。”
“啊,原来如此。”
就在这时,两人感受到下方骤然膨胀的魔力,不约而同地向下望去。城门前出现的是一块巨大的岩石集合体——奇奇制造出来的魔像。
“那个……好像在哪儿见过……”
大约十年前,普露奇涅拉曾在〈陶器镇奥尔德拉〉与奇奇交手过一次。她记得那个用层层叠叠的石头和砖块塑成的大个子,也记得那个发动袭击的小个子少女。当年的魔像就已经高得需要仰视,但应该还没高到像现在这样能触及城墙的程度。
“变得这么大了……?”
“这里是玛娜穴,可以注入大量魔力。”
莫奈戴上了鸟嘴面具,她的身形与声音,再次变回帕尔玛吉诺。
“那是在和谁打呢?”
普露奇涅拉从吊舱边缘放下双脚,抓着绳索,身体前倾得仿佛随时都会掉下去。她用手在额前挡出阴影,眯起眼睛。
“城门前有两个女孩子。难道那就是‘镜之魔女’?唔……”
她并不知道“镜之魔女”的长相,但对方应该和坎帕斯菲洛的暗杀者“黑犬”一起行动,因此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想必就是需要捕获的目标。
普露奇涅拉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圆润的下巴,努力回想黑犬的通缉画像。那张画在木炭纸上的脸是个黑发黑须的年轻男人,记忆中甚至意外有些可爱……然而此刻浮现在脑海中的轮廓却模糊不清。
“……早知道就把画像带来了。”
普露奇涅拉放弃回忆黑犬的长相,再次凝神俯瞰下方。
城堡屋顶上,气球兵接连降落,随后汇合攀上城墙的士兵,与守军交锋拼杀。
〈南部战线〉的士兵们全身笼罩在魔法面纱之中,处于无敌状态。即便是头盔松垮的少年兵,亦或是动作迟缓的老兵,也绝不可轻慢。刀剑对他们没有效果,从气球吊舱射出的子弹,也在触及身体之前就被偏转开。
“看来葛琳达的魔法奏效了呢,南方好像要赢了。”
“……不,战争没那么简单,千万别小看士兵。”
正如莫奈所言,胜利的天平正逐渐向〈绿锡军团〉倾斜。
日复一日刻苦训练的年轻士兵们斗志昂扬。既然物理攻击不起作用,他们便用盾牌将对方围住,逼到城墙边缘,再推落城下;或者干脆无视他们,挥舞火把四处纵火。瞭望小屋和旗杆被点燃,高高悬挂的《红花园家族》红旗也被火焰吞没。
身披绿色铠甲的士兵数量不断增加。
〈南部战线〉无疑正被逼入绝境。事实上,魔法面纱本身有着致命的缺陷——它是有时间限制的。
即便这里是玛娜穴,分发出去的面纱效果也终究会消失。一旦面纱消散,就必须再次让葛琳达施法,而那些来不及撤退的人,则会被毫不留情地斩杀。
就在这时,普露奇涅拉注意到一名在城堡屋顶奔跑的身影,那银色闪耀的羽饰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身影在混战中穿梭,跑到一名身披红色铠甲的士兵面前,用力与他握手。在战场最前线,她逐一握住士兵们的手,鼓舞激励着他们。
是军医吗……?仅仅一瞬间之后,普露奇涅拉就摇头否定了这样的想法。不,那是在激励士兵的同时施加魔法。
“……找到了。”
普露奇涅拉对那个伸到肩头的橙色头发有印象,那背影正是大约十年前、作为异世界人的桃乐丝单枪匹马袭击〈陶器镇奥尔德拉〉时,连同莫奈一起放跑的那个少女。
“莫奈!葛琳达在那儿!”
普露奇涅拉兴奋地指向屋顶。
葛琳达·波比——这个名字是她与莫奈同行时从后者口中听来的。认真、虔诚、死板,莫奈曾评价为一个不值一提的人物,可普露奇涅拉注意到,只要话题转到她身上,莫奈总会变得沉默。
不想多谈——这种被隐瞒的感觉,让人觉得很不痛快。
“桃乐丝。”
身后响起的声音透过面具的鸟嘴传来,是帕尔玛吉诺的声音。戴上面具,莫奈就成了“帕尔玛吉诺”,桃乐丝也成了“普露奇涅拉”,可莫奈现在却叫她“桃乐丝”,语气冷得像是在训斥一个不肯结束过家家的孩子。
于是,转过身的普露奇涅拉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露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怎么啦?莫奈。”
“你打算怎么处置葛琳达?”
“唔——怎么办好呢。她反抗王家翡翠,扰乱和平,总得受罚吧。处刑后把尸体示众,应该是最优解?就像你这个‘西魔女’当年落幕的那样。”
“没必要杀她吧。”
“为什么?”
“她现在一手把岛上的叛乱分子整合在一起,与其杀掉,不如怀柔。这样一来,那些与王家为敌的人,也能顺势安抚。”
“不对吧,莫奈,是因为她是你的青梅竹马吗?”
普露奇涅拉从吊舱跳下来,靠在边缘,正面盯着莫奈。
“所以你才不想让她死,没错吧?”
“……”
莫奈那毫无感情的面具镜片中映出了普露奇涅拉不怀好意的微笑。
“不觉得少见吗,莫奈?你居然会动感情。”
“真是冤枉,我只是理性思考后建议。”
莫奈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毫无别意的姿态,然而正是这种装傻的动作,在普露奇涅拉看来,更像是在掩饰真心,令人不快。
“决定了,比起‘镜之魔女’,我要优先杀掉葛琳达。”
“……随你。”
普露奇涅拉露出无畏的笑容,坐回吊舱边缘,将并拢的脚尖高高抬起,随后缓缓弯曲膝盖。她毫不在意翻起的裙摆,用挑衅的目光注视着莫奈。
“怎么办?莫奈,想阻止我的话,就追上来吧?”
说完,她大幅度后仰,头脚翻转,投入空中。
身披红色铠甲的一名士兵,捂着被斩断的右臂奔跑着。
突然脚下一绊,他重重摔倒在石板路上,慌忙回头,只见追上的绿色敌兵高举长剑。士兵紧闭双眼,以为必死无疑——下一瞬间,枪声轰鸣,子弹命中后背的敌兵被击飞出去。
倒下的敌兵身后,葛琳达正举着火枪站在那里。
“……葛琳达大人!”
葛琳达放下枪,走到倒地的士兵身旁,屈膝蹲下。
“……你受伤了,魔法的效果已经消失了呢。”
看着鲜血淋漓的右臂,葛琳达悲伤地露出了不忍的表情。
她把火枪放在一旁,用双手握住士兵的右手。
“……我马上给你新的面纱。”
——触碰幸福。
葛琳达将自己身上披着的白色面纱,通过握着的右手,转移到了士兵身上。
“……对不起,如果我的魔法是回复系,就能治好你的伤了。”
“您不用道歉!一点都不用!”
