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是我的东西-章节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高灯贡壶

1

二十世纪初,美国。

生于镇议员家庭的桃乐丝总是被亲朋好友所包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她喜欢把长发编成两条辫子,偏爱穿着带荷叶边的裙子。

桃乐丝是个天才,三岁就会系鞋带,六岁就能背诵圣经章节,让家庭教师都大为惊讶。虽然也有母亲英才教育的影响,但桃乐丝本身就拥有能够吸收所学一切的天赋,而且富裕阶层的出身也给了她发挥这种罕见才能的环境。

桃乐丝的父亲有从军经历,他希望把桃乐丝培养成一个独立的女性。“在这个时代,女人也必须坚强才能生存下去”——在这样的教育理念下,年幼的桃乐丝接受了击剑、马术和射击的训练。她凭借自己的天赋吸收了所教授的一切,也回应了父母过度的期待。

另一方面,桃乐丝也有着作为十一岁孩子应有的一面。

她最喜欢的游戏是“冒险”。在学校放假的星期天,她经常拉着好朋友海伦一起出门玩耍。某天,冒险目的地被定在了镇子外围的垃圾填埋场,那里是大人们反复告诫“很危险,不要靠近”的地方。

但对于顽皮的桃乐丝来说,“危险”正是充满魅力的要素,越是被禁止的地方越想要一探究竟。垃圾填埋场可谓是绝佳的冒险场所。

桃乐丝翻过高高的围栏,脸颊上的雀斑因兴奋而泛红。

“喂,桃乐丝,还是算了吧?被发现的话会挨骂的。”

被强行拽过来的海伦隔着栅栏望向桃乐丝的背影。

桃乐丝回过头,撅起嘴唇,然后双手叉腰,用鼻子“哼”出一口气,就像管教严格的妈妈总是对自己做的那样。

“胆小鬼海伦!如果这么害怕挨骂,就在那里一直等着好了。”

桃乐丝转身就走。

海伦慌忙抓住栅栏。

“等等,桃乐丝。我去!别丢下我一个人。”

穿过杂木林继续前进,尽头就是垃圾填埋场。

长满苔藓的岩石地带有一部分大面积塌陷,宛如月球坑一般,形成了深深的凹地。这座被杂木林环绕的巨大坑洞,不仅宽得连对岸的树木看起来都很遥远,而且底部也深得没有一丝光亮。

这里是吞噬镇上所有垃圾的〈无底洞DEEP HOLE〉。桃乐丝虽然知道这个设施,但实际造访还是第一次,她站在边缘探出脑袋,下方坑洞的深度让人头晕眩晕。海伦嘟囔道:

“……有垃圾呢。”

“当然了,这里本来就是垃圾场。”

昏暗的底部丢弃着无数垃圾。

堆积如柱的木片砖块、层层累加的车轮、失去双臂的石像、坐垫破损的沙发,镇民不需要而丢弃的各种垃圾被随意投入其中。等到坑洞被垃圾填满,最后就会盖上土进行填埋处理,但正如“无底”这个名字所示,深坑至今仍没有被填满的迹象。

“啊,从那边好像能下到底!走吧。”

“唉,要下去吗?!”

“当然啊!发现了未知的岛屿却不登陆就回去,还能叫冒险家吗?”

从坑洞边缘到底部是一段陡峭的斜坡,桃乐丝寻着相对平缓的地方,灵巧地开始攀下岩壁。为了不让脚打滑,她的动作十分慎微。

海伦跟在后面,“等等我啊”的颤声在坑底回响。

“爸爸说过!这个坑洞在镇子建成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

桃乐丝的声音也在四周回荡开来。

“说不定有老宝贝呢,比如古董小物件啦,洋娃娃什么的!”

下到坑底的桃乐丝拍了拍双手,掸掉泥土。

因为觉得回声很有趣,她在昏暗的坑底大喊一声:“啊啊——!”但回来的只有自己声音的反响,周围没有人的气息。

回头望去,海伦正紧紧抓着岩石,惶恐不安、小心翼翼地爬下岩壁斜坡。桃乐丝等得不耐烦,提高了嗓门喊道:

“快点过来,胆小鬼海伦!我要先走了哦。”

“别,等等我。”

桃乐丝没等海伦,直接迈开了步伐。

她环顾四周,打量起大大小小的垃圾。

遍地的木片砖块等建材堆成了高高的瓦砾山。

倒塌的橱柜玻璃面碎裂,杯子和盘子滚落在地上。玻璃渣和陶器片散落各处,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从破碎的木箱中洒落出无数衣物,桃乐丝从中拿起一件,双手展开审视。这是贵妇人在宴会上穿的鸡尾酒礼裙,不过,亮晶晶的裙摆部分有几个像是虫蛀的破洞,而且很潮湿。

湿抹布般的气味让桃乐丝皱起了眉头。

“……嗯,一点也不像宝贝的味道。”

“我说,桃乐丝,真的有宝贝吗?”

追上桃乐丝的海伦一直在胸前握紧双手,东张西望。

“看这样子,就算有洋娃娃也发霉了吧……”

“别放弃,海伦!冒险才刚刚开始呢。”

桃乐丝扔掉鸡尾酒礼裙,继续寻宝。

她发现了一把绣着花朵的美丽椅子,但椅腿断了,木头也腐朽了。

她又发现了一幅蓄着威风胡须的贵族肖像画,但那张脸被霉菌覆盖,变成了青绿色。

这些都是曾经被人们所珍爱、却在破损后被厌弃、被丢弃了的物品。这里有的,都是失去了价值的垃圾,但仔细想想,既然是垃圾场,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是什么……是什么零件吗?”

停下脚步的海伦弯下腰,用指尖捡起掉在脚边的东西。那是个尖端圆润的碎片,就像铁制的橡果一样,很重,反射着暗淡的金属光泽。

桃乐丝从海伦身后探出脑袋。

“哎呀,是子弹呢,肯定是战争中用过的。”

“唉,这就是子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借我瞧瞧。”

桃乐丝从海伦手中夺过子弹,将圆头部分对准海伦,发出“砰!”的枪声,把子弹抵在海伦胸前。

“发射的子弹会像这样咕噜咕噜转着圈,钻进敌人的身体哦。”

“别说了……我害怕。”

海伦苦着脸撇开身子。

“桃乐丝什么都知道呢。”

听到海伦这么说,桃乐丝挺起胸膛,得意地说道:“这不是肯定的吗!”

“因为我是‘特别’的啊。”

每当桃乐丝完成课题时,严厉的妈妈总是这样夸奖她:“真不愧是你,你是特别的孩子,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

“子弹确实有趣,但作为宝贝还有些不够……我家后面住的比尔叔叔倒是会高价收购,他是个战争迷。”

桃乐丝想起那个胡子拉碴、身材肥胖的叔叔,耸了耸肩。

她把子弹扔给海伦,海伦慌忙用双手接住。

“我要找的宝贝更大,更棒……”

桃乐丝重新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了某座瓦砾山上。

紧挨着填埋场的岩壁,有一座高到让人仰望的垃圾山,堆叠着平板铁片、杆锤折断的摆钟、没有键盘的三角钢琴等等。抬头望去,其顶端正插着一把巨大的剑,那是一把异常洁白的剑,剑柄、护手上的装饰,甚至插在瓦砾中的剑身,都呈现出一种乳白色。

“……就是它,就是它!”

桃乐丝忍不住叫出声来。那座瓦砾山与其他任何垃圾山都不同,它被绿色的藤蔓所覆盖,大量的藤蔓爬上瓦砾,缠绕着白剑。

虽然位于阴暗的垃圾山底部,但那座垃圾山,也只有那座垃圾山有阳光洒下。桃乐丝仰望着在阳光中闪耀的白剑,感到了某种命运般的东西。在垃圾山中散发着格格不入的生命力、带有神秘色彩的剑——这不正像是预设好的故事开端吗?那么获得那个宝贝的人只能是自己,桃乐丝深信不疑,只有自己拔出那把剑,这场冒险剧才会开幕。

面对瓦砾山,桃乐丝高声宣告道:

“我,要去拿那把剑。”

“不行,桃乐丝!说不定会塌下来。”

虽然听到了背后海伦的声音,但桃乐丝连头也没有回。

她仿佛被白剑钉住了视线,在舔了舔上唇后,就如同被剑的魔力牵引一般,伸手抓向瓦砾山。

“小菜一碟,没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

桃乐丝把脚踩在破裂的桌面上,伸手抓住从瓦砾中突出的钢骨。垃圾山几乎垂直,坡度很陡,但可以抓握的地方不少。桃乐丝手脚交替移动,有条不紊地爬上山去。

抬头看去,马车车厢作为垃圾山的一部分堆积在上方,驾驶台朝下倾斜着。桃乐丝绕过马车,向车轮伸出手。

她顺着车轮爬至窗框,再攀到车顶边沿。

“求你小心点,桃乐丝!”

就在她对海伦的告诫嘟囔着“不用你说”的时候,本来就倾斜的马车因为桃乐丝的体重开始嘎嘎嘎地晃动起来。

慌张的桃乐丝手脚并用爬上车顶,随后驾驶台就连着马车整个掉了下去。她踩在近乎垂直的车顶边沿,在马车崩塌的前一刻,跳向了瓦砾山。

“呀啊啊啊,桃乐丝!”

海伦的尖叫混合着马车滚落垃圾山的轰鸣,在周围回荡开来。

桃乐丝拼死抓住的是覆盖着瓦砾山的藤蔓。

然而承受她重量的藤蔓不久就开始弯曲拉长,眼见着就要断开。

“啊!”话音未落,桃乐丝就背朝下被抛向空中。

她伸出双手在空中挥舞,紧接着天空翻转,桃乐丝开始从瓦砾山上滚落。

马车落下的冲击让垃圾山开始崩塌。藤蔓到处噼里啪啦地断裂着,高大的帽架从垃圾山上滑落,断角的鹿标本滚了下来。在各种垃圾的包围中,桃乐丝从瓦砾山上滑落下去。

背部撞击地面,让她喘不过气来。

随后腹部又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让她表情痛苦得扭曲。

“呜……”

崩塌终于平息,〈无底洞〉重新恢复了宁静。

在飞扬的尘土中,桃乐丝仰面摊开,无法动弹。

她透过朦胧飘荡的沙尘,凝视着远处模糊发光的太阳。

——啊,为什么。

不敢相信,我竟然会失败。

这次冒险,竟然会以坏结局收场。

她低下头,看着刺穿腹部的剑,正是那把神秘的白剑。原本插在垃圾山顶端的它,因为山崩而落下,贯穿了桃乐丝的腹部。

——这对吗?

在冒险游戏中,如果眼前出现了如此美丽的剑,当然会想要得到它,从故事上来说,当然也会得到。可是现在居然失败了,这太奇怪了,简直就像陷阱一般。

“桃乐丝!不要啊!”

尘土散去,看到桃乐丝模样的海伦瘫坐在地。

——啊,真吵。

在刺耳的尖叫声中,面容痛苦的桃乐丝凝视着插在自己腹部的剑。

近距离看,果然是把美丽的剑,剑身底部雕刻着精细的图案,装饰着张牙舞爪的白龙。明明是刺穿了自己腹部的可恨之剑,但桃乐丝在朦胧的意识中,那条白龙却让人痴迷到无法移开视线。

2

“——你一定能做到的,桃乐丝,因为你是‘特别’的孩子。”

在学校的课堂上,桃乐丝学到,所谓回忆,是因为与情感紧密相连才被记住的,无论是极度的悲伤,还是由衷的喜悦,又或是令人心脏窜出胸膛的惊讶……人们会将各种遭遇与这些强烈的情感联系在一起,深深印入记忆。

“大家都有什么样的记忆呢?最初的记忆是什么?”

老师的提问让桃乐丝陷入沉思,脑海中浮现的是对教育十分上心的妈妈,是她的那副微笑。

“你是‘特别’的孩子呀。”

从桃乐丝幼时起,妈妈就这样夸奖她。每当妈妈轻抚她的头时,桃乐丝便会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自豪感。

桃乐丝有个大她四岁的姐姐,但姐姐只是个平庸的少女,既讨厌学习又懒惰成性,还带着富裕阶层特有的傲慢。那样的性格让热衷教育的父母万分头疼,也成了他们争吵的导火索,夫妻俩经常互相指责“女儿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

在桃乐丝出生之前,博尔顿家一直为继承人问题而苦恼,甚至面临家族存续的危机,但桃乐丝诞生后,父母的关注就从姐姐转向了这个天才的小女儿。当然,优秀的桃乐丝从不辜负包括父母在内的周围人对她的期待。

此后父亲和母亲总是心情愉悦,而姐姐则早早被放弃了。

桃乐丝才是博尔顿家的中心。

如此心爱的女儿,竟然以“冒险游戏”为名跑到〈无底洞〉去玩耍,最后被剑刺穿腹部送回宅邸,这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

父亲从州内外聚集名医,威胁道:“救不活她,我就让你们全部破产。”最新的医疗设备被运到博尔顿家,进行了长达数十小时的手术。

伤口缝合完毕,接受了大量输血的桃乐丝气如游丝,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但手术结束后仍然没有苏醒。她在生死边缘徘徊,陷入了深度昏迷。

然后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十一天清晨,桃乐丝泪如雨下地睁开了眼睛。

身体沉重,喉咙干得发疼。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第一句话是:“好像做了个可怕的梦。”

父母发出了欢喜的呼声,就连医生们都对这样戏剧性的恢复感到震惊,报纸上也刊登报导了这个美妙的奇迹。

桃乐丝确实如母亲期待的那样,是个“特别”的孩子。遭受如此重伤却毫无后遗症地复活——桃乐丝被人们这样称颂着,但她的内心确实发生了变化,至于那是否能称为后遗症,她自己也不清楚。

“……这是什么?”

桃乐丝从床上坐起身来,凝视着张开的手掌。

由于窗帘紧闭,房间里一片昏暗,桃乐丝身处其中,发现自己的右手轮廓正在微微发光,从手腕到指尖,渗出了一圈若隐若现的白色光环。每当她缓缓移动手臂时,光环便如丝带般在空中飘荡。

“……哇,好美。”

纯白而又美丽的光芒,简直就像那把装饰着白龙的剑一样,桃乐丝心想。

不久,她的左手也开始渗出光环。桃乐丝像指挥家一样摆动着指尖玩耍,随后发现自己能够控制光环的波动和浓度。

“能不能做些更有趣的事呢?”

除了美丽的外表,还有没有什么实用的地方呢……桃乐丝从床边下脚,环视房间,最终将目光停留了沙发上叠放的毯子上。

桃乐丝伸出右臂,当然,手够不到远处的毯子,于是她从指尖放出淡淡的光环,将光环塑成绳状,作为右手的延长向前伸展,包裹住毯子。

“……不错,好像能行。”

接下来她手心朝上,试图用光环将毯子吊起来。

毯子稍稍动了动,但细细的光环似乎承受不住重量,无法将其举到空中,于是桃乐丝又伸出另一只手,从指尖伸出第二道绳状光环。她将伸向毯子的两道光环像麻绳一样拧在一起,构造了一根粗壮的光绳,这是以两根嵌合的方式提高强度。当她抬起双臂时,毯子被光环吊着浮了起来。

“成功了……!好厉害。”

桃乐丝是个天才,即使是初次接触的技术,她也能瞬间理解、掌握并加以应用。

随着双臂向左右伸展,从双手指尖延伸出的光绳向两侧分开,原本叠放的毯子在空中哗啦一声展开。紧接着,包裹着毯子的白色光环散发出美丽的光粒,那一景象简直就是——

“……魔法。”

无法解释的神奇光粒让桃乐丝的眼睛闪闪发光。

咚咚,房门被敲响了。

服务于博尔顿家的女仆杰西卡亲眼目睹了房间里的一切,不禁“啊”地发出一声惊叫,连着手中装有桃乐丝晚餐的托盘都掉在了脚下。

面前展现的是一幅不可思议的景象:枕头、床单、毯子、靠垫、拖鞋等各种物品都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这到底是什么魔术?而在那些如同于水中漂浮的物品中央,桃乐丝正张开双臂站立着。

桃乐丝注意到杰西卡进入房间,于是放下手臂,紧随着她的动作,所有悬浮的物品一齐坠落下来,宛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

“那个……刚才是……?”

困惑的杰西卡发现桃乐丝正盯着自己的脚边看,是在看之前被惊到掉落的托盘和洒出的汤。

“啊,非常抱歉……!”

杰西卡慌忙跪了下来。她把主人的晚餐弄洒了,即使受到惩罚也是应得的,但桃乐丝却立刻喊道:“别碰它。”这让杰西卡伸向汤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没关系,我来收拾,你退下吧。”

站起身的杰西卡按照吩咐远离了汤碗。

桃乐丝朝那个汤碗伸出手臂,但距离太远,够不到。杰西卡屏住呼吸,静待着接下来的展开。

如果用刚才浮起毯子的方法,让光环包住汤碗和托盘,或许就能移到桌子上,但在从指尖探出光环的瞬间,桃乐丝改变了想法。

——可是那样真的能算“收拾”吗?

