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帕尔玛吉诺的孩子们②-章节
7
魔法学校开校第二年的春天到来了。满山遍野的白雪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新绿。校园内的田地里,红花又开始绽放。
这个时候,修道教室里洋溢着前所未有的庆祝氛围,因为终于出现了熬过第三次割礼的学生,这个奥兹岛魔法学校的第一号毕业生是一名矮人族的少女。
“老娘才不会死呢……!”
手术后在疗养室的床上被高烧折磨了三天三夜的奇奇,在第四天早上漂亮地从死亡边缘重获新生。她一醒来就要求早餐加上带骨肉,展现出强悍的完全复活状态,让同学职员们、甚至是帕尔玛吉诺都大吃一惊。
在四面八方的祝贺中,奇奇从帕尔玛吉诺手上接过了毕业证书。带着右手背上的三道伤疤,她光荣地从“修女”升格为“魔法师”。
毕业后的奇奇本该活跃于战场,与〈绿锡兵团〉激战——理应如此,她本人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下达的命令和以前一样,还是待机。
奇奇闲得发慌,因为不用再去上课,她全凭心情前往教室,有时展示一下魔法,但她基本上讨厌讲座,毕竟上课很无聊。因此她就在校园里四处闲逛打发时间,但散步很快就腻了,于是她找到了从冬天开始就宅在房间里的葛琳达作为聊天对象。
不久奇奇就频繁出入葛琳达的房间。
莫奈时不时也会造访葛琳达的房间,偶尔还会推着埃莉奥诺拉的轮椅一起来。埃莉奥诺拉为了让葛琳达振作起来,经常带着她房间里养的暹罗猫。猫咪有治愈效果,每当葛琳达把暹罗猫抱在胸前时,心情总是会变好。
自从第二次割礼以来身体状况一直不佳的葛琳达,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她会读莫奈撕掉一页的那本书,编织东西,或者呆呆地望着窗外。
虽然手术没有留下瘫痪后遗症,但精神负担导致的身体沉重使得葛琳达无法前往礼拜室,为此帕尔玛吉诺特意准备了一幅小肖像画。那是一幅绘着龙子露西的迷你画作,而放置这幅画的靠墙梳妆台俨然成了简易祭坛。葛琳达每天早晚两次,毫不间断地向这幅迷你画作祈祷。
——请宽恕这个愚蠢又怕死、恐惧疼痛以至于双腿发软动弹不得的我。
每天早晚,葛琳达都在罪恶感的折磨中请求宽恕,这已经成了日课。
虽然大多时候郁郁寡欢,但朋友来访的日子里,葛琳达还是很有精神的,也能自然地笑出来。豪华房间里装饰的肌肉男全裸像上总是胡乱挂着奇奇、莫奈和埃莉奥诺拉的长袍。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坐在沙发上的奇奇满脸不解,好不容易成了魔法师,为什么还要待机呢?每次来葛琳达房间时,她都会向葛琳达发出同样的抱怨。
“《紫岩石家族》的领主大人也没有任何要求吗?夏天演习的时候,他对你的活跃明明表现得那么高兴。”
葛琳达从床上向奇奇问道,虽然依旧穿着睡衣,但在飘窗明亮光线的照射下,气色不错。同一张床的毛毯上,埃莉奥诺拉带来的暹罗猫蜷缩着在睡觉。
葛琳达双手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这是埃莉奥诺拉装在茶壶里带来的姜汤,在壁炉前重新加热过。奇奇也在沙发上端着杯子往嘴里倒姜汤,她呼出一口气。
“是啊,我成为魔法师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北方了……但老师说,魔法还没到出场的时候。不过,北方还没受到侵略,也许不需要我的魔法……”
奇奇深深陷在沙发里,寂寞地说道。
莫奈站在桌前,正在往茶杯里倒自己的那份姜汤。
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待在沙发旁。
“是不是想尽可能对《翡翠家族》隐瞒魔法师的存在?现在还只有奇奇一个人……等有更多毕业生的时候,再组建魔法部队,或许是这样?”
“无聊死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升上三年级啊,搞快点。”
咕嘟咕嘟,奇奇粗暴地喝起姜汤。
“话说,你是不是已经要走了?去战场。”
喝干姜汤后,奇奇问埃莉奥诺拉。
“当什么提督助手对吧?真羡慕啊,羡慕。”
“那不是什么值得羡慕的职位,只是在父亲身边帮忙而已。”
埃莉奥诺拉的割礼早就被叫停了。夏天演习时来访的蓝海港大公亲眼看到女儿的惨状后大发雷霆,三番五次让她回去,但埃莉奥诺拉一直在推三阻四,搪塞父亲的命令。然而与《翡翠家族》的战斗开始后,继续回绝变得困难,她必须在这个春天回到东部。
既然如此,埃莉奥诺拉想把莫奈一起带回去,但《蓝海港家族》没有批准莫奈的回家许可。明明对埃莉奥诺拉说回来,却对莫奈说不要回来,二者待遇果然天差地别,结果埃莉奥诺拉只能一个人回去了。
“我的魔法不适合战斗,这双腿在战场上能做什么也不知道。父亲也不听我的意见……我只是坐在父亲身边笑眯眯的花瓶而已。”
“能上战场就不错了。明明割礼只进行了一次,得了便宜还卖乖。”
“喂,奇奇,注意一下你的言辞。”
葛琳达从床上出声提醒,爱管闲事的领导气质依然健在。
“对不起,葛琳达。大家都在努力,只有我要离开学校……”
埃莉奥诺拉愧疚地垂下眼睛,视线落在冒着热气的茶杯上。
葛琳达摇了摇头。
“不,这不是埃莉奥诺拉需要在意的事。在战场上也要加油!我会在背后支持你的。”
“莫奈,再给我倒一杯。”
奇奇朝站在桌旁的莫奈伸出胳膊。莫奈随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往递来的茶杯里倒姜汤,她的动作十分豪爽,丝毫不注意溅起的水花。
“说一声啊,这个利尿作用很强。”
“什么?尿?我又无所谓!”
