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帕尔玛吉诺的孩子们①-章节

1

蹲着的少女吐下口水,目标是搬运蚱蜢尸体的蚂蚁队伍。

收获了大猎物、正意气风发地搬运着的蚂蚁们,被突然降下的唾液团吓了一跳,四散逃开。看到它们慌张的样子,少女觉得有趣极了,又吐了一口口水。

她想象着蚂蚁们的心情,扮作它们说话。

“哇快逃啊——”

“要淹死了——”

“救救我们——”

想象其他事物的思绪,细细揣摩,这是名叫玛雅的医生教给她的“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一”。最开始是想象猫狗的心情,那只狗在生气,这只猫很悲伤——动物没有表情,所以很难读懂它们的情绪;接下来是思考花草的心情,被摘掉会疼,枯萎了会痛——植物不仅没有表情,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因此难上加难。

但少女很优秀,在医生玛雅的用心教导之下,现在连昆虫的心情都能体会了。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满意,于是微笑起来。

这时,她发现有一只蚂蚁虽然慌慌张张,却不愿离开尸体。是舍不得这个大猎物吗?真是个贪心的家伙,还是说是出于对蚁后的忠诚?如果要代替这只蚂蚁表达心情的话——

“必须逃跑,但是食物……不把这个带回去的话会被女王陛下骂——”

另一边,她又发现了一只蚂蚁正拖着断了条腿的同伴逃跑。被拖着的同伴还活着,腿在扑腾扑腾地挣扎。到底要把它拖到哪里去呢?少女思考着,应该不是在救它吧,受伤的蚂蚁已经没有任何价值了。

“……”

过了一会,她想到了理由,于是代替拖着同伴的蚂蚁说道。

“蚱蜢就放在这里吧,今天的晚餐吃这家伙——”

少女的右手背有伤,那是一道从手腕到手背斜斜划开的大裂痕,同时与之交叉的还有一道。两道合起来形成了十字伤疤,是她被神龙认可为魔法使用者的证明。

“莫奈!你在哪里,莫奈!快来帮帮我。”

听到有人呼唤自己名字,少女抬起了头。

在一片鲜红的花田中央,黑发的莫奈站了起来。理着寸头的她经常因为短发而被误认为是男孩,但她其实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她四处张望,直到花田中高高探出了一只白色的手臂。

“这里,莫奈,快来。”

莫奈沿着田间小径一路小跑,找到了妹妹埃莉奥诺拉。

“对不起,车轮卡进沟里了……”

埃莉奥诺拉比莫奈小一岁,年仅十二,因为双腿瘫痪无法活动,只能坐在“轮椅”上生活。那是一种加装车轮的木椅子,属于奥兹岛的特制品。等到莫奈扶起花田中倾斜的轮椅后,埃莱奥诺拉充满歉意地笑了笑。

“谢谢你,莫奈。我真是……成了累赘。”

“没关系的。”

埃莉奥诺拉的右手背上也有一道巨大的裂伤。

不过也仅有这一道,她的割礼只进行了一次,双腿瘫痪就是这次手术的后遗症。尽管如此,手术还是成功了。龙爪撕开皮肤,将玛娜注入她的体内,使她获得了感知魔力的能力。埃莱奥诺拉成了魔法使用者,但她的身体却无法承受一次性注入的大量魔力,虽然能够使用魔法了,但同时也不得不过上了轮椅生活。

老师帕尔玛吉诺说,随着时间推移,状况也许会好转,重新站起来走路也不是不可能。或者,通过重复手术进一步提升魔力,说不定就能有所恢复,类似电击疗法一般。话虽如此,老师大概只是安慰她才那么说,到目前为止,出现瘫痪症状的孩子中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例子。

“你看,我在田里发现的,一定是暹罗猫的小宝宝。”

埃莉奥诺拉的膝盖上躺着一只刚出生的小猫,正“喵喵”地叫着。埃莉奥诺拉正是为了救这只小猫,车轮才卡进沟里的。

小猫乱糟糟的毛发上沾满了泥土,紧闭的眼角还有眼屎。尽管埃莉奥诺拉抚摸着它的脖子说“很可爱吧?”,莫奈却不这么想。

“你知道这孩子在说什么吗?”

被问到后,莫奈稍微想了想。

“……肚子饿了、吧。”

“应该就是这样,我们带它回去吧。”

莫奈注意到轮椅前轮有些歪,于是蹲在椅子旁边,调整起车轮的方向,此时埃莉奥诺拉摸了摸莫奈的黑发。

“发梢又翘起来了。”

小一岁的妹妹反而像姐姐一样。

与黑发的莫奈不同,埃莉奥诺拉的头发是烤点心般的焦茶色;与黑眼睛的莫奈不同,埃莉奥诺拉的眼睛是闪闪发光的翠绿色。究其原因,两人同父异母。埃莉奥诺拉是正妻的孩子,是《蓝海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相反,作为私生女,莫奈是蓝海港大公一时兴起的产物,她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好好留长打理的话,绝对会很漂亮。”

埃莉奥诺拉抚摸着莫奈的头,遗憾地说道。但莫奈没有留长的打算,长发只会让人烦躁,对她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一长长她就自己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乱剪一通,结果每次都被埃莱奥诺拉责备,被迫理得整齐些。

“回去后给你梳头发。”

“嗯……”

“哎!好不情愿的‘嗯’呢。”

莫奈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从埃莱奥诺拉的长发中飘来淡淡的肥皂香。姐妹俩重新开始午后的散步。

在农业和花卉业兴盛的南部,广袤的土地上盛开着花朵并非什么稀罕事。不过,像这样鲜艳的红色花田,即使在南部也不多见。

蝴蝶被甜美的香气吸引,驻留在红花上。

和煦的春日阳光从蓝天洒下。

两人经常散步的花田就在她们就读的学校内。

那里原本是座庄园,由某个加入罗盘同盟的南部望族提供,以支持“创办魔法学校来对抗《翡翠家族》”这一目标。

学校坐落在远离人烟的山间,占地广阔,很少有人出入。这个封闭的空间作为隐秘之地,很好地将魔法学校的存在瞒过了《翡翠家族》。

原来的领主曾在这深山里种植红花,因此园内除了领主馆和接待客人的会馆外,还有大量的配套设施,像是作坊、马厩、以及宿舍等等,供给下地干活的劳工们使用。食堂和水井也一应俱全,能让上千名孩子同时在此随心所欲地生活。

但是像莫奈和埃莉奥诺拉这样通过割礼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十分罕见。大多数孩子都无法觉醒天赋,手术以失败告终。

按照顺序等待割礼的、以及术后恢复体力的孩子们,不会进入培养魔法师的“修道教室”,而是在“普通教室”里接受剑术和弓箭的训练。他们一边上课准备成为罗盘同盟的士兵,一边在职员的指导下种植农作物,自己做饭,管理校内设施。

学校里有许多成年职员,但孩子的数量要多得多。这个自给自足的庄园就像一个小村庄。

另一方面,熬过割礼、觉醒了魔法天赋的孩子则免于劳动。被神选中的人没有闲暇干活,作为魔法师的雏形——也就是修士和修女,他们要将全部生活投入到祈祷和魔法学习中。

修道教室作为他们的学习场所,位于庄园最高级建筑——领主馆的二楼,覆满爬山虎的古老大宅就是他们的校舍。

十四岁的葛琳达·波比站在当时用作教室的大厅门后,向外探头。看到戴着鸟面的帕尔玛吉诺从铺着地毯的长廊尽头走了过来,她慌忙缩回脑袋。

“老师来了!大家快回座位,老师来了!”

发梢内卷的柔软金发衬托着充满稚气的圆润眼角,一对泛黄的橙色圆眼睛散发着纯真无邪的光芒,葛琳达活泼开朗的笑容总是能让周围人心情愉快。

她是南部经营花卉业的农民波比家的女儿。波比家是个大家族,土地众多,每到收获季就会十分繁忙,连孩子们都要暂停学业,下地干活。他们的家训是“不劳者不得食”,这种勤劳精神在学校里也得到了充分体现。葛琳达作为班里的年长者之一,被帕尔玛吉诺任命为班长。

大厅前方摆着讲台,约二十套桌椅整整齐齐地朝向讲台排列,这个领主馆的房间俨然成了教室的模样。

听到葛琳达的信号,原本乱哄哄的学生们一齐跑回了各自的座位。

葛琳达也坐回座位,挺直腰板等待帕尔玛吉诺。真是出色的指挥,老师一定会说“不愧是被龙选中的孩子们”,然后大大夸奖修道教室的学生们,尤其是作为班长的自己——葛琳达满怀期待地等待着,可就在这时——

“……咦?莫奈阁下呢?”

邻座的学生不在。葛琳达环视教室,同学们都已就座,除了某个在教室后方用胳膊肘撑着窗台的人,她没有回到座位,而是一直望着外面,是莫奈。每到这种时候,让葛琳达头疼的总是莫奈。任性又自大的莫奈完全不听葛琳达的话,是班里排行第一的问题学生。

葛琳达从座位上站起身,瞪着那个后脑勺剃得像个少年的背影。

“莫奈阁下!快回座位坐好,老师要来了!”

话被无视了,既然不听,那就只能强制执行了。葛琳达大步走向教室后方,站到莫奈身后,从后面探头,好奇地想知道莫奈到底在看什么,结果却发现莫奈并不是在看风景。她双肘撑在窗台上,手里摊开的是一本书,因为专心看书,所以没听见葛琳达的声音。

“看书……!那也请回自己座位上看啊!”

恼火的葛琳达粗暴地拽了一下莫奈的肩膀。紧接着,“啊”的一声,书从莫奈手中滑落,葛琳达慌忙把身子探出窗台。

书掉到了下面的沙地上。

“哇,对不起……怎么办,是很重要的书吗?”

葛琳达歉疚地看向身边的莫奈——然而,后者又不见了人影。

“葛琳达,窗外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葛琳达回过头,发现进入教室的老师和已经就座的同学们全在盯着自己,于是脸蛋瞬间涨得通红。

“我不是说过上课时要坐好吗?钟你会看吧?葛琳达,你作为班长不起模范作用怎么行呢?”

“可、可是,莫奈阁下她……”

葛琳达环顾教室寻找着莫奈,却发现她已经悄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莫奈歪着头,一副“咦?吾吗?”的表情。(注:莫奈的自称是男性化的“仆”,由于涉及到后面的某个伏笔,翻译成“俺”也不太合适,另外她称呼别人用的也是特别的“君”,所以姑且采用了“吾”和“汝”的组合。)

“可恶……!”

葛琳达的橙眼睛湿润了。本想被老师夸奖,现在反而出了洋相,都是莫奈的错,她心怀怨恨地举起了手。

“老师……我把书掉到窗外了,可以去捡回来吗?”