士兵提高声音,打断了葛琳达的道歉。
“葛琳达大人的魔法已经很了不起了。大家都说,正因为有您,我们才能战斗,您就是南部的女神!”
“不,我才不是什么女神……”
葛琳达抬起头,仔细一看,面前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兵。
“因为葛琳达大人,我们才能战斗”——若不是自己在这里,这个仍带着稚气的孩子是否本可以不用踏上战场?这样的念头不由得浮现在脑海中。
“……请不要勉强自己。”
葛琳达话音刚落,摇头的少年借着一股冲劲站了起来。
“不!我还能继续战斗。‘给南部自由!给南部权利!’”
少年兵用未受伤的左手握紧拳头,高喊〈南部战线〉的口号。
“就算只剩最后一兵,我也会战斗下去,为了抓住我们的未来!”
他丢下这番豪言壮语,便奔赴前方。
“……”
就算只剩最后一兵——这句不像少年会说的话,多半是被大人们灌输的。目送他远去的葛琳达,神情复杂。我们这些大人,为了胜利,为了自由,难道不是在利用他的纯真吗?这种罪恶感让她胸口发紧。发动战争的永远是大人,而付出牺牲的却是孩子。
就在下一瞬间——毫无预兆地,一阵恶寒沿着脊背窜了上来,葛琳达猛然回头。她反射性地举起枪口,看清站在那里的身影后,瞪大了眼睛。
“……不可能,为什么。”
对方已不再是她记忆中那种双马尾的三股辫,个子也长高了些,比从前多了几分成熟,但是那稚气未脱的笑容却一如当年。是桃乐丝,葛琳达至今仍记得在〈陶器镇奥尔德拉〉初见她时的恐惧。
“你好啊,葛琳达,还记得我吗?”
“……怎么可能忘记,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葛琳达举着枪回应。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桃乐丝了,传闻在《翡翠家族》统一奥兹岛后,后者便与奥兹王一同返回异世界,葛琳达也一直深信如此,可偏偏为什么又在这种最糟糕的时机现身?
异世界人桃乐丝——普露奇涅拉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发生了点事,离开了岛……不过,听说你又在做坏事了?对翡翠举起反旗,扰乱岛上的秩序。当初放你一马,是不是做错了呢?”
她用食指抵着脸颊,做出思考的姿态,那副假惺惺的表情让人寒毛直立。
“为了这座岛的和平,去死好吗?葛琳达。”
普露奇涅拉挥起一只手——下一瞬间,葛琳达放低枪口,后退一步。紧接着,她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洞,瞥眼一看,洞中竟映出一片蓝天。
普露奇涅拉接二连三挥动手臂。
葛琳达以最小的步幅迅速移动,避开坠入洞中的危险。同时,她将手伸进腰间的弹药袋,目光始终不离正面的普露奇涅拉,警惕着那扭曲动作与空间的魔力。她用牙齿咬开取出的火药袋,将火药与子弹迅速装入竖起的火枪枪口,再抽出枪管上的通条,压实火药与弹丸。
“唔……”普露奇涅拉抿紧嘴唇。
为什么就是不掉下去?她怀疑自己的动作被看穿,于是索性不再挥手,直接打开洞口。
但是哪怕如此,葛琳达仍以最小幅度的动作躲了过去。洞口开启前的一瞬间会有魔力凝聚,葛琳达凭借惊人的集中力捕捉到了细微的变化,预判洞口出现的位置与时机,成功闪避。
而这一切,还是在她麻利完成火枪再装填的同时。
将火药放入火门后,葛琳达再次举枪,对准正前方的普露奇涅拉。她稳住准星,扣起击锤。
“真是的!为什么你就是掉不下去啊!?”
这一次,普露奇涅拉在自己脚下打开了洞。她的身影像被吸进去一般消失,随后又从葛琳达背后的洞中坠出,瞬间拉近距离。
既然躲不开,那就缠住她,封住动作,普露奇涅拉伸出手——然而,葛琳达连这一点都看穿了,甚至正是在等待这一刻。
她扭身,将枪口抵在逼近的普露奇涅拉胸前,扣下扳机。击锤撞击火门,火花乍现。
——砰!
枪声响起,白烟伴着火药味弥散开来。这是瞄准要害的致命一击——可是普露奇涅拉却以惊人的反射神经后仰身体,躲了过去。
“好……好险!”
“啧……!”
全力一击只是微微烧焦了普露奇涅拉的白色衣领,她甚至没有退缩。避开子弹的下一秒,她踏步上前,一把抓住葛琳达的左手腕。
葛琳达身上的面纱,刚刚才转移给了少年兵。手腕被狠狠抓住,让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必须立刻披上面纱挣脱——如果现在脚下出现洞口,她绝对躲不开——但她放弃了这一选择,若要击倒这个恶魔,就只有现在。
她立刻将火枪掷开,用空出的右手披上面纱,将其拉成长带般,缠绕在普露奇涅拉的赤足上,同时用力一扯,绊住她的脚。
“呜哇——!?”
在普露奇涅拉身体后仰、双脚离地的瞬间,葛琳达将被抓住的左手腕向前一推,把她整个按倒在石板路上。
“咚”的一声,后脑重重着地,普露奇涅拉“呀”的一声,发出一句带着哭腔的惨叫。葛琳达拔出腰间的军刀,膝盖压向腹部,刀刃抵上颈侧,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从普露奇涅拉接近葛琳达背后开始,这场攻防不过短短数秒。转眼之间,葛琳达已完全制住普露奇涅拉,占据了上位姿态。
“……哇,真让人吃惊。”
即便刀刃抵在脖子上,普露奇涅拉依旧仰望着葛琳达,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原来这么强?”
“……是变强了,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可惜啊,就差一点,你就能杀了我呢。”
葛琳达持续用力,将军刀向下压去。面对这个恶魔,她无意留手,在拔刀之际就是抱着取其性命的决心。
然而,刀刃只割破了普露奇涅拉薄薄一层皮肤,渗出血丝,就再也无法深入。普露奇涅拉用空出的右手抓住刀锷,硬生生挡住了利刃,葛琳达若是再快上那么一瞬,结果都会是致命伤。
葛琳达死死瞪着普露奇涅拉的笑容。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被打倒啊?”
“这话该我说才对——而且啊,葛琳达,你好重,能不能先起来?”
仰躺的普露奇涅拉偏过头,目光落在燃烧的小屋上,那里是存放战旗、弓箭、粗绳和投石等物资的仓库,如今已被〈绿锡兵团〉点燃。燃烧的小屋前,一支火把掉在地上。
普露奇涅拉伸出空着的左臂,在火把所在的石板路上打开了一个洞。
“葛琳达你对物理攻击很有抗性吧?那热的怎么样?”