只不过是把掉在地上的东西移到桌子上而已,“特别”的自己所使用的魔法,不应该是如此平庸的东西。

——要收拾的话,就得送到垃圾场去。

——得送到镇外的〈无底洞〉去,不然的话……

“多没意思啊?”

桃乐丝想象着,想象着全镇不要之物聚集的〈无底洞〉,想象着通往那里的传送门。她将光环集中在汤碗滚落的地板上,接着构想中的洞穴变成了现实,起初只是地板上的一个黑点,但随着直径逐渐扩大,最终变成了洞穴,将托盘、汤碗、以及洒出的汤全部吞了进去。

杰西卡对地板上突然开出的洞穴感到恐惧。

这里是宅邸的二楼,如果地板开了洞,应该能看到一楼的情况才对。

但杰西卡俯视洞穴内部时,看到的却是户外景象。洞很深,在昏暗的底部能隐约看到没有键盘的风琴、上端折断的帽架、碎裂的马车等物品。那些都是被丢弃的各种大件垃圾,房间地板上开出的洞穴连接着〈无底洞〉。

“小姐,这是……!?“

桃乐丝没有回答,只是露出得意的笑容。她摆了摆手臂,洞穴开始收缩,最终变回黑点消失了。

房间的地板恢复原状,洞穴已经不见了,但是刚才滚落在那里的托盘和汤碗却消失了,只剩下洒出的汤汁留下的污渍。

“……”

杰西卡瞪大眼睛,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看到她的表情,桃乐丝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件事要保密哦,杰西卡,不然会引起大骚动的。”

说着,桃乐丝将食指放在唇前,露出调皮的笑容。

“不许再和海伦一起玩了。”

填埋场的事故吓坏了母亲,她禁止桃乐丝今后进行任何冒险游戏,并将事故发生时一起玩耍的海伦视为坏朋友,要求桃乐丝断绝来往。

海伦的父亲是在罐头工厂工作的工人阶级,桃乐丝的母亲本来就对这样的家世很不满。作为上流社会博尔顿家女儿的朋友,海伦的身份并不合适。和出身不好的朋友来往,肯定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而这件事确实发生了,果然如此,早该让她们断绝来往的,母亲后悔不已。

但实际上,提议进行危险游戏的恰恰一直是桃乐丝,海伦反而是阻止桃乐丝胡闹的那一个。要说的话,桃乐丝才是真正的坏朋友。

桃乐丝对周围的人隐瞒了显现在自己身上的神奇力量,唯独向海伦坦白了。

某个休息日的午后,桃乐丝说“有秘密要告诉你”,把海伦带到了杂树林,然后在地面制造出一个洞穴——连接着镇外填埋场〈无底洞〉的传送门。

在桃乐丝的催促下,海伦战战兢兢地朝洞里窥视。

从中可以俯视到堆积如山的大量废料和丢弃物的残骸,而且高度相当恐怖,如果失足掉下去肯定会受重伤。“呀”的一声发出小小的尖叫后,海伦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难以置信,到底是什么原理?”

“没有什么原理,因为这是魔法啊。”

女仆杰西卡对这种魔法感到恐惧,但海伦却眼睛发亮地说“太厉害了!”

“能使用魔法什么的……桃乐丝果然是天才呢。”

“那当然啦。”

桃乐丝嘿嘿一笑,得意地挺起胸膛,对这个预料之中的反应非常满意,她就知道海伦一定会夸奖她。

“我也想使用魔法试试。”

“那是不可能的,只有‘特别’的人才能使用魔法。”

桃乐丝捡起掉落的枯枝,投进洞中。枯枝通过传送门被扔到了填埋场,落在垃圾山的顶端。有了这个魔法,就能不费力气地直接丢垃圾了。

“桃乐丝一辈子都不需要垃圾桶了呢。”

海伦双手放在膝盖上,窥探着洞底,她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但桃乐丝却显得不满。

“确实可能不需要垃圾桶了,但那又如何呢!我啊,想用这个魔法做些更有趣的事情,做些更愉快、更疯狂的事!“

“什么意思?”

“这个嘛,比如说……”桃乐丝抱着手臂露出狡黠的笑容,那是个坏笑。

“我有个很棒的点子!”

3

比尔叔叔独自住在博尔顿家后面的一栋老房子里。

虽然桃乐丝叫他叔叔,但实际上他很年轻,才二十多岁。他的脸上戴着度数很深的眼镜,下半部分则被不修边幅的胡须所覆盖,由于不怎么出门,皮肤相当苍白。

每当提到他,桃乐丝的母亲总是叹气说:“学生时代明明很英俊也很受欢迎的。”确实,他那头野蛮生长的金发很透亮,如果好好打理一定会很好看,再加上高大的身材,以及怯弱的蓝眼睛,从某种角度看可能会给人温和的印象,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因为缺乏运动,肚子鼓起,身材变形。

据说他大学毕业后就没有找正式工作,一直宅在家里。桃乐丝有时会看到比尔坐在放置于露台上的摇椅里摇摆的身影,另外他总是笑眯眯地擦拭着来福枪,但那究竟有什么乐趣,桃乐丝无法理解。

桃乐丝带着海伦从杂树林来到枯叶散落的露台,在察觉了室内的动静后便蹲下了身子。

“……找到了。”

从外面往窗户里窥探,能看到房间深处比尔宽大的背影。他似乎坐在打字机前,沾有墨水的纸张被随意丢弃着。

房间杂乱得令人想捂住眼睛。空墨水瓶和旧书胡乱地堆积在中央的大长桌上,放不下的书籍甚至延伸到了地板。

靠墙的柜子上,留声机正在运转,但流出的不是音乐,而是录制的政治家演讲。听着那如狮子咆哮般有力的宣传语调,桃乐丝皱起眉头,不愧是怪人叔叔的偏好,要是自己一直听这种东西肯定会困的。

“开始吧。”桃乐丝舔了舔上唇。

并排窥视房间的海伦将目光转向桃乐丝。

“你打算做什么?”

“别问了,看着就行。”

桃乐丝悄悄指向柜子下方,制造出魔法洞穴。

海伦还没来得及发出“啊”的声音,洞穴就扩大了,连同柜子一起吞噬了留声机。

注意到政治家演讲声消失的比尔回过头来。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应该在墙边的留声机消失了,他从椅子上站起身,皱着眉头。

桃乐丝移动指尖,让洞穴在地板上滑行,将堆在地上的书籍、掉落的钢笔、空罐头、金属零件等物品一个接一个都丢进了洞里。

“那个洞穴能移动吗!?”

“别说话,安静点!”

洞穴简直就像移动式陷阱,经由桃乐丝指尖的操控,在地板上蜿蜒爬行,吞噬着杂乱散布的小物件和书籍。地板逐渐变得干净起来,但发现洞穴的比尔因为太不可思议而抱起头,他摘下眼镜,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到底是怎么回事……!?”

桃乐丝将洞穴移到比尔的脚边。

“哇,”比尔慌忙后退,看着他惊慌失措的脸,桃乐丝觉得十分有趣,咯咯地笑了出来。

接着她将洞穴移到长桌那里,吞噬了桌腿,堆叠的书籍从倾斜的长桌上崩塌,哗啦啦地散落到地板上。桃乐丝扩大洞穴,照旧将那些东西全部吞入洞中。

不管是垃圾,还是书籍长桌,都被扔进了〈无底洞〉。

“帮你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

桃乐丝乐开了花。

可是一起窥视房间的海伦却觉得比尔困惑的样子十分可怜。

“……感觉有点惨。”

墙边有来福枪架子,上面立着四支枪,但滑过地板的洞穴连它们一并吞噬了,目睹这一幕的比尔发出悲鸣。

“啊……!我的宝贝枪!”

海伦实在看不下去了,抓住桃乐丝的手臂制止了她。

“停下来吧?有些过分了。”

“咦?为什么?”

桃乐丝瞪圆了眼睛,看到比尔叔叔慌张狼狈的反应,海伦不觉得有趣吗?还是在担心之后会被骂?

“没关系的,比尔叔叔是‘博尔顿家的耻辱’,怎么做都可以。”

为了让海伦安心,桃乐丝借用了母亲的话,但海伦依然一脸不安。

不知不觉间,她的视线转向了桃乐丝的身后。

“……等等,桃乐丝,那个是……”

海伦看着的是放在露台上的摇椅,或者说,是旁边的小桌子,那里靠着一件本不应该存在这里的东西——带有龙装饰的白色剑。回过头的桃乐丝不禁叫出了声:

“咦!那把剑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她从长眠中醒来,询问妈妈时,妈妈说已经把那把剑处理掉了,却没有告诉她扔到哪里去了。桃乐丝站起身,走到剑前,没想到竟然在这么近的地方。

小桌子上堆放着几本书,粗略翻看之下,发现是装饰相关的专著,以及收录了各式武器防具插图的图鉴等等,而摊开着放在最上面的,则像是一本古老的历史书。比尔叔叔似乎正在调查这柄剑的来历,是出于母亲的委托呢,还是他擅自把被丢弃的东西带了回来……这就不得而知了。

桃乐丝用双手包住装饰着龙的剑鞘,将其举起。

原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美丽之剑失而复得,当时被这样的巨剑刺穿腹部还能活着,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腹部的裂伤从肋骨下方延伸到肚脐旁边,至今仍像蚯蚓一样隆起着。

“……桃乐丝?”

看着拿起剑却沉默不语的桃乐丝,站在身后的海伦窥探起她的表情。

“……刚想起来,我做了个梦。”

桃乐丝凝视着美丽的白龙,喃喃道:

“我在躺床上发高烧的时候,反复做着噩梦。“

“什么内容呢?”

“是战争的梦!夜晚的梦。在灯笼林立的城镇里,许多骑士挥舞着剑互相厮杀,我握着这把剑砍倒了很多人。鲜血飞溅,惨叫声四起。”

“桃乐丝在战斗?真是奇怪的梦。”

梦中的桃乐丝是一名骑士,一名强壮的侵略者。

她驾驭着高大的战马,举起剑带领着白甲士兵们冲锋。

她记得成为战场的街道,像是悬挂着大钟的圆屋顶钟楼和精密堆砌的砖造建筑。那些阿拉伯风格的华丽建造物,让人联想到中东的街景。

黑褐色皮肤的女人们用布遮住脸,夜风中飘散着香甜的气息。放眼望去,到处都悬挂着灯笼,自己的影子投射在铺满砖石的道路上。

“小镇的出入口有一道拱门……那也是用砖块一层层堆砌而成的,上面垂挂下来许多铜钟一样的鸟笼,那些鸟笼大得几乎可以把人关进去。”

“真奇怪,里面关的是鸟吗?”

“不,是男人,瘦得皮包骨,甚至看不出死活,反正已经动不了了,不过鸟笼本身在风里摇来摇去,每摇一次,生锈的铁扣就会嘎吱嘎吱地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可怕,那既然是门,上面是不是写着小镇的名字?”

“嗯,写着呢,说什么“欢迎来到〈夜之镇伦德克利夫〉”……”

海伦歪起头,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地方。

桃乐丝伸直双臂,再次打量那柄剑。

“在〈无底洞〉里发现它时,我还觉得它真漂亮呢。可现在近看,却也不过如此!龙角都磨圆了,颜色还发黄,哪算什么宝物啊!”

桃乐丝在剑正下方的地板上,又开出一个新洞。

“已经不需要了。”

说完,她啪的一声松开了手。

从桃乐丝手中离开的剑立刻被洞穴吞没,消失得无声无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开门的声响,让桃乐丝和海伦猛地回头。

或许是注意到露台上的两个孩子,比尔叔叔从门的另一边探出脸来。

“桃乐丝?你在这儿干什么——”

话还没问完,桃乐丝就拉起海伦的手。

“快跑,海伦!”

她拽着一脸茫然的海伦奔下露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比尔的屋子。

“啊哈哈哈哈哈哈!”

无邪的笑声渐渐远去,比尔呆呆站在露台上,目送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她们到底在搞什么……?目光移向摇椅旁的地板,又是一个莫名的洞穴张开着。比尔惊呼一声,赶忙跑过去,那洞不仅吞噬了房间里的东西,连那柄白色的剑也一并吞没了吗——

比尔趴在地上,伸头朝里看去。这一次的洞不同于之前在屋子里乱窜的那些,它静静地泛着昏暗,那是夜色的幽暗。透过洞口,他看见砖砌的拱门,上面悬挂着成排的钟形鸟笼,在夜风的吹拂下嘎吱作响地摇晃。

与此同时,桃乐丝牵着海伦一路跑出住宅区,冲上了马车络绎不绝的大街。

“到这里就没事了!”

她在步道中央停下,回头张望,发现海伦早已气喘吁吁。

“你看见了吗?枪消失在洞中时,比尔叔叔的表情!呵呵,我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一回想起那张脸,肯定就能振作起来。太有趣了,对吧?海伦!”

桃乐丝满意地笑着,而海伦却脸色发白。

“我一点都笑不出来,桃乐丝,总觉得我们做了什么坏事……”

一排排建筑之间,夕阳渐渐西落,点灯人举着长杆,为街道两旁的煤气灯点火,夜色开始笼罩整个小镇。

“才不是坏事呢。”

桃乐丝撅起嘴,语气里满是不爽。

“比尔叔叔一向邋遢,妈妈也说过那房间该收拾一下。我只是替他整理了而已!他应该感激我才对!”

“可是……即使如此,桃乐丝你也不能随便就去打扫吧?”

“为什么不行?明明我能做到?”

“……可是能做到,也不代表就该那么做吧。”

“妈妈不是一再让叔叔把房间收拾好吗?可叔叔总当耳边风,哪怕说‘请个保洁’,他也谁都不肯让进屋,所以大家才会那么困扰。既然这样,我替他收拾掉,有什么不对?”

桃乐丝一本正经地为自己的恶作剧辩解,还轻轻地哼了一声。明明是被人撞见后慌慌张张逃走的,她心里该知道这是坏事才对。

“有了这份魔法的力量,所有不要的东西都可以丢进〈无底洞〉里。”

“不要的东西……那是由谁来决定的?”

“当然是我啊。这是我的魔法,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可要是……弄错了呢?”

点灯人扛着长杆走来,在桃乐丝背后的煤气灯上点燃了火。

刺鼻的煤烟味随夜风弥散开来,海伦双手紧紧握在胸前。

“要是弄错了,把不该丢的东西也丢掉了呢?”

“……哈?我怎么可能会弄错。”

桃乐丝皱着眉,声音里透出笃定与不耐烦。海伦不敢直视,只能垂下眼帘。煤气灯的火焰把桃乐丝的影子投映在石板路上,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穿着裙子的剪影,在夜风的拂动下随着火焰微微摇曳。

点灯人从她们身旁走过。

“总觉得……好可怕。”

海伦低声呢喃,随后抬起头来。

“太晚了会挨骂的,我先回去了。”

说罢,她从桃乐丝身边跑过,沿着被煤气灯点亮的小道匆匆离开。

桃乐丝回过头,默默目送着海伦的背影。她不懂海伦究竟想说什么——也不懂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那天夜里,桃乐丝和比自己大四岁的姐姐吵了起来,由于某个琐碎的小事。

洗手台上放着一把陌生的梳子,洗完澡的桃乐丝顺手就拿来用了,可那是姐姐刚买的、才用过一次的新梳子。

桃乐丝觉得借一次又何妨,可姐姐却尖叫起来:“我才用过一次!”“不可原谅!”她歇斯底里地嚷着,把缠着桃乐丝几根发丝的梳子扔了回来,嫌恶地喊道:“恶心!”

“这种东西我才不要,给你吧。”

梳子砸在桃乐丝的胸口,又掉落在地。

桃乐丝盯着脚边的梳子,低声说道:

“……我也不要。”

随即在地板上开出一个小洞,把梳子丢了进去。

“你在嘀咕什么啊!有话就直说!”

“我说——我也不要了!”