奇奇提起杯子咕嘟咕嘟,接着又呼出一口气,嘀咕道。
“真是的,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上战场啊……”
莫奈抓起茶杯在房间里走了起来,她来到梳妆台的正对面,把龙子露西的迷你画啪的一声正面伏了下去。不知为什么,她不想让神之子听到接下来的对话。
“……老师或许没打算把吾等送上战场。”
“咦?”
葛琳达和埃莉奥诺拉抬起脸,奇奇皱着眉说了句“哈?”
“老师讲塞勒姆·温纳的魔法时,吾就觉得有点奇怪。”
当时班里年纪最小的塞勒姆的魔法是透明化,那是一种将缠绕的魔力变质为透明物的魔法。虽然肉眼看不见使用者的身姿,但其魔力会被察觉,于是老师对塞勒姆这样建议:不仅在视觉上,在感觉上也要努力做到透明化。
“如果只是肉眼看不见,那么对于吾等会魔法的对手来说,一旦使用就会被察觉,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吾等的敌人是〈绿锡兵团〉吧,不是魔法使用者。”
“……确实,对方只是普通人,肉眼看不见就够了,也就是说老师本来没打算和《翡翠家族》战斗?”
“……”
大家都沉默了,只有床上的暹罗猫在悠闲地张嘴打哈欠。
“……想太多了,莫奈。”
埃莉奥诺拉打破沉默,怀疑老师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老师是教师,只是展示了各种可能性吧?设想对魔法使用者的情况,提高魔法质量不是好事吗?”
“……不,”接着说话的是奇奇。
“莫奈也许是对的,老师不仅不想把我送上战场,还想把我带到艾美利亚王国去。”
“唉?是吗?”葛琳达追问道。
“是啊,他说什么和总部的魔法师交流一下,能收获良多,但是《翡翠家族》还在这座岛上作乱,现在根本不是做那种事的时候吧?所以我断然拒绝了。”
奇奇随后又补了一句:
“完全不懂那个人在想什么……”
葛琳达转而看向莫奈,似乎在寻求答案。
“……既然老师不打算让我们上战场,那他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教授魔法的呢?这座学校是为了什么……”
“那……吾倒是不知道。”
莫奈摇了摇头,想确认的话只有向帕尔玛吉诺直接询问了。
她将端着的茶杯凑近嘴边,姜汤已经微微发凉。
第二天,莫奈在领主馆的二楼走廊里与帕尔玛吉诺擦肩而过。这实属难得,毕竟一楼才是教室,二楼是学生们各自的房间。
“晚上好,莫奈。”
“晚上好,老师。”
帕尔玛吉诺总是戴着鸟嘴面具,所以看不清他的表情,也完全读不出这位魔法师在想什么。也许是因为莫奈一直盯着面具看,帕尔玛吉诺在二人交错时停下了脚步。
“我脸上有什么吗?”
“没有。”
莫奈努力挤出笑容。遮住面具眼部的黑色镜片上只倒映着莫奈的微笑,依旧无法窥见老师的真容。
夕阳西下,走廊里洒满茜红的光芒,在铺着的地毯上投下了十字交叉的窗框浓影。四周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你是去葛琳达的房间吗?”
“是的,埃莉奥诺拉让吾把生姜水送过去。”
莫奈怀抱的玻璃壶里沉着切好的生姜块,这是埃莉奥诺拉专门为喜欢姜汤的葛琳达准备的。
“天就要黑了,别弄得太晚。”
“好的,当然。”
莫奈低头行了个礼,与帕尔玛吉诺告别。
走了一段路后,她回头望去,目送着老师悄无声息离开的背影。他全身被长袍包裹,连体格都看不清楚,宛如没有实体的影子一般。
“……”
直到那身影转过走廊的拐角消失不见,莫奈才急忙朝葛琳达的房间走去。
“葛琳达,我把生姜水带来了。”
天差不多完全黑了,葛琳达的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果然没有点亮枝形吊灯。
壁炉里的火苗奄奄一息,几近熄灭。桌子和墙边的梳妆台上虽然放着烛台,但微弱的火光根本照不亮整个房间。主要的光源是床后那扇大飘窗,窗户形状的夜空浮现在黑暗中。
“不冷吗?”
进入房间的莫奈问道。
“壁炉的火都要灭了,这样没法加热生姜水啊。”
“……”
床上是一个头发乱蓬蓬的身影。葛琳达还是老样子,穿着睡衣,面朝房间入口的方向,从床沿垂下裸足坐着。
窗外淡淡的月光照亮了葛琳达的轮廓。凌乱的金发仿佛闪光一般耀眼,但她低垂的面容被阴影遮蔽,看不真切,不知是在哭泣,还是在微笑。
“……”
莫奈走到桌前,把玻璃壶放下。
“刚才在走廊里遇到老师了,他是不是来过这里?”