“真是的,快去吧。等葛琳达回来就开始上课。”

站在讲台上的帕尔玛吉诺身后挂着一幅装饰画,上面是一个年幼少女的肖像。她纯白的长发和衣服散发着神圣的气息,温柔的微笑让观者感到安宁,这就是露西教的教祖“龙子”露西。

她手下有九个使徒,其中一个就是教葛琳达她们魔法的老师——帕尔玛吉诺。这位使徒总是披着遮盖全身的长袍,戴着皮手套,脸上还覆着巨大的鸟嘴面具,因此学生们谁也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由于声音听起来像是温和的男性,所以大家都猜测他是男人,但面对好奇心旺盛的学生们,帕尔玛吉诺这样回答他们的疑问: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靠这种方式分类,会迷失本质。”

然后他在鸟嘴前竖起食指做出嘘的手势。

“我就是我,没有界限。重要的是你们如今……正在师从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这个事实。”

老师既伟大又强大,在修道教室学习的孩子们勤奋努力,无不希望回应老师的期待。他们是被龙——以及身为一流魔法师的老师所选中的孩子。“请挺起胸膛”,帕尔玛吉诺如此说道。

“怀着自己是被选中者的自觉,成为出色的魔法师吧。”(注:作者在这卷中存在“魔法使い”和“魔术师”混用的情况,为了译文流畅,在不影响原义的情况下,部分地方会用魔法师统一代指。)

“……对不起,葛琳达。”

课刚开始,捡完书回来的葛琳达就听到后座的埃莉奥诺拉悄声说道。因为坐轮椅,她把原来的椅子移开,直接对着桌子。

“……请别在意。”

葛琳达端正坐姿,面朝前方,只是稍微偏过头来回答。

“错的是莫奈阁下,不是埃莉奥诺拉阁下。”

葛琳达和这对姐妹的身份大相径庭。与经营花卉业的葛琳达家族不同,莫奈和埃莉奥诺拉姐妹出身的《蓝海港家族》同时也是罗盘同盟的东部代表,是从特兰斯马雷人渡海来到奥兹岛时就存在的悠久名门。这种精英家族的孩子为什么会在这个培养前线战士的学校里,真是令人费解,不过埃莉奥诺拉很平易近人。

“我待会儿会好好教训莫奈,还有之前也说过,你不用加阁下的敬称,葛琳达。”

“不,那怎么行……”

“我们现在不是在同一个教室学习魔法的同学吗?对朋友用敬称很奇怪啊。”

“……总觉得不太习惯。”

葛琳达有些扭捏,坐在她旁边的莫奈双手拿着葛琳达捡回来的书,垂头丧气。她用葛琳达也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

“重要的书脏了……”

“唔……可是,那是因为莫奈阁下你……不听人讲话……”

后座的埃莉奥诺拉为葛琳达解围:

“是啊,莫奈,这种时候应该说‘谢谢’才对。”

“为什么?”莫奈回头看向妹妹,“明明是她弄掉的。”

“可是她也帮你把书捡回来了呀,这不是应该感谢吗?”

书是葛琳达弄掉的,她去捡回来不是天经地义吗?为什么要感谢呢?莫奈想不明白,目光始终落在书上,闷闷不乐。

“……”

“不必了,毕竟是我弄掉的。”

现在最重要的是上课,必须集中注意力听老师讲课——葛琳达正要转向前方,却察觉一道强烈的视线从旁边盯来,是莫奈。

“葛琳达·波比……”

“……有何贵干?”

“波比POPPY是种花吧?真是奇怪的姓氏。”(注:Poppy即罂粟花。)

“奇怪……!在南部可是小有名气的家族。”

听到这样的调侃,葛琳达忍不住小声反驳。

“原来如此……汝确实很像罂粟,就是那种啪的一下不过脑子就绽开的花朵。“

“什么叫不过脑子……!罂粟可是很漂亮的!这么说,那莫奈阁下就是……”

葛琳达一开始加了敬称,随后改口道:

“莫奈就是百合!漆黑诡异的百合……!”

“葛琳达,现在是上课时间。“

被帕尔玛吉诺点名,葛琳达咬住下唇,指向旁边的座位。

“可是莫奈她!”

不知何时莫奈已经打开书本,视线全落在书上。她抬起头,歪着脑袋又是一副“咦?吾吗?”的表情,好像就葛琳达一个人在胡闹似的。

“可恶……!”

两人身后,埃莉奥诺拉轻声笑了起来。

这一时期,修道教室里从九到十四岁总共有十七个孩子。作为年龄最大的学生之一,葛琳达右手背上有一道和埃莉奥诺拉相同的伤痕,证明她挺过了第一次割礼。

教室里有“一年级”十三人,以及挺过两次割礼的“二年级”四人,而莫奈就是这四人之一。两次都被龙认可的莫奈魔力比葛琳达更强,本来应该是敬重的对象。葛琳达渴望早日升上二年级,迫切期待着第二次手术,但割礼的时机由老师判断,孩子们只能等待被选中。如果自己也能尽快成为二年级,那莫奈一定也会认可她作为班长的资格吧。

在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中,三分之二是女孩,也许女性在凝练魔力的技巧上更有天赋,或者更能忍受痛苦。确切原因不明,但这都是从孩子们身上得到的宝贵数据。帕尔玛吉诺将通过无数次割礼获得的数据逐一数值化,详细记录下来。

2

炼金型魔法师使用的炼成魔法有两种,一种是给武器或道具赋予属性和魔法效果的“附加ENCHANT”,另一种是用魔力从零开始像捏黏土一样创造道具的“创造CREATION”。

“——那么,这两种魔法中哪种更高级呢?”

帕尔玛吉诺提问后,学生们齐刷刷地举起手。姿势最端正、手臂举得最高的是葛琳达,帕尔玛吉诺指着她,让她站起来。

“是‘创造’,老师。”

“正确。你很用功呢,葛琳达,明明是变质型的魔法使用者。”

“当然,老师您说过学习其他类型也很重要。”

“说的好,大家,给葛琳达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葛琳达“唉嘿嘿”地害羞着坐下。

“‘创造’是施术者运用魔力从零开始创作道具的魔法。因为是根据施术者需要创造的,所以用途灵活,不需要随身携带,也不会占地方。”

帕尔玛吉诺竖起食指。

“另一方面,‘附加’也不容小觑。与基于魔力的‘创造’不同,它是对原本存在的道具施加魔法,所以可以转让给他人。此外,‘创造’出来的炼金物会在施术者死亡后因魔力中断而消失,但对现有物品‘附加’而生成的炼金物不需要魔力供应,即使施术者死亡效果也不会消失。”

因此很多人都想要附加了魔法效果的道具。对于不是魔法师的普通人来说,这样的炼金物才是最能让他们亲身感受魔法的梦幻道具。

“就是说,我的‘附加’魔法,即使在我死后也不会消失吧。”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高兴地念叨着。她把自己的炼成魔法施加在了心爱的鞋子上,虽然割礼留下了瘫痪的后遗症,导致她无法用双脚行走,但埃莉奥诺拉总是穿着那双鞋。一想到自己死后那双银色的鞋子会和自己施加的魔法一起永远留存下去,她就感觉非常浪漫。

“没错。”帕尔玛吉诺朝埃莉奥诺拉点了点头。

“通过‘附加’制作的炼金物十分珍贵,请感到自豪吧。不过不能仅仅满足于此,如果想作为炼金术师继续精进,还要学会使用高级的‘创造’魔法。”

帕尔玛吉诺在讲台上说道:

“如果能凭空把魔力凝练成美丽的鞋子,就可以称为一流的魔法师了。”

“明白,我会努力的,老师。”

埃莉奥诺拉微笑着回答,但她并不打算无中生有创造鞋子。她喜欢的就是这双鞋,这双银色的鞋被施加了魔法才是好的。

“老师,老师!”教室里响起了大嗓门。

“那我的操作魔法呢?和‘创造’相比强不强?”

在教室正中央举起手的是十二岁的少女奇奇,这名头发在后脑勺绑成双马尾的少女是班里最矮的那个。尽管如此,她的身体却比任何人都结实,嗓门比任何人都大,性格也比任何人都活泼。

“快看,老师!我现在可以造出更大的‘精灵’了哦!”

奇奇把带来的麻袋在桌上倒了个底朝天,沙石土块撒了一桌,周围的同学们发出“哇”的抱怨声。

她舔了舔上唇,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这个拳头大小的石头就是奇奇的“附魔物”,随着施加完魔法的石头被放在桌上,刚才撒出的沙石就以发光的附魔物为中心聚集起来,凝固成人形。诞生在桌上的是一个小到可以站在肩膀上的魔像,它挺着胸膛,抬起双臂,做出炫耀肱二头肌的姿势。虽然听不见声音,但样子像是在“哦哦”地咆哮,威吓着周围。

“看!怎么样?是不是比之前大了一点?肯定比‘创造’更强!”

“是的,奇奇,你的魔像看起来比谁都强。”

“唉嘿嘿!”

奇奇是从北部来的矮人少女,右手背上有一道伤痕。

曾经有同学因为她是矮人而看不起她,当时她就亮出了右手的伤痕,装作要打架的样子说道:“神龙大人认可了我,你们难道对神龙大人有意见吗?”歧视的声音从此消失。确实,撑过割礼的事迹足以让人赞叹,没有人会刁难一个被神龙认可的矮人,除了某人。

“傻逼!现在是炼成魔法课呢!不会看气氛的矮人闭嘴!”

大声开怼的是和奇奇同龄的十二岁少年,名叫裘德,来自东部,使用的是炼成魔法。他无法容忍自己眼中的重要课程被人打扰,而且说操作魔法比炼成魔法更强也很让他不爽。

“那么小的魔像哪里变大了!小矮人做的魔像果然也很小呢!能和猫比划比划吗?要是能赢就好了呢,我支持你哦。”

“哈?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你的魔法在战斗中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哈?有用的好吧!笨逼,擦亮你的狗眼。”

裘德摘下戴在手腕上的金手镯,放到嘴边,对准奇奇。熟悉他魔法的学生们慌忙起身,莫奈和葛琳达也离开座位,逃离裘德手镯指向的轨道,捂住双耳。

裘德的炼成魔法对金手镯进行了“附加”,通过手镯的孔洞说话可以改变声音的音质,从轰鸣内脏的低音,到常人无法发出的尖叫——甚至可以放大音量,像扩音器一样使用。

金手镯发出光芒,奇奇“呀”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小魔像也跳到了她肩膀上,紧紧抱住了她的肩膀。

“嚣张的矮人,我要让你耳朵嗡嗡响,接招——”

“好了好了,停下。”

不知何时来到旁边的帕尔玛吉诺用手堵住了裘德的手镯。

“住手,裘德。你忘了现在是上课时间吗?”

“……可是……”

帕尔玛吉诺严厉的口吻还是让裘德乖乖放下了手镯,其上的光芒也随之消失。

“然后是你,奇奇,不要故意挑事。我也不认可你把作为龙之奇迹的魔法说成无用之物。”

奇奇隔着桌子露出脑袋,她肩膀上的魔像还在颤抖。

“无论什么魔法都是神赐之物。裘德的炼金物也能成为很厉害的武器,不是吗?声波攻击可是很凶猛的。”

奇奇惊魂未定般站起身。

“……声音可以作为攻击手段吗?”