葛琳达一惊,抬头望向天空。
头顶的空间也裂开一个洞,方才掉在石板上的火把从中坠下。
她偏头避开火把,但普露奇涅拉却一把接住,将燃烧的火把朝葛琳达的脸掷去。
“!”
葛琳达不得不松开压制,侧脸后跃。火星四溅,橙色的发梢被烧焦。她一退开,普露奇涅拉立刻站了起来。
“果然不擅长应付热的吧!说不定你的面纱,弱点就是火?”
葛琳达摘下铁制的羽饰帽,抬起手背擦去熏黑的脸颊。
“……那又如何?你打算把我丢进火海里吗?”
她将军刀收回腰间的刀鞘,捡起掉在脚边的火枪。
“不啊,你不会掉下去的吧?所以我就让火雨落在这里!”
普露奇涅拉的视线掠过物资仓库。燃烧的小屋四周散落着板材、旗杆、沙袋、破碎的木箱等杂物,所有东西都被飞溅的火星点燃。
普露奇涅拉伸出手,将这些东西一一投入打开的洞中。
与此同时,葛琳达的头顶上,也陆续生出无数洞口。
葛琳达后退着躲避坠落的燃烧木片,但退到一半,她又从脚下感受到魔力波动,于是立刻后仰身体,一只手撑在后方的石板路上,另一只握着火枪,借助侧翻与后翻,避开接连降落的燃烧物和脚下的洞口。
“啊真烦人!太灵活了!”
恼火的普露奇涅拉在燃烧的物资仓库下方开了一个格外巨大的洞。小屋连同火焰一起被吸了进去,随后从葛琳达头顶的洞口坠下。
“!”
葛琳达抬起头,吃惊的脸庞被小屋的阴影笼罩。就在即将被从头压碎的瞬间——她猛地向后大步跳开,逃离了坠落地点。
物资仓库砸在石板路上,发出巨大的破碎声。葛琳达双手紧握火枪,站在摇曳的火焰另一侧。
“你的所作所为,和十年前相比一点没变呢,桃乐丝。”
“……我现在叫普露奇涅拉,请这么称呼我。”
葛琳达转身奔跑,顺着石阶向下进入堡垒内部。城门前,涅儿和荷璐卡丽应该正在与奇奇交战,她不能让普露奇涅拉去找她们,所以她打算充当诱饵,撤离至内部。然而,普露奇涅拉原本的目标就是葛琳达。
“……休想逃跑。”
普露奇涅拉嘟囔着,追了上去。
3
戴上那副巨大的鸟嘴面具后,莫奈的视野随之收窄。她与外界之间仿佛多了一道隔膜,触碰皮肤的风不再可感,声音也变得沉闷,耳边传来的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
透过镜片望见的景色总带有一种遥远感,像是在暗中窥视一个不存在“莫奈”的世界,不过莫奈很喜欢这种孤独,因为她能以“帕尔玛吉诺”的身份,去应付那些烦人的对话,去完成那些毫无兴趣的往来。
说到底,莫奈没有心,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从小被当作怪物养大,置身人群之中总让她无所适从。喜悦是什么?悲伤是什么?憎恶呢?爱呢?她以为属于自己的那些“情感”,是否真与他人所说的相同?她总觉得中间隔着什么。
她不知道正确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如果是帕尔玛吉诺会怎么想、会怎么感受”,这样的设想便成了她理性与情感的指针。
没有怪物“莫奈”的世界,对莫奈而言,同样让人舒适。
因此她总爱戴上面具,去扮演“帕尔玛吉诺”。
莫奈从气球的吊舱俯视下方。当那副黑色镜片映出昔日同学葛琳达的身影时,她的胸口悄悄地泛起波澜,那不是作为所扮演的恩师的反应,而是确确实实出自她自身的骚动。
“……发现目标,是九使徒。”
暗杀者洛洛正身处后方的气球吊舱里。
同一吊舱内还坐着“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与“点心魔女”杰克。
数小时前,在〈翡翠宫〉屋顶上挣脱修女菲洛凯特的拘束后,三人遇见了会说话的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后者请求他们保护“南魔女”葛琳达,防止她遭受步步逼近的异世界人桃乐丝与帕尔玛吉诺的毒手。于是三人夺下了一只正从屋顶起飞的气球,打算拉“南魔女”入伙,以代替传说中已死的“西魔女”。
洛洛手握单筒望远镜,将镜头对准前方的气球。借助圆形镜片截取的视野,可以看见吊舱里站着一名黑袍背影。那背影带着鸟嘴面具,毫无疑问就是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洛洛一行的目的,是救出“南魔女”葛琳达,但是面对宿敌的身影,洛洛心底却悄然燃起复仇的火焰。帕尔玛吉诺这名魔法师是当初在〈骑士之国罗威〉屠杀坎帕斯菲洛众人的始作俑者。
“看样子有一个人落进了城堡里,但他还留在气球上……是在做什么呢。”
洛洛神色凝重地低声自语,却无人回应。
因为对同乘者而言,比那更吸引目光的东西已经出现在下方。
“呜哦哦哦……!那个很不妙吧!真的好大!”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这么巨大的精灵……难道那就是异世界人桃乐丝的魔法?”
“不,那是奇奇的魔像!她也来了呢。”
杰克、特蕾莎丽莎、以及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俯视城门前出现的巨型魔像,齐刷刷挤到吊舱一侧。两人一猫并作一团,吊舱顿时剧烈摇晃,被他们胁迫着操纵气球的气球兵吓得直叫。
“喂,别这样!求求你们别在吊舱里闹啊——!”
然而他的哀求根本传不到三人的耳中。
“那不是敌人吧?我可不想和那种东西打……”
特蕾莎丽莎低头看向暹罗猫,暹罗猫埃莉奥诺拉两脚站在木箱上,前爪搭在吊舱边缘。她抬眼望向特蕾莎丽莎的眸子闪着绿光,十分可爱。
“嗯……谁知道呢,她现在算北部兵,所以也就成了南部的敌人吧。”
“杰克也不想打,我一点都不觉得能赢。”
杰克双手死死按住尖帽帽檐的两侧。高空风大,帽子好几次差点被吹飞,特蕾莎丽莎说“干脆摘掉吧”,却被杰克固执地拒绝——那是她最喜欢的帽子。
“你不是有邪神吗?那么大的胳膊,感觉也能跟那个岩石男打上一场。”
特蕾莎丽莎一说,杰克便撅起下唇,露出苦涩的表情。
“只有胳膊的邪神,弱弱的。它光吃点心,没什么斗志。”
“怎么感觉你对邪神太冷淡了……明明是你的召唤物。”
埃莉奥诺拉把话题拉了回来。
“奇奇是魔法学校唯一的毕业生,她右手上有三道伤痕哦。”
“唉,好厉害!也就是三次都熬过了割礼?”
“所以她果然很强吗?”