“……嗯,我接受了面谈。他说我信仰虔诚,一定没问题,因为我每天都在祈祷,那些祈祷一定能传达给神龙,所以没问题。”
“割礼的面谈?”
“嗯。”
这是第三次手术,挺过的话葛琳达就能从学校毕业,但葛琳达接受第二次手术还是在冬天。春天刚到,雪才化不久就要进行第三次手术,感觉太早了。对比之下,莫奈自从第二次手术后已经过了一年多时间。
“为什么偏偏是缩在家里的汝呢?吾才是更健康、更有体力的那个吧。”
“就算体力好,没有信仰心也不行吧。你有好好坚持祈祷吗?”
“完全没有!”
“别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啊。”
同意割礼的面谈本该是学生一个个被叫到帕尔玛吉诺的办公室进行的。但这次帕尔玛吉诺却为了不能行动的葛琳达,特意来到房间,就好像他很热心于第三次手术似的。
也许帕尔玛吉诺是想为奇奇升入三年级这件事再添一把火,尽快培养出下一个毕业生,证明自己的成绩。如今剩下的二年级学生只有莫奈和葛琳达两人,被选中的是葛琳达。
在沉默不语的气氛中,葛琳达把膝盖上的毯子披到肩膀上站了起来。
“我终于也要毕业,成为一名厉害的魔法师了。”
“真傻啊,葛琳达·波比,下次汝肯定会死的。”
“别说了,真不敢相信。在这所学校里,只有你会说这种话。”
葛琳达朝壁炉走去。莫奈瞥了一眼她的侧脸,看不出悲观的样子,不如说比平时更加开朗,声音里也很活泼。只是因为宅得太久,脸色不健康地苍白。
葛琳达凑近壁炉,用拨火棒翻动着烧剩的木柴,“啊……都快闷熄了,”她嘟囔着。莫奈对着她的背影问道:
“汝没有拒绝吗?”
“你觉得能拒绝吗?”
葛琳达从墙边拿了几块引火用的木片,蹲在壁炉前。她把木片扔进壁炉里,始终不去看莫奈的脸。那个动个不停的背影,甚至让人感觉她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
没有一个修道教室的孩子敢违抗老师的话,更何况葛琳达是优等生,是被老师和职员们寄予厚望的班级领袖,不可能拒绝。莫奈叹了口气,然后说出了一直在思考的事情。
“……要不逃跑吧?”
葛琳达停下了投掷木片的手。
“……怎么可能逃得掉。”
“能逃的。趁着深夜,就算体力不好也能偷偷溜出房间,到东部或南部的港口,混上船渡到大陆,谁也追不上来吧。“
“不是这个意思。”
葛琳达还是没有回头,就那样回答道。
“如果我逃跑了……谁来保护这座岛?不能让奇奇一个人承担。”
“那又怎样?无所谓吧。这座岛的和平什么的,有必要由汝来背负吗?”
“有,因为岛上有家人,有故乡,我不能一个人逃跑。”
“那汝有信心度过割礼吗?之前不是还说害怕吗?”
“那是……”
葛琳达欲言又止,莫奈俯视着她的背影,继续说道:
“汝明明害怕死亡,明明现在就想逃跑。”
“才不害怕……只是有一点点恐惧。相比之下,能够毕业的喜悦更大。”
“撒谎。从接受第二次手术开始,汝就一直感受到死亡的临近。裘德死了,比比·卢也死了,汝不想直视这个现实,所以才躲在这种地方,连教室都不去,因为汝不想看到朋友缺席后变了样的校园生活对吧。”
“……”
“不管怎么逞强,真正的汝既胆小又脆弱。”
“……所以我一直在认真祈祷,每天、每天都在祈祷。”
葛琳达喃喃自语道。之后,她蹲着身子稍微回过头,像是要转移话题般开口:
“比起那些,你去拿支蜡烛来,我要用来引火。”
莫奈按她说的走向墙边的梳妆台,放在那里的龙子露西的肖像画被烛台的火光照得透亮。
“……祈祷?‘虽然我胆小又脆弱,但请至少保住我的命’这样吗?简直就像在求饶,神会听龟缩在家者的声音吗?”
“……不知道。”
“汝这下死定了。永别了,葛琳达。”
“别说什么永别啊。”
莫奈拿起点燃蜡烛的烛台,站到了葛琳达身后。
回过头的葛琳达说了声“谢谢”,从莫奈手中接过烛台,然后重新蹲到壁炉前,用火点燃搓成条状的引火纸。
“……我能说些秘密的心里话吗?”
“不管吾怎么回答,反正汝都要说吧。”
“波比家是大家庭,算不上富裕,所以孩子们全都要干活。家训是‘不劳者不得食’……工作越努力,饭菜就越丰盛。”
“这个之前听汝说过。”
“那你知道我在七个兄弟姐妹中排行第几吗?”
“没听说过。看汝总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是长女?“
“不对,是老幺。因为在家里总是被当作撒娇的累赘,所以我心想在学校必须好好表现,于是非常用功,努力模仿哥哥姐姐们的样子。我知道在这里我必须认真起来。”
“也就是说老幺在勉强自己装大人?”