“事实上,你刚刚不就对裘德的魔法感到了恐惧吗?你引以为傲的魔像也在发抖。声音是能越过障碍物进行攻击的强力武器,进一步发掘的话,甚至能做到通过来音波反射来判断周围的障碍物,从而在黑暗中行动自如,就像在昏暗的洞穴中自由飞行的蝙蝠一样。”

“真的可以做到吗?老师。”

听到裘德的询问,帕尔玛吉诺点了点头。

“可以,但要看你的努力和神龙的旨意。请不要小看名为魔法的奇迹,坚持锻炼自己,你一定能成为伟大的魔法师。”

“……嗯。”

裘德像是掩饰害羞一般低下头,重新戴上了手镯。

帕尔玛吉诺博学多识,无所不知,还在大陆上的时候,就曾帮助许多修士修女升阶为魔法师,是一位了不起的老师。他会与每一个学生面对面交流,指导他们如何吸收玛娜、锤炼魔力、以及应用魔法。

每个人所拥有的“固有魔法”特性据说基于施术者的个性,但其中的规律至今无人知晓。就像喜欢剑术并不意味着就能拥有剑术天赋一样,人们无法随心所欲地获得自己所期望的魔法类型。

裘德想必也不期待使用声音的魔法,然而魔法乃是神龙所赐之奇迹。如果对这份奇迹心怀怨叹,视其为“次品”,那只能说是施术者的使用方法有问题。

虽然无法根据喜好来选择魔法类型,但通过了解自己的魔法可以让人变得喜欢上它。帕尔玛吉诺向孩子们传授的就是每种魔法的魅力和其高效的使用方法。

比如,和葛琳达同为最年长的十四岁少女比比·卢——这个来自西部的褐肤少女是个挺过两次割礼的二年级学生,但她对自己的固有魔法感到困扰。

她的魔法是作用于短刀的“附加”魔法,会让刀变成一种神奇的炼金物——用它伤害生物时,对方不会受伤。即使用它切断手指,断面也只会露出黑色的切口,既不出血也不疼痛,但感觉却依然相连,还能活动被分离的指尖。

当作魔术来看或许很有趣,但用一把怎么切都切不断的刀到底该如何战斗呢?连比比·卢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使用这种固有魔法,可帕尔玛吉诺却大加赞赏。

“那把刀可以用于拷问,身体被切离的恐惧在视觉上具有强大的威慑力。此外还能用于谈判,把切下的身体部位当作抵押,时不时拿捏一下,或许能有奇效。“

而且被切离的肢体还能重新接回原处。帕尔玛吉诺着眼于这一点,认为如果钻研“嫁接”这一部分的特性,或许能开发出新的魔法以供使用,并举出了几种可能性。

“比如,创造出拥有十条手臂的战士……之类的。”

“那样的话……会很恶心吧,老师。”

平时沉默寡言的比比·卢苦着脸说道,帕尔玛吉诺温柔地笑了笑。

“那就请创造出不恶心的战士吧,比比·卢,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就好。”

又比如,从东部来的内向少女塞勒姆·温纳——这个众人中年龄最小的九岁少女,她的魔法是将环绕自身的魔力变质为透明状态,即所谓的透明化,是一种实用性很高的变质魔法。当塞勒姆在教室里发动魔法时,她的姿态就无法用肉眼看见了。

“哇!”“你在哪里?”“好厉害啊,塞勒姆!”——面对惊讶不已、四处张望的学生们,帕尔玛吉诺说道:

“别依赖肉眼,我们是魔法使用者,请试着去感受魔力。”

一旦按照他说的去感受魔力,就能察觉到不知何时移动到教室角落里的塞勒姆的存在。塞勒姆迎着全班同学的目光,吓得连忙解除了魔法。

“如果被发觉使用了魔法,那再好的透明化也没有意义。请努力做到不仅在视觉上,在感觉上也能透明化。“

“唉?要怎么做?”

塞勒姆不出意外地瞪大了眼睛,周围的学生们同样摸不着头脑,不知要让人察觉不到魔力的透明化该如何练习。

“通过冥想来磨砺心灵。”

帕尔玛吉诺说道。

“与自然的波长调和,融入自然,化为风景的一部分。”

虽然这番话有些难懂,但坚持冥想的塞勒姆确实使自己的存在感随着日子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稀薄。

帕尔玛吉诺开设的魔法课很有趣。魔力各有各的特点,学生们互相观摩彼此的魔法,互相赞美,有时还互相比较谁更出色。

葛琳达的魔力呈白色,卷起袖子让魔力缠绕在手臂上,就会使手臂看起来像是被浓雾所包裹,雾中还能看到粒子一闪一闪地发光。葛琳达每次慢慢挥动手臂,都会拖出白色的残像,宛如白色的面纱。

“葛琳达的魔法真的好漂亮!”

被同学围在中间,葛琳达十分得意。

“很漂亮对吧。喂,裘德,朝我的脸颊打一拳试试?”

“啊?认真不放水吗?”

被指名的裘德握紧拳头,走到了葛琳达面前。他用力挥动手臂,朝葛琳达的脸颊打出一拳。他的意思本来是点到为止,但在那之前他的拳头就被葛琳达竖起的手臂挡住,没有朝脸颊,而是朝完全不同的方向撇去。

“哇,”裘德向前一个踉跄。他并没有碰触到手臂的实感,就像是被一股轻飘飘的神秘力量按着,他的攻击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我的魔力虽然如今还只能缠在手臂上,但等到能缠满全身,不觉得会变得很厉害吗?谁也碰不了我,然后我就会成为无敌的魔法师。”

葛琳达自鸣得意地挺起胸膛,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也拍手称赞。

“是防御系的魔法吧,不会被攻击命中真是厉害,在战场上肯定会有活跃表现。”

“确实,物理意义上很强……我的魔像对上会不利吗?”

奇奇愁眉苦脸地抱起双臂,思考着究竟怎么做才能攻克这一难题,她肩上的小魔像也以同样的姿势歪着脑袋。

“……吾倒是自有办法打败。”

突然冒出的嘀咕声让围在葛琳达周围的学生们齐刷刷回头,位于那里的是桌上摆着打开的书、手撑着脸颊一副无聊模样的莫奈。

“打败?凭你的魔法吗?”

听到裘德的反问,莫奈静静地站了起来。

“大概吧,既然物理上不行,那就用魔法解决好了。”

莫奈迈开步伐,人群自动分出一条通道,尽头就是葛琳达的身影。

“如何?葛琳达,要试试看吗?”

莫奈一边走一边卷起袖子,露出了拥有两道伤痕的右手。她的手臂上渐渐缠满了黑色的魔力,那是与葛琳达白色的魔力不同、酝酿着灾厄气氛的魔力。

“话说回来,汝要是害怕的话就算了。”

“没、没问题……试试就试试。”

在这里退缩的话,葛琳达作为班级领袖的名声就完了,于是她也卷起了右边袖子。

“试着躲开吾的手臂,准备好了吗?”

莫奈站在葛琳达前方,伸出缠满魔力的右手,做出了如同握手般的姿态,其中既不能感受到速度,也不能感受到杀意,但那些缠绕的魔力分明散发着一种邪气。莫奈的魔法是能改变所缠魔力性质的变质魔法,可以将魔力变质为“吸取生气之物”,被她的魔力碰触的事物会失去力量,变得虚弱。

但即使是如此恐怖的魔法,只要不碰触到她的手,就不足为惧。像刚才面对裘德时一样,用魔法偏转莫奈伸出的右手就好了。葛琳达挥动环绕白色魔力的手臂,打算挡开莫奈的手。

“……唉?”

然而葛琳达身上的白色魔力宛如雾霭一般翻涌起来,被莫奈的黑色魔力不断吸走。后者吸取生气的魔法连对手的魔力都能吸取,随着白色的魔力被消除,莫奈很轻易地就抓住了葛琳达的手腕。

瞬间,葛琳达就感觉手臂使不上力气了。

“啊,喂……放手……”

胜负已定,可是莫奈没有放开葛琳达的手腕,反而在抓着的手上持续施加力量,冷冷地观察葛琳达的表情,她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葛琳达的脸庞。莫奈到底在想什么——葛琳达不明白,虽然不明白,但是好可怕。咕呜,葛琳达口吐白沫。这家伙不会是想杀了我吧——

“莫奈,快住手!”

埃莉奥诺拉大叫的下一秒,葛琳达膝盖咚的一声弯折倒地,莫奈才终于放开手。

看到葛琳达仰面倒下,旁边的奇奇立马抱住她的后背。

“葛琳达!你没事吧?”

“老、老师!我去喊老师!”

裘德丢下一句,立刻转身穿过人群,往走廊跑去。

“老师!葛琳达死了!葛琳达死了!”

“活着……还活着呢……”

奇奇的臂弯中,葛琳达目光涣散,脸色惨白,面部不停抖动。

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用责难的眼神瞪着莫奈,莫奈耸了耸肩。

“只是开个玩笑。”

“你的魔法才是最可怕的!”

奇奇叫道,她的怀中,葛琳达白眼一翻,失去了意识。

3

统治奥兹岛的特兰斯马雷人长期以来都围绕着领土展开斗争。

尽管如此,人们也曾努力试图给岛屿带来和平。他们组建同盟,又毁弃同盟,遇到农作物因大旱减产、无暇顾及战争的时期,也曾签订过休战协定。

然而临时抱佛脚的和约毫无意义。人类贪婪成性,热衷争斗,一旦以为和平到来,必定会有人在某处表达不满,诉诸武力,重新点燃战火。恨与被恨的循环,夺与被夺的轮回,周而复始。

就在这个时期,分为东西南北四大阵营的家族们,面对《翡翠家族》这个共同敌人,开始结成同盟,一致对外。从各地聚集来的孩子们在学校学习战法和兵略,等待着被培养成强悍的士兵。

这是为了保护岛屿,抵御暴虐的《翡翠家族》的侵略。

这是为了保护珍重的家人,阻止“异世界人”和“科学”。

这无疑是正义之举。

在修道教室里,打倒《翡翠家族》的精神也深深渗透到孩子们心中。他们一方面从魔法师帕尔玛吉诺那里学习魔法和露西教的历史,另一方面也从其他教师那里学习通用的战术、剑技以及奥兹岛的历史。

领主馆里设有礼拜室,专供作为露西教徒培养的孩子们使用。

修士和修女的一天永远从祈祷开始。除了星期日必须参加礼拜以外,每天结束所有课程后,孩子们也要前往礼拜室,向神龙汇报今日的成长,感谢能够平安无事地度过今天,然后才能回到各自的房间就寝。

莫奈经常逃避这种祈祷,实在是不虔诚到了极点。

“啊,找到了。”

黄昏时分,葛琳达像往常一样,在领主馆三楼的阳台上找到了逃避“晚祷”的莫奈。这个阳台位于馆邸深处,平时很少使用,几乎没有人来访。

莫奈双肘撑在石膏栏杆上,葛琳达盯着她的后背。本以为她在眺望那些一成不变、毫无意思的群山,结果发现那个黑发乱作一团的背影正低着头,胳膊搭在栏杆上,一如既往地看着书。

“莫奈!你又翘了祈祷,埃莉奥诺拉正在找你呢。”

莫奈用食指夹住书页合上,懒洋洋地回过头来。

“特意来找吾的吗?吾专门跑到三楼来,就是为了不让埃莉奥诺拉发现。”

“以为坐轮椅就上不来这里?真是一肚子坏水。”

葛琳达站到莫奈身旁。夕云飘渺的茜色天空中,几只乌鸦飞过。

“又在看书?”