“先说好,强得离谱。不过放心吧,我和她是朋友,要真闹到开打,我会出面调停的。”
“哇,好可靠的猫。”“杰克也想和石头先生做朋友。”——三人正热热闹闹地聊着,洛洛再次提高了声音。
“各位……九使徒就在那里!”
三人这才同时回过头来,朝洛洛站着的那一侧挤去。吊舱又一次大幅摇晃,气球兵一个人抱怨似地嘟嚷了起来。
“看见了吗?前方那只绿色气球,气囊上画着稻草王的脸……”
洛洛所指的气球越来越近。乘着顺风,他们的气球速度加快,所以追上了前方那只,只不过因为他们在缓慢上升,视角变成了俯看绿色气球。
洛洛指着气球,可是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却盯着城堡屋顶惊叫起来。
“等等!?那不是葛琳达吗!不妙,她正被桃乐丝追着!”
屋顶上,葛琳达刚避开坠落的物资仓库,正沿着石阶下去,逃进堡垒内部。如今自称普露奇涅拉的桃乐丝,也正追着她离开屋顶。
“能靠近那只绿色气球吗?”
洛洛回头看向气球兵。
救援对象“南魔女”葛琳达正遭受普露奇涅拉袭击——众人就是为救她才赶到最前线,必须降落到屋顶。但在那之前,洛洛无论如何都想与帕尔玛吉诺接触,他希望把正在上升的气球稍稍降下——降到更靠近帕尔玛吉诺气球的位置。
但气球兵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恰恰相反,搭上了上升气流……除非等风势再稳定一点……”
埃莉奥诺拉急得提高了嗓音。
“不能再慢悠悠下去了!葛琳达正在被追赶!”
“那就……跳下去吧?”
特蕾莎丽莎提起裙摆,把脚踩上吊舱边缘,洛洛站到她身旁。
“魔女大人,落地前,能不能先把我放到那只绿色气球上?”
“你想和九使徒打?会死的。”
“不是要打……他是夺走迪莉莉乌姆大人手掌、害她陷入昏睡的元凶,我想试着跟他交涉,让他把手掌还回来。魔女大人您就直接下去,去追南魔女大人。”
“……”
特蕾莎丽莎犹豫起来,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洛洛立刻放松了表情,露出一点微笑。
“请别担心,我不会乱来。”
“……好吧,但不许打,明白吗?别忘了对方是九使徒。”
特蕾莎丽莎双脚踩在吊舱边缘,向暹罗猫伸出手臂。
“你也一起来吧,埃莉奥诺拉。”
埃莉奥诺拉沿着特蕾莎丽莎的手臂窜上去,用前爪抱住她的脖子。
站立在边缘之上的特蕾莎丽莎,接着向洛洛伸出手。
“来,一起跳下去吧。”
“让人想起〈幽闭塔〉呢。”
“这可比那时候的塔高出好几倍。”
洛洛抓住她的手腕,特蕾莎丽莎也牢牢扣住洛洛的手臂。
“那杰克呢!?”
杰克急得叫出声来,不安地仰望特蕾莎丽莎。
“我一个人加一只猫已经抱不住了,你带着邪神来。”
杰克也是魔法使用者,只要召唤邪神,高度就不成问题。
特蕾莎丽莎一边拉着洛洛,一边大幅后仰,头朝下把自己投出吊舱。
在心脏被轻轻托起的感觉中,冷风迎面扑来,埃莉奥诺拉把爪子深深扣进特蕾莎丽莎的长袍里,“呜喵啊啊啊”似地惨叫着,可那悲鸣也被狂风撕碎吞没。
——魔镜啊魔镜。
特蕾莎丽莎藏在怀里的小镜子从镜面涌出银色液体,翻涌的液体缠住她下坠的身体,汇聚到背后,接着——
“抓紧了,埃莉奥诺拉。”
下一刻,她背后唰地展开一对巨大的银色羽翼。借助风势,急坠的身体猛地向上抬了一下,随即又缓缓向那只绿色气球下降。
就在此时,像吊坠般抓着特蕾莎丽莎手腕的洛洛注意到,下方气球的吊舱里,帕尔玛吉诺正抬头望着他们——他察觉到了特蕾莎丽莎施法的气息。
“……”
帕尔玛吉诺凝望片刻,从怀里取出一只被切下的手掌,然后像握手一样握住那只手掌,从吊舱边缘跃下。
“啊……”洛洛不由得喊出声来。
帕尔玛吉诺被那只漂浮的手掌吊起,向城堡下降。因为没借风,他下坠得更快。是想逃吗——洛洛死死盯住那个身影。
紧接着,洛洛又注意到,下方那只绿色气球的吊舱底下还悬挂着东西。
帕尔玛吉诺乘坐的气球似乎也承担着向前线士兵运送武器的补给任务。吊舱下绑着的一捆长杆,正是〈绿锡兵团〉步兵偏好的长枪Pike。它们被成束捆起,用麻布包裹,枪刃根部与握柄部分用绳索固定,平行于地面地悬吊在吊舱之下。
洛洛抬头看向特蕾莎丽莎。
“抱歉,我先走一步!”
“唉?”
话音未落,吊在特蕾莎丽莎身上的洛洛像钟摆一样晃动身体,松开了手。
他落向的是画着稻草王灿烂笑脸的绿色气球。他一屁股坐在气囊顶端,气囊被冲击压弯,短暂地将他的身体包裹住。
“哈啊!?那家伙在想什么啊!”
在特蕾莎丽莎惊愕的目光里,洛洛沿着气囊滑下,同时翻身用短刀划开稻草王的脸,割出一个小口,把身体硬挤了进去。
洛洛消失在气囊内部的身影很快又出现在吊舱上,正是方才帕尔玛吉诺站立的位置。他把脚踩上吊舱边缘,纵身跃入空中,落点是吊舱下方悬挂的那捆长枪。
气囊被划开一个洞后,气球失去稳定,吊舱剧烈摇摆。洛洛抱紧悬挂长枪的绳索,同时割断了捆住枪刃根部的一道绳结。原本平行悬吊的捆束倾斜,失去固定的无数长枪哗啦啦地散开坠落。
其实洛洛想戴上手套,但他的手套在与修女菲洛凯特的宫殿一战中烧毁了。于是洛洛把刚刚斩断的绳端在左手掌心一圈圈缠紧,再割断固定,右手也如法炮制,缠上绳索。
当脚下只剩最后一支长枪时,洛洛趁着它滑落的瞬间也跃入半空,并在空中紧紧抓住了这最后的长枪。
降落到城堡屋顶的帕尔玛吉诺匆匆奔向石阶。忽然,一道细长的影子罩住了他的脚尖,帕尔玛吉诺抬起鸟嘴望向头顶——从气球坠下的长枪,擦着他停住的脚边,骤然砸碎石板,直刺入地。
险之又险,可落下的长枪并非只有一支。
面对从蓝天倾泻而下的长枪之雨,帕尔玛吉诺左右踏步,以最小幅度躲闪。有的长枪砸碎石板,插进屋顶;有的则因冲击折断,翻滚在地。
而最后落下的一支——它的枪柄处,正握着洛洛的手。这是从高空精准刺向敌人的一击,帕尔玛吉诺向后大跳,躲了过去。
洛洛握着的长枪劈裂石板,直插其间。洛洛双手向刃部滑去,卸去落地冲击——这是山地牧羊人用长杆下崖的特殊降落法。
握着的长枪在落地冲击下弯折,随即弹裂飞散。
但是洛洛安然着陆屋顶。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低头看向缠在双手的绳索,绳索被摩擦磨得毛糙破烂,洛洛于是解开丢下。
接着他挡在帕尔玛吉诺正前方。
“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我有话要说,关于我家公主的手掌。”
“……”
稍后特蕾莎丽莎也降落在洛洛身后。她收起银色羽翼,站起身来。
“黑犬!你不是说不乱来的吗!?”