“是啊,但是有效果。我的努力,老师和神龙都看在眼里,所以我才能挺过割礼到现在。“
“真认真。”
“就是很认真。”
葛琳达将一端被点燃的引火纸扔进壁炉里。
“毕竟,不干活的人就没有饭吃。”
她轻声嘟囔着,一直蹲在那里,手持立有蜡烛的烛台,凝视着壁炉的火焰。
“不劳者不得食”——也就是说,不干活的人就没有吃饭的权利。
在波比家,偷懒或敷衍农活的人,餐桌上不会有他的饭菜。只有那个孩子面前,不会准备食物,仿佛在说不好好干活的坏孩子在这个家里没有存在的必要。不仅父母会无视那个孩子,兄弟姐妹们也会模仿父母,以同样的方式对待那个孩子,就像从一开始那个孩子就不存在一样,视而不见。
对幼小的葛琳达来说,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即使大声哭喊说肚子饿了,即使道歉说对不起,那些声音也传达不到。不劳者的身影根本不会映入家人的眼帘。
另一方面,干活勤奋的孩子面前会摆满丰盛的食物。当那个孩子说“吃不下了”放下勺子时,母亲会故意说“剩下太可惜了,拿去喂仓库里拴着的狗吧”。
看到这一幕的幼小葛琳达哭着喊“那我来吃”也是徒劳的。
母亲一边把汤和面包倒在狗群的鼻子前,一边问道:“你没有干活吧?”“你能像看门狗一样叫吗?”“你能像牛一样挤奶吗?“
“什么都不努力的你,在这里有什么意义?自己想想吧——”
“‘你能做什么?’……妈妈说的话一直留在我脑海里。”
引火纸的火蔓延到了引火用的木片上,葛琳达凝视着火焰。
“所以我要努力,就算脆弱,就算胆小,因为我就是这样活过来的。”
“所以你不用担心了。”葛琳达站起身来——但可能是因为缺乏运动,她突然感到头晕目眩,身体摇摇晃晃。
莫奈慌忙伸手,抓住葛琳达的胳膊,扶住她的肩膀。从葛琳达手中滑落的烛台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蜡烛的火焰也随之熄灭。
“对自己撒谎,就是汝的活法吗?”
“……”
尽管表现得十分坚强,但葛琳达的右手还是在微微颤抖,莫奈看向她右手背上深深刻着的十字伤痕。察觉到这一视线,葛琳达用另一只手遮住了右手,试图隐藏自己的颤抖。
“……那么,推给别人就好了吧?”
莫奈一边扶着葛琳达的肩膀一边说道。
“汝已经很努力了,认真地活着,挺过了两次割礼,现在准备挑战第三次手术。但是呢,如果被人强行带离这里,那也没办法吧?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接受手术了。”
“带走?到底谁会把我带走?”
“谁知道呢。但汝应该有能够命令某人的‘券’吧?”
这指的是第二次手术后她得到的“什么都可以听券”,只用过一次,还剩两次。
莫奈拉起葛琳达的手,把后者带到床边。
被扶着坐回床上的葛琳达仰视着莫奈。
“……那样的话你也要一起离开学校。”
“是啊,但吾本来就无家可回。埃莉奥诺拉回东部后,吾只是在这所学校里等待手术轮到自己罢了,吾才不想成为什么魔法师。”
“……是这样吗?”
“是啊。吾只是因为埃莉奥诺拉说想学魔法,才被当作陪同带来的。幸运的是吾二人都成了修女,但既然埃莉奥诺拉说要回去,那吾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不过话说回来,吾得不到回去的许可,看来是被讨厌了呢。”
“……”
莫奈正对着坐在床上的葛琳达,静静地站在她的面前。葛琳达低着头,沉默不语。从窗户透进的月光将葛琳达的金发照得雪白。
“试问,汝努力是为了得到别人的夸奖吗?”
“……不想回答。”
但这本身就等于回答。越努力,自己就越有价值,葛琳达自幼学习的就是这个,所以她才会一直努力。不知从何时起,她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得到他人认可而努力。
“立志成为魔法师也是为了这个?”
“不知道,但说实话,战争什么的无所谓。”
“哈哈,听到真心话了呢。”
讨厌苦痛,不想上战场,但是为了岛屿和平而努力的我,一定会有人爱护——理解这一点的葛琳达开始装作为正义而战。
葛琳达依然低着头,不过将额头抵在了站在面前的莫奈腹部。
“……我很清楚,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劣,但我不知道其他的活法。”
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努力,为了不让神龙看透这一点,我每天都在拼命祈祷。这又是一种卑劣的行为,以这种自私的理由想要成为魔法师,龙一定不会认可的,所以我才害怕手术,害怕这种卑劣的自己会被龙看穿。
“……失望了吗?”