葛琳达瞟了一眼莫奈手中书的封皮,正是之前从教室里掉落、由葛琳达捡回来的那本书。书名是《炼金术师之恋》——据说是一位曾经精通炼成魔法的大魔法师写的自传型长篇小说。既然标题里有“恋”字,那大概是恋爱小说吧,莫奈会读这种书倒是出人意料。

“读的一直都是同一本书吗?”

“系列作品,这是第四卷。”

“哦,一定很有趣吧。”

“与其说有趣……不如说这是特训。”

“特训?”

对于这个意外的回答,葛琳达侧目看去,只见莫奈抵着栏杆,把下巴搁在了交叠的双臂上。

“‘成为人类的特训其二’——想象书中登场人物的情感并表演。”

“什么东西,好奇怪,特训?”

“对,玛雅教给吾的特训。”

“玛雅是谁?”

“《蓝海港家族》的专属医生,虽然是个女性,但据说是精神领域的医学权威,很了不起的样子。”

“唉……?”

莫奈的回答言语不详,难以理解,但总之是说莫奈在故乡《蓝海港家族》接受过心理疾病的治疗吗?作为治疗的一环,她在进行“成为人类的特训”。

“你不是人类吗……?”

“玛雅是这么说的。”

莫奈一边发呆般凝望着景色,一边回答道。

二人下方铺着红土,是一处宽阔的圆形广场,用于锻炼和运动。尽管已是傍晚,但普通教室的孩子们仍然围成一圈,观看着中央的两个少年挥舞长棒对打。他们把棒子当作长枪,正在练习枪术。在两个少年之间还有个体格健壮的大人,应该就是担任裁判的指导员。

“嘿,耶——”加油声和欢呼声在青山间回响。

“言归正传——”

莫奈一边看着格斗的少年们一边说道。

“汝好像已经恢复精神了,明明倒下的时候还是一副口吐白沫、不省人事的模样。”

吸取生气的魔法导致葛琳达昏厥是白天的事情。那之后,被送到疗养室的葛琳达缺席了下午所有的课程。

莫奈或许是在讥讽她,但葛琳达耸了耸肩说:“没什么大不了的。”

“稍微睡了一会儿就恢复了。我的恢复力很强吧,所以不算输。”

“输了就是输了。”

莫奈无奈地叹了口气,葛琳达则装作没听见。

“听说你之后被老师训斥了,所以才在这里闹别扭?”

“吾没有闹别扭,本来就是因为汝太弱才倒下的,错在汝,吾没错。”

“老是说这种话,所以班里的大家才会怕你啊。本来‘吸取生气的魔法’就已经够让人不安了,大家都被吓坏了。””爱怕就怕去吧。强大如吾,有必要照顾汝等这些弱者的感受吗?””哇……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不过确实,话是这么说……”

葛琳达嘟起嘴唇,一阵沉默降临。对莫奈来说,这是毫无意义的沉默。如果没什么要说的,现在回去就好了,莫奈想要独处。

“……吾说啊,吾待在这里就是不想被人管束……”

“那可不行,我年长,被委任为班级的领导者,所以必须团结修道教室的所有人,一个都不能落下。”

“也就是说,为了满足汝之自尊心,要吾遵守规则?”

“哇,真是讨人厌的说法!虽然我不否认。”

“不否认吗。”

莫奈不禁笑了出来。自尊心——这或许也是人类特有的情感之一。

“有个单纯的疑问,葛琳达·波比。汝为什么这么努力?有这么想被别人认可吗?”

“当然想被认可。波比家的座右铭是‘不劳者不得食’,如果不好好表现出工作的样子,连饭都吃不上。”

“这里又不是波比家,不工作也有饭吃。”

“工作这件事已经深入骨髓了。反倒是你应该更努力一些,学生的‘工作’就是努力学习!修女的‘工作’就是献上祈祷!这两样你都没有好好做到。”

“吾不想听人说教,可以走了吗?”

“不行。既然是在同一间教室学习的修女同伴,就好好交流一下呗。”

“那汝是想打仗吗?”

“唉?”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葛琳达惊叫道。

“你怎么会这么想!”

莫奈保持着下巴趴在双臂上的姿势,侧脸压着手臂看向身旁的葛琳达。

“汝想把吾纳入集体,而吾不想被纳入,不是很像吗?打算发动侵略的《翡翠家族》,和不想被纳入的罗盘同盟。这样就只能战斗了,作为共享同一座岛的住民。”

“……”

“汝现在正试图侵略吾,不对吗?”

“……太夸张了,别把领土问题和你的任性混为一谈。”

“把意见分歧断定为‘任性’真的好吗,这种傲慢正是战争的导火索。”

“……你真的只有十三岁吗?脑袋意外地聪明呢。”

“因为吾读过书。”

“……”

葛琳达像逃跑般移开视线。她把手放在栏杆扶手上,俯视着广场。

“胜负已分!”“哇啊!”——广场上,少年间的对战似乎分出了胜负。在摔了个屁股蹲的少年旁边,获胜的少年高兴地举起长棒。

“……我说句只限这里的悄悄话,行不行?”

听着传到阳台上的喝彩掌声,葛琳达轻声询问道。

“当然不行,吾都说了想一个人待着。”

“我们魔法师啊,总有一天必须要领导那些孩子。”

葛琳达自顾自地开始说话,莫奈不悦地撇过脸去。

“……有完没完啊。”

“老师说过,我们魔法师要站在人们前头,打倒《翡翠家族》,但说句心里话,我其实想和《翡翠家族》和睦相处。”

“……这是问题发言吧。”

“《格林家族》原本只是普通农家,却以《翡翠家族》的名号自称王家……确实有点得意忘形了,东西南北的人们生气也能理解。但《翡翠家族》真的想侵略我们吗?到目前为止,实际上没听说他们攻打过哪里吧?”

此时,《翡翠家族》对罗盘同盟的作战还没有开始,但可靠的消息源报告称,他们躲在环绕〈宝石之都翡翠城〉的高墙内,一步步打造着以重装备为主的〈绿锡兵团〉,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战争准备。正因如此,有了危机感的四大家族才结成同盟,建立了这所学校来作为抵抗《翡翠家族》的力量。

“……异世界人确实令人不安,‘科学’这个词也不明所以,让人害怕。可是啊,我觉得正是因为害怕才不对。如果了解了,说不定会意外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罗盘同盟不了解“科学”,因为不了解,所以只能推测。这样一来总是会想象最坏的情况,凭空诞生恐惧,觉得那些家伙一定会入侵,一定会进行灭绝人性的屠杀。妄想因恐惧而膨胀,创造出了强大的敌人。

“如果能更好地了解对方,说不定能和睦相处呢?《翡翠家族》和我们一样,都是这个岛上的人类啊。”

“不过脑子就是不过脑子,葛琳达·波比。”

莫奈直起身。

“汝的话只是理想而已,在战场上最先死去的就是抱有汝这种想法的人。”

“可是你看!绿锡兵团还没有袭击任何地方,真的是为了侵略而组建的兵团吗?一切不都是还没有搞清楚吗?毕竟〈宝石之都翡翠城〉在岛的正中央吧?既然周围都是一直打仗的家族,那建高墙来保护城市也是理所应当。为了不让墙壁被破坏,组建兵团也是自然而然。”

葛琳达直直地盯着莫奈。晚风中,整齐梳理的金色发梢轻轻颤动。

泛黄的橙色眼眸摇摆不定,倾注着强烈的祈愿。

“《翡翠家族》说不定也在考虑和我们和睦相处呢。”

“不可能。”

“为什么?”

“那样的话就不会自称王家,刺激周围的各大家族了。”

“……”

莫奈断言道。原本是农家的《翡翠家族》,拥有了力量后就自称王家,这等于是宣战布告,在四方势力逐鹿的地方表明了参战意图。当然,这么做肯定是因为有获胜把握。

“……那么,干脆让罗盘同盟承认王家,由《翡翠家族》统一奥兹岛怎么样?”

“那就是罗盘同盟败了,汝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果能和平解决,那就可以了。成功阻止流血事件,我觉得很好了。”

“接受侵略的意思?”

“与其说接受……不如说作为承认王家的条件,让《翡翠家族》答应我们的要求。罗盘同盟的领地及其居民的生活维持原样,大家互相协力。”

“……就算汝同意,人民会认可吗?”

莫奈把胸口贴近栏杆,俯视着下方那些在广场上挥舞棒子的少年。

“汝看看那些孩子。他们高举着打倒《翡翠家族》的旗帜,如此刻苦地训练自己。突然说要承认王家,已经举起的棒子哪有那么轻易就能放下?”

“所以要花时间和《翡翠家族》对话啊。那些孩子也是,如果敞开心扉和翡翠居民好好谈谈,一定能相互理解的。”

“汝有吗?和翡翠居民面对面谈过?”

“……没有。正因为没有,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坏人啊。”

“汝的臆测罢了。怎么说呢……好让人烦躁啊。”

莫奈把手伸向栏杆上的书,放在了封皮上。

“这本书是由曾经精通炼成魔法的大魔法师‘玛蒂尔达’所着。”

“哦,那又怎样?”

“那个玛蒂尔达说,人类不能简单地分为善恶两类。所谓好人坏人,会因观察者而改变,比如捕猎幼鹿的狼看起来像恶,但从狼的角度看,捕猎是为了养家糊口,那就是善。明白吗?”

“……大概明白。”

“也就是说《翡翠家族》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根本不重要,他们有他们的正义。真正该看的是对方是否拥有力量,而拥有力量的强者,不可能体恤弱者的心情。“

“不可能吗……?”

“不可能。汝想,狼会吃小鹿吧?当然会吃,肚子饿的时候,想吃就能吃到。强者会从败者的家族和民众身上榨取一切,不管是掠夺,蹂躏,还是凌辱,因为胜利者的侵略不是‘恶’,而是‘权利’。”

“……”

“怎么样,理解了吗?吾等和《翡翠家族》是不相容的。”

葛琳达紧抿嘴唇,表情显示她并不信服。

“能相容的,毕竟同为人类吧?既然是人类就应该好好对话。”

“正因为是人类才无法对话。汝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不知何时,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站立的姿势,莫奈张开双手。

“这座岛不是分成东西南北,一直在打仗吗?明明同是岛上的居民。试想,汝出身南部,而吾出身东部,若是在别的时代,早就杀个你死我活了。”

“但现在不是在对话吗?”

“与其说是对话,不如说是吵架吧?”

“哼。”

葛琳达扭头看向风景,莫奈不禁发出了“哈?”的一声。

对话唐突被中断,莫奈心里留着郁闷,把手放在了栏杆上。

“什么叫哼……汝是小孩子吗?”

“不是小孩子就不能哼了吗,瞧你一副不打算好好说话的样子。”

“怎么没好好说,是汝不听罢了。”

日落西山,不知何时天空中朦朦胧胧亮起了月亮。

在广场上挥舞长棒的孩子们结束了锻炼,开始收拾器具。上一秒还威风凛凛的孩子们,一旦放下武器,就脱口而出“累死了”或者“晚饭吃什么”,露出符合年龄的表情。

广场另一边就是大人们常驻的交流馆,以及普通教室孩子们居住的宿舍。大概是因为开始准备晚餐了,一楼食堂被灯笼的烛火照得透亮。注视着那柔和的光芒,葛琳达喃喃道。

“……总之有一件事我明白了。”

“什么事?”