这个不中用的姐姐,不仅总让爸爸妈妈头疼,还动不动就大吵大闹,丑陋得让人看不下去。这样的人,根本不需要存在于这个家里,博尔顿家有自己就足够了,那种人被丢掉也不会有人困扰——

桃乐丝朝仍在大声叫嚷的姐姐伸出了手。

这位姐姐平日里常常违反门禁在外游荡,所以父母真正察觉她失踪时,已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4

两周后,桃乐丝迎来了十二岁的生日。

然而今年却没有像往年那样举办盛大的生日聚会,在姐姐依然下落不明的情况下,家里根本没有喜庆的氛围。

对桃乐丝来说,姐姐失踪后父母如此狼狈不堪,实在是出乎意料。他们不是一直认为姐姐很平庸吗?既然博尔顿家有自己在,姐姐应该是多余的才对,可真当姐姐不见了,爸爸妈妈却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印制传单,拼命四处寻找,这才导致桃乐丝的事变成了次要的。

而且事件不止这一桩,住在房子后面的比尔叔叔,也在同一时间失联了。博尔顿家的连续失踪事件让全镇陷入骚动,人们纷纷猜测两人是否卷入了什么案件。

令人费解的是,比尔所住的地方——他蛰居的那间屋子,空得不自然得厉害。房间里本该有的打字机、留声机,还有大量书籍和长桌,全都从屋子里消失了。

镇上的人们窃窃私语,两人是不是被强盗绑走了——这样的传言还算好,最恶劣的是,竟然有人传言说叔叔和侄女陷入了禁忌之恋私奔了,或者是比尔对桃乐丝的姐姐施暴后将她埋了。这些恶毒的话语逐渐蚕食着母亲的精神,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阴沉。

知道魔法存在的海伦,怀疑桃乐丝参与了此事。

“真的不知道吗?你姐姐是怎么失踪……”

海伦刨根问底,桃乐丝却耸了耸肩说:“我不知道。”

这毫无疑问是谎言,桃乐丝当然知道姐姐的去向,毕竟那一夜是桃乐丝亲手把愤怒的姐姐扔进洞穴,丢到填埋场的。不过关于比尔叔叔的失踪,她倒的确是一无所知,虽然用魔法捉弄过他,但记忆中并没有把叔叔送入洞里。

“叔叔的事,你也不知道吗?”

听到海伦的问题,桃乐丝用力摇了摇头。她笑着打消海伦的不安说“跟我们没关系”,然后严厉要求后者绝对不能说出魔法洞穴的事。

又过了两天,桃乐丝去海伦家玩耍。

由于失踪事件毫无解决的眉头,整个镇子人心惶惶,交流会之类的活动被取消,孩子们被要求集体行动。不管是谁都紧绷着神经,互相警惕着邻居。受此影响,海伦和桃乐丝一起玩耍的机会也减少了。

桃乐丝去她家说“我们一起玩吧”,却总是被“要帮家里干活”或“要参加教会的集会”之类的理由搪塞。“对不起,”海伦稍微打开了一点房门说道。

这样的态度让人火大。那天,桃乐丝终于忍不住叫道“我讨厌被拒绝!”,然后用力拉开了房门。海伦慌忙捂住脸,但脸颊上肿胀的痕迹却遮掩不住,桃乐丝倒吸一口气,那是令人痛心的殴打痕迹,海伦被人打了。

“是谁打的……?海伦的爸爸?妈妈?”

“……妈妈现在出去工作了。”

“那就是爸爸喽,他在家里吗?”

海伦尴尬地低下了视线。

桃乐丝听说过她在罐头厂工作的父亲偶尔会在醉酒后发酒疯。

那个人桃乐丝在镇上也见过几次,参差不齐的花白胡须,风吹日晒的黝黑皮肤,身上总是穿着领子变形、颜色发黄的汗衫。印象中十分沉默寡言,就算打招呼也从来不回应,原本只觉得他是个不友善的人,没想到竟然对海伦施暴。

“我完全无法容忍!居然对你使用暴力。”

桃乐丝愤怒了,自己的好朋友竟然遭受了这么过分的事情。

她闯进了海伦的家里,想要理论几句。

“等等,桃乐丝——”

桃乐丝甩开被抓住的手臂,环顾客厅,搜寻着海伦父亲的身影。

屋里一片狼借,地板上散落着旧报纸和垃圾袋,水槽里堆积着用过的餐具。发黑的沙发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海绵。

看到与博尔顿家截然不同的破败客厅,桃乐丝皱起了眉头,但海伦的父亲并不在这里。这时,从二楼传来被酒精灼伤的嘶哑声音。

“谁啊,海伦!如果是收房租的话,就说付不起!”

在二楼,桃乐丝两三个箭步冲上楼梯。

“不行,桃乐丝!”

海伦立刻追了上去,却在楼梯前停了下来。

她是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不能牵扯进去,连带着桃乐丝也会被打的——正被这样的不安折磨的下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桃乐丝的话,或许……

勇敢无畏的桃乐丝,说不定能够斥责父亲,让他变成一个正常人,说不定就能打破这痛苦的生活。

从楼梯上方传来房门被粗暴推开的声音。

“你这家伙!居然对我的朋友!”

听到桃乐丝的声音,海伦的胸口一阵紧绷。

然而接下来父亲的怒吼让她猛地回过神来。

“谁啊你!小心我揍飞你!”

不好,海伦慌忙跑上楼梯。

无论桃乐丝多么勇敢,让她和醉酒的父亲对峙实在是太鲁莽了。向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朋友寻求救助——简直是疯了,必须赶快阻止父亲。然而楼梯刚登上一半,“啊啊!”父亲发出了从未听过的惨叫声,让海伦再次僵住了脚步。

“……?”

寂静降临,父亲的怒声消失了,明明刚才还在咆哮。那份寂静令人恐惧,海伦的心脏因不祥的预感而剧烈跳动。她上到二楼,转过走廊,朝着父亲所在的房间走去。

“……爸爸?”

父亲经常躲在里面消磨时间的那个房间,和客厅一样破败不堪。

窗帘紧闭,瓶子和纸屑散落在地板上,但房间中央的桌子——放着棋盘的那部分桌面却整整齐齐。大白天一边喝酒,一边解报纸上刊登的国际象棋谜题——这就是父亲喜欢的休息日过法,今天应该也是如此。

然而现在,桌前只有桃乐丝背对着站在那里,父亲的身影却不见了。

“……桃乐丝,爸爸在哪里?”

海伦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用手捂住了嘴。

回头的桃乐丝若无其事地回答:

“那样的爸爸,不要也行吧?”

“……开玩笑的吧。”

又张开了那个魔法洞穴,把父亲扔进去了吗?扔到了镇外填埋场堆积的废料上。海伦想起了洞穴的深度,从那个高度掉下去的话,肯定会死的——

接着她联想到了桃乐丝姐姐的失踪。果然一连串的失踪事件都与桃乐丝有关吗?希望得到否定的回答,怀着这样的祈愿海伦问道:

“你不会丢掉了吧……”

桃乐丝嗯的一声点了点头,脸上浮现出微微的笑意。

海伦惊愕不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父亲确实是个暴力放荡的人,但不喝酒的时候却很稳重,虽然工资不高,但为了家人还是拼命工作,如果有额外收入,也会给她买心心念念的化妆用品,她做噩梦的夜晚也会陪她睡觉。海伦喜欢那样的父亲。

然而现在竟然说什么丢掉了,等母亲下班回家该如何解释才好。

海伦蹲在房间门口,抱着膝盖,摇着头。

“过分,好过分,把爸爸还给我!”

看到她泪如雨下的样子,桃乐丝无比困惑。

“为什么?暴力狂父亲就该被丢掉,坏爸爸已经不在了,你自由了!快点和我一起出门玩吧,其实我正在考虑下一个冒险地点……”

“……”

然而海伦一直把脑袋埋在膝盖间,不说话。

“海伦,快起来!”

桃乐丝触碰海伦的肩膀。

可是她的手却被海伦挥开,以一种非常粗暴、不愉悦的方式。

“不要!我再也不和桃乐丝玩了。”

“唉……”

桃乐丝目瞪口呆,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拒绝,从未想到平时跟在自己后面的那个胆小鬼竟然会说出那种话。随着最初的震惊消退,涌上心头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怒火。

“什么呀!我明明是为了海伦着想才做的,再也不管你了!”

明明是为了守护海伦才使用的魔法,为什么对方却不高兴呢,还说出了那种让人受伤的话。桃乐丝无法理解。

“我要和她绝交!不想再看到那张脸。”

桃乐丝嘟囔着离开了海伦的家。

灰色的乌云覆盖了小镇,开始下雨了。

桃乐丝在雨中浑身湿透地跑回了家。

家门一被推开,母亲就朝湿漉漉的桃乐丝走来,可看起来并不是准备递毛巾的意思。那张脸上混杂着愤怒和焦躁。

她在桃乐丝面前停下,用强硬的语气问道:

“是你把姐姐弄消失了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桃乐丝困惑不已,消失,是说用魔法洞穴把她扔掉了?不会吧,桃乐丝愣住了,用暧昧的笑容掩饰着内心的混乱。

“消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说,妈妈。”

“我也不知道啊!”

母亲似乎比桃乐丝更加混乱。

她身后站着三名女仆,在中间被人抚摸后背的是杰西卡。桃乐丝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就明白了,对了,她知道魔法的事,一切都始于桃乐丝在她面前,将她端到房间里的汤碗和托盘消失在洞穴中。

明明告诉过杰西卡要对魔法的事保密。杰西卡背叛了桃乐丝,向母亲告密了。正常情况下,魔法洞穴这种事谁都不会相信,会被当作女仆的幻觉或胡话而被忽视,但事到如今桃乐丝的姐姐和叔叔接连失踪,杰西卡的证词就不能无视了。

“解释一下,桃乐丝,你对姐姐的失踪是不是知道什么?”

“……”

窗外的雨声在大理石地板上回响,雨势变大了。

桃乐丝认命了,说出来的话妈妈或许会理解,说不定会像海伦那样夸奖她能使用魔法是件了不起的事。

“妈妈,其实……我会魔法。”

母亲瞪大了眼睛,脸上流露的愤怒和焦躁变成了失望。周围的女仆们也开始骚动,只有杰西卡自信地抬起头,仿佛在表示“不是早说了吗”。

“这孩子……胡言乱语什么呢。”

为了消除母亲的困惑,桃乐丝滔滔不绝地开口道:

“说不定呢,这个魔法力量是神赐给我的,因为妈妈也经常说的呀,我是‘特别’的,所以……”

“够了!”

母亲歇斯底里的叫喊让桃乐丝咽下了话语。这孩子失去理智了吗?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到底为什么,是因为〈无底洞〉事故造成的冲击吗?还是那时候撞到了头的什么地方。

“总之得让医生看看,过来。”

母亲用力握住桃乐丝的手腕,桃乐丝抗拒地后退。

“疼,妈妈,放开我。”

这时,头顶上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能去医院。”

站在通向复式二楼楼梯上的,是桃乐丝的父亲,这位胡须威严、西装厚重的父亲扶着扶手,是在楼梯半途停下了脚步。

“爸爸!”

桃乐丝像是求救般叫道。

然而父亲投向大厅的目光,异常冰冷。

“博尔顿家的名声不能再蒙受损失了,族人接连失踪的当口,如果连作为继承人的女儿都疯了,那就糟糕了,博尔顿的威信将会跌落谷底。”

他的话里没有对桃乐丝的爱意,只能看到淡然的、想要解决这个麻烦问题的意志。

“如果需要医生,就叫到这里来,找嘴严的。”

说完,父亲就转身背对众人,上楼去了。他既不想继续听桃乐丝说话,也不肯下到一楼来,仿佛对这个没能符合自己期待的女儿完全失去了兴趣。

母亲再次拉扯桃乐丝的手腕,然后对女仆们叫道:

“听到没!快去叫医生,能治好这个可怜孩子的医生!”

“我才不可怜!”

女仆们慌忙跑开,桃乐丝提高音量申辩道:

“放开我!我只是特别而已,对吧?妈妈说过,我很特别,姐姐很平庸,所以我才扔掉了她,因为妈妈说不需要,我才——”

啪!清脆的声音回荡,女仆们停下了脚步。

一巴掌扇了桃乐丝脸颊的母亲气喘吁吁,肩膀因为过于激动而起伏不定。

“扔掉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疼痛和震惊让桃乐丝用手捂住脸颊。被人扇耳光还是第一次,作为优等生和天才的桃乐丝,至今从未有过被责骂的经历。

“……为什么打我,妈妈?”

“你一点也不特别。”

像是终于死心了一般,母亲放开了女儿的手腕。

“已经坏掉了。”

“才没有坏——”愤慨的桃乐丝本打算反驳,但看到母亲这副癫狂的模样,恐怕说什么也没用,于是把话咽了回去。正如母亲对女儿死心了,女儿也对母亲死心了。

——不认可我的妈妈,已经不需要了。

“……最后给你看一眼我的‘特别’吧,妈妈。”

“……?”

风雨吹打着震颤的窗户,在闪电的炫光照亮地板的下一瞬间,桃乐丝母亲的脚下出现了洞穴。杰西卡和其他女仆们亲眼见证了主母被吸入洞中坠落的情景,洞口传来了惨叫的回声。

随着桃乐丝横挥手臂关闭洞穴,惨叫声也戛然而止。

“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出现在复式结构的二楼走廊上,隔着栏杆探出脸,朝楼下望去。桃乐丝走近前,接着朝她的父亲伸出了手臂。

一名女仆察觉到危机,立刻叫道:

“老爷……!”

雷声轰鸣,随后父亲的身影就从栏杆的另一边掉落消失了。

站在杰西卡她们所处的楼下位置无法确认,但肯定和主母一样,脚下被开了洞而掉下去了吧。喊着老爷的女仆因恐惧而瘫倒在地。

——是那时的魔法!

杰西卡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在给病愈的桃乐丝送晚餐时见到过那种开洞的神奇力量,桃乐丝扔起自己的父母,就像当时把摔落的汤碗扔进洞里一样。

啊,多么可怕——还没来得及为消失的主人家悲伤,这次“啊啊啊……”的惨叫声就在身边响起,刚刚瘫倒的女仆所在的地方也开了一个洞。

通过洞穴能听到雨声,冰冷的外界空气触碰到杰西卡的脸颊,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桃乐丝打算把我们这群女仆也扔进洞里——刚理解这一切,“不要!”另一个女仆尖叫起来,转身就开始逃跑,但桃乐丝也朝她的脚下挥动了手臂。奔跑的女仆一脚踩空——踩进了大理石地板上的洞穴中,无影无踪。

桃乐丝收回手臂,地板上的洞合拢,室内只剩下杰西卡一人。

“我也……会被杀掉吗?”

面对桃乐丝,杰西卡询问道。

即使将亲生父母和女仆们接连扔进洞中,桃乐丝的样子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既没有因杀害父母而流露自责,也没有展现出杀人犯般的冷酷。就如同在宅邸内每次见面打招呼时“你好,杰西卡!”一样,她面带笑容,尽管嘴里说着可怕的话。

“与其说杀掉,不如说是丢掉,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对于说出魔法的事,我道歉!”

杰西卡跪下,如同向神祈祷般双手合十。

“再也不会了,我,再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出魔法的事!也不会再和你、和博尔顿家有任何瓜葛。我会缝上嘴巴离开这个镇子,所以——”

桃乐丝睁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没关系啦,就算到处说也行。我已经厌倦了隐瞒,你说出魔法的事,我并不生气,因为我理解,毕竟看到了确实会想说出来。”

桃乐丝嘻嘻地笑了,这副意料之外的反应让杰西卡困惑不已。

“那么……就没有把我扔进洞里的理由了吧?”

“嗯……这么说的话确实。”

桃乐丝抱着胳膊歪起脑袋。

“那么——”

杰西卡满怀期待地仰视桃乐丝,然而——

“可是,也没有不扔的理由呀?”

桃乐丝松开抱住胳膊的瞬间,杰西卡跪着的地板上开了一个洞。

心脏轻飘飘浮起的感觉袭来,杰西卡发出惨叫。

淋着雨坠落的地方,是废料堆积的垃圾山。后背撞到镜子破碎的梳妆台,头部撞上铁制招牌,身体滚下残片的斜坡。杰西卡被生锈的铁丝划破肌肤,被马车车轮撞伤骨头,被铁棒贯穿后背,最后停在了垃圾山的坡面上。雨滴拍打着脸颊,仰面的头颅望着天空。

铁棒从胸前钻出,鲜血溢涌,混杂着雨水四处流淌。

杰西卡茫然地看着雨落的夜空。视线尽头开着一个不自然的洞,那是连接着博尔顿家宅邸的传送门。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她恍惚地想着原来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

不久洞穴缩小消失了。无人的填埋场里,只剩下雨声滴滴答答。

5

镇子外的填埋场〈无底洞〉中出现了数具遗体。当工作人员发现他们时,那些遗体正七扭八歪地躺在雨后的瓦砾中。

经验证,死者的身份是博尔顿家的夫人、赘婿和家中工作的三名女仆,这让全镇陷入了巨大的骚动。

事态远不止于此。数周前失踪的博尔顿家女儿、以及在罐头厂工作的中年男性的遗体也在同一处填埋场被发现,整串异常的事件使得人心惶惶。

究竟是案件还是事故。作为了解内情的重要参考人,桃乐丝的叔叔——比尔·博尔顿至今仍杳无音信,且尚未发现遗体,警方正在全力搜寻他。

家族中唯一幸存的桃乐丝也遭到了怀疑的目光,但一个刚满十二岁的少女又能做什么呢。无论问什么都哭着回答“不知道”“不明白”的桃乐丝,反而获得了同情的声音。

桃乐丝在保护机构住了一段时间,不久被父亲家的人接走了。父亲是个不愿谈起故乡和自己家族的人,他几乎是出走般来到镇上,入赘博尔顿家,所以桃乐丝从未见过身为父亲哥哥的伯父。

来镇上接桃乐丝的伯父名叫盖尔,是个白发苍苍、蓄着胡须的瘦削老人。他睡眼惺忪地叼着烟斗,自称和妻子两人在堪萨斯州经营农场。

“土地和活计多得是,你也得干活。”

盖尔冷淡地说道,用布满皱纹的手捏着烟斗,吐出烟雾。

“……这样的话,你也没时间感到寂寞了吧。”

果然是个和精英主义的父亲合不来的老爷爷,桃乐丝心想。

父亲或许是讨厌他散发出的土气和粗犷,但伯父笨拙的温柔完全搞错了对象。桃乐丝是依据自己的意志抛弃了母亲,怎么可能为此感到寂寞。

不过桃乐丝出于玩心,决定迎合伯父的期待,试着扮演一个失去家人却坚强面对的伤心少女。

“……谢谢你,盖尔伯父,我会努力工作的。”

出发那天,万里晴空在桃乐丝的头顶铺开。

启程离开博尔顿家宅邸的马车货台上,装载着桃乐丝心爱的衣服、书桌和精选的书籍等物品。

失去主人的宅邸将要被出售。桃乐丝坐在货车后面,垂着双脚摆来摆去,眺望起渐行渐远的房子。她对自己成长的环境并无不满,一想到再也回不去的岁月,胸中竟涌起些许寂寞。

货车穿过大门后,驾驶位上的盖尔拉住缰绳,下车把“FOR SALE”的牌子挂了上去,然后关上了大门。

此时,一个少女出现在货台前,向桃乐丝搭话,是海伦。她是不是一直在门前等着呢?自从把海伦的父亲推进洞里以来,这是桃乐丝第一次和海伦说话。

久违的重逢,让桃乐丝一下子跳下了货台。

“海伦!你是来送我的吗?”