“失望什么的,吾本来就没抱期待。”
莫奈把手放在葛琳达的头上,轻抚她凌乱的金发。
“总之没关系吧?汝就保持‘努力者’的姿态,满怀干劲地等待手术好了,吾来把汝带走。“
“……可以怪到你头上吗?“
“可以,全都怪吾,如果汝害怕一个人的话——”
莫奈像耳语般呢喃道,说出了葛琳达无论如何努力都想要听到的话。
“吾可以陪着汝哦。”
葛琳达紧紧闭上了眼睛,然后轻声呼唤“莫奈”,说出了第二个愿望。
“带我离开这里。”
“嗯,知道了。”
葛琳达在品味喜悦的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心机,陷入了自我厌恶,其实她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莫奈肯定会说一起逃跑吧,觉得当自己摇摇欲坠时,她肯定会抱住自己。
——毕竟,你看起来也是孤身一人。
葛琳达回想起夏天演习时目睹的莫奈的身影,回想起被亲生父亲蓝海港大公打脸时莫奈不甘心的脸庞,回想起对普通班少年撒气时莫奈的表情。
“……对不起,莫奈,我很心机。”
“不也挺好的吗,很有人类的作风。”
“……你明明讨厌人类。”
葛琳达环抱住莫奈的后背,拥抱着她那纤细的身体,感受着从脸颊传来的柔和体温。
8
——哗啦,哗啦啦……
锁链被拖拽的声音让帕尔玛吉诺抬起了头。
他所在的房间被酒精灯和壁炉的光芒照亮着,与其他职员的办公室不同,这里是专门为帕尔玛吉诺个人准备的房间。只有在这个私人空间里,帕尔玛吉诺才会脱下长袍和皮手套,摘下鸟嘴面具度过时光。
听到锁链声音时,他正在将割礼中获得的庞大数据整理成一本书。
办公桌上杂乱地堆积着写字板DIPTYCH和魔法书等各种资料。尽管都是些重要的东西,但同一张桌子上却还摇曳着酒精灯的火焰。(注:Diptych起源于古罗马,是一种双联的记事板。)
桌上另外还放着陶制酒壶,里面装有撒了橙皮和肉桂的葡萄酒。倒满温热葡萄酒的杯子冒着热气,醇厚的香味在房间里回荡。
这是沉浸于夜晚宁静的至福时光,但锁链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安宁。
——哗啦,哗啦啦……
帕尔玛吉诺将握着的羽毛笔放回了笔架上。
壁炉旁边有个笼子,里面趴着一只正在睡觉的黄沙龙幼崽。这只龙的脚踝上系着锁链和脚镣,那是唯独施法者才能看见的魔法锁链。只有当束缚对象试图与自己拉开一定距离时,锁链才会发出哗啦声作为警告。
现在听到发出声音的有两根,不是与幼龙相连的锁链。
帕尔玛吉诺起身,微微掀开窗帘。
夜空中浮着半月,透过窗户看出去,月光皎洁地照亮着红色的花田。
帕尔玛吉诺站在窗边,翻转手腕,随后手中便浮现出两根锁链。哗啦啦,哗啦,锁链摩擦发出声响,从手中延伸的锁链穿过玻璃窗,指向着花田方向。
“……”
修道教室的孩子们在割礼前心生胆怯、逃离学园的事情此前也发生过好几次。每次帕尔玛吉诺都会抓住他们,秘密解决,当作割礼的失败品处理掉,但这次情况不同。
——二年级啊……
仅有的两名二年级学生,正试图离开校园。
——到了这步放弃,实在太可惜了。
帕尔玛吉诺一边思考着怎么办,一边转身拿起了面具。
就在葛琳达接受面谈的那个夜晚,两人决定逃出学校。
对葛琳达的手术应该会在几天内进行,要逃的话越早越好。来不及向埃莉奥诺拉和班上同学们告别,两人就离开了寂静的领主馆。葛琳达拎着方形旅行包,里面塞满了服饰和内衣等物品,而莫奈没有什么想带走的重要行李。
取而代之的是,她在潜入马厩时发现了一根长棒,于是决定作为护身用具带走。这是普通教室学生学习枪术时使用的棒子,如果要与守卫或野狗战斗,它也许会派上用场。
偷来的马由莫奈控制缰绳,葛琳达坐在后方,行李则绑在马屁股上。
夜晚很安静,莫奈为了不让马蹄声惊动周围,特意避开铺设的石板路,策马疾驰。葛琳达一边抱紧莫奈的后背,一边提着点亮酒精灯的灯笼。
柔弱的火光随着马儿的动作咣当咣当地摇摆着。
首先要离开校园,然后在山路上跑一整夜,天亮时应该就能到达东部的《蓝海港家族》领地。东部有与大陆通航频繁的港口,停泊在那里的贸易船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如果能潜入其中某艘,明天之内离开奥兹岛也不是不可能。
虽说准备了提灯,夜路还是很暗,不过幸运的是月亮出来了。
莫奈驱马朝校园外奔去,不久来到了花田。这是莫奈和埃莉奥诺拉散步时经常造访的花田,小小的红花们像是在为月光欢欣般,对着夜空绽开花瓣。
四周被尽染成通红的花田间,一匹马沿着小径奔驰而过。
快点,再快点,必须马上离开校园。莫奈压抑着急切的心情,双腿用力夹紧马背。就在此时,她的左脚踝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而葛琳达似乎也被什么拉扯着,两人一齐坠落到田间路上。
“呀啊!”
葛琳达的悲鸣响彻夜空,同时由于莫奈的坠马,缰绳被用力一拽,马儿发出了尖锐的嘶鸣,而绑在马屁股上的旅行包口子也随之大开,葛林达的服饰和内衣散落一地。
莫奈从田间路上撑起身体,发现旁边的葛琳达蜷缩身子,因为坠马的痛苦而呻吟着。在摔落的提灯旁,葛琳达不停地揉着自己的左脚踝。
“什么情况……?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奈感到困惑不解,她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为什么刚刚她们会被拽住脚踝从马上摔下来?