“抱歉,我忍不住了。”
洛洛盯着帕尔玛吉诺的面具回答。
“他是狮石堡里屠杀我们坎帕斯菲洛的魔法师之一,也是害我家公主迪莉莉乌姆昏睡的元凶。我知道他是九使徒,但现在恐怕是我不得不乱来的时候,如果此刻放他走,我就不配再叫‘坎帕斯菲洛的猎犬’了。”
从特蕾莎丽莎脖子上跳下的埃莉奥诺拉,朝石阶方向跑去。
帕尔玛吉诺的鸟嘴微微一动,追向猫的身影,洛洛立刻去牵制他的动作。
“魔女大人也请去吧,这里交给我。”
“可是……”
洛洛再怎么擅长暗杀术,对手都是魔法师,而且还是九使徒之一,她不认为洛洛能赢。特蕾莎丽莎抬头看向漂浮着无数气球的高空——杰克还没下来。若杰克赶来,多少还能增加些战力。
暹罗猫埃莉奥诺拉在石阶前停下,回头说道:
“特蕾莎丽莎小姐,拜托了。”
“……好,我会尽快回来,在那之前别死了。”
“我说过的吧,魔女大人——‘至今为止的黑犬,从来没有动过真格’。”
“哇,你还得意起来了,那就漂亮地赢给我看吧。”
特蕾莎丽莎转身朝石阶跑去。
“如果你真把九使徒打倒了,我就承认你。”
“遵命。”
洛洛拔起插在旁边的一支长枪。
四周喊杀声交织,〈绿锡兵团〉与〈南部战线〉的士兵激战正酣,枪声、刀剑声此起彼伏。洛洛举起那支极长的长枪,对准帕尔玛吉诺。
4
在洛洛和特蕾莎丽莎跳下去之后,气球顺着风朝城门方向漂去,吊舱里只剩下杰克,以及负责操纵气球的一名气球兵。杰克原本打算立刻召唤“堕农神莫兹托尔”,降到城堡屋顶——但她很快意识到一件要命的事。
要召唤莫兹托尔,必须献上供品,杰克与其分享点心——这就是召唤莫兹托尔的条件,可杰克却不小心把放在口袋里的烤点心全都吃光了。
“……糟了,这样子下不去。”
在宫殿宴会上为特蕾莎丽莎寻找的可露丽,也早就一人一半分着吃完了。杰克慌忙翻起肩上那只大包,里面只有叠好的几件衣服,以及父亲安东神父送她的兔子木雕,能吃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危机,杰克正迎来危机……”
操纵吊舱的气球兵朝那个戴尖帽的小小背影开口。
“……那个,你不下去吗?”
“下不去!”
杰克回头大喊的下一刻,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吊舱剧烈摇晃。被风推着的气球正好飘到城门几乎正上方,杰克单手按住尖帽帽檐,往下望去。城门前有两个女人在和巨大的魔像交战:一个穿着如雪的白裙,另一个蠕动着章鱼触手,都是魔女。
荷璐卡丽的魔法“坏习惯”,能让八条章鱼触手每一条各自存储一个夺来的魔法,她此刻正用其中一条以“白金之晨”硬化成白色,代替剑来使用,同时又让另一条灵活地扭动起来。
那条触手里储存的魔法是“四元素的叹息QUAD SIGH”——这是她过去从萨乌罗的魔法师身上夺来的固有魔法,能把体内的魔力变质为水、火、风、土四元素,并从口中喷吐而出进行攻击。
荷璐卡丽模仿那位魔法师的动作,先把头向后微微一撤,再像发射般向前一送,只是发射的并非她的嘴边,而是与她同步、做出同样动作的那条触手——从触手尖端,水弹呼啸而出。
一刻不停的水弹接连击中魔像用作盾牌的手臂、厚重的胸膛、肩部与脸面。与此同时,裹着冷气的涅儿沿着魔像巨大的身躯疾驰向上,炸开的水珠瞬间冻结,冰花在魔像身上绽放蔓延。
魔像张开右手,想去抓住正沿左臂攀登的涅儿。
涅儿灵巧地躲开后,反手踩着魔像举到头顶的左臂一路冲上去,跳到抓来的右手上。她以手背为踏板屈膝蓄力,猛地垂直跃起。
她的目标是杰克所在的气球,吊舱边缘探出尖帽少女的脸正低头看着她。涅儿一把攀住吊舱侧面悬挂的沙袋。
“哇,来了!”
涅儿仰头看着吃惊的杰克,露出了一个微笑。
“多谢你飞到这种地方来,让我歇口气吧。”
杰克呆呆地睁着大大的眼睛,还“哦、哦”地比了个胜利手势。被涅儿的冷气一冲,她打了个哆嗦,连呼吸都泛起白雾。
气球兵冲到杰克身旁,看到攀在吊舱侧面的涅儿,吓了一大跳,随即又看向她身后——地面上,魔像的手掌正伸向气球,五根手指张开,清晰可见,逼近得骇人。意识到危险的气球兵和杰克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惨叫,两人抱作一团。
不过被荷璐卡丽的水弹浇得浑身湿透的魔像,在把手臂伸向天空的同时,也已经开始咔嚓咔嚓地冻结。
“你们俩,看在让我休息的份上,叫我一声‘涅儿大人’也不是不行哦?”
涅儿咧嘴一笑,松开了手。
她在空中扭身翻转,挥剑斩向伸来的粗壮手臂。剑刃以坠姿命中手臂关节,将冻住的岩臂弹开,之后她连续击向手腕、手肘、臂根,最终落地。头顶上,钻石星尘般的冰晶闪闪发亮。
紧接着,被切成三截的手臂从天而落,落在她身后。
“巨人讨灭GIANT KILLING!”