“……”

然而海伦扭扭捏捏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桃乐丝看到她有些焦虑的样子,这才想起来她们还在闹别扭。

“……怎么?不是有话要说吗?”

桃乐丝叉着腰开口道,吓得海伦身体一哆嗦。

桃乐丝叹了口气。胆小鬼海伦,这次又在害怕什么呢?

“难道你以为我还在生气?”

“……没有生气吗?”

“看起来像吗?”

“……可是我对桃乐丝说了很过分的话,说再也不一起玩了。”

“你觉得我会为那点小事受伤吗?”

桃乐丝笑着耸耸肩,海伦慢慢抬起脸,但她的表情与其说是来为朋友送别,不如说是在恳求什么。

“我不会说的……魔法洞穴的事,爸爸的事也不会说,所以……”

“……”

看到那张脸,桃乐丝立刻明白了。啊,这孩子不是来和我告别的,而是来求饶的。桃乐丝仿佛失去了兴趣,移开了视线。

“你和杰西卡一样呢。”

“……?”

桃乐丝背对着海伦,重新坐到货台后面。然后向驾驶位上的盖尔喊道:

“盖尔伯父,我们走吧!”

盖尔回头确认:“没事了吗?”

“没事了,快走吧。”

马车重新开始行进。桃乐丝从货台后面凝视着逐渐远去的大门,海伦站在门前,双手紧握于胸前,不安地目送着桃乐丝的马车。

“……连手都不挥一下呢。”

桃乐丝嘟囔道,然后悄悄地将指尖对向海伦。

——无趣的孩子,你果然也配不上“特别”的我。

桃乐丝挥了挥手,海伦脚下出现了一个洞。

坠落的海伦发出短促的尖叫,让驾驶位上的盖尔再次回头。

“嗯?说什么了吗?”

桃乐丝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头也不回地回答道:“没什么!”

6

不知从何时起,桃乐丝开始反复做着同样的梦。

梦中的她徘徊在某个遥远的小镇,那里有着几何学图案的石板路,以及红黄不一的可爱三角顶建筑。二楼的阳台上盛开着五彩缤纷的花朵,在风中热情招展。

与之前梦见的〈夜之镇伦德克利夫〉不同,那是一个印象明快的小镇。

一条运河流经镇中,水面上倒映着漂浮在天空的无数气球。

运河上方架着小桥,戴着时髦帽子的人们骑着自行车来来往往。镇上到处飘扬的旗帜都呈现出鲜艳的翠绿色。

漫步其中,咖啡和面包的香味飘来,让桃乐丝不停抽动着鼻子。相比于阴森的伦德克利夫,她更喜欢这个小镇。

除了一样——广场中央的喷泉,无论如何都不合她的心意。

梦中的桃乐丝,总是在走到这里、望到喷泉时兴致全无。

喷泉中央立着一尊雕像,那是被镇民们称为“大魔法师”并崇拜的国王雕像。雕像中的人年轻又高大,相当英俊,然而那张脸不知怎的很像比尔叔叔。

生活不规律又偏执的比尔叔叔,据妈妈说“学生时代很英俊,很受欢迎”,他刮掉乱蓬蓬的胡须,脸庞确实像是那个样子……

在床上从梦中醒来的桃乐丝,回想起那个如画般美丽的小镇,总是不由自主地模糊联想到比尔叔叔的身影。

离开出生长大的小镇已经快半年了。

被盖尔伯父收养的桃乐丝在堪萨斯州的农场生活。对于习惯了城镇生活的桃乐丝来说,每一天是无聊的循环。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广阔的麦田地。每当风吹过龟裂的地面,干燥的尘土就会飞扬。正如这无边无际的麦田一般,日复一日的生活也是同样的平稳而又单调。

天还没亮就被叫醒,不仅要喂鸡,还要挤牛奶。起初桃乐丝还和住宿的工人们一起,享受着新鲜的劳作,但很快她就厌倦了,开始偷懒。

可是偷懒也无事可做,要么就坐在牛舍后面堆积的木箱上,无聊地摆弄着辫子。连这个都腻了的时候,就只能呆呆地眺望着原野尽头的地平线和灰色的天空。

此时,她的思绪总会飞向最近常做的那个梦,那个与这里迥异的遥远小镇。在那座美丽的小镇上,五彩缤纷的气球满天飞翔,骑自行车的人们欢声笑语,翠绿色的旗帜迎风飘扬——

“汪!汪汪!”

吵闹的狗声把桃乐丝拉回了现实。农场养的猎犬托托朝坐在木箱上的桃乐丝吠叫。桃乐丝眯起眼睛,瞪着这只毛茸茸的小黑狗。

“……安静点,托托。偷懒的事要被发现了。”

然而托托没有停下,声音反而越来越大,仿佛在说“发现你了!要告状!”桃乐丝感到烦躁,伸出了指尖。

太吵的狗不需要,干脆把这家伙也丢掉吧——于是她在干燥的地面上开了个魔法洞,但在快要掉进去的瞬间,托托一跃而起,避开了洞穴。

反应好敏锐的狗。桃乐丝挥动指尖,让洞的位置滑移,想用洞追赶逃跑的托托,然而——她忽然犹豫了,叹了口气。本来每天就缺乏刺激,再把这只吵闹的狗丢掉,那就太可惜了。

“……连你也丢掉的话,感觉会更无聊呢。”

正要关闭魔法洞的时候,从木箱上往下看的桃乐丝忽然在洞中看到了鲜艳的黄色。她跳下木箱,靠近洞穴。

“汪!汪!”托托依然对着桃乐丝吠叫,但她无视那声音,窥视着洞穴。桃乐丝开的传送门本应连接着故乡的镇外填埋场〈无底洞〉。

然而不知为何,视线尽头却是一条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河面如镜子般映照着天空,映照着浮在那蓝天上的气球,桃乐丝目睹的正是气球的黄色。

河边的石板路以几何学形状铺设。桃乐丝认识这个图案,她在梦里见过。河上架着小桥,人们骑着自行车越过桥梁。桃乐丝感到心脏怦怦直跳,洞中的景象正是她在梦中见过的小镇。

“怎么回事……?不是梦吗?”

正下方流淌的河流水面上倒映着空中突然出现的洞穴,从洞穴的倒影中能看到窥视的自己。桃乐丝兴奋地抬起头。

“托托,我要去冒险!”

喊完,不管一旁吠叫的托托,桃乐丝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洞中。

在一阵心脏轻飘飘上浮的感觉之后,随着哗啦一声水花,桃乐丝落入了小镇的运河中。人们纷纷惊讶地转头,有人伸出手指喊着什么,可能以为她溺水了,但那是杞人忧天。运动神经极佳的桃乐丝很擅长游泳,她穿着衣服轻松地划水,毫不费力地游到了河岸。以桃乐丝为中心,一群人立刻围了过来。

桃乐丝坐在石板路上,噗噗地甩着水滴。有人递来毛巾和手帕,也有人跟她说话,但因为是不认识的语言,桃乐丝一脸茫然。

此时,她在人群的另一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那个声音一边对周围的人说着桃乐丝依旧不懂的话,一边穿过人群。虽然听不懂说了什么,但桃乐丝熟悉那个靠不住的声音。不会吧,桃乐丝抬起脸。

从人群中出现的是与喷泉雕像一模一样的男人。他剪短了金发,穿着领子带毛边的天鹅绒大衣。或许是减肥了,他原本凸出的肚子消失了,身形变得修长。

四目相对,男人第一次使用了桃乐丝也认识的母语。

“桃乐丝!?果然……是桃乐丝,你来了呢!”

“比尔叔叔……?”

比尔看到桃乐丝的身影,皱起脸笑了。

那声音和脸部的轮廓,确实是失踪中的比尔,但桃乐丝无法肯定。

最后一次见到比尔叔叔,是用魔法洞恶作剧的那天。当时他的年龄是二十岁出头,从那以后应该还不到一年。

然而如今出现在眼前的这个“比尔叔叔”已经过了中年,甚至看起来快步入老年了。他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金发细看也近似白色。

比尔叔叔在这几个月里,明显老了几十岁。

桃乐丝被带到了都市中央的〈翡翠宫〉。那是座如城堡般恢弘的美丽宫殿,外壁呈现鲜艳的翠绿色。屋沿和柱子上的装饰,在日光的照射下闪耀着神秘的光辉。

长廊上铺设的地毯也被染成了翠绿色。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桃乐丝抬头一看,不禁发出“哇”的感叹声。

“喜欢吗?”

面对回头询问的叔叔,桃乐丝用一脸惊奇的表情回答道:

“嗯,这座宫殿是我人生中至今为止见过最大、最美丽的!”

宫殿比桃乐丝出生长大的博尔顿家宅邸大得多。

“……这个国家真让人兴奋呢。”

透过右侧成排的巨大窗户可以俯瞰广阔无比的庭院。

精心修整的草坪上,井然有序的树植和五颜六色的花朵在风中摇曳。如此鲜活的景象与桃乐丝搬去的堪萨斯州乡下农场大相径庭。

最让桃乐丝惊讶的是,实际上指挥建设这一壮丽街景和宫殿的竟然是比尔叔叔。

按桃乐丝的感觉,他失踪还不到一年,可目前的人却明显饱经风霜。家里蹲的军宅、被人指指点点的怪人比尔叔叔……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现在的他有威严,有品格。每个人,不仅是街上的人们,连宫殿里擦肩而过的士兵和侍从,都对叔叔表示敬意,低头行礼。比尔的头上闪耀着王冠,一段时间不见,这位叔叔在异国他乡成了国王。

宫殿深处的〈谒见厅〉里摆放着王座。

比尔毫不犹豫地走上浅浅的台阶,端坐在最上层的国王座位上。

“桃乐丝,那个传送门是你制造的吧?”

俯视着站在台阶前的桃乐丝,比尔说道。

虽然总觉得被人俯视很不爽,但这个世界的叔叔是国王,没办法,桃乐丝耸耸肩。他说的“那个传送门”,应该是指为了对他恶作剧而开的魔法洞吧。

比尔失踪的那天,桃乐丝和海伦一起跑到他家的露台,在房间地板上开洞,把桌子和书一个接一个地丢进洞里。桃乐丝点点头,承认了那次恶作剧。

以一问一答的形式,她随后讲述了自己为什么能够使用这种魔法。在〈无底洞〉捡到漂亮装饰的剑,被剑刃贯穿的伤口愈合后,就能够开启连接填埋场的传送门了。

然而比尔一句“不对”,否定了桃乐丝的话,他摇摇头。

“你的魔法不是连接垃圾场的传送门那么陈腐的东西,而是能够跨越次元之物。“

“……次元?”

对歪着小脑袋的桃乐丝,比尔讲述了失踪的真相。

7

那天,桃乐丝和海伦从露台上跑开之后。

比尔探身望向露台地板上留下的那个洞穴。曾在屋内吞噬桌子和书本的那个奇异的洞,确实连通着垃圾填埋场,但露台上这口洞中的景象却完全不同。他小心翼翼往下看去,只见一座石砌的门后,一条石板路延展开来,路上掉落着桃乐丝随手丢弃的龙饰剑。

洞穴似乎通往另一座城镇。抬头仰望依然是白日的蓝天,然而洞中却是夜色。石门上垂着几只铁笼,月光洒落,阴影投向石板路。寒风吹来,笼子轻轻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锈蚀声。

这洞穴究竟连向何处?好奇心终于压过了恐惧。

比尔跪在地板上,伸长脖子,把头探进洞中。

眼前是崩裂的石墙,仔细一看,路上的石板早已破碎,周围空无一人,十分冷清,然而隔着远处的圆顶,尘烟翻腾。

耳边传来“哇啊啊”的震响。

是呐喊吗……?还是在举行什么活动?比尔眯起眼睛,不由地把身子进一步探前,可当时的他体态臃肿,双臂根本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一个不慎,整个人跌入了洞中。

一声狼狈的惨叫之后,比尔的后背重重砸在石板上,让他痛晕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他才回过神来,爬起身捡起掉落在旁的白色长剑。

那是桃乐丝的母亲——即他的姐姐——托付他调查的剑。剑身有着显眼的龙纹装饰,理应很容易查明来历,然而他翻遍了各种资料与史书,都找不到任何相关记录。到底是哪一国、哪一个时代的遗物呢……关于这个问题,他始终一筹莫展。

本应靠在桌边的剑,如今却落在洞底,莫非是桃乐丝扔下来的吗?

比尔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中悬浮着一个大洞,透出露台的天花板与蓝天,呈现出一幅怪异的光景。洞口依然敞开,可比尔挠着头,满脸为难。既然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就必须从那里回去才行,然而洞口高悬,自己又该如何攀上去呢……

就在此时,比尔察觉到先前的呐喊声愈发逼近。

除了呐喊以外,还能听见无数的脚步声与兵刃碰击的金属声,同时伴随着马蹄砸在石板上的声响,马的嘶鸣,以及人们的惨叫与怒吼。汹涌的人海正在逼近。

从他面朝的方向,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过他身旁的石墙,迸起火星。

一群奔袭的战马映入眼帘,吓得比尔哇哇大叫,转身就抱紧白剑,躲到了建筑的阴影里。

等他蹑手蹑脚地探出半张脸,眼前的是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他们个个都戴着头盔,看不清面容,不过敌对双方在装备上有着鲜明的区分,一眼便能分辨出各自的阵营。

披着白色甲胄的士兵们装备厚重,手中的剑盾也格外巨大。

与之相对,那些穿着焦褐色铠甲的士兵则迅捷矫健,他们的武器也多是弓与单手剑之类的轻装。

双方或是纵马在城中你追我赶,或是跳下马来短兵相接。白色士兵与焦褐色士兵——比尔的直觉告诉他,这些人来自不同的文明,在彼此厮杀。

比尔先前所处的地方,转眼之间已成战场。

焦褐色士兵被剑刺穿,惨叫倒地;白色士兵被火焰瓶击中,瞬间焚身。

就在这炼狱般的战场中央,矗立着那座石砌的门。门的上空,漂浮着连通露台的洞穴。

要回到洞里,就必然得踏入战场,这根本不可能做到。正当比尔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时,他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夜空中的洞口,开始收缩。

“……于是我失去了回家的路。”

比尔叔叔耸耸肩,可他脸上并无哀伤,而是带着一丝自嘲,像是在嘲笑自己的粗心大意。他用力靠在椅背上。

“起初我还没意识到,那是异世界的城镇,以为只是不认识的地方,发生着不认识的战争。我还奇怪他们怎么在用那样古旧的方式打仗。士兵们不是拿枪互射,而是骑着马用剑拼杀,仿佛中世纪一样。那座城镇其实是他们战争的最前线。”

“我知道,〈夜之镇伦德克利夫〉对吧?”

听厌了的桃乐丝背对比尔,坐到了通往王座的台阶第一层上。

比尔从椅背上直起身,朝她的背影问道:

“你知道?果然如此。”

“当然,不过呢,我可没亲自去过那里。”

桃乐丝微微回头,让侧脸映入比尔眼中。

她不想表现得太乖巧顺从,于是故意卖了个关子。

“既不是书上读来的,也不是听别人说的,但我就是知道。你猜为什么?”