“汝还好吗……?”当莫奈把目光投向葛琳达的左腿时,她注意到后者的脚踝上隐约套着一个半透明的脚镣,而从那脚镣上还延伸出一条同样半透明的锁链。
“……?”
莫奈伸手抓住了锁链。奇怪的是,一旦她意识到这一不可思议的存在,锁链就变得越来越清晰起来。它开始具有实体,增加质量,变得沉重。哗啦——锁链摩擦发出了声响,那是一条锈迹斑斑的铁链。
“……这是‘创造’出来的炼金物。”
“……真遗憾,葛琳达,莫奈。”
听到这个声音,莫奈猛地站了起来。
红色的花田中间,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他穿着融入夜色的黑长袍,戴着漆黑的鸟嘴面具。帕尔玛吉诺双手合十放在身前,静静地站立。
“老师感到很悲伤,你们两个本来都很优秀。”
“……汝说的是葛琳达吧,老师。”
莫奈凝视着帕尔玛吉诺,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吾可不是什么优秀的人。”
紧张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硬。尽管如此,莫奈还是一边继续着对话,一边努力把握现状。
与帕尔玛吉诺之间还有一定距离,如果用魔法强化脚力,能够跑掉吗……?脑海中闪过的作战计划立刻就被莫奈否定了,连她们都能使用的强化魔法,帕尔玛吉诺没理由不会。
如果对手是守卫或野狗,姑且还有办法,但如果对手是老师,那情况就糟糕透了。这不是能用魔法攻略的对手,光自己一个人都不一定有机会,更别说还有因为蛰居生活而体力衰退的葛琳达,她根本不可能跑得过帕尔玛吉诺。
“不,莫奈,老师也很看重你呢。请不要低估两次被龙选中的那份力量,你是出色的魔法使用者,所以才给你戴上脚镣的。”
帕尔玛吉诺翻转一只手掌,显露了手中握着的两条生锈锁链。
“如果让精心培养的学生逃走了,我会很伤心的。”
从他手中垂下的锁链末端隐藏在花田中不见了踪影,但当莫奈低头看去,她发现自己的脚踝上也套着和葛琳达一样锈迹斑斑的铁镣,而与之相连的锁链正朝着帕尔玛吉诺站立的方向延伸。
这是帕尔玛吉诺的固有魔法,老师给每个学生的脚踝都套上铁镣,用来管理他们的行动。但这魔法铁镣到底是什么时候套上的呢?是上课的时候,还是割礼的时候?无论如何,孩子们谁都没有察觉到自己被施了魔法。
“居然能做到这种事……?”
“消除魔力气息,说的就是如此。”
帕尔玛吉诺曾对使用透明化魔法的塞勒姆·温纳建议要消除魔力气息。对于魔法师来说,掩盖魔法的使用痕迹是重要的应用技术。
莫奈侧眼看向依然瘫坐在田间路上的葛琳达。脸色苍白的葛琳达睁大眼睛凝望着虚空,完全就是恐慌状态,她把手按在胸前,拼命想要调整紊乱的呼吸。
“……葛琳达,汝去躲起来。”
听到声音,葛琳达转向莫奈,二人视线相交。
“……不,我也——”
“不行,没有体力的汝现在才是最拖后腿的那个。”
对手是九使徒,是她们的教师,哪怕两人合力也不一定能打倒,而一边庇护葛琳达一边逃跑更是难上加难。
莫奈发现了脚边滚落的长棒,它本来也绑在马屁股上,但在坠马的冲击下掉了下来。带过来真是正确的选择,这样至少能争取一点时间。
“总之汝从这里快逃,虽然被铁镣拴着……不知道能跑多远,但骑马能跑多远就跑多远,能逃到哪里就逃到哪里。吾之后会跟汝汇合。”
马儿待在在田间路的前方,真聪明,是在等待坠马的骑手吗?然而葛琳达摇了摇头。
“不要,我不能丢下你一个人。”
“葛琳达,吾几乎所有事情都是自己一个人搞定的,所以从不求人。而这样的吾现在要说出这句话,足以说明吾现在有多紧张。‘求汝了’……站起来,跑吧。”
莫奈抓住葛琳达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
“快跑!赶紧!”
被莫奈催促的葛琳达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她背对着莫奈,沿着田间路朝马儿的方向跑去。
“请不要再让老师为难了,葛琳达。”
帕尔玛吉诺将鸟嘴对准奔跑的葛琳达。
紧接着他踏步向前,抬起手臂,然后挥下。握着的锁链随之被甩了出去,从帕尔玛吉诺站立的位置朝向田间路,一边激起朵朵红色花瓣,一边呈波浪状起伏着逼近葛琳达。
莫奈一脚踩住长棒,从脚底滚到脚尖,最后用脚尖承住一踢,在接住棒子的同时也冲入了花田。
锁链的波纹宛如舞动的大蛇,追觅着葛琳达奔跑的背影。莫奈抢先一步绕到波纹的行进前方,插入了葛琳达和帕尔玛吉诺的轨道之间。在波纹即将触及葛琳达之际,莫奈挥下长棒击向锁链。
逼近葛琳达的锁链波纹被长棒阻挡,消失了。
“莫奈!”