“你这人啊,虽然不知道在想什么,有点让人害怕……但是意外地想得挺多,是个话痨,而且讨厌人类。”

“别摆出一副什么都懂的口气,吾就是讨厌这点。”

“哼——?无所谓。”

“……”

“……”

又是一阵沉默降临。莫奈突然感觉口干舌燥,或许自己说的太多了,好像和埃莉奥诺拉都没有吐露心声到这种程度,莫奈猜想是不是这个名为葛琳达的少女太过没脑子的原因,自己的意思不能顺畅传达,竟让人如此不爽。

“啊,”葛琳达突然抬起脸来。

“不知不觉都聊了这么久。必须走了,还有祈祷!”

“一路顺风。”

“说什么呢!你也要去的。”

“汝一个人去吧,吾再读一会儿书就去。”

“天都黑了还怎么读书。既然找到你了,就一定要把你带去!”

葛琳达抓住莫奈的手腕,想要把她从栏杆边拉开。刚准备硬拽的时候,葛琳达注意到了莫奈瞪大的眼睛,于是眨了眨眼问道:“怎么了?”

“不,汝居然敢抓吾的右手,白天才刚倒下过。”

葛琳达想起了莫奈的魔法,警觉是“吸取生气的魔法”,随即反射性地松开了手。

“啊!好险!”

“……果然没脑子呢,葛琳达·波比。”

晚风轻抚着汗湿的肌肤,春天即将结束。

4

由于学校正好建在山间的风口上,时不时就有凉爽的夏风吹过。

也是在那一时期,原本设立在领主馆二楼大厅的修道教室被搬到了一楼,因为使用轮椅的学生越来越多,上二楼变得很不方便。此时,包括埃莉奥诺拉在内,坐轮椅的孩子一共有四个。

定期举行的割礼会让学生人数产生变动,有新入学的修士或修女,也有无法承受第二次割礼而被送进疗养室、甚至死去的孩子。

对罗盘同盟来说,让这些好不容易觉醒了魔法天赋的孩子因为反复割礼而丧命,实在是太可惜了。然而,帕尔玛吉诺身为魔法权威,他的教育方针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奥兹岛上除了帕尔玛吉诺之外,再也没有其他魔法师。在这个露西教区外的岛屿上,能有一位被列入九使徒的伟大魔法师来执教,本身就是可望不可求的情况。

如果隶属于艾美利亚王国的帕尔玛吉诺公然走上战场,很可能会引发政治问题,造成与想要独占魔法师的艾美利亚王国的外交冲突。艾美利亚王国的立场是绝对不干涉,但如果只是教授这些岛上出身的孩子们魔法基础的话——帕尔玛吉诺以此为条件才同意留在学校里。

罗盘同盟是求着他来指导的一方,不能说什么强硬的话,反而还要按照他“请收集更多、更多的孩子”的要求,派遣官员到各地村庄,不断补充新的学生。

前往村庄的官员们首先会吹响笛子,向村民们发出聚集到广场的信号。

入学并非强制,而是自愿,然而一旦抬出为了保护村庄和家人免受《翡翠家族》威胁的名头,除非有特别重要的理由,人们也不得不把自己的孩子送出去当兵。

官员们收集孩子的手段毫无节操,有从奴隶商人那里大量收购的,也有巡访孤儿院一次带走一大批的。人们对这种急功近利的做法感到怀疑,加之这里位于露西教区外,所谓魔法师的存在并非广为人知,于是坊间竟流传起了“有个长着鸟头的可疑男人,派遣官员到处收集孩子”之类的奇怪谣言。

一听到官员们吹笛子的声音,大人们就会慌忙把孩子藏起来。城镇里甚至出现了描绘轻快地吹着笛子、把孩子们拐走的“吹笛人”的讽刺画。

罗盘同盟之所以如此竭力满足帕尔玛吉诺的要求,是因为他确实展现了一定的成果。虽然有学生因为反复的割礼再也无法恢复,但那些挺过来的孩子们,魔力确实得到了提升。

某个夏日,魔法学校的出资者们——所谓的赞助方兼罗盘同盟的干部们,来到了学校。他们要确认魔法是否真的对《翡翠家族》有效,以及这所学校作为教育机构的成果和实用性。

修道教室的学生们被召集到了领主馆前铺着红土的广场上。

作为他们的演习对手,普通教室里接受士兵训练的少年们也被召集过来。他们上身赤裸,手中各自握着长棒。

围绕着圆形广场搭起了凉棚,摆上了桌子。同盟里赫赫有名的领主及其家眷、富商、政治人物、各地骑士团的干部等众多权势人物都前来观看演习。

再加上随从们,人数相当可观,有用扇子啪嗒啪嗒扇风的贵妇,还有戴着时髦假发的领主,不一而足。对于这所被山林环绕的偏僻乡下学校来说,这些贵族显得格格不入。统领北部各家的《紫岩石家族》领主甚至让人在桌上准备了葡萄酒,同时还吸吮着切好的橙子,一副悠哉悠哉的郊游模样。

另一方面,在凉棚旁观看演习的学校职员们却坐立不安,因为这次发表会很可能关系到学校的存亡。他们祈祷着不要让赞助方们扫兴。事实证明,这种担心是多余的。

“认输,我认输……!”

咣当一声,少年手中的长棒掉在了红土上。一屁股坐倒的少年一边摩擦着屁股一边往后退,用敬畏的眼神仰望着站在面前的魔法使用者比比·卢。

比比·卢右手握着短刀,左手拿着少年的手掌。那是被她的炼金物短刀切下来的手掌,切口只是发黑,既不出血,也没有疼痛和身体损伤。然而手腕被切断这种体验的冲击是巨大的,少年半哭着投了降,周围响起了掌声与喝彩。

普通教室的少年们和修道教室的学生们平时没有交流,因此少年们不习惯看到魔法,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对施展出来的魔法感到由衷的惊讶,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这些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修道教室魔法使用者们。

比比·卢把夺来的手掌断面朝向少年,递了过去。

少年不明白她的意思,露出了困惑的神情,比比·卢用下巴示意他把胳膊伸出来。少年屁股还坐在地上,于是战战兢兢地把被切断的胳膊伸向前方。比比·卢将手腕的断面与胳膊的断面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切口顿时发出光芒,光芒消失后伤口也随之不见。少年愣愣地握着拳头,张开又合上,观众席再次响起了喝彩声。

在鼓掌的观众附近也能看到帕尔玛吉诺的身影。他不惧夏日的炎热,脸上旧然戴着那副鸟嘴面具,全身则被长袍遮得严严实实。不过他似乎不太喜欢阳光,在有日照的地方都撑着遮阳伞。

演习总体上大受好评。

九岁少女塞勒姆·温纳身上缠绕着透明的魔力,演习一开始就消失了身影,观众席立刻响起“哦哦”的赞叹声。演习对手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的棒子就自己浮了起来,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看起来十分滑稽,观众席上甚至传来了笑声。

葛琳达已经能够让白色魔力包裹全身了。演习对手无论如何挥舞长棒,都打不中身缠白色面纱的葛琳达。不管是刺、是横扫还是上挑,少年的攻击都总是被化解或躲开。“好好打啊!”有人对少年起哄。

另一边,少年却是一脸严肃。为什么打不中呢,焦急的少年冷汗直冒,面对走向自己的葛琳达,他害怕地后退着,然后轻而易举地就被夺走了武器,然后脑袋挨了一棒倒在地上。

葛琳达转向观众,接着捏住裙子的两端提起来,用惹人怜爱的姿态弯腰致谢。在低着头接受掌声喝彩的同时,她抬起眼睛看向某位贵族。

那是个用发蜡梳着黑发、蓄着稀疏胡须的中年男子,眼神锐利,身材高大,从他身上的钴蓝色军服能感受到上位者的威严。作为统领东部各家的大贵族《蓝海港家族》的家主,亦是东部的首长,他担任着“提督”这一职务,胸前佩戴着代表东部首长身份的船形银徽章。

——那个人就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父亲……

蓝海港大公的身旁,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静静地待在那里。作为《蓝海港家族》的千金,她不是演习的一方,而是被叫到了观众席。她的膝盖上正酣睡着悄悄养在房间里的暹罗猫。

不过凉棚里却看不到莫奈的身影。虽然有着同一个父亲,但两人明显受到了区别对待。葛琳达回想起刚才看到的情景。

莫奈被叫到凉棚旁,接受着蓝海港大公的大声斥责。究竟在骂什么,只是远远观看的葛琳达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包含了“废物”、“不知羞耻”之类的刻薄话语。

面对面站着的两人与其说是父女,更像是严厉指导的长官和部下。平时总是无精打采驼着背的莫奈,此时却双手握在身前,身体绷得很僵。葛琳达还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紧张的表情。

突然,莫奈被打了一巴掌,葛琳达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她本打算跑向摇摇欲坠的莫奈,但埃莉奥诺拉比她更快,驱着轮椅就冲过去,像要保护莫奈一样来到了后者身边。埃莉奥诺拉仰望着蓝海港大公,似乎在申诉着什么。

清官难断家务事,作为外人的自己插手也不合适,葛琳达停下了脚步,但是莫奈挨打了却无法反驳的懦弱模样,一直萦绕在她的心头。

演习还在继续。

奇奇从背着的麻袋里把沙石和土块倒在了红土上。

“怎么样!恐惧地颤抖吧!”

她把拳头大小的石头投入其中,以这个“附魔物”为中心,倒出来的沙石土块卷起红土,聚集成一团,逐渐显现出人形。

少年警戒地举起长棒。随着那团东西越来越大,他的脸也越抬越高,最终他震惊的脸庞被阴影所笼罩。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魔像,它挺起胸膛,像是炫耀肌肉般做出威吓的姿势。华丽的魔法引起了观众的强烈反应,魔像的登场让观众席响起了这一天最大的欢呼声。

想打倒这个魔像,按理说要么破坏作为核心的“附魔物”石头,要么攻击躲在后方操控的奇奇,但少年当然不知道这个制胜方法。他老实地用棒子戳着魔像,但外壳坚硬如磐石的魔像纹丝不动。

“看招!魔像冲击!”

呼应着奇奇的挥拳动作,魔像一拳打飞了少年的身体。可怜的少年在空中飞舞,最终倒在了红土上。

“干得好,奇奇!奖励你一年份的带骨肉!”

激动地站起来的是一直在吸吮橙子块的紫岩石大公。出身北部的奇奇毕业后预定要为《紫岩石家族》效力,北部出身者的活跃,也向其他家族展示了北部今后的实力。得到奖励承诺的奇奇满面春风。

莫奈在广场外侧看着奇奇的出彩表现,等候着自己的出场轮次。

魔法使用者一方可以选择自己的武器。既然是展示魔法的场合,这也是理所应当。炼成魔法的使用者如比比·卢会带上自己的炼金物,奇奇这样的操作魔法使用者则会带上用于生成精灵的道具——“附魔物”,而对于塞勒姆和葛琳达那种将魔力缠绕在身体上的魔法使用者来说,武器则不是必需的。

至于莫奈,她手里拿着长棒,和作为演习对手的少年们一样。她用长棒的尖端支在地面上站立,上身只穿着一件便于活动的背心。

葛琳达走到她身边。

“你打算用那个?”