“……是梦,你一定是在梦里见到过,对吧?”

“……答对了。”

答案被轻而易举地说破,桃乐丝有点不高兴。

“我在垃圾填埋场受了重伤、卧病在床时,无数次梦见同样的场景,白色士兵与焦褐色士兵举剑拼杀。”

“果然如此!这样一来,我的假说又更接近真相了。”

“……假说,什么意思?”

“从那以后,我开始调查那把龙饰剑。因为传送门已经关闭,我失去了回去的办法……唯一的线索,就只剩下这把剑。所以我留在了那座战火中的城市,寻找知道剑来历的人──”

桃乐丝问的是“假说”,比尔却自顾自讲起别的事。

他说得飞快,不容插嘴。桃乐丝抬头望向天花板,一声长叹。比尔这种只顾自己、兴致一上来就停不下来的性子,果然一点没变。

“虽然大多数居民都已经撤离,但还是有些留下来的人,我去问过他们,也问过士兵,结果正如我所料,那把龙饰剑曾在这场战争里被使用过,而且斩杀过许多人,凶名远扬。”

桃乐丝仰靠在第二层台阶上,双肘支撑,抬着下巴倒看比尔。

“哦,是某个人的佩剑吗?”

“没错,是穿着白色甲胄的士兵——〈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阵营的一位骑士使用的。”

比尔至今仍能清晰忆起那把妖异的剑。

护手上雕刻的龙纹装饰,精细得宛如圣事使用的装饰剑,然而最令人难忘的还是它的剑刃,虽然剑身由铁铸成,但刃口却覆着打磨锋利的白色骨片。

“据说,原材料竟然是……龙骨。”

“龙?不可能吧。”

“那把剑的名字,就是‘Dragon Bone Sword龙骨剑’。”

“真的假的?这名字也太土了吧!”

“……名字土归土,本身却是一把可怕的剑。我刚刚说过,那位艾美利亚骑士挥舞此剑,斩杀无数敌兵,传说其所吸鲜血者上千。”

“你不是在夸张吗——?”

“谁知道呢,但我由此提出了一个假说。”

比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听人话,自顾自说了下去。

“被丢在填埋场〈无底洞〉里的那把剑嗜血如命,无法忘怀战争,所以想要回到战争最前线的〈夜之镇伦德克利夫〉,是不是这样呢……?”

“想回去?那把剑?”

“嗯,那把剑。我确认一下,桃乐丝,你说你做梦,梦见了〈夜之镇伦德克利夫〉,就在你被龙骨剑贯穿了腹部昏倒的时候,那你是伤好了之后就立刻能够使用魔法了吗?”

“是啊?怎么了?”

“也就是说,契机是龙骨剑。一定是那把美丽的剑想要回到这片异世界,才授予了你魔法,超越时空、回归到原本战场的魔法!”

“不可能!你在说什么呢?”

桃乐丝突然站起身来,使得不知所措的比尔把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我因为是“特别”的才获得了使用魔法的能力。”

被剑授予……那么特别的就是那把剑,而桃乐丝自身只是碰巧在现场罢了。这种说得像是一名普通女孩的说法,桃乐丝并不喜欢。

“不……你当然是特别的,桃乐丝。或许正因为你的非凡,那把剑才会和你共鸣……”

“话又说回来,”桃乐丝冷冷地眯起眼睛,“既然那把剑那么想回家,那又是怎么来到我们世界的?到底是谁把它扔在那片垃圾填埋场的?”

“这……还在考证中。”

“真是没用啊!”

桃乐丝抱着胳膊叹息道。尽管比尔外表变得冠冕堂皇,但自己的语气稍微强硬一点,他就立刻现回了原形,支支吾吾,畏畏缩缩起来。那副像是弱者被欺凌的模样让桃乐丝的怒气也削减了几分。

“……算了,所以呢?那把名字土土的剑,现在去哪了?”

“这……就不清楚了。那把剑最后被镇里某人偷走了,如果假设龙骨剑渴求鲜血的话,那说不定是剑魅惑了士兵或者幸存的镇民,然后重返战场了……开个玩笑,说到底都是我的妄想罢了。”

“哼……宛如被诅咒一般,它是不是看叔叔太弱了,觉得这家伙肯定上不了战场,所以干脆跑开了。”

“哈哈……不知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伤心呢。”

被龙骨剑抛弃的比尔之后竭尽全力逃出了城镇。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最初我并没把伦德克利夫当成异世界。我和那里的居民语言不通,但只要加上肢体和手势,比划比划,还是能交流个一二三。总之我明白了,那座镇子并不在美国,而是在别的大陆上,周围尽是荒野,没有铁路,我当时想的是——从这样的地方,要怎么回到自己成长的国度呢?”

比尔起初对伦德克利夫的文化印象是落后的。那里的建筑与石墙砌造粗糙,技术与艺术似乎都不发达。当然,从一个异世界者的角度来看,这也算理所当然。

尽管如此,伦德克利夫却有着许多比尔从未见过的奇异之物,像是用诡怪药草熬制出的秘药,还有能进入他人梦境的神秘指环,至于用龙骨打造的诅咒之剑,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最令比尔着迷的,是当地商人和士兵们爱穿的一种衣料。那布料轻得不可思议,据说是以一种名为“怪鸟鲁夫”的本地物种的羽毛编织而成。

“厉害之处在于每一根羽毛本身都带着微弱的浮力,据说经过巧匠之手,可以制成会飞的‘魔法地毯’……”

说到这里,比尔才发现台阶下的桃乐丝正打着呵欠。

“抱歉,我说远了。”

他轻咳一声,又道:“总之,我觉得要是能利用那种神奇的布料,再加上城镇附近矿脉喷出的浮游气体,也许就能飞上天空。”

“……飞上天空?”

“没错,我打算靠热气球回去。”

原本只计划花两个月造好的热气球,却因战乱干扰与材料不足,最终耗费了整整两年。但即便如此,比尔还是造出了第一只热气球——亦即此处异世界的第一只热气球。

“幸好当年我在大学选了机械工学,热气球实验是常有的课题,所以我能一步步摸索着试飞。无数次失败之后,我终于飞上了天空。”

热气球缓缓升起时,协助他制作的镇民们齐声欢呼。

比尔探身从吊篮里挥手告别,面对这些已经熟络起来的人们,他的心中涌起淡淡的不舍,但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归属。他必须回到自己生长的家乡,家人一定在担心着他,尤其是那个性格强势的姐姐,恐怕早就火冒三丈了──

飞行过程很顺利,比尔在吊篮里度过了好几日。

他俯瞰着被绿意覆盖的大陆,通过发现的一个又一个村镇,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对照推测,试图判断此刻身在世界何处。

然而无论怎么飞,比尔都没看见任何熟悉的地方。气球渐渐飘到海面,远方现出弧形的地平线。放眼望去尽是蓝色的大海,前方空无一物。

凝视着无尽的世界,比尔心中渐渐明白。

或许,这根本不是自己所熟知的世界。

或许,这里根本没有那个他该回去的城镇。

“最后,气球燃料耗尽,我不得不迫降。降落的地方,就是这座〈花开岛国奥兹〉。”

比尔胳膊撑着扶手,托起半边脸。

“幸运的是,这座岛上的语言在词汇和语法上都与我们的世界相似。日常会话很快就学会了,和住民们交流并不困难。”

他闭上双眼,思绪漂流在模糊的回忆中。

“不过,这座岛同样也正陷在战争里。东西南北四大家族,长年为霸权争斗。我降落的位置处于岛屿中央,虽然暂且没有被波及,但随时可能卷入。”

比尔心想,战争真是讨人厌啊。

然而他已无浮游气体可供气球飞行,也没有了归去的地方。在他失去目标、茫然无措之际,正是〈格林家族〉支撑了他,是他们在自家田里发现了坠落的他,将他收留并带回家。

宁静的农场生活抚慰了比尔在异世界疲惫不堪的心。“花开群岛”地如其名,自然丰茂,绿意盎然。

鲜花盛开,和风吹拂。

为了报答救助之恩,比尔倾尽所知教授格林家的人们。

他改良引水方式,提高效率,改善土壤,增加农作物产量。他还发明了各种农具,并凭借记忆中的建筑技术,帮人们建起抵御风雨的坚固房屋。

“经常有人问我从哪里来的,我也没办法回答,只能说不是这里,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异世界’来的。可是因为我发明了太多东西,不知不觉间就被冠上了‘大魔法师’这种让人面红耳赤的称号。”

发明让〈格林家族〉变得富有起来。

资金聚拢,经营规模扩大,逐渐有人来定居。曾经尽是农田的地方长出村落,村落又变成了城镇,〈格林家族〉的疆土不断拓展。位于民众中心的是〈格林家族〉,而赐予其力量的正是比尔。

不过,桃乐丝对比尔讲的故事始终半信半疑。

“真的……?你失踪才不过半年多一点啊。”

“桃乐丝,对你来说也许是这样,但对我而言,那是将近四十年前的事情了。”

比尔话音未落,不知从何处走来一头狮子。

那是一头鬃毛靓丽的大公狮。桃乐丝吓得瞪大了眼睛,但比尔却一点也不惊慌,他张开双臂对准台阶下的狮子,像喊猫似地叫道:“过来。”狮子慢吞吞地攀上台阶,比尔继续说道:

“……在这四十年里,〈格林家族〉把家名改成了〈翡翠家族〉,乡村也变成了〈宝石之都翡翠城〉,而我,成了统治这都城的国王。”

登上台阶的狮子在比尔面前坐下,像撒娇的猫一样把大大的头蹭在他的膝上。比尔抚摸着狮鬃,挠了挠它的喉咙。狮子满足地闭起眼睛,发出咕咕的喉声。

桃乐丝重新抬头望向王座。比尔身后垂着一面大旗,鲜亮的翠绿色中央绘着以这座宫殿为图案的纹章,即成为王家的〈翡翠家族〉的纹章。纹章上方画着一只热气球。

“言归正传,桃乐丝,我现在有个大麻烦。”

比尔停下抚慰狮子的手,压低了声音。

“我刚刚说过,我流落这座奥兹岛时,岛上东西南北四家正在互相争斗,而如今他们似乎结成了一个名为‘罗盘同盟’的联盟,企图攻入这座都城。”

然后,他用一副忧国忧民的表情,真诚地看着桃乐丝说道:

“桃乐丝,这个世界是有魔法的。”

“……就是说,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

“是的,但并不多,只有少数人能学会魔法。现在岛上流传着可怕的传闻:罗盘同盟把全国的孩子掳走,在深山老林建起学校,培养魔女。”

比尔摇了摇头,举止间透着悲伤。

“他们想用‘魔法’来对抗我带来的‘科学’,把魔法当作战争的武器。我叫大臣去搜集有关魔法的资料,还翻阅了许多来自〈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魔法师记录。那些记录说,使用魔法能把火焰或寒冰附于身躯,亦或是召唤怪物。若将那样的力量用于战争,那无疑是个大威胁,可我读着读着,却不禁心想……”

比尔端正坐姿,重新望向桃乐丝。

“……‘咦?我所知道的魔法应该更强力才对。’”

光是火与冰,凭比尔的科学也能制造出来,他知道的是比那更可怕的魔法——生成异世界传送门的魔法。

“桃乐丝……你的魔法果然是‘特别’的。超越次元的洞穴,连被称为‘大魔法师’的我也做不到,所以桃乐丝,我请你来了。”

“……请我来?”

桃乐丝皱起眉头。那说法仿佛她是被召唤而来,但实际上她是自发来到这个异世界的,是用自己的力量打通了连接梦中美妙世界的洞口,是凭自己的意志跃入其中。

正当她准备反驳之际,比尔举起右手背以示阻止,他的食指上戴着一枚戒指。

“这枚‘能进入别人梦乡的神秘指环’——我是在伦德克利夫的夜市买到的。”

“……”

桃乐丝抿了抿嘴。若是如此,最近她老做同一场梦,岂不是因为比尔?本以为自己是主动来到这里,现在却发现是被人牵着鼻子,这让她很不爽。

“别开玩笑了,我可——”

“拜托你了,桃乐丝!只有你的魔法能打倒那些魔女。”

比尔低下头,声音近乎哀求:“请你去除掉那些作恶的魔女,成为这个国家的英雄吧。只有‘特别’的你,我才敢托付此事──”

8

比尔拜托桃乐丝的是清除被当作魔法师培养的孩子们。

那些孩子自幼就被罗盘同盟掳走,接受着打倒《翡翠家族》的教育。

他们的藏身地在南部《红花园家族》的领地内,是一所魔法学校。据情报显示,罗盘同盟从利用魔法进行军事扩张的〈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请来了露西教的干部——一名“九使徒”,对孩子们进行魔法教育。

为了清除这个威胁王家的火种,〈绿锡兵团〉从〈宝石之都翡翠城〉出征。士兵们身披绿色铠甲,肩扛着会让人误以为是旗杆的“Pike”长枪,列队行进,桃乐丝也混在其中前往魔法学校。

也许能遇到自己以外的魔法使用者,也许会发生战斗,也许能与魔法使用者们相互理解。桃乐丝满怀期待,但当他们攻入学校时,孩子们早已解散,作为学校的馆宅人去楼空。

不过这次行军并非毫无收获。在馆内九使徒使用过的房间里,发现了学习魔法的孩子们名单——“帕尔玛吉诺名单”。有了这份名单,就能知道那些持有危险思想的魔法使用者是从哪些地区招来的。即使他们离开了学校,只要知道出身地和姓名,找到他们应该不会太难。

建在深山中的学校占地面积很广,作为校舍使用的馆宅也很大,但名单上登记的孩子数量并不多,而且其中大部分都在入学期间死去了。

为了成为魔法师而反复接受苛刻的手术,大多数人不是丢了性命,就是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根据名单记载,留存下来的在校生不到二十人,而毕业生只有一个。孩子们宁可赌上性命学习魔法,也要成为战争的工具。

这残酷的实情,让桃乐丝都忍不住说出一句“匪夷所思”。

遵照比尔的意愿,桃乐丝逐一清除了“帕尔玛吉诺名单”上记载的孩子们。与那些孩子对峙、见识他们各种各样的魔法,倒是件有趣的事。

有能将外形变成猞猁的少年;有操纵培育的植物作为精灵的少女;还有些人不知使用什么魔法,只是一个劲地伸手想要触碰她。面对战斗方式和攻击手段各异的魔法师幼苗们,桃乐丝毫不留情地将他们扔进了洞里。

对方还只是孩子,翡翠的士兵和官员们对这些可怜的孩子多有同情之声,但再年幼的魔法使用者也是魔法使用者,还是持有危险思想的魔法使用者,即使被抓进牢里,他们也会用魔法逃出来。不仅如此,随着报复案例的出现,同情的声音渐渐地变小了。绝不能大意,必须要铲除,正因为是孩子,不懂得宽容的他们反而更加残忍。

为了这座岛必须消灭他们。追求和平的呼声,正当化了杀戮。

桃乐丝一边完成比尔的指示,一边以惊人的学习能力掌握这个国家的语言,融入这个世界。通过与魔法使用者们的战斗,她也在了解自己的魔法。正如比尔推测的那样,她的魔法不仅仅是连通填埋场〈无底洞〉那么简单,洞口可以在任何桃乐丝能想到的地方打开。

之前她一直想着把东西扔到那个垃圾填埋场,所以开洞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制造出了连接到那里的传送门。

比尔叔叔掉进的通往异世界的洞,原本是桃乐丝想扔掉白色的剑而在露台地板上打开的,那时她联想到了疗养期间梦见的〈夜之镇伦德克利夫〉,所以无意中制造出了通往异世界的传送门,如此推测应该不为过。

至于那把剑是否真的想回到这个世界,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把桃乐丝变成魔法师的那把剑,确实成功地跨越次元回来了。

可以连接不同次元、不同场所的洞穴,虽然仅限于桃乐丝见过并记住的地方,但这点限制完全可以接受。相比于方便移动,更重要的是这个魔法很强大,比任何一个孩子拼命习得的魔法都要强。桃乐丝再次喜欢上了这个让她感到自己“与众不同”的魔法。

桃乐丝在这个世界也是个天才。

帕尔玛吉诺名单上的魔法使用者清除工作进入尾声之际。

《翡翠家族》警惕拥有强大兵力的东部《蓝海港家族》,事先将〈绿锡兵团〉部署在领土边界线上,这时终于传来消息说那支〈东部兵团〉开始进军了。

在靠近边界线的〈陶器镇奥尔德拉〉,据说有数千规模的士兵正在集结。

听闻统帅那支〈东部兵团〉的提督正是名列帕尔玛吉诺名单的“东魔女”埃莉奥诺拉·蓝海港,桃乐丝于是与〈绿锡兵团〉汇合。

当晚,大雨倾盆。

〈陶器镇奥尔德拉〉附近的河水暴涨,兵团无法渡河,进攻奥尔德拉不得不拖到水位平复之后,但桃乐丝讨厌等待。

“那我一个人去。”