葛琳达回头喊道,但莫奈依然紧盯着帕尔玛吉诺。
“快跑,吾来争取时间。”
莫奈重新摆好长棒的架势,穿过花田,冲向帕尔玛吉诺。自己的技术和经验不如作为九使徒的帕尔玛吉诺是显而易见的,但至少要为葛琳达争取到逃跑的时间。
奔跑的莫奈全身释放出黑色魔力,滋滋滋……“吸取生气的魔力”被集中在长棒的尖端渗出,莫奈还没有定下技能名称……但如果是刺中就能吸取生命力的一击,就算帕尔玛吉诺也不会想碰到吧。
“嗯……”
正如莫奈所料,帕尔玛吉诺避开了刺出的棒尖。
莫奈挥起长棒接二连三发出横扫。帕尔玛吉诺是炼金型的魔法师,他那种给武器“附加”效果或者“创造”武器本身的魔法类型,比起在前线作战,更适合在后方提供支援,也就是说应该不擅长近战——至少莫奈是这样学的,从眼前的这位老师那里。
“打中啊!”
莫奈的攻击次数很多,但那些攻击连擦边都没有。无论是突刺,斜斩,还是扫腿,帕尔玛吉诺不停地后退,全都以毫厘之差躲开。被莫奈棒子击碎的红色花瓣飞舞在四周。
对准面具挥下的棒尖被帕尔玛吉诺用双手绷直锁链接住。叮——锈迹斑斑的锁链凹下,两人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哈啊,哈啊……”
连续攻击让莫奈上气不接下气,她满头大汗的脸庞映在近在咫尺的面具镜片上。即使在这么近距离地窥视,也看不出帕尔玛吉诺的表情,莫奈也不知道自己气喘吁吁发出的连击究竟有多少效果。
帕尔玛吉诺缓缓歪了歪头。
“……嗯,看来你们两个需要特别授课呢。”
另一边,田间路上的葛琳达以如同跪倒的姿势蹲在了马蹄旁。
“说我拖后腿?别小看人了……!”
这里是花田的死角,从帕尔玛吉诺的位置看不到这么低的地方。
蹲下身的葛琳达重新审视套在自己左脚踝上的铁镣,锈迹斑斑的铁镣上连着同样材质的锁链。据说一流炼金术师“创造”出的炼金物拥有足以以假乱真的品质,套在她脚踝上的这具铁镣又重又硬,无论怎么敲打,都像真正的铁镣一样纹丝不动,难以置信刚才竟然看不见。
“话说有这条锁链在,我能逃到哪里去啊……!”
不过,这条锁链现在可以用手触碰,那么自己的魔法或许能起作用。葛琳达脱下鞋子,平心静气,用白色魔力缠住全身。她想尝试一件事。
葛琳达的固有魔法“触碰幸福”,是用如面纱般柔软的魔力包裹全身、卸去外部冲击的魔法,是将攻击拒之门外的防御特化魔法。
以前,葛琳达在与奇奇进行魔法战演习时,曾被奇奇的魔像紧紧抓住双手腕。在双臂被束缚的状态下本以为大势已去,但葛琳达通过将魔力集中在被抓住的双手腕上摆脱了那个困境,她所做的正是在手腕和魔像的手之间产生了柔软的面纱。
正如当时一样,葛琳达将魔力集中在左脚踝上,用蓬松柔软的白色面纱包裹脚踝到脚跟,在这种状态下将铁镣压向脚跟……
——能脱出来,能取下来。
脚跟和铁镣的接触面因面纱而滑开,啵地一下脱了出来。
“成功了……!能逃走了!”
铁镣脱下,接下来只要拼命逃跑就行。如果骑马狂奔,即使是老师应该也很难追上。葛琳达从马儿旁边站了起来,花田里莫奈还在挥舞长棒,吸引着帕尔玛吉诺的注意,这是个机会。
葛琳达身旁的马屁股上挂着完全打开、已经空无一物的旅行包。葛琳达回头看去,只见田间路上零零散散地撒着包里装的东西。
她的目光停在掉落的水壶上,那里面装着给提灯点火用的灯油,本是为了夜晚山路而准备的。而在水壶的另一边——葛琳达坠马的地方附近,提灯就掉在那里,火还幸运地亮着。
——我需要那个。
葛琳达为了不被帕尔玛吉诺发现,弯着腰沿原路返回。
“……原来如此,面纱吗。”
葛琳达刚一逃脱锁链的束缚,帕尔玛吉诺就察觉了,对照着她的固有魔法,也立刻明白了她的逃脱方法。既然让她逃脱了,那必须马上抓回来。帕尔玛吉诺一边思考,一边躲开莫奈的长棒。
“唔……为什么打不中。”
莫奈感到焦躁。帕尔玛吉诺戴着面具,视野应该很狭窄才对。从鸟嘴阴影处挥出的棒子掀起泥土,飘落着红花,然而那棒尖却始终打不中帕尔玛吉诺。来自死角的攻击轻易地被躲开了,为什么?
——难道不是用肉眼在看……?