莫奈“嗯”了一声简短地答道,目光没有离开广场。

“你会用棒子吗?我从来没见你用过。”

“因为吾没展示过。汝是打算时时刻刻监视吾吗?”

和刚才在蓝海港大公面前萎靡的样子不同,莫奈又恢复了平时那副讨人厌的姿态,这让葛琳达莫名感到安心。她瞥了一眼莫奈的左脸颊,还红肿着。

“……其实刚才,我无意中看到了,你被打的那一幕。”

葛琳达下定决心问道。这完全是出于好奇,如果对方不喜欢的话,她不打算深究,但莫奈却出人意料地“呵呵”轻笑了一声。

“果然是在时时刻刻监视呢。不愧是班长,真烦人。”

“……那个人、蓝海港大公是你们的父亲吧?他对你似乎很严厉,对埃莉奥诺拉却很温柔。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当众打人太过分了。”

“并不过分。”

莫奈面无表情地回答。

“埃莉奥诺拉的母亲是血统高贵的正妻,吾的母亲是萍水相逢的娼妇,而且听说她还威胁父亲要求赔偿金,最后把吾丢给他就逃了。对于那种女人的女儿,他怎么可能温柔对待呢。”

莫奈仿佛在讲述别人的事情一般,而且称呼亲生父亲为“他”。

“他无法容忍宝贝的埃莉奥诺拉坐上轮椅,而吾却依旧活蹦乱跳。他骂吾为什么不能替她受伤,不觉得活着羞耻吗。”

“……这是什么道理。”

“不讲理对吧,但世道说不定就是如此。”

广场上,裘德正在和少年对战。他摘下金手镯,凑到嘴边。

因为老师三令五申说绝对不能朝着观众席的方向,所以裘德悄悄调整了站位。可是他背对观众席的话,莫奈和葛琳达所在之处自然就进入了攻击范围,于是两人一起移动,避开了攻击轨道,并且都用双手捂住了耳朵。

熟知裘德魔法的周围同学们也都用双手捂住耳朵。

“冲刺!!”

裘德喊道,这句话没有意义,只要发出声音就行了。直接承受一声大喝的演习对手在冲击下眼冒金星,仰面倒下。

另一边,莫奈和葛琳达她们虽然感受到了空气的剧烈振动,但鼓膜并没有像少年那样受到伤害。裘德一直在练习控制,以做到只对瞄准的目标发起攻击。成果开始显现了,他已经能掌握发出多大的声音、传达多远的距离。

“成功了!”

沐浴着掌声喝彩,裘德高高举起了拳头。葛琳达看了看倒在他脚下的少年,他们平时肯定也在刻苦训练,但面对魔法使用者却毫无还手之力。真可怜,她不禁同情起来。

“好了,轻松地应付一下吧。”

在掌声还没停歇的时候,握着长棒的莫奈朝广场走去。

和她说的“轻松”相反,莫奈的动作极其认真。

在用自己的长棒击落对方刺来的棒尖之后,她立即掉转攻势,打出反击。被打的少年强忍疼痛,不服输地再次挥棒。攻防转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令人惊讶的是,莫奈没有使用魔法。

对战的少年身材瘦削,即便如此,他发出的每一击都充满气势。少年平时一定在刻苦训练,为了成为优秀的士兵而学习枪术,磨练技艺。然而他的表情却透着懊悔和焦躁,如果是被魔法使用者用魔法打败倒还罢了,但在枪术上败北是绝对不行的。尽管如此,他现在确实被人用棒子压制了,少年也有自己的骄傲,他大吼一声,试图反击。

“呜啊啊……!”

莫奈后仰身体,躲开了少年横扫过来的棒子,棒尖掠过了她的刘海。

紧接着是一记扫腿攻击,莫奈将棒子插在地上防御,咔嗒一声,棒子碰撞的清脆声音在广场上回响。以插在地上的棒子为轴,莫奈使出一记高踢。

被踢中侧脑勺的少年步履蹒跚,但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并且顶着伤痛向前逼近,继续挥舞着棒子。咔嗒、咔嗒的打击声在夏日的天空中回荡。

“莫奈的体术原来那么强……?”

在广场外侧观看的葛琳达惊讶道。

不只是葛琳达,其他学生们也是第一次看到莫奈如此活跃的样子。她洒着汗水,喘着粗气,不知疲惫地挥动着棒子,攻击中散发出刺骨的杀气。这是在向少年发泄着愤怒和憎恨。

“那家伙,到底在气什么……?”

在旁边观战的裘德觉得莫名其妙,嘀咕道,但葛琳达察觉了,那份愤怒,那份憎恨,一定是针对蓝海港大公发出的。莫奈很聪明,她深知自己在《蓝海港家族》中的立场,以及世间的不公。即便如此——

——……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葛琳达不禁笑了。

从观赏性的角度来说,这是迄今为止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比赛。但这是魔法发表会,不展示魔法就没有意义——就在莫奈拉开距离的下一秒,在她刺出的棒尖上葛琳达看到了黑色的魔力。

——用出来了……!

在刺向少年胸口的一刹那,莫奈在棒尖上缠绕了“吸取生气的魔力”。被刺中胸口的少年瞬间脱力,膝盖一软,翻着白眼仰面倒地。胜负已定,但莫奈没有停手,她踏步上前,对着仰面倒下的少年举起长棒,然后——

“不行,会杀死他的!莫奈……!”

观众席上埃莉奥诺拉喊道,膝盖上的暹罗猫被这声音吓得跳了起来。

砰的一声……挥下的长棒击穿了少年脑袋旁的红土。

莫奈弓着背上下起伏,气喘吁吁,脖子和后背渗出汗水。她斜眼看向观众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甚至还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吾怎么可能杀人呢,埃莉奥诺拉。”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掌声,没有喝彩。大家都被莫奈的气势震住了,不知所措。

紫岩石大公指间的橙子块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没死,对吧?“

大公向近侍询问的同时,站在凉棚旁的帕尔玛吉诺动了。

他收起遮阳伞,快步走过广场,在瘫软不动的少年身边屈膝蹲下。他扶起少年瘦弱的身体,用力按压他浮出肋骨的胸部,随后少年呛咳了几声,还活着。

帕尔玛吉诺举起手臂,向周围做出OK的手势。

现场顿时被安心的氛围笼罩。紫岩石大公第一个开始鼓掌,称赞莫奈的骁勇,接着周围也纷纷响起掌声和赞扬声。

葛琳达也鼓起掌来称赞莫奈,一时还以为会出什么事,最后能平安结束真是太好了。只是葛琳达心中有一丝不安始终无法消除,莫奈对埃莉奥诺拉说”我怎么可能杀人呢“,真的吗?莫奈真的能够控制住那种黑暗的冲动……控制住自己的魔法吗——

葛琳达注视着莫奈准备离开广场的身影,忽然在意起来,将视线移向莫奈背对着的观众席凉棚。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如释重负般鼓着掌。

而在沸腾的拍手喝彩声中,只有一个人——莫奈的父亲蓝海港大公露出了某种恐惧的表情,死死盯着莫奈的背影。

5

演习结束后过了三个月,学校在秋天举行了割礼。

这种定期举行的割礼并非针对全体在校学生。首先,帕尔玛吉诺会提前数日进行面谈,综合考虑学生的信仰程度和健康状况等因素,从中选出五十到一百名左右的学生作为手术对象。这次面谈被视为成为魔法师的第一次选拔,被帕尔玛吉诺选中的人会收到“恭喜”的祝福,以及众人羡慕的目光。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每天会有十到二十名对象者被叫到手术室。帕尔玛吉诺将黄沙龙的幼崽带到了岛上,孩子们大多是在这里第一次面见龙这种神圣的生物。

黄沙龙是一种有着土黄色坚硬鳞片的沙漠之龙,成年个体体型巨大,但帕尔玛吉诺带来的只是幼崽,不过幼犬大小。即便如此,它张牙舞爪的威吓模样,伴随着独特的“唽咻唽咻”叫声,仍然让人感受到狰猛的气势。

幼龙两侧长着薄薄的翅膀,据说也能飞翔,但平时被关在笼子里,所以没有学生见过这条龙飞行的样子。

手术就是依靠这条黄沙龙来进行的。

进入手术室的学生按照指示,在抱着幼龙的帕尔玛吉诺对面坐下。帕尔玛吉诺从上方抓住幼龙的爪子,用那弯曲的黑色利爪在学生的手背上划过。

被强制注入魔力的孩子们当天就会发烧,并且卧床一段时间。从这里开始就是分水岭,有的人连续数日高烧不退、逐渐衰竭,有的人伤口化脓、血流不止。体力不足的人在这一步就会被淘汰,只有被龙选中的人才能掌握把玛娜转换为魔力的感知能力。

在这个秋天举行的割礼中,有四名学生被认定具有魔法师的天赋,转入了修道教室。考虑到有时候连一个合格者都没有,这次能出现四个算是大丰收了。另一方面,有多少人失去了生命,葛琳达她们这些学生是不会被告知的。

这种定期的割礼在修道教室也会举行。这里同样有帕尔玛吉诺的面谈,综合魔法掌握水平等因素进行选拔后,修士和修女将挑战下一次的手术。

修道教室的孩子们毫无疑问都是熬过了第一次手术的人。由于已经成为了魔法使用者,与初次挑战割礼的普通教室孩子们相比,手术的目的稍有不同。也就是说,不是为了觉醒魔法天赋,而是为了提高能够操控的魔力量才进行手术。

按照大陆上流传的说法,通过割礼获得魔法之力的魔法师,即使重复手术也不会痛苦,原因是“割礼组”已经是被龙认可的存在,龙没有必要再给予试炼,这似乎很有道理。

既然相信不会痛苦,那么应该会有人多次重复手术来提升魔力才对,但在大陆上重复割礼的事例屈指可数,事实就是没有人愿意尝试。毕竟已经被神龙认可了一次,却又重新请示,这样的行为可能会触怒龙的逆鳞,令人恐惧。

好不容易得到神龙的宽恕成为魔法师,如果进行不必要的重复割礼而失败,说不定会连第一次获得的名誉和荣耀都失去。因此,哪怕是勇敢的人和贪求魔力提升的人,也只会非正式地暗中重复割礼。即便如此,大陆的教会几乎没有重复手术的魔法师,真正原因就是第二次割礼和第一次一样痛苦,也同样有死亡的风险。

这个秋天,修道教室里有五名修士加修女接受了手术。

二年级此时有四人,包括莫奈和比比·卢在内,但帕尔玛吉诺选中的是另外两人。他们挑战了第三次手术,结果不久都躺在疗养室里去世了。

一年级有三人被选中。奇奇成功了,帕尔玛吉诺分析认为,矮人强健的体魄在割礼中也能发挥有效作用。奇奇顺利晋升为二年级。

但剩下的两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一人失明后离开了教室,另一人在疗养室承受着发烧的痛苦,在手术一周后的中午断了气,他就是裘德。

学校内设有墓地。那是一片用栅栏围起来的简易公共墓地,里面只是排列着一些木桩,主要安葬着因割礼而丧命的修道教室孩子。墓地旁边矗立着一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巨大栎树,宽阔的枝叶一直延伸到墓地上空,因此这一带总是昏昏暗暗的。

孩子们会用刀子在树皮上刻下长眠在墓地里的同学姓名和享年。不知从何时起,这成了送别死者的惯例仪式。在这棵被称为“魔法使用者之木”的栎树上,已经刻了九个人的名字。

——“裘德·泰尔·博登加,享年十二岁”

奇奇代表学生们握着匕首。起初刻名字的代表者由死者的同乡担任,但后来这个规矩消失了,在同一个教室里长期相处后,出身哪里已经不重要了吧。

“真是的,名字好长啊……!麻烦。”

奇奇一边确认裘德的拼写,一边逐字在树皮上刻划。

她刚刚接受过第二次手术的右手背上贴着纱布。自己挺过了二次手术,而曾经嘲笑自己的裘德却没能。奇奇一边恶毒地诅咒着“活该”,一边刻着名字。

其他同学在她身后默默注视。

“这家伙也应该像矮人一样取个简单的名字。刻个‘裘裘’怎么样?他会生气地变成鬼出来吗?嘿嘿嘿。”

奇奇一边动着手,一边不停地抱怨。葛琳达看不下去了,对着她的背影说道:

“如果嫌太麻烦的话,我来替你刻吧?”