桃乐丝向远征队长丢下这句话,便从前线基地消失了。

她单枪匹马闯入奥尔德拉,将〈东部兵团〉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扔进洞里,但她的目标并非士兵,而是身为统帅的魔女们,紧接着四名魔女就出现在桃乐丝面前。

来自北部的矮人奇奇,来自南部的葛琳达,以及来自东部的蓝海港姐妹。比尔曾强烈要求桃乐丝,不管怎样都要把这对姐妹中的妹妹埃莉奥诺拉活着带回去。作为《蓝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她是与东部缔结和平所必需的重要人物,可是最后却被桃乐丝不小心杀死了。

桃乐丝把这个失误推到了姐姐莫奈·蓝海港的身上。

“……‘杀妹者’。”

在如注的暴雨中,桃乐丝注视着莫奈和葛琳达逃跑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个名叫埃莉奥诺拉的女孩担任〈东部兵团〉的提督,桃乐丝原本期待她一定是个很强的魔女,但实际见到的埃莉奥诺拉却是个坐着轮椅的纤弱少女,连使用什么魔法都没来得及让人目睹,就被从天而降的建筑物砸死了。

作为魔法学校唯一毕业生的奇奇,对桃乐丝来说也构不成威胁。确实,比起其他孩子,她所拥有的魔力量更多,操纵作为精灵的魔像也很娴熟,但也仅仅是娴熟而已,真要战斗起来根本不是桃乐丝的对手。

随着埃莉奥诺拉的败北,〈东部兵团〉土崩瓦解,失去指挥的士兵们接连丧失战意,一哄而散,使得〈陶器镇奥尔德拉〉被拱手让出。

〈绿锡兵团〉抓住这个机会,向东部进军。

北部和南部都没有向遭受攻击的东部派出援军。

曾经的罗盘同盟已经名存实亡。为了抵抗《翡翠家族》的科学而设立的魔法学校被关闭,会使用魔法的孩子们也被桃乐丝打败,计划以失败告终。罗盘同盟已经失去了对抗《翡翠家族》的手段。

在〈绿锡兵团〉进军的同时,桃乐丝回到了〈宝石之都翡翠城〉。

她对战争不感兴趣,桃乐丝心中想的是在奥尔德拉放跑的那两个魔法使用者,尤其是莫奈,特别令人印象深刻。高挑修长的身材,纤细瘦削的轮廓。被雨淋湿的短发,漆黑如墨;一动不动睁大的双眸,也是一团黑色。

明明妹妹就在眼前死去,她却面不改色,强大而冷酷的身姿仿佛散发着锐利的美感。

桃乐丝希望能再见到她,这个愿望在大约一年后实现了。

东部被攻陷后,北部和南部都乖乖地偃旗息鼓,唯独西部的《黄森林家族》却举兵抵抗王师。西部的领土大部分被茂密的森林占据,是人口稀少的地区,军力和财力在东西南北中都属于最弱。

然而正是这样的军队,却能做到与拥有强大兵力的〈绿锡兵团〉长期作战。原本困惑不解的桃乐丝,在得知于前线指挥他们的“西魔女”就是从东部逃来的莫奈时,恍然大悟,果然她不是泛泛之辈。

桃乐丝赶往了战场。

就像在〈陶器镇奥尔德拉〉第一次见到莫奈的那天一样,天空中下着冰冷的雨。

哔哩啪啦的雨声回响在繁茂的西部森林中。被雨滴猛烈击打的叶片,颤抖般摇曳着。冷风吹过,树木沙沙作响。

莫奈率领的西部军在森林中开辟出一部分作为营地,但如今士兵们穿着黄色铠甲倒在泥泞的地面上,帐篷的支柱折断,绘有荆棘纹章的《黄森林家族》旗帜浑是泥浆,掉落在地。

仅凭桃乐丝一人的袭击,就让营地变成了这般惨烈的景象。

营地到处横卧着枝叶青翠的巨木,都是些需要数十名男性齐心协力才能移动的巨型树木。它们是桃乐丝在森林中打开洞穴,通过传送门扔下来的。

莫奈耷拉着坐靠在其中一根旁,连站起身的力气都失去了。折断的旗杆贯穿了她的侧腹,从腹部流出的鲜血混着泥土蔓延开来。

“你真厉害啊!果然很强呢!”

桃乐丝俯视着气息奄奄的莫奈,兴奋地说道。

“……吾可不想被汝这么说。”

莫奈扬起下巴看向桃乐丝,被雨淋湿的发梢贴在脸颊上。她自嘲似地咧嘴一笑,连带着侧腹的伤口像要裂开般疼痛起来。

“我强是理所当然,毕竟我是‘特别’的嘛。”

“……是吗,汝到底是什么人?”

突然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桃乐丝,改变了岛上的军事平衡,仅凭一人之力,就扭曲了许多人的命运,莫奈向这个恶魔般的少女发问道:

“真的是继奥兹王之后的‘第二个异世界人’?”

“没错,我是从堪萨斯来的。”

“堪萨斯……?不认识的地方。”

“只有田地的无聊地方。我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日常,于是就来冒险了。”

“冒险……汝的冒险真是添了大麻烦啊。”

“我还想要更多兴奋,更多刺激,但可惜马上就要结束了呢,真遗憾。“

“吾倒是受够了。”

桃乐丝完全抱着玩耍的心态在战斗,周围的惨状就是明证。

“在空间中开洞”这一魔法简单却又强力,借助它能让无数巨木降落在莫奈头顶,也能把士兵们射出的无数箭矢转向莫奈。

稍不留神脚下就会开洞,一移开视线身影就会消失,桃乐丝恶作剧般的战斗方式让莫奈疲惫不堪。

“你也可以骄傲哦!在我至今打败的魔法使用者当中,你是最强的,夸奖你!”

“……那真是谢谢了。”

桃乐丝满脸笑容地称赞,但听在莫奈耳中只觉得是讽刺。

“啊对了。”桃乐丝拍了拍手掌。

“你有几道?”

魔法学校的孩子们为了获得魔力,会被龙爪划开手背。这种被称为“割礼”的手术不光伴随着痛苦和折磨,甚至还包括了丧命的风险。但如果熬过去,孩子们就能掌握魔法,而且通过反复进行,还能成为更强的魔法使用者。

换言之,手背上的伤痕代表着魔力的强弱。作为魔法学校唯一的毕业生,奇奇手背上有三道伤痕,桃乐丝觉得莫奈比那个奇奇还要强。

“难道你有三道以上的伤痕?”

桃乐丝蹲到莫奈面前,擅自抓起她的右手,脱下手套,查看手背。从手腕到手背,斜斜划开一道,与之交叉的还有三道——总共四道裂痕,像符号一样刻在莫奈的手背上。

“四道……果然!也就是说你接受了四次手术?”

桃乐丝紧盯着莫奈的脸。

“难道你也是……‘特别’的?”

“……”

莫奈没有回答,而是抽回了被桃乐丝抓住的手腕。瞬间,莫奈漆黑的眼眸中涌现杀意,她在暴露的右手指尖缠绕魔力,迅速刺向桃乐丝的胸口。

目标是心脏——这是拼尽全力的最后一击。

然而那只手还没触及胸口,就被桃乐丝的手弹开了——与此同时,桃乐丝用另一只手紧紧扼住莫奈的脖子。她依然带着淡淡的笑容,表情丝毫未变,仿佛早已预见奇袭一般,反击得无比利落。

“……啧。”

“能杀的话真不想杀你……永别了。”

正当桃乐丝准备在莫奈屁股下面开洞时,莫奈快速说道:

“吾来当向导怎么样?”

“……?”

桃乐丝的笑容动摇了,莫奈接着道:

“这个世界很广阔,有比这座岛更大的大陆,有更多更强的魔法使用者,有能让汝更加兴奋的魔法师。“

“兴奋?刺激呢?”

“当然,刺激也有。比如艾美利亚王国的‘九使徒’,九个‘特别’的魔法师,他们的魔法造诣远超魔法学校的孩子们,就连汝能不能赢过都说不准。”

“那一定很刺激!说不定能打败我呢。”

“所以吾来给汝当向导怎么样?”

桃乐丝眨了眨眼。

“……你要和我一起冒险?”

“可以啊,只要汝离开这座岛。”

下一瞬间,两人坐着的地面上开了一个大洞。

“……!?”

刚惊讶于落下的感觉,莫奈就摔在了什么上面。那股冲击震到腹部的伤口,使她皱起了眉头。不过落点是床上,屁股下面铺着薄薄的毛毯。

桃乐丝带着莫奈浑身湿透地转移到了〈绿锡兵团〉的营地。

具体来说是收容负伤士兵的医疗帐篷里。突然出现的两人让卫生兵和床上的伤员们大吃一惊,纷纷投来目光,况且除了桃乐丝,现身的还有敌方大将“西魔女”。在前线见过后者的伤兵发出惨叫,护士手中的水桶掉在脚边。在骚动的帐篷里,桃乐丝大声喊道:

“给她治伤!第一优先,马上!”

“——没想到你会求饶呢。”

转移到王都之后,桃乐丝每天都出现在莫奈的病房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床边的木椅上,看着坐靠在病床上的莫奈,单方面地聊天。

“你说要和我一起冒险的时候,我吓了一跳!还以为你绝对是想骗我呢。”

“……汝到底把吾当成什么人了?”

“装酷,耍帅,不听人话,当然也没朋友。”

“……有的,勉强算有。”

“哦,是吗,真无趣。”

坐在圆木椅上的桃乐丝把双手放在大腿之间,左右摇晃着身体。莫奈从没见过她安静超过一分钟。

“汝为什么每天都来这里?监视吾不让吾逃跑?”

“没什么?单纯只是想和你聊天。”

那句话的真意不得而知,莫奈看不透桃乐丝的心思。

“放心吧,吾哪里也不会去。”

莫奈从床上直起身,望向窗外。

“这座岛上已经没有吾这个失败者可做的了。”

从病房能看到鳞次栉比的高大建筑。迎着阳台上鲜艳盛开的花朵,骑着自行车的妇人从铺好的道路上轻快驶过。

这番和平的景象很难让人相信这个国家刚和邻国打过仗。在莫奈统领的西部《黄森林家族》属地内,每个人都饱含着对邻国的憎恨,为了筹措军费而节衣缩食。

莫奈凝视着科学发达的都市街景,终于接受了,确实赢不了。

9

桃乐丝领着伤势痊愈的莫奈前往〈翡翠宫〉。

为了向比尔报告自己要离开这座岛、与莫奈一起旅行的事,桃乐丝把莫奈带到了〈谒见间〉。在得知桃乐丝带来的少女就是“西魔女”时,比尔罕见地提高嗓门责备桃乐丝。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桃乐丝!?竟然把‘西魔女’带到这里来!我是让你打败她,为什么带来,我有说过哪怕一句让你带来吗?”

比尔惊恐地看向桃乐丝身后那个浑身绷带的少女,整个人缩进王座的靠背里,身为一国之王却表现得如此失态。

“是啊,叔叔确实说过要把她从岛上清除,所以我才把她带来了,依据我自己的判断,但放心吧?她说会放弃西部。”

“不,不行!就算投降也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完事的。西部反叛了国王啊?不处决领头人来做个了断,这场战争就不会结束!这是政治,你不明白吗?”

“换言之,王的意思是——”

莫奈静静地开口,比尔“噫”的一声变了调。

“只要吾献上这颗首级,进攻就会停止……对吗?”

莫奈从怀中取出的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中的漂亮匕首,利落拔出的黑色刀身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着艳丽的光芒。

看到黑光闪闪的刀锋,比尔瑟瑟发抖。

“什……!武器,她带武器进来了!来人,来人啊……!”

在叫喊的国王眼前,莫奈突然将刀尖刺向自己的脖子。

〈谒见间〉回响起比尔震惊的尖叫。

“——‘西魔女’被讨伐了!”

欢祝魔女讨伐凯旋的庆典在〈宝石之都翡翠城〉的广场举行。比尔作为统治都城的领袖,沐浴着众多市民的目光,在舞台上慰劳士兵,威风凛凛地宣告。

“尽管西部的战斗极其惨烈,许多士兵牺牲了,但岛屿的和平得到了守护。”

民众们倾听国王的话语。

鸦雀无声的广场上,比尔的声音回荡着。

“这一切都是多亏了大家计略精湛的智谋、体贴同伴的心灵、以及直面邪恶的勇气……!”

在比尔的示意下,筒状的笼子被搬上舞台。跟随着抬笼子的士兵从舞台侧幕出现的还有桃乐丝,她将双臂伸进笼子里,然后将其中收纳的东西——莫奈的首级高举过头顶。

少年般的黑色短发,无力睁开的双眼。“西魔女”的首级被高举的那一瞬间,广场上爆发出盛大的掌声和喝彩。市民们因为和平的到来而欢呼雀跃,他们吹响口哨,为国王欢呼万岁,为英雄桃乐丝致以感谢。

桃乐丝把莫奈的头抱在胸前,退到舞台一侧,紧接着就在脚下开了一个洞,跳了下去。落下的地方是〈谒见间〉。

在正面高高的阶梯上方——平时比尔所处的王座上,坐着一具无头的身体。它悠然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双腿交叠着,正是莫奈的身体。

桃乐丝抱着头,登上阶梯站在那具身体面前。

“你果然是个疯子,不过我喜欢你这一点。”

“好了快还给吾行吗?晕死了。”

桃乐丝怀中的脑袋抬眼看着桃乐丝,随后靠着椅背的躯干直起身,向桃乐丝伸出双臂。那脖子的断面只是被涂黑了,连一滴血都没流。

莫奈接过脑袋的双臂将断面严丝合缝地紧贴在一起。

横向一条线般的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莫奈揉了揉喉咙,呼出一口气。

“竟然能把自己的头砍下来,真不知道你怎么敢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桃乐丝一边盯着莫奈纤细的脖子一边嘀咕道。

“又不痛,而且吾知道能接回去。”

莫奈持有的那把匕首,是魔法学校时代的同班同学比比·卢制造的炼金物,一把砍了也砍不断的神奇匕首。被切离的肉体不会出血,也不会感到疼痛。这是学校关闭时在恩师帕尔玛吉诺的房间里找到的魔法道具,莫奈觉得也许能派上用场,就带了出来。

“就算如此,正常人也不会自己砍下脑袋啊,你有点太疯狂了。”

“汝有资格这么说吗……”

西部的《黄森林家族》随着“西魔女”的处决而瓦解,不久后统治北部的《紫岩石家族》也投降了。

南部的《红花园家族》同样不战而降,向《翡翠家族》举起了白旗。

于是,在王家翡翠的名义下,奥兹岛实现了统一。漫长的战争画上了句号,比尔名副其实地成为了统治奥兹岛的国王。

某天,奥兹王比尔在〈谒见间〉招待一个少年,让他和狮子玩耍。

这时桃乐丝带着莫奈来了,二人从阶梯下仰望王座。

在王座旁战战兢兢抚摸狮子的九岁少年,流着《翡翠家族》的血脉,他是原本务农、可以说是暴发户的王家独子。他的身旁站着照料他的管家,管家被狮子的气势压倒,光秃秃的脑袋冒着冷汗。

“没关系的,这头狮子不咬人,鼓起勇气伸出手来,来吧。”

蹲在少年身旁的比尔笑着说道。打破这一欢快时光的是桃乐丝的一句话。比尔站起身,俯视着台阶下的桃乐丝。

“……唉?要离岛?认真的吗,桃乐丝。”

“什么认真不认真,我之前就这么说过啊。”

“没说过!我第一次听说。”

“是吗?”

即使如此,桃乐丝也已经决定了。她出现在这个国王面前,不是为了征求他的意见,只是来通知一声“我走了”而已,然而国王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许。你是这个国家的英雄啊,桃乐丝。你的存在让东西南北都闭嘴了,因为你在,他们才不敢进攻。作为这个国家威慑力的你要是走了,我会很困扰的!”

“唉——?那怎么办?把我关起来?”

桃乐丝保持着柔和的笑容,像是在试探般看向比尔。

比尔语塞了,一屁股坐回王座。

“……当然,不会那么做。我知道我是请求的立场,但我希望你留在这里,桃乐丝,为此我什么都愿意做。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是叔叔给不了的东西。”

“……哪怕我是国王?”

“没错,我啊,想要自由,想要那种令人兴奋、充满刺激的冒险。“

“正好!”

比尔用力拍了拍双手,又从王座上站了起来。

“我并不打算满足于当这么小的岛的国王。其实,我正在考虑向海外扩张,统一〈花开岛国奥兹〉只是第一步,用我创造的‘科学’和你的‘魔法’,没有什么国家拿不下。”

比尔在台阶上张开双臂。

“我需要你的力量,桃乐丝。让我们一起征服这个世界!”