涅儿得意地高举拳头,可目睹这一幕的荷璐卡丽却喊道:
“还早着呢!得把施法者找出来!”
“啧……!”
涅儿一个后撤步退开,旁边的荷璐卡丽仰头盯着魔像。
只剩一臂的魔像看似冰冻,却又重新动了起来,贴在体表的冰霜嘎啦嘎啦地碎裂剥落。
不打倒施法者,精灵就不会倒下。操纵这巨型魔像的多半是刚才出现的矮人族少女——奇奇,然而奇奇早已不见踪影,不知何时躲藏了起来。
“你光顾着盯那魔像……”
荷璐卡丽无奈地摇头,涅儿则噘起嘴道:
“那种小不点哪有空管,你在后面不应该你看牢吗?”
两人都因为专注躲避魔像攻击而把奇奇跟丢了。她们环顾四周,寻找奇奇的身影:杂树林里、瓦砾后方,或是远远围观的北部兵人群中——能藏身的地方比比皆是。
魔像一截一截捡起被斩落的手臂,把断面贴合压紧,进行修复。歪歪扭扭恢复了右臂的魔像,用愤怒至极的粗嗓门轰然咆哮。
“嗷哦哦哦哦哦哦……!”
望着那巨大的身影,荷璐卡丽耸耸肩。
“没办法……既然人都藏起来了,那也没辙了,先把这巨型魔像拆成碎片,让它失效怎么样?这样一来,那消失的小不点说不定也会认输现身。”
“拆得掉吗?”
涅儿投来怀疑的目光,以为她在嘴硬。
荷璐卡丽早把“四元素的叹息”试了个遍,但是火对岩肤无效,狂风与黏土砸上去也几乎没伤害,只能削掉一点硬壳。
“能拆就快拆。”
“能拆是能拆……但我不太想用。”
荷璐卡丽捡起地上那面紫色旗帜,旗面大得离谱,她一个人撑开两端都铺不齐,旗上则绣着亮灯笼的《紫岩石家族》纹章。她一边拿着旗,一边让存着“四元素的叹息”的触手消散,重新具现出新的章鱼足,随后退到坍塌的门扉前。
“难不成你要召唤那个?”
涅儿回头问道,荷璐卡丽点了点头。
“嗯,不过这得花点时间,你先去缠住那岩石男。”
“不要,别拿我当拖延时间的工具。我会跟它打,但我可是会把它打倒的。”
涅儿重新举起装饰剑,朝魔像冲去。
“别小瞧了我的压箱底。”
八条章鱼足目前存着五种魔法。
第一条是“白金之晨”;第二条是“黑铁之夜”,但已被斩断,因此空着;第三条“口袋里的象人”能把握住的物体缩小,难用于战斗,却很适合搬运物资;第四条是“XOXO”,从魔法师维萝那里夺来的宝贵回复魔法;第五条则是“四元素的叹息”。
第六与第七条,为了给必须持续用魔法冻结自身、否则就会燃烧的涅儿供给魔力,暂时保留为空。至于第八条,其中存着最强大的魔法。
“向萨尔米祈祷PRAYER TO SAMI”,是召唤“神兽萨尔米”的召唤魔法。
荷璐卡丽站在门前,将旗帜铺在石板路上,用石块压住四角固定。她脱下靴子,屈膝跪下,但并非跪在旗上,而是跪在旗旁。她在石板上面朝旗帜,摆出近似正坐的跪礼姿势,闭上眼,调整呼吸。
随后,她静静地、庄严地深深俯首,将额头抵在石板上。
“……那是什么意思?”
聚在坍塌城门附近的北部兵目睹了荷璐卡丽古怪的举动,困惑不解。在战场正中央低头祈祷的她,破绽百出。
要不要趁机攻击……可对方是魔女,看不懂的举动本身很可能就是陷阱,但她又是在对着自家旗帜叩首,看起来甚至像是在宣誓臣服。
“喂……那是什么仪式?不是投降吧?”
“不清楚……别轻举妄动,先听听奇奇大人的意见……”
北部兵握着战斧与长剑,只能远远地围着她不动。
忽然,一滴冰冷的水珠落在某个士兵脸颊上。滴答、滴答,雨点落了下来。
士兵们抬头一看,刚刚还晴朗的天空已被乌云压满。
风起树响,雨水洒落崩塌的门扉,降临在士兵们的头顶。不久雨势加剧,大颗雨点哗哗地砸向地面。
厚云中闪过一道雷光,暴雨唐突而至。
荷璐卡丽被淋得透湿,却仍把额头重重地抵在石板上。
她只是不停祈祷,继续祈祷。召唤魔法需要“供品”,既然向非人的强大存在借力,就必须献上与之相称的供奉。召唤物或召唤兽所求各不相同,可能是鲜血,可能是处女的拥抱,也可能是点心的分享。
而神兽萨尔米所求的——是“献身”。
按本来的规矩,要召唤萨尔米,必须先禁食六天以示献身。这份“献身”不仅是禁止饮食,还包括克制性欲、快感、暴力、恶语、谎言,甚至连无意义的闲谈都要抑制。如果不能自我约束,以清净之心迎接,神兽就不会听从召唤,但战场上哪能照章办事?于是荷璐卡丽一边祈祷,一边起誓,向神兽保证,从今往后六天都将过禁欲克己的生活。
此外萨尔米的召唤还有一个条件:仪式必须在户外进行。萨尔米出现时必然伴随降雨,唯有在厚重的积雨云之下,它才能发挥力量。
“……喂,看那边。”
一名士兵低声说道,周围的人立刻骚动起来。荷璐卡丽叩首的前方——铺在石板上的旗帜下,有什么东西像是要浮出,就如同石板路本身隆起一般,旗帜被两处突触顶起,某物正要从旗帜下现身。
与此同时,魔像挥舞着手臂,追逐着身旁灵活缠斗的涅儿。
突如其来的大雨让魔像浑身湿透,岩肤被涅儿的冷气一触,便咔嚓咔嚓地冻结。虽然冷气本身无法造成伤害,但薄冰覆体令它动作迟缓。像是映照施法者的焦躁,魔像甩头弹开冰层的动作也显得躁动不安。
奇奇躲在两人看不见的地方操纵魔像。突然,她察觉门前那股逐渐膨胀的不详魔力——“什么玩意?召唤吗?”
就在她将意识投向门扉的刹那——
涅儿跃然而出,落在魔像那厚实的岩胸前。她在空中把剑收回鞘内,凝聚起魔力,这是以魔力附体的变质型魔法使用者特有的必杀技“充能”。
周遭一带皆为玛娜穴,涅儿无需担忧魔力枯竭,能毫无保留地释放必杀技,凝缩的魔力庞大到足以粉碎魔像坚硬的岩肤。
奇奇咂舌。
“啧……!”
“必杀……名字还没想好!”