但奇奇没有停手。

“不用。”她头也不回地简短回答,继续刻着裘德的名字。

裘德的炼金物——金手镯接受了“附加”,所以即使他死了也不会消失。其他人也能把那个圆环贴在嘴边,改变发出声音的音域,从轰鸣内脏的低音到刺破耳膜的尖叫……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很有趣。如果使用者会魔法,能够向圆环注入魔力,还可以进一步调节音量和音质范围。看起来确实可能在战斗中派上用场,但同班同学中没有人能像原主人裘德那样熟练运用发出的声音。

炼金物是非常珍贵的东西,尽管是裘德的遗物,但没有放入棺材里,而是由帕尔玛吉诺回收管理。

奇奇刻完名字后,大家移动到裘德的墓前为他祈祷冥福。好几个人抽着鼻子哭了,但葛琳达没有,作为年长者,作为领袖,她不能哭泣。

在裘德的墓前合掌时,葛琳达想到,我们这些魔法使用者或许已经很幸福了,至少还有个能接受别人祈福的地方。而那些没能成为魔法使用者的孩子呢?没能熬过第一次割礼就死去的孩子们,数量应该比这里排列的墓碑多得多。那些遗体被运到了哪里呢,葛琳达她们不得而知;自己这些魔法使用者又是踩着多少牺牲才站在这里的呢,葛琳达她们同样不得而知。

抬头望向旁边,只见轮椅上的埃莉奥诺拉和周围其他人一样在祈祷,但莫奈不在,环顾四周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埃莉奥诺拉,莫奈呢?”

虽然没什么特别的事,但葛琳达还是问了,埃莉奥诺拉抬起头回答:

“莫奈没来,她似乎已经厌倦了同学去世这种事。”

“那个孩子没有人心”——埃莉奥诺拉如此说道。

为何把自己的亲姐姐说得这么过分,葛琳达有些愤慨,但并没有表现在脸上,毕竟是姐妹之间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莫奈以前提过自己罹患心病,在一个名叫玛雅的医生的指导下,正在接受成为人类的特训。

“我最近本以为她的表情丰富起来了,然而……”

埃莉奥诺拉说着,露出了苦恼的笑容。

当众人为裘德送行时,莫奈一个人待在教室里读书。这时教室已经搬到了领主馆一楼,而莫奈的座位就在窗边,所以从外面能看见她的身影。葛琳达从外面靠近教室,隔着窗户搭话道:

“……你在读什么呢。”

在给同学送行的葬礼之后,葛琳达明显感觉自己的声音弱了几分。

莫奈瞟了一眼窗外的葛琳达,书也不合地答道,用着一成不变、一如既往的语调。

“《炼金术师之恋》第四卷,之前不是给汝看过吗。”

“骗谁呢?那时候不就是四卷了吗?你一直在反复读同一本书?”

“不,是反复读这一系列的全六卷。”

“六本书反复读?有那么有趣吗?”

“嗯……有趣。其实缺了第三卷,所以是五本反复。”

“那一点也不有趣吧!根本读不完整不是吗?”

“确实,第二卷里达到炼成魔法顶峰的中年女性玛蒂尔达,到了第四卷却变成了妖艳的美少年,很让人在意。”

“唉,炼成魔法修到极致就能改变性别吗?”

“谁知道呢,也许是炼成了阴茎什么的。”

“第三卷到底发生了什么……好让人在意。”

“对吧。”

爱读书倒是无所谓,但葛琳达不明白为什么要为了读这种反复看过的书而缺席朋友的葬礼。葛琳达背对着教室,靠在了窗框上。

万里无云的秋日晴空让人感到莫名的寒意。眺望远处的山脊线,可以发现曾经绿意盎然的群山不知何时染上了红黄相间的颜色。秋风冷得让身体发抖,葛琳达轻轻摩擦起双臂。

“你为什么不来?”

虽然话不完整,但莫奈理解葛琳达想说什么。她一边重新开始读书一边回答:

“因为觉得没必要。”

“有必要啊,同班同学去世了啊?你不愿送他安息吗?”

“就算吾不去,他也会安息的吧。难道因为看不到吾他就会生气地醒过来了?”

“你在开玩笑吗?一点都不好笑。”

“……”

“裘德和你都是东部出身。代替他,保护他的村庄和家人吧。”

莫奈低头看着摊开的书页答道:

“为什么是吾?”

“因为是朋友啊……”

莫奈的态度让人觉得薄情,葛琳达忍不住回头。

“因为是在同一间教室学习、怀着同样志向的伙伴啊。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缅怀他,继承他的意志,然后,成为他没能成为的优秀魔法师,那样的话……”

莫奈从书上移开视线,看向葛琳达。

被她的目光所注视,葛琳达说不出话来。莫奈的身影逐渐变得模糊,葛琳达意识到自己眼中噙着泪水。她慌忙背对莫奈,擦去眼泪。

“——成为优秀的魔法师,然后代替他保护他的村庄。这是应该的不是吗?不然裘德的灵魂得不到安息。”

“以前汝不是说过不想和《翡翠家族》战斗吗?”

“不想,但是如果侵略开始了,我知道为了保护大家就必须要战斗。“

真让人懊恼,葛琳达想。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就不明白呢?莫奈总是我行我素,一副自己才是正确答案的淡然表情,这样一来,仿佛情绪激动到哭泣的自己才是错的。身后啪嗒一声传来书本合上的声音。

“灵魂得不到安息……吗。所谓灵魂,真的存在吗?”

听到背后传来的疑问,葛琳达盯着脚下,点了点头。

“当然存在啊!就像拍手会痛一样,心受伤了也会痛。朋友死了,会难受。会哭、会笑、会难受,都是因为有心——因为这里有灵魂,这就是证据啊。”

葛琳达把手放在自己胸前。

“那么,龙是在甄别那个灵魂吗?”

“……什么意思?”

葛琳达再一次回过头,只见莫奈把手放在合上的书上。

“毕竟吾等不知道神龙是怎么选拔的,不是吗?私以为,或许它能看到吾等看不见的东西,比如灵魂之类的。”

“……你是说龙在比较我们的灵魂,然后给予魔法吗?”

“只是打个比方,因为看不到规律。为什么龙要在第二次夺走吾等熬过割礼者的生命?它不是已经认可吾等使用魔法了吗?”

莫奈向葛琳达展示右手背上的十字疤痕。

“为什么吾被认可了,而裘德却没有?为什么吾能毫无后遗症地熬过割礼,而流着同样血液的埃莉奥诺拉却留下了残疾?说不通,不明白规律。神龙到底是怎么甄选吾等的?吾想知道这个,因为——”

莫奈的黑色瞳孔直射葛琳达困惑的脸庞。

“死亡率太高了吧?”

“……”

这也是包括葛琳达在内——修道教室所有学生都感觉到的事情。

帕尔玛吉诺告诉他们,魔法师就是这样培养出来的,熬过三次手术就能毕业。在大陆上,活跃在战场上的魔法师全都是经历过三次手术才获得力量的魔法师,一直以来灌输的都是这样的知识。

但那道门太过狭窄了,即使熬过第一次割礼,成功开启魔法师的天赋,在第二次、第三次手术中也会死去,不然就是变成残废离开教室。

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学生挺过第三次割礼。

“如果龙是靠心血来潮来选拔的话,吾觉得不值得。”

“……别讲了,莫奈,不能说神龙的坏话,会熬不过接下来的割礼的。动摇信仰心……这绝对不行。”

不该说神的坏话。葛琳达压低了声音,但莫奈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吾不是在说坏话,只是疑问,正因为想要挺过下次的割礼才会思考。告诉吾,葛琳达,难道连优等生的汝也不知道吗?怎样才能得到神的认可?怎样保持灵魂的美丽才能被神选中?”

“那当然是,用心祈祷的话——”

“裘德没有祈祷吗?”

“……”

老师说要过清心正直的生活,保持信仰,敬畏神龙。裘德是没能做到这些吗?那我呢?葛琳达反省自己,她每天开始和结束时都会好好祈祷,周日礼拜也从不缺席,所以自己一定能挺过下次的割礼,她如此坚信。

可是,眼前这个问题少女却挺过了两次割礼,相反,理应十分虔诚的同班同学们却没有被龙选中,最后死去,这也是事实。如果信仰心不是挺过割礼的标准,那神龙到底是怎样选拔我们的呢?

“说到底,吾等不过是由神龙随心一念而生,随心一念而死罢了。可能的话吾想当面问问露西大人,为什么裘德非死不可?”

葛琳达忽然有些在意。

“……如果我先死了的话——”

偷懒不祈祷的莫奈活下来,规矩生活的自己在割礼中失败,这种事不可能发生,虽然不可能,但是……

“那时候你会为我哭泣吗?”

“哈哈,汝觉得吾会吗?”

莫奈回答时不仅面不改色,甚至还在笑。

“同学死了吾会觉得‘真遗憾’。日常生活稍有改变,也会有一丝寂寞,但吾不会流泪。如果那个人不想死的话,吾会觉得可怜,但死亡乃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不对吗?至于那么悲伤吗。”

“好薄情。”

那个孩子没有人心——葛琳达想起了埃莉奥诺拉的话。

“真的没有人心啊……”

莫奈听后愣愣地睁圆了眼睛。

“……所以龙是看漏了吾吗?”