然而桃乐丝的反应很冷淡,她皱起眉头说“不要”。

“我不想打仗,只是想要激动人心的冒险。”

“不,但是,没有比这更激动人心的冒险了——”

“话说回来……我一直很不爽你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桃乐丝挥起手臂,下一瞬间,比尔的身影消失在脚下出现的洞中。

与此同时桃乐丝身旁出现了一个反向的洞,随着“呀”的一声惨叫,比尔从那个洞里掉了出来。

突如其来的瞬间移动,让台阶上的少年和照顾他的管家瞪圆了眼睛。连坐着的狮子都惊讶地抬起屁股,不知发生了什么。

桃乐丝站在摔了个屁股蹲的比尔面前,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俯视国王。

“嗯,这样才对,你刚刚说什么?比尔叔叔。”

“不……所以说,我们不仅能拿下这座岛,还能征服全世界……”

比尔慌忙站起身。

这时一直站在桃乐丝身后的莫奈开口了。

“大人们真是动不动就想打仗呢。”

然后莫奈在桃乐丝背后低语道:

“喂,桃乐丝,吾觉得他不适合做这座和平岛屿的国王。”

“嗯……也对呢。”

“……唉?”

桃乐丝横着挥手,比尔脚下又开了一个洞。

但这次洞的出口,不在这座〈谒见间〉的任何地方。

“哇啊……!”比尔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在掉进洞里的同时,王冠从他头上掉了下来。

咣当,逃过掉进洞里命运的王冠在地板上弹跳,桃乐丝无情地关闭了洞口。

一片死寂的〈谒见间〉里,只有王冠留有余音,叮叮当当地画着圆圈摇晃着。桃乐丝弯下腰,用指尖拾起王冠。

“奥兹王回到原来的世界了。”

随后她双手捧着王冠,缓缓登上阶梯。原本因震惊而僵住的少年在看到桃乐丝靠近时立刻站了起来,而秃头管家像是要保护少年似的,挡在了桃乐丝面前。

“这位是流着《翡翠家族》血脉的人,绝不可粗暴……”

“让开,我不会粗暴的。“

桃乐丝瞪着挡路的管家。

管家虽然挺身当作少年的盾牌,却一直抖个不停。这个娇小的少女是如此可怕,如果她想做什么,自己无论如何抵挡都阻止不了吧,管家明白这一点。

“……”

像是认命般,管家低下头,让开了路。

桃乐丝从容地站到少年面前,对着畏缩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微笑,然后——

“恭喜,下一任国王就是你了。”

说着,桃乐丝将王冠戴在了少年小小的头上。

10

为了渡海前往大陆,两人向东部的港口进发。路上,桃乐丝把胳膊肘靠在马车的窗框上问道:

“你埋了九使徒吧。”

语气仿佛日常聊天一般,漫不经心。

但对坐在旁边的莫奈来说,这是个重大的秘密,她掩饰着动摇反问道:

“为什么汝会……?”

桃乐丝把身体远离窗框,看向莫奈。

“我当然知道啦,比尔叔叔让人彻查了你们关闭的魔法学校哦?进行了什么样的授课,有什么样的设施。调查敌国的实情是理所当然的吧?然后就发现了墓地。”

那是割礼失败者的墓地,是那些没能强化魔力的孩子们的墓地。

墓地旁应该立着一棵如同守护者般的“魔法使用者之木”。

“我听说那树干上刻着很多名字和享年,是长眠在墓地里的孩子们的名字,但其中一个找不到墓地,只有不明所以的首字母缩写……P·R。”

莫奈投降般叹了口气,桃乐丝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在学校教魔法的使徒名叫‘帕尔玛吉诺·雷吉诺P R’对吧?而且那个人,学校关闭后就消失了对吧。既然如此,从树根底下刨出来的中年男性骨头,被认为是那个消失的九使徒,很自然吧。”

“……刨出来了吗。”

莫奈望向窗外,仿佛在逃避话题。

然而桃乐丝却把脸凑了过来,莫奈嫌恶的表情让她觉得很有趣。

“在那所学校里,要说哪名强大的魔法使用者能打败九使徒……果然是你吧?因为你是最强的学生。”

“无可奉告。”

“但放心吧,莫奈!这只是我的推测,我没告诉任何人,不过话说回来……”桃乐丝把身体往后退了退。

“如果连你都能打败九使徒,那我也能轻松打败他们吧,嘻嘻嘻。”

“……无法吐槽。”

莫奈用手撑着下巴靠在窗框上,再次深深叹了口气。

渡海到大陆的二人踏上了随心所欲的冒险之旅。

听说某座深山里栖息着龙,为了一睹它的身姿,她们在森林里走了好几天;听说变成地下城的矿山里埋藏着宝藏,她们就混在其他冒险者中间去探险。

旅行的目的和目的地总是由桃乐丝的心情决定,莫奈只是跟在她后面。她们走遍了许多城镇,体验着各地的文化和乡土料理。

找不到旅店的夜晚,就在杂木林中生火。听着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二人闲得无聊就互相聊天,聊出生长大的故乡和家人等等,诉说着彼此的回忆。

桃乐丝想教莫奈自己国家的语言,但莫奈并不积极。

“有意义吗?”莫奈皱起眉头。

“学会这个世界不存在的国家的语言,有什么意义?”

然而桃乐丝兴奋地说:“我们可以用它秘密交流啊!”

“用这种语言交流,别人都听不懂。连比尔叔叔都不在了,就成了只属于我们两个的秘密语言了。不觉得吗,这个游戏很有趣吧?”

“……为了游戏要掌握一门语言?太折磨人了……”

从那天起,每天晚上桃乐丝都半强制性地进行异世界语言教学。

在某个海边小镇停留时,她们在酒馆得到了有趣的情报。镇上停留着一个为了传教而表演宗教剧的巡回剧团,其团长据说是“九使徒”之一。为什么教会的干部要做巡回演出——理由不明,只是那个男人极度厌恶人类,连虔诚的露西教徒都不愿见。

“真是个怪人呢,我一定要打败他!”

“别用‘想见见’那种随便的语气说要打败人家啊。”

莫奈用手撑着下巴,仰望着从椅子上站起身的桃乐丝。

“但是汝打算怎么办?那家伙好像不在人前露面。要一个个去问演员吗?‘你是九使徒吗’?”

“嗯,太麻烦了……”

重新坐下的桃乐丝皱着眉头抱起胳膊,然后拍了拍手。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莫奈,你变装一下。”

两天后的夜晚,巡回剧团在露天圆形剧场进行公演。这部戏已经在镇上演出过好几次,似乎评价很好,剧场入口排起了长龙。

桃乐丝和莫奈也混在镇民中间排队。

观众在入口处支付被称为捐款的入场费。作为入场者的标记,手背上会被笔写上“M”。这一代表“MARKED已标记”的首字母也被写在了桃乐丝的右手上。

桃乐丝解开了平时扎的三股辫,把长发盘成高髻,并且在嘴唇上涂了红色口红,打扮得相当成熟,像是要参加舞会一样。

另一方面,莫奈的装束也和平时不同。她全身裹在黑色长袍里,脸被尖喙的全脸面具遮住,这是白天特地让皮革匠人定做的面具。

“很适合你哦,莫奈。”

“……适合什么啊,根本就看不出是吾了。“

从鸟嘴里传出的沉闷声音变成了低沉的男声,和比比·卢的匕首一样,这也是魔法道具的效果。安装在鸟嘴内部的是魔法学校时代同班同学裘德制造的炼金物——金手镯。

通过这个圆环发声,可以将声音变换成各种音质,从震撼内脏的低鸣到想要捂住耳朵的高音都能做到。莫奈用固定在面具里的手镯改变音色,再现了记忆中帕尔玛吉诺的声音。

莫奈脱下没有割礼伤痕的左手手套,递给入口的工作人员。当工作人员在她手背上写下“M”时,桃乐丝开口道:

“喂,你能转告团长吗?就说帕尔玛吉诺来见他了。”

“唉……好的,我明白了。”

工作人员含糊地点了点头。

“……能这么顺利吗?”

“肯定会顺利,跟着我,有不顺利的例子吗?”

莫奈一边戴上手套,一边在面具下叹了口气,不久戏剧开始了。

“——我认识一个‘普露奇涅拉丑角’!”

表演出乎意料地有趣,桃乐丝正常地享受着观剧。因为是露西教的巡演,她原本以为会上演沉闷的宗教剧,但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丑陋的小丑。

他戴着模仿鹰钩鼻的面具,鼓着圆滚滚的肚子,同时穿着带褶边的白色服装,弓着背快步走动。

由于脚上穿的鞋子过大,他每踩一步就啵地脱落,逗得观众们哈哈大笑。笨拙、愚蠢、废物,但刻薄机智的措辞又很滑稽,让人有点讨厌不起来。

小丑爱上了一个女人,一位身为马戏团之花的美丽女性。那份爱永远不会实现,他配不上她,小丑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隐藏着爱意微笑着。

“我会恋爱?不可能,简直像三流喜剧!”

那个女人心里有意中人,是同样身为马戏团台柱子的一名美男子。两人的婚事定下来后,小丑激烈地拍手欢喜,比任何人都祝福他们,试图用满面的笑容掩盖失恋的泪水,就在此时——

“……哟,帕尔玛吉诺,真稀奇啊,你居然会来看我的戏。”

有个男人从桃乐丝和莫奈身后把脸探到座位上的二人中间。他长着一副细长脸,尖尖的下巴胡里夹杂着白色,眼角带有皱纹,不过他的脖子又粗又壮实,虽然声音因为正在演出而被压低,但耳边响起的低语很有穿透力。

“你最近不太常见啊?还住在奥兹岛吗?”

“……没错,住下来发现还不坏。“

莫奈稍微转了转面具的鸟嘴,有意扮作帕尔玛吉诺的口吻回答。奥兹岛在露西教势力外,对于刚出现的这个男人来说,应该也不太熟悉,莫奈如此推测。

“……你也来一趟如何。”

“哈哈,别开玩笑了,那种老打仗的岛,我听说了哦……?好像还有魔女搅和进去了,是个大灾祸对吧?记得叫什么‘桃乐丝’来着?”

“……不愧是你,消息真灵通。”

“那是当然。灾祸越大,教会越警惕,没收到祛除的神谕吗?”

“神谕啊…… ”

莫奈越过男人尖尖的下巴胡看向桃乐丝。

她期待着救兵,但桃乐丝依然紧盯着舞台,明明目标人物就出现在眼前——明明那个男人嘴里说出了她本人的名字,桃乐丝却好像已经对九使徒失去了兴趣似的,无视那个男人沉浸在戏剧中。莫奈忍不住嘀咕:

“……开玩笑吧?”

“啊?你说什么?”

“……不,没什么。”

桃乐丝注视的舞台上,正上演着悲剧的一幕。刚结婚获得幸福的美丽女主角因意外事故死去了,作为她丈夫的美男子,悲痛欲绝无法出演马戏。

失去了演出双子星,马戏团一片低迷。再这样下去,愉快的公演恐怕难以为继……站出来的是丑陋的小丑,他代替两人登上舞台,比平时更加欢快地唱歌跳舞,比平时更加努力地逗笑观众。他说着讽刺话跳来跳去,滑稽地摔倒,让观众沸腾。

但他也还在思念着女主角,还把爱意藏在心里。

小丑一个人继续跳舞,用过度的笑容掩盖着失去爱人的悲伤。

此时,桃乐丝凝视着舞台上的小丑,眼角流下了一滴泪。

“……哦?小姑娘,你懂那个小丑的感觉吗?”

“嗯,当然。”

桃乐丝一边继续观剧一边回答。

莫奈看着她的侧脸,觉得不可思议,这到底是什么作战方案。那个桃乐丝,居然会被戏剧感动到流泪,这不可能,连她表情上总是挂着的欢快现在竟然都隐去了。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职责,必须一直扮演理想的自己,亦或是被要求的自己。为了更接近自己,反而要扼杀自己来演下去。这是多么可怕的矛盾啊,所以那身姿既可笑,又悲哀。”

桃乐丝盯着舞台说道。

“但那矛盾本身就是人类呢,他比谁都更像人类。”

“……哎呀,你说得真让人高兴啊。”

桃乐丝突然转过脸,近距离打量尖胡子男人的面庞。

“是你编排的?”

“当然,我是戏剧的导演。教会的活动本来必须上演死板的宗教剧,但是……我已经腻了,这样才好,人们需要的不只是救赎。悲伤、嫉妒、失望、叹息,这些负面情感才是最棒的娱乐。”

“我同意。”

“呵呵呵,有意思啊,小姑娘。”

男人站起来,对着桃乐丝的背影问道:

“你就是‘桃乐丝’没错吧?”

“……!”

桃乐丝和莫奈绷紧了神经,不知为何桃乐丝的身份被识破了。

男人接着问向莫奈的背影。

“喂,帕尔玛吉诺。你刚才说‘不愧是你,消息真灵通’对吧?‘不愧’是什么意思?不可能吧,绝对的,怎么可能啊?你,会夸我?”

眯起眼睛的男人俯视着被面具遮住的莫奈后脑勺。

“而且本来就很蹊跷,你竟然会来见我。你不是看不起我的戏,说是给俗人看的低劣东西吗?你不是讨厌我吗?那样的你,会特地来见我?喂,你到底是谁?”

“……”

“不过算了。如果是违背教会的家伙伪装的,我本想揍一顿……但幸运的是我现在心情很好,因为戏被夸奖了,放你们一马也——”

“不,我不会放过你的。”

桃乐丝视线仍朝向舞台,冷不丁的一句话让男人语塞。

“如果你是九使徒,我就想和你战斗。虽然戏剧很精彩,但一码归一码。”

“……哈?我说了放你一马。”

“所以说,我说我不会放过你。”

桃乐丝转过身,看来已经不打算隐藏身份了。她的脸上浮现出不知天高地厚的笑容,全身缠绕起不祥的魔力。

“……你也知道我是九使徒吧?”

男人全身也缠绕起强大的魔力。

他后退两步,将缠绕的魔力聚拢在双手掌心,随着双手向前伸出,液体出现在其间,是红黑白混合的大理石纹路墨水。

“‘无人偶的人偶剧PUPPETRY WITHOUT PUPPETS’——这就是我的固有魔法,用炼成的墨水给人类做标记,然后操纵他。知道我会让他做什么吗?让他毫无遗漏地讲述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最悲伤的事。”

“好弱!”

桃乐丝直率地叫出声,露出嫌恶的表情。

“为了听过去的故事特意使用魔法……那种事在酒馆干杯就能办到吧,你交流能力相当差呢……”

“吵死了,不只如此!如果那家伙的故事有趣,我就编排上演给大家看,把那家伙的人生表现得更戏剧化,你不也感动了吗?”

男人用下巴指向舞台。舞台上,那个丑陋的小丑正在无人的墓地,因为失去爱人的悲伤而流泪。突然,小丑抬起脸,望向坐在观众席的桃乐丝,用那张带着扭曲笑容的面具——

“……难道说,那个也是你操纵的人偶?”

“当然,不只他。”

环顾四周,戴着面具的其他演员们走在观众席的通道上,迅速接近了两人。

扮演美男子的“仆人”,扮演死去女主角的“少女”,戴着妖异面具的演员们逐渐缩短距离。(注:这些都是意大利戏剧中的脸谱角色。)

“……操纵演员们当武器就是你的魔法吗,真是恶趣味。”

“笨蛋,不对,完全不对,被操纵的可不只是演员。”

男人说完的下一瞬间,坐在观众席上的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最前排的情侣和老人们,紧邻两人的孩子们,不管男女老少,所有人都凝望着莫奈和桃乐丝,脸上浮现出和演员所戴面具一样扭曲的笑容。

紧接着,观众们整齐地把一只手竖在脸旁。

他们的手背上都写着入场标记“M”。

“你们入场时也被写了标记吧?那不是‘已标记’的M,而是‘提线木偶MARIONETTE’的M。被写上的那一刻,你们就已经是我的提线木偶了。”

看到男人猥琐的笑容中展露的豁牙,桃乐丝耸了耸肩。

“我果然还是讨厌你。”

“那样最好,比起喜欢我的人,我更喜欢讨厌我的人。那样变成人偶的时候,才更有欺负的价值啊?”

男人张开双臂,观众们一齐站了起来。

“来吧,第二幕你们是主角。陶醉在我的演出中,跳舞到死吧——”

过了一会。

舞台中央,男人瞪大的瞳孔中倒映着圆形剧场上空的月亮,他所背靠的的墓碑正是刚刚丑陋的小丑哀叹爱人之死所趴伏的道具。

刺穿他胸口的剑虽然也是道具,但足以让男人毙命。

站在旁边的桃乐丝,无趣地俯视着脸色土灰的男人。

外面的人们听到骚动,出现在门口,看到剧场内的惨状,议论纷纷,不清楚什么状况。倒在观众席和通道各处的演员和众多观众,没有一个人在动。面对成批昏倒的异样光景,赶来的人们无法理解。

“发生什么了?”“不知道。”“叫医生来!还有自警团!”“快!”