魔像像是要护住躯干一般,双臂交叠成盾。
然而涅儿拔剑的瞬间,凛冽的魔力倾泻而出,直接粉碎魔像双臂,并伴随轰鸣将胸板一同击碎。碎裂的岩石四散飞溅,冷气以魔像为中心扩散开来。被雨浸湿的地面瞬间冻结,围观的士兵头盔与铠甲上结出白霜。
涅儿从空中望着胸口崩碎的魔像,确信胜利——看见了吗,这就是雪之女王的力量——可就在这时,碎裂的胸腔内,奇奇猛然跳出。
“什——!?”
原来奇奇一直藏在魔像体内操纵这巨大的精灵。借着碎开的势头,她直接跃上半空,挥拳朝涅儿砸去。
“吃我一拳啊啊啊啊啊!”
“呜哇——!”
涅儿在空中脸颊挨了一记重拳,整个人被砸到了冻结的地面上。紧接着,举着大盾的奇奇也在她身旁落地。涅儿的冷气冻住空气,冰寒的雾雨弥漫四周。
“这家伙怎么回事……冷死了,混蛋!”
“奇奇大人出来了!”“太好了,还很有精神!”“您没事吧!”
“闭嘴!你们都别动!”
奇奇厉声喝止想冲上来的北部兵。她掌心对准他们,视线却死死盯住门前。那股不详的魔力依旧没有消散,她看着仍在祈祷的荷璐卡丽背影,又看向更远处——那面鼓成小山般的旗帜。
荷璐卡丽当然不是在向《紫岩石家族》的旗帜俯首,而是在向旗帜下现身的神兽俯首。祈祷结束,那存在终于显现,站起的荷璐卡丽面前立着一个全身被布覆住的“非人之物”,它比荷璐卡丽矮一些,像一只四足生物。
荷璐卡丽一把掀开旗帜,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都倒吸一口气。
神兽萨尔米的姿态近似山羊——至少身体是山羊,但它的尾巴却像长尾鸡一般,雪白蓬松,几乎垂到地面。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竟然是一位人类女性的样子,长而微卷的黑发被雨打湿,泛着光泽,头顶偏上处长着两只小而尖的山羊角,脸上则挂着充满慈爱的古风式微笑。(注:古风式微笑,指的是古希腊古风时期的雕像表情,表现为嘴角微扬而面部其他部分维持静止。)
萨尔米全身佩戴贵金属饰物:两耳挂着巨大的耳环,金色链条连到鼻环;颈间垂着镶满宝石的夸张项链;四只脚踝各戴一只金色脚镯。
荷璐卡丽在它面前跪下时,萨尔米抬起前蹄,用嘴从脚镯上叼下一颗宝石——那是一颗红得刺目的红宝石。荷璐卡丽郑重地以双手接过。
召唤出萨尔米后,首要之事便是接受这颗宝石,因为萨尔米不会挑选攻击对象——它造成的是范围性的灾害。为了避免被波及,必须先从萨尔米这里领受这枚守护宝石。
荷璐卡丽深深低头,用礼仪周全的奥马尔语道谢,然后回头喊道:
“涅儿!你反正死不了,用不着吧?”
“如果我说用得着呢。”
奇奇顺着荷璐卡丽的视线看去。原本应该被打趴在地的涅儿,不知何时竟跳到了跪地的半毁魔像上。她把剑插进其圆润的背脊,盘腿坐在旁边。
“算了,动手吧。”
涅儿露出坏笑,奇奇注意到她的金发因静电而根根竖起。
奇奇再次看向萨尔米,只见那两只短角之间,噼噼地闪过一缕微小雷光。察觉到不详魔力的凝聚,奇奇丢开大盾,当机立断把手臂向前一伸。
“拦住它,魔像!”
随着她的动作,地上碎裂散落的岩石、瓦砾与石块瞬间聚成三团,化作三具人形大小的魔像,朝萨尔米冲去。
荷璐卡丽迎上前,她利落地抽出腰间的开山刀,拨开三具魔像的手臂,斩断它们的腿脚。她并非被召唤兽守护,反倒是在保护召唤兽,这一颠倒的立场非同寻常。
北部兵见状,也举起战斧冲上前来。既然奇奇发动了攻击,就证明荷璐卡丽果然是“坏魔女”,他们想以人数优势斩杀这唯一的敌人,然而——
“不行!你们快逃!”
奇奇声嘶力竭地阻止他们。
“立刻离开这里!雷就要落下了!”
在她凶狠的气势下,士兵们慌忙转身,争先恐后地远离萨尔米。
萨尔米两角之间跳跃的雷光逐渐变大,乌云压顶的昏暗天空里“啪、啪啦啦”地亮起闪烁的光芒。
那光芒之耀眼,连上空杰克所在的吊舱都能看见。
“噢……”杰克与气球兵肩并肩,俯视下方的情形。
神兽萨尔米出自大陆南端伊南特拉共和国的传说。
那是关于一群被盗贼掳走的山羊的故事。盗贼把山羊们塞进狭窄闷热的马车货厢后便撒手不管,唯有一个少年担心它们,逐只给它们喂水。于是,混在羊群里的萨尔米以慈悲为谢,递给少年一颗宝石。
后来盗贼团被暴风雨吞没而覆灭,只有收下宝石的少年躲过落雷,在破碎的马车与羊群之间,毫发无伤地幸存了下来。
萨尔米的双角明灭闪动,忽然,它抬起了脸。
它的目光越过正与三具魔像交战的荷璐卡丽,落到巨型魔像的背上——那里插着一把剑。萨尔米行使裁决时从不发声,不鸣不叫,不嘶不嚎,只是沉默地扬起嘴角,露出白牙。
下一刹那,角间闪烁的雷光直冲天际。
雨声哗啦独响的短暂寂静之后——雷光照亮四周的那一瞬间,闪电撕裂天空,直直劈向插在巨型魔像背上的那把剑。遭受雷击的魔像轰然炸裂,碎石飞溅,顷刻间化作粉末。
预判到落雷的涅儿早已跃入空中。
她像做后空翻般反弓身体,从背后望着尘土扬起的地面。
吊舱里俯视这一切的杰克被震耳欲聋的雷鸣轰得苦起脸。
落雷之后,带着余韵的静默再度降临。倾盆大雨压落土尘,视野重新清晰,杰克得以看清雷击后的惨状。
来不及逃开的北部兵横七竖八倒在各处,呻吟声此起彼伏。
与荷璐卡丽缠斗的三具魔像,以及那头巨型魔像,都已不复存在,只剩岩石与瓦砾散落四方。
在倒伏遍野的战场上,只有荷璐卡丽毫发无伤。她用一条章鱼足缠住奇奇的脖子,把挣扎乱踢的奇奇拎起,笑着凑到她鼻尖前。
“我挺喜欢你的精灵,就让我拿走吧,正好还有空位。”
荷璐卡丽的固有魔法“坏习惯”夺取对方魔法有两个条件:其一,用未存储、空着的触手缠住对方身体;其二,知道对方的魔法名。
不过若对方是操作魔法的使用者,还必须连同寄宿精灵的“附魔物”一并夺走。正如特蕾莎丽莎的小镜子、荷璐卡丽的纹身那样,奇奇也一定持有作为精灵凭依之物的“附魔物”。
荷璐卡丽身后,落地的涅儿从魔像瓦砾中捡回自己的装饰剑,剑柄已被烧得焦黑,但仍能使用。她又顺手拾起脚边一块圆石——这块石头与其他碎石不同,带着魔力。
“……难道这就是岩石男的核心?”