葛琳达忍不住嗤嗤一笑。

“不是被选中,而是连选拔都没参加吗?有点好笑。”

“那就能解释为什么信仰心薄弱的吾也能挺过割礼了。”

“别自己说薄弱什么的……”

神没有在看莫奈。那么,死去的裘德和留下残疾的埃莉奥诺拉,肯定不比莫奈差,只是莫奈太奇怪了,连神龙都忽略了她。这样一想心情就舒畅了不少,而且最重要的是,好笑。

“被神无视的话,某种意义上是无敌的呢。”

听到葛琳达这番说,莫奈耸了耸肩:“这值得高兴吗?“

这一时期,《绿锡兵团》终于开始进军。

学校也收到了中部与东部边境城镇开始战斗的消息。按照东部提督蓝海港大公的命令,《东部兵团》出击了,作为罗盘同盟士兵培养的普通教室孩子们被派往东部,夏天演习中与葛琳达和莫奈她们战斗过的少年们也奔赴前线保卫城镇。

但是,修道教室的孩子们仍被命令待机。

明明已经能战斗了,明明能用魔法击倒敌人了,孩子们焦躁不安,但站在讲台上的帕尔玛吉诺却摇了摇头。你们还是未破壳者,不挺过第三次割礼,就不能被认定为毕业——他这样告诫孩子们。

有一次,奇奇举手问道:

“那老师呢?进行了几次割礼?”

帕尔玛吉诺竖起四根手指:“四次。”这确实是惊人的数字,不愧是九使徒,整个教室都骚动起来,帕尔玛吉诺拍了拍手说“安静”。

6

某个冬日里,发生了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葛琳达熬过了第二次割礼。

手术后葛琳达立刻发起了高烧,在疗养室里卧床不起,直到第四天早上才确认退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至此,葛琳达正式升入二年级。她的右手背上贴着纱布,整只手都缠满了绷带。

加上莫奈、奇奇和比比·卢,二年级现在有四名学生。

不过比比·卢在同一时间接受了第三次手术,现在还躺在葛琳达之前住过的那间疗养室里。所以即使同学们都来恭贺葛琳达,她也无法由衷地感到高兴。

因为她亲眼看到了比比·卢在隔壁床上扭曲挣扎的样子,听到了她痛苦的呻吟声。每当比比·卢半夜醒来流泪时,葛琳达都会从邻床鼓励她。

比比·卢现在还在战斗,只有自己回到了房间,她一个人是不是很孤单害怕呢?一想到这里,葛琳达胸口就被狠狠地揪紧。

虽然葛琳达离开了疗养室,但身体状况还不能说完全恢复。她被允许暂时不用上课,在自己房间里休养。在她回到房间的第二天,莫奈来看望她。

那是一个寒冷的午后,走在走廊上连耳朵尖都会被冻僵。

“……你总算来了。”

葛琳达裹着毛毯躺在床上,即使莫奈进了房间,她也依旧别着脸,不愿坐起身子。葛琳达的床沿着一扇大到要仰视的飘窗摆放,躺在床上的葛琳达似乎在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玻璃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

分配给葛琳达的房间原本是领主馆里招待客人的豪华客房。宽敞的房间里铺着花纹精美的地毯,还摆着古董沙发和桌子。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枝形吊灯,但蜡烛并没有点亮,只有壁炉里添着柴火,柔和的火光照亮着昏暗的室内。

“这房间真暖和啊。”

莫奈脱下披着的长袍。进门处的墙边放着一个高大的帽架,不过比起那个,她的目光更多地被旁边的裸体雕像吸引了。那是一尊年轻男性的全裸像,作出着炫耀肉体美的姿势。

“……唔。”

房间里放着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静下心吧。莫奈随手把脱下的长袍盖在了全裸像的头上。

“为什么昨天不来看我?”

明明昨天就出了疗养室,大家都马上来了,葛琳达话里带着埋怨。在窗外光线的映照下,鼓鼓的毛毯形成了黑色的影子。葛琳达一动不动地躺着,仿佛和床融为了一体。

“吾以为汝被太多人说‘恭喜’,或许已经累了。”

“……”

按照惯例,熬过割礼的学生会收到同学和职员们的祝福以及贺礼。莫奈瞥了一眼沙发,看到了堆满在上面的贺礼,包括干花花束、陶瓷人偶、水果篮子和鞣革束腰,桌子上则摆着羽毛笔墨水套装、金丝装帧的厚书等等。

“数量真多啊,桌子和沙发都被占满了。”

“……无所谓,反正我也不用桌子和沙发。”

葛琳达看都不看莫奈一眼,话里带着刺。

“我和你不一样,是农民女儿,这里的家具全都让我不自在。”

“哦。”

莫奈站在原地,隔着葛琳达躺下的床望向正面的飘窗,默默凝望起无声飘落的雪花。巨大的窗框就像画框一样,只是画中的少女蜷缩在被子里,连脸都不肯露出来。

既然心情不好,不如改天再来吧。莫奈正要转身离开,葛琳达却坐了起来。

“所以——”

她背对着莫奈,只撑起上半身,用手整理乱糟糟的头发,动作中透着慵懒。

“你什么都不给我吗?”

“……吾本想摘点花意思意思。”

莫奈向床边迈近一步,察觉到她意图的葛琳达立即拒绝道:“别过来。”

“你突然跑来,我什么都没准备,现在这副样子实在见不得人。”

莫奈停下脚步,重新说道:

“虽然吾本来的意思是摘点花,但转念一想,汝是花田人家的女儿,给花店送花未免有些不知好歹。那么到底送什么好呢?吾不知道汝想要什么。”

“……”

“所以如此这般吾就来问汝了。”

“……又没有规定花店不能收花。”

“好,那吾就去摘吧。大雪天的,不知道还有没有开着的花。”

“不,我不要了。”

葛琳达像泄了气似地一下子倒在床上,趴着脸埋进枕头里。

莫奈走近床边,低头望着葛琳达的后脑勺问道:

“那汝想要什么?”

“……想抽烟。”

“哈哈,”莫奈忍不住笑了。

“别说傻话了,这里怎么会有翡翠城的嗜好品。“

“……”

“唉,”莫奈叹了口气,今天的葛琳达简直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怎么变成了不良少女,葛琳达·波比,这不像你。”

因为被警告不要靠近,莫奈姑且坐在了地毯上,而不是床上,同时背靠着床沿。

“都是你的错,莫奈。”

趴着的葛琳达紧紧抱住枕头。

“都怪你说,死亡率是不是太高了?我一直努力不去想这些,结果你说了那种话,我就害怕了,害怕自己会死掉,一直一直都很害怕。”

明明昨天还能好好地笑出口,葛琳达生起气来。同学们来探望时,她一直在笑,不露疲态,也不显恐惧,甚至还化了淡妆,能微笑着说出“没什么大不了的”。

接受割礼本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而且葛琳达还奋力挺过来了,提高了魔力,向成为出色的魔法师又迈进了一步。没有比这更喜庆的了,在大家祝福和羡慕的目光中,怎么能说“割礼好可怕”呢?“已经不想再手术了“这种话,绝对说不出口。

“杂念混进来了!都是你的错,信仰动摇了,我真的能挺过去吗?这种不安要是被神龙看透了怎么办?我一直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

莫奈默不作声,她不反驳,葛琳达于是稍微撑起身子。她有在好好听我说话吗?不是在无视我吧?确认了一下床边那个剃成少年模样的后脑勺,葛琳达低声问道:

“……我说实话可以吗?”

“说吧。”

“我讨厌你,从遇见你的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一直都很讨厌。”

“吾知道。”

莫奈没有回头看葛琳达,只是出声。

“我讨厌你用那种嘲弄的语气叫我珍视的波比姓氏;我讨厌你总是对我的意见指手画脚,用那种‘真是笨蛋’的眼神看我;我讨厌你从来不听我说话……”

“都说了吾知道。”

“但是很奇怪。”

在雪花悄然飘落的空间里,柴火啪嗒一声发出爆响。

“只有对你,我能把‘疼’说出口。”

“……”

莫奈没有回答,但葛琳达不在意地继续道:

“疼,真的好疼啊……”

右手被撕开了一道很深的伤口,裹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下面如今还在阵阵作痛,然而不能喊疼,不能害怕,这是被龙认可的印记,不能否定,不能拒绝。虽然道理都懂,可是——

“我总是会想,割礼失败的孩子们,死掉的那些孩子,真的能上天堂吗?毕竟是被神龙撕裂而死的吧?是被神否定而死的,这么一想怎么可能不害怕?”

其实割礼还有比死亡更大的风险,那就是死亡的方式。被龙爪撕裂而死意味着被奉为神明的龙判决死刑,在露西教徒眼中,这无异于下地狱,是可耻的死法。

大陆上的魔法师们不愿意反复割礼,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于此。成功者会作为被龙认可的人受到尊敬,而失败者则要下地狱。正因为有这样的信仰,已经掌握魔法的人不会故意反复接受手术。

但是帕尔玛吉诺统治下的奥兹岛魔法学校里,这种常识不适用。因为被灌输说不完成三次手术就无法毕业,孩子们没有退路。

“真的好疼好疼啊。热度一直不退,每晚都做噩梦,梦到坠入地狱,身体像被灼烧一样发烫。我拼命喊救命,但谁都不来救我,好怕,真的好怕……!”

包裹的绷带渗出血迹,葛琳达按着手背,流下了大颗的眼泪。

“我……下次肯定撑不过去了。”

“……”

莫奈忽然站了起来,葛琳达抬起脸,用湿润的眼眸追着她的背影。

只见莫奈不知道什么打算,走向了摆满礼品的桌子,拿起了葛琳达收到的一本书。

“借一页纸可以吗?”莫奈问道。

“咦?一页纸?”

听到葛琳达的回应,莫奈翻开封皮,撕下了接下来的空白页的一半,然后把纸片放在桌子的空位上,将同样作为礼品的羽毛笔用墨水浸润笔尖,唰唰地写了起来。

“你在做什么?”

“吾一直在想给你什么礼物,刚刚想到了。”

莫奈甩了甩写好的纸片,让墨水速干,随后再次走向床边,递给葛琳达。

“高兴吧,这可是相当稀有的。”

“‘什么都可以听券’……?这是什么意思?”

接过纸片的葛琳达读出上面的文字后抬头看向莫奈。

“就是字面意思。汝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吾不听话所以讨厌吾,那么用这张券,吾就听汝一次话。怎么样?很棒的礼物吧?”

原以为她会高兴,但葛琳达只是呆呆地看着莫奈。

“不需要。”

“哈?不知东西宝贵的女人。话在前头,这是不会第二次获得的劵哦?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礼物哦?想买都不卖的那种。”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现在就用它,让你听话。快点表扬努力克服割礼的我,送句祝福。”

“好快,这就用了?”

而且拜托的还是这么简单的事,莫奈有些不爽。

“那种愿望太无聊了,还回来。”

莫奈从葛琳达的手中抽走劵,重新走到桌前握住了羽毛笔,然后在劵的右下角添了一条横线。

“给,吾改成了能用三次,三次之后就算毕业。”

一条横线代表一次,与这条线相交再加上两条,就是三次,正如她们要熬过三次割礼才能毕业一样,如此想来还挺有意思的。

“你有时候还挺孩子气的呢。”

“吵死了。”

“那我就收下了。”

葛琳达老实地接了过来。

莫奈立刻听她的话,给予她祝福,为她实现了第一个愿望。

“恭喜汝,葛琳达。”

“嗯,谢谢你,莫奈。”

葛琳达红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笑了。

第二天早上,比比·卢死了。这样一来,二年级就只剩下奇奇、莫奈和葛琳达三人了。只是葛琳达似乎被比比·卢的死深深打击,从那天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不再去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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