瞥了一眼忙乱起来的剧场入口,桃乐丝对站在旁边的莫奈道:

“幸好把手腕切下来了呢,莫奈。”

保持着帕尔玛吉诺装扮的莫奈已经摘下了鸟面具。她手里握着桃乐丝手腕以下的部分,即手背上写着“M”的右手,黑色的断面没有流一滴血。两人进入圆形剧场后就立刻用比比·卢的匕首,切下了写有标记的手掌。

莫奈在魔法学校时代,从恩师帕尔玛吉诺那里学过对魔法的防御术。

“做标记”这个行为,完全可能成为魔法发动的条件。她学过好几个这样的魔法例子,所以对被做标记很有抵触。正如帕尔玛吉诺曾经在课上说的,比比·卢的刀很好用,若不是因为切下了有标记的手腕,两人也不见得能避免被“提线木偶”魔法所操控的下场。

“莫奈?我的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连一道伤都没有,所以吾觉得真不公平啊。”

在魔法学校学习魔法的孩子们,手背上都有伤痕,那也是魔法使用者的证明。比起一道伤两道更好,比起两道三道更好,挺过龙爪撕裂的“割礼”次数越多,就能获得越强的魔力。

按照那个法则,桃乐丝是零道。保持着手腕的干净,却能拥有比魔法学校任何人都强的魔力,异世界人真是作弊啊,莫奈直率地想到。

“没办法啊?我是‘特别’的嘛。”

实际上,桃乐丝的腹部也被龙骨剑撕裂过。被龙骨剑身贯穿的那次事故成了“割礼”,但桃乐丝故意不说肚脐旁边至今留存的疤痕,好不容易的特别感要是被损害了,多扫兴啊。

桃乐丝把扔过来的右手,贴到自己手臂的断面上,然后握了握手指,确认能像原来一样活动。

进入剧场的一名男人向站在舞台上的桃乐丝和莫奈搭话。

“你们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当然,桃乐丝没有解释这惨状的打算,她只是张开双手耸耸肩,用“什么都不知道”的手势回应,接着转向莫奈继续聊天。

“总之,这样就打败了一个九使徒,还剩八个,啊,莫奈打败了一个,所以是七个吗。”

“难道汝打算和全部人都打一架吗?”

“当然!”

兴奋地说完后,桃乐丝眯起了眼睛。

“但我想了想,九使徒大多都像这个男人一样在各地游荡,不会停留在一个地方,一年最多聚集个一两次。”

这是两人一边旅行一边收集的关于九使徒的情报,但正如桃乐丝所说,因为没有公开情报,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做什么。

“一个个寻找太麻烦了,那我成为九使徒不就好了?”

“……又是个大胆的想法。”

“不是不可能!只要满足条件,哪怕我也能加入。”

成为九使徒的条件——虽然只是小道消息,但两人也得到了那个情报。

主要有三,其一是拥有实力的魔法使用者,当然必须以露西教徒为前提,即强大的魔法师。

“我从今天起就是露西安了!”

“……露西安,那种东西能凭一时兴起就当上吗?”

莫奈自己在魔法学校接受过宗教教育,但新加入露西教的人要走什么样的流程,她不清楚。

条件其二是有空位。九使徒总共九名,不会超过这个数。

“空位现在有了,没问题。这里死了一个,我能替代他加入。”

“但最后的条件最难,必须得到同为九使徒的某人介绍,汝杀掉了他,就没法获得推荐了。”

“对,死了的他做不到,但是你能推荐我。“

“……吾?”

桃乐丝笑嘻嘻地点了点头。

那是她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一贯的恶作剧笑容。

11

露西教总部〈廷珂禄大教堂〉矗立在〈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王都。其规模之罕见,以大陆第一巨大的宗教建筑而着称,威势甚至超过了奥兹岛上的〈翡翠宫〉。

大教堂的尖塔仿佛在炫耀露西教的繁荣般直指云霄。

当伪装成帕尔玛吉诺的莫奈和桃乐丝踏入堂内时,广阔的空间空荡荡的,寂静得让人耳朵发疼,不过据说每到星期日,这座礼拜堂就会聚集超过千人的露西安献上祈祷。

从天窗洒下柔和的阳光,在堂内营造出神圣的氛围。

高高的天花板和巨大的墙壁上装饰着许多模仿龙的绘画和浮雕。

莫奈被那些艺术性的装饰所震撼,差点忍不住停下脚步,但最后还是把感动藏在了鸟嘴面具里,沿着地毯走了起来。她告诫自己,现在自己是九使徒之一帕尔玛吉诺·雷吉诺。她的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长袍中。

帕尔玛吉诺作为九使徒应该多次造访过这里,不可能感动到停下脚步。莫奈快步在地毯上前进,一副早就看腻了的样子。

另一方面,桃乐丝则诚实地发出赞叹声,跟在帕尔玛吉诺后面。

前方正面耸立着长长的阶梯,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摆放着一把宛如王座般美丽的椅子。端坐在椅子上的少女,正是龙子露西。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十岁出头的女孩,但那通透的白发,神圣得仿佛不是现世的存在。她只穿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因为椅子太大,赤裸的双脚晃来晃去。她的膝盖上趴着一只小狗大小的龙,垂着白色的尾巴,正对着露西抚摸自己头部的指尖陶醉地眯起眼睛。

莫奈确实是露西安,但是否真心那就可疑了,然而与神圣的存在如此面对面,使得莫奈的内心受到了强烈震撼。

那个少女,正是她在魔法学校每天早晚两次礼拜时献上祈祷的对象。莫奈在绘画中多次见过那副身姿,据说魔法这种奇迹是由神带来的,那么赐予莫奈魔法的就是眼前的这位少女吗?

站在阶梯前的莫奈感到喉咙干涩。她不像自己似地紧张着,因为要欺骗神明,这也是理所当然,然而站在旁边的桃乐丝却浮现着和平时一样的笑容。

希望推荐弟子为九使徒——这样说明后,露西说“再靠近一点”,于是莫奈和桃乐丝缓缓登上台阶。

台阶上除了露西还有另一个人,第一使徒枢机就站在椅子旁。

他身穿鲜红色法衣,戴着小瓜帽,脸的半边覆盖着黄金面具,手中则握着高大的权杖,权杖顶端雕刻着飞龙展翅的金色装饰。枢机用黄金面具没遮住的右眼目不转睛地盯着桃乐丝。

露西只看了面前的桃乐丝一眼就微笑了。

“想加入九使徒?好啊。”

没有询问动机,也没有审查实力,仿佛心血来潮般,露西一个人就拍板了,莫奈惊讶于如此简单的流程。

桃乐丝举起双臂欢欣雀跃。

“真的?太好了!”

慌慌张张的是站在旁边的枢机。

“等……请等一下,露西大人,这样好吗?”

他追问道,但露西用“咦?”的困惑眼神仰望着他。

“不好吗?正好缺一个人不是吗?”

“真的吗!正好缺一个?”

桃乐丝装模作样地兴奋起来,满脸笑容。

“我运气真好!这就是命运啊,说是宿命也不为过。”

瞥了一眼欢喜的桃乐丝,枢机再次向露西确认。

“确实‘演出家DIRECTOR’刚死……但是,不能因此就让来历不明的人加入……再稍微审查一下——”

“帕尔玛吉诺觉得不错吧?”

慵懒的群青色眼眸转向莫奈,其中流转着宛如撒满星星般美丽的光彩。被神秘的视线贯穿,莫奈心脏猛地一跳,勉强点了点头。

“……是的。”

“那就行了。”

“但是!露西大人,请再仔细考虑……”

“等到做了坏事,再让她退出就好了。”

听到露西这么一说,枢机“嗯”的一声,苦涩地闭上了嘴。

“我不会的!不会做坏事!”

对眼睛发光的桃乐丝,露西问道。

“你的名字是?”

“我是……”

在圆形剧场战斗过的九使徒——“演出家”知道桃乐丝的名字,或许是因为在奥兹岛闹得太厉害,有点太出名了。反省的桃乐丝想了个新名字,兴奋地说出了口:

“我的名字是……‘普露奇涅拉’!”

正式亮相另择日期,当下只举办了简单的就任仪式。桃乐丝喝干了圣杯中注入的葡萄酒,从枢机那里得到了特别的洗礼词,然后从露西那里接过了九使徒的授勋,空缺的是第九使徒的位置。

“……你不是‘演出家’,不是幕后人员,而是舞台上的表演者。”

露西默默思考了一会,说“‘丑角’不错”,为桃乐丝创造了专属的新职位。

仪式最后,露西从椅子上下来。桃乐丝接受枢机的指示,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接着握住露西伸出的右手,在手背上吻了一下,宣誓忠诚,从此桃乐丝正式加入了九使徒。

正当她和莫奈准备一起下阶梯时,露西说“等等”叫住了两人。

“帕尔玛吉诺,你也要献上一个吻。”

桃乐丝和莫奈对视,连枢机都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要让已经是九使徒的帕尔玛吉诺重新宣誓忠诚?是真身不同被识破了吗?还是因为帕尔玛吉诺瞒着教会私自创建了非正式的魔法学校——露西知道这件事,在测试忠诚……?

莫奈虽然困惑但还是服从了,拒绝的话会不自然。她在露西面前单膝跪下。

露西轻轻伸出左手,莫奈刚要握住那只手,却突然停住了。明明对桃乐丝伸出的是右手,为什么对自己伸出的偏偏是左手?

“……”

“面具就戴着吧,毕竟那才是你吧?”

“……不。”

虽然被允许戴着面具亲吻,但莫奈摇了摇头。

随后脱下左手套,露出了那只没有割礼伤痕、干净美丽的左手。她翻转手掌,战战兢兢地握住露西的手,小小的、白白的、软软的手,光滑而动人、冰凉又美丽的手,如果任凭冲动用力一握,仿佛就会被捏碎。

圣洁的神之手沐浴着从天窗洒下的阳光,闪闪发亮。面对那难以言喻的光辉,莫奈感到自己的心灵被自然而然地净化了。

她为之前不够虔诚而感到羞愧,并对允许她触碰那只手的神恩而衷心感谢。莫奈轻轻移开面具,露出了脸的下半部分。

然后在神白皙的手背上,献上了宣誓忠诚的吻。

12

之后漫长的岁月流逝。莫奈作为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桃乐丝作为第九使徒·丑角“普露奇涅拉”,两人一起在九使徒的榜单上度过了九年光阴。

桃乐丝最终没有向其他使徒挑战,而是意外地履行了被赋予的职责,至少表面上遵守着秩序。她的任务大多是追随〈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进攻,在战场上大闹一番。

于前线高声大笑,成为敌军恐惧的对象,这就是桃乐丝现在的工作。然而这不就和奥兹王想让她做的事一样吗?莫奈曾这样指出,但桃乐丝回答说“规模不一样!”

“不是只有普露一个人在战斗,而是大家一起闹腾,很开心不是吗?”

说到底她不是想打仗,只是想和大家团结一心玩闹罢了。对桃乐丝来说,灭国和魔法战只是游戏。

而现在,乘坐在热气球吊舱里的两人正位于奥兹岛的上空。

如今叛军们组成了名为〈南部战线〉的团体,向统治〈宝石之都翡翠城〉的稻草王——自称奥兹岛支配者的国王举起了反旗,占领了岛屿南部的水源〈国王大坝〉。

两人乘坐的热气球现在正接近他们固守的堡垒上空。

周围的森林和小溪周边汇聚了许多士兵,以举着绿旗的〈绿锡兵团〉为首,包括了举着紫旗的北部士兵,以及举着蓝旗的东部士兵等等。这些臣服于《翡翠家族》的士兵们在战场会合,兵力日渐增加,总数轻松超过了一万。

他们高喊口号逼近堡垒的样子,从上空看也很有气势。

与之对抗的〈南部战线〉,其成员是在《红花园家族》的反旗麾下、从奥兹岛各地聚集来的贵族、骑士和士兵们,数量不过上千,完全不是能战胜《翡翠家族》的实力,但他们有魔女。

〈南部战线〉的领袖“南魔女”葛琳达·波比,对前线战斗的每个士兵都施加了魔法,那种无效物理攻击的屏障魔法使得《翡翠家族》的军队不得不与剑、弓甚至子弹都不起作用的士兵们战斗。

因为这个堡垒周边有着成为魔力来源的玛娜无限涌出的地点——玛娜穴,所以葛琳达的魔力永不枯竭,至今为止的战况都顺着“南魔女”葛琳达的意图进行。

因此稻草王派出了“热气球部队”,想要从空中摧毁堡垒。

从翡翠宫的屋顶接连出发的热气球群,在晴朗的蓝天中排列成五颜六色的行队,朝〈国王大坝〉的堡垒逼近。

而作为和葛琳达一样的魔法使用者,莫奈和桃乐丝也正试图从空中接近。摧毁〈南部战线〉壁垒的包围网正在稳步缩小。

“来到奥兹,会想起很多事呢。”

桃乐丝坐在热气球上的吊舱边缘,眺望着脚下延展的森林。

她的身姿已不再是从前那样扎着两条三股垂辫的少女。

蓬松柔软的头发随风飘扬,纯白色的服装下是裸露大腿的红纹短裙。桃乐丝坐在筐沿,伸出赤脚晃来晃去,怀念似地说道:

“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吗?莫奈。”

“不知道,也没什么值得回忆的。”

“过分。”

站在同一吊舱内的莫奈冷淡地回答。

她的身姿也比九年前成熟了。高挺的鼻梁,锐利的眼神,也许是因为总是戴面具,她的皮肤很白。泛紫的黑发迎风飘扬,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她的身上穿的是看起来就很重的黑色长袍,戴着手套的双手上则抱着大大的鸟嘴面具。

“不记得了?那时候……奥兹岛的魔法师都被我打败了,所有人都向翡翠投降了,只有莫奈还举着黄旗战斗,那时的你是个很坏的‘西魔女’呢,莫奈。”

“不记得了。”

“骗人。”

从吊舱里可以俯瞰涌向紧闭城门的士兵们。他们举着绘有灯笼纹章的紫色旗帜,是《紫岩石家族》的士兵们。

“……我啊,其实和那时候没有任何改变。”

桃乐丝凝视着飘扬的紫色旗帜低语道。

“我说过要打败全部九使徒吧?现在还是如此,在艾美利亚掌握大陆之后。”

“汝还没放弃啊。”

“当然,最后还要打败露西大人,把大陆变成只属于我的东西。嘻嘻嘻,这是连叔叔都做不到的世界征服呢。”

“真让人惊讶,汝居然有帝国主义的思想。”

“才没有哦,只是没人成功过的游戏,不是很有趣吗?”

转身的桃乐丝,把食指竖在唇前笑了,笑得像个想到了愉快恶作剧的孩子。

“要保密哦?”

即使外表变成了大人,桃乐丝的内在还是那个喜欢冒险游戏的模样。

“……就算保密,那位大人也全都一清二楚。”

听到莫奈的话,桃乐丝“咦?”地瞪圆了眼睛。

莫奈回想起九年前陪同桃乐丝接受九使徒洗礼的时候。

离开时露西叫住两人,要求伪装成帕尔玛吉诺的莫奈亲吻手背。莫奈以为是确认帕尔玛吉诺忠诚的仪式,但不是的。

那确实是对莫奈的洗礼。

“露西大人是右撇子,所以接受汝的吻时,也伸出了右手,但要求吾的吻时,却偏偏伸出了左手。”

若要献上宣誓忠诚的吻,就不能戴着手套握住对方的手,所以如果伸出的是右手,莫奈就必须脱下右手套。但那样的话,就会暴露割礼造成的右手伤痕,露出明显不属于帕尔玛吉诺的右手。

因此露西才故意伸出左手,为了让莫奈能用左手握住。

“……而且还说面具不用摘。”

露西允许莫奈隐藏身份,赐予了她接受洗礼的机会。

莫奈无论如何都想正确地接受这个洗礼,想要吻那只伸出的慈爱之手,所以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移开那副巨大的鸟嘴面具,献上宣誓忠诚的吻。

“露西大人一定很清楚,不管是吾的真实身份,还是汝的企图,从一开始就全部知道。”

莫奈的话语中蕴含着对露西的深厚信仰。

但那对桃乐丝来说,是她不期待的回答。

“是吗,虔诚是好事,但别忘了哦,莫奈。”

桃乐丝从筐沿上反转身体,把晃动的脚收进吊舱里。

“如果我和露西大人敌对,你要站在我这边哦?那时候让你活下来,是因为你说要和我一起冒险哦!”

然后她像刺钉子一样,对着莫奈竖起食指。

“——……”

那是久违听到的异世界语言,莫奈歪了歪头,桃乐丝生气了。

“真是的!忘了吗?我们的秘密语言,我那么用心教你的。”

渡海到大陆的第一年,两人一边旅行一边围着篝火,桃乐丝夜夜教莫奈自己国家的语言。但即使是莫奈,九年前学的语言也几乎忘光了。

“我说,‘你是我的东西’。”

听到桃乐丝这句说,莫奈微微耸了耸肩,回以暧昧的微笑。

“吾知道,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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