“是‘附魔物’吧。”
荷璐卡丽拎着奇奇,回头说道。
“大到俯瞰城墙的家伙,核心居然只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真让人惊叹啊。”
她从腰间拔出开山刀。
“好了,就差魔法名了。告诉我,想活命的话。”
“……哼,谁会告诉你。”
奇奇虽然挨了雷击,发梢和衣服也焦黑了一角,但尚未失去斗志与体力。她一边啃咬勒住喉咙的触手,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死瞪荷璐卡丽。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这么说,看样子也是。”
荷璐卡丽用刀尖割断奇奇铠甲的皮带,让紫色胸甲滚落地面,然后把刀刃贴到裸露的腹部。
“就算是皮糙肉厚的矮人,肚皮也跟我们一样吧?我问一句,你闭嘴一句,我就划你一刀。先横三刀,再竖三刀,在肠子掉出来之前,最好说出来哦?”
“……!”
“第一问,告诉我魔法名。”
“……叫‘放开!章鱼足混蛋!’。”
“哈哈,”荷璐卡丽笑出声来,“好,那就先来一刀——”
正要横拉刀刃的瞬间——身后有人喊道:“是‘出来吧!魔像ARISE GOLEM’!”荷璐卡丽动作一顿,回头一看,一个挨了雷击趴在地上的北部兵正怒视着她。
“魔法名是‘出来吧!魔像’,所以别杀队长。”
“……蠢货。”
奇奇咬牙低骂,荷璐卡丽松开缠在她脖子上的触手,放了她。
荷璐卡丽的视线并未落在那名喊话的北部兵身上,而是往后望向门扉的方向。
“……被那个蠢货救了呢,你……还有我。”
她背对门扉,重新看向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奇奇。
荷璐卡丽本来是想威胁奇奇,但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向萨尔米许下“献身”的誓言:接下来六天,禁止使用暴力。
若违背这份“献身”会怎么样——没有前例可查,她也不清楚,但是此刻她仍能感到背后那道视线。门前的神兽萨尔米在两角之间明灭雷光,露出白牙,静静地盯向这里。
5
另一边,奥兹岛南部的海岸。
在〈织村尤皮亚〉与船长荷璐卡丽一行分别后,其余海盗们朝停泊的船只赶去。
身材魁梧、个头高大的帕尼尼,以及黑色长发翻卷、腰间佩着巨大开山刀的琳达,带着十二名同伴奔向沙滩。
海盗船无法驶入港口,因此停泊在近海。登陆时他们分乘三艘小艇,在这片沙滩上岸。如今的行李比当时多了许多,他们袭击翡翠军的辎重部队,夺来了满满的肉干与葡萄酒、武器与医用品,装在货车上牵引着。此外,他们还顺路进了港镇,采买了大量粮食。
登岛也是一次重要的补给时机。留在船上的大批船员想必早已饥肠辘辘,等着帕尼尼他们凯旋而归。
——可是,一行人匆匆赶到沙滩时,却被眼前意外的景象惊得张口结舌。
“喂喂……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帕尼尼把肩上扛的大木桶放到沙地上。
停在海上的船正冒着黑烟熊熊燃烧。
火势已大到根本无法扑灭,溅散的火苗直冲蓝天。起伏的海面映着烈焰,桅杆咔咔断裂,抽打水面。数十名船员分乘小艇逃生,有几艘小艇已经漂到了帕尼尼他们所在的沙滩。
一名船员似乎是拼了命才活下来般,踉跄着从小艇上爬下。琳达松开腋下夹着的羊毛捆,朝他跑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
“琳达姐……是魔法师。”
那男人苦着脸回答,走近的帕尼尼也听见了他的话。
“有个缠着头巾的魔法师小鬼啊,把咱们的船给烧了……!”
与此同时,涅儿与荷璐卡丽捕捉到魔力的生成,视线投向城门连接的道路尽头。
那是一条夹在茂密杂树林之间的笔直大道,路的前方,一个褐色肌肤的少年正缓步走来。
他缠着头巾,穿着轮廓鼓鼓的沙瓦尔裤,双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闲庭散步,轻轻松松就爬上了这座山。(注:Shalwar是南亚常见的宽松裤装。)
他的肩头还趴着一只蓝色的小猿。
“战场是玛娜穴,真叫人愉快。你们这些蠢货哐哐乱用魔力,我找起来省事多了。”
“……开什么玩笑,那家伙居然追到这种地方来了?”
荷璐卡丽一行与少年相遇,是在来到奥兹岛之前。在露西教与夏姆斯教并存的〈港口城市萨乌罗〉时,他主动发动袭击,周身缠绕的魔力强大得不像一般的魔法师。
此刻,那股魔力正从他肩头攀附的蓝色小猿身上散发出来,那是自水壶形神灯的烟雾中诞生的精灵,轮廓如雾般摇曳,像一簇蓝色火焰。
“他就是那只蓝猿的主人吗。”
涅儿嘀咕道,蓝猿由烟构成,物理攻击对它无效,但涅儿曾让剑身裹上冷气,将它击退过一次。
“嗯,不过现在不是跟他纠缠的时候,那家伙多半是九使徒。”
“什么,是这样吗?”
涅儿皱起眉,向前迈出一步,直接向迎面而来的少年确认。
“你啊,是九使徒吗?”
“是又怎样。”
少年冷冷一瞪,回答道。涅儿转头看向荷璐卡丽。
“哈哈,他说他是九使徒。”
“你也太悠哉悠哉了吧……”
少年在与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真他妈冷。”
他竖起颈边的围巾,缩了缩脖子,视线直直落在涅儿身上。
“总算见到你了,你就是‘雪之魔女’吧?”
“是啊又怎么了?你是特意渡海来见我的吗?”
“别说胡话了,我是追着那把剑过来的,你是从哪得到它的?”
少年把视线投向涅儿所持的装饰剑。它虽然因为落雷而呈现焦黑,但原本其实是一把美丽精致的剑,是第七使徒召唤师可可鲁克·卢卡使用的剑。
“这把剑的主人真的是你杀的吗?”
第三使徒精灵魔法师阿拉丁的肩上,蓝色小猿裸露尖牙,毫不掩饰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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