她想到了这一点,帕尔玛吉诺也许不是通过肉眼,而是通过感知棒尖缠绕的魔力气息来躲避的。既然如此,莫奈抹去了缠绕在棒上的魔力,使出了一记普通的突刺——帕尔玛吉诺扭动身体躲开了这一击。
“正确。”
简短的一句后,帕尔玛吉诺握住了刺来的棒尖。
伸出的棒子被牢牢定住,莫奈心生怯意。糟糕,消除了魔力所以被抓住了——她慌忙想要将魔力缠绕到棒上,但就在那之前,哗啦啦……如同跗骨之疽一般,从握住棒子的帕尔玛吉诺手中伸出了一条锁链。
莫奈反射性地松开了棒子,但没有后退。
相反,她向前迈出一步,以迈出的脚为轴心转动,向帕尔玛吉诺的鸟嘴反手挥出一拳——然而啪的一声,她的拳头被帕尔玛吉诺竖起手心接住,皮手套紧紧握住了拳头。
“不后退,而是前进,勇气可嘉。”
帕尔玛吉诺松开了另一只手抓着的长棒。
“但是,太天真了。”
随后他按下莫奈被控住的手臂,对失去平衡的身体施以膝踢。
“呜……咳。”
那一膝准确地击中了莫奈的肝脏,剧烈的疼痛让她停止了呼吸。
莫奈双膝跪在战斗中被踏平的花朵上,意识已经开始朦胧,但她努力撑住。
把这份痛苦转化为憎恨,然后把憎恨转化为魔力。捂着被打中的内脏,跪倒的莫奈怒视着帕尔玛吉诺。
滋滋滋……黑色魔力缠绕起莫奈的全身。
紧接着周围盛开的红花都被莫奈的魔力吸取了生命力,花朵起皱,花瓣悲伤地凋落,茎秆弯曲,一个接一个地垂下了头。
看着以莫奈为中心枯萎的层层花朵,帕尔玛吉诺发出了赞叹声。
“……哦哦,美丽,多么灾厄的魔力啊。”
正当帕尔玛吉诺陶醉于那魔力之际,他感觉到背后逼近的气息,于是回过头去。
一瞬间泼过来的液体让帕尔玛吉诺反射性地举起长袍防御,这个味道是——
“……灯油。”
不给他躲避的机会,提灯就被投掷过来。被灯油浸湿的长袍燃起大火,热气扩散开,周围瞬间明亮。
“啊啊……”
帕尔玛吉诺弓起背部,痛苦地扭动身体。
“莫奈!”
投掷提灯的葛琳达绕过燃烧的帕尔玛吉诺,抚摸着瘫倒的莫奈肩膀。莫奈还在忍受内脏的剧痛,深深地吸着气。
葛琳达确认了莫奈的脚镣,于是脱掉了莫奈左脚的鞋子,用白色魔力包裹脚踝,这是葛琳达第一次尝试将自己缠绕的魔力转移给别人。她让面纱滑入脚踝和铁镣之间,将铁镣压向脚跟。
“汝、在做什么,葛琳达?”
“别说话,我现在就把镣铐取下来。”
就这样,脚镣顺利地滑落,莫奈惊讶地摸着自己的脚踝。
“怎么做到的……?”
“哼哼,你还说我拖后腿吗?”
葛琳达得意地挺起胸膛,紧接着火花散开,痛苦挣扎的帕尔玛吉诺映入眼帘,葛林达慌忙抱住了莫奈。
帕尔玛吉诺倒在了花田里,要逃的话,只有现在了。
“站起来,莫奈,我们一起逃吧。”
葛琳达抱起莫奈,冲向马儿正在等着的田间路。
半月无声地融化着黑夜。在月光映照的红色花田中,葛琳达策马狂奔。她握紧缰绳,用马镫使劲踢着马腹,希望尽快离开学校,与帕尔玛吉诺拉开距离。莫奈也许是腹部的伤还没缓和,亦或是魔力用得太多,总之无精打采地趴在葛琳达背上。
——莫奈已经不能战斗了,这次就由我来保护她……
葛琳达感受着背上传来的体温,如果没有莫奈,她可能早就恐惧地动弹不得了。必须保护莫奈,这份使命感驱使着葛琳达。
前方路旁,一棵栎树伸展着枝叶矗立在那里。
那是立在花田尽头的栎树,越过那棵树继续奔驰,很快就能进入森林。越过那棵树就能离开学园——看到眼前的终点,葛琳达顿时松了一口气,露出了笑容,可是下一个瞬间——
——哗啦……
葛琳达听到了锁链摩擦的声响,随后从马上看到了一道影子,就在飞速向后远去的田间路上。那大大张开翅膀的影子就像怪鸟一般,而哗啦晃动的几条锁链就像鸟的尾羽。就在头顶,它飞跳着追上了来——
影子落在葛琳达骑着的马屁股上,受到惊吓的马儿发出嘶鸣。被热气烧烂的鸟嘴加上烧焦的黑色长袍,虽然变成了可怕的模样,但那黑影的真面目果然就是被泼了灯油点燃的帕尔玛吉诺。
“居然烧老师,真是个坏孩子呢,葛琳达。”
“……!”
帕尔玛吉诺蹲在马屁股上,将锁链缠住莫奈的脖子。控制缰绳的葛琳达没有反击的余力,背后传来莫奈“呜”的呻吟声。
马儿就这样跑过花田,经过栎树旁。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从马上高高跃起,他所落脚的地方是栎树的枝干。蹲在粗壮枝干上的帕尔玛吉诺垂下手臂,用手中悬挂的锁链吊起莫奈的身体。
莫奈被抓走了——葛琳达立刻扯住缰绳,让马停下。她从马鞍上跳下,想要跑回栎树,但眼前的凄惨光景让她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莫奈……!”
从枝干上垂下的锁链缠在莫奈的脖子上,在脖子被吊起的状态下,莫奈拼命晃动着脚,挣扎得十分痛苦。不过,她被吊起的位置并不是很高,从地面伸手就能够到。为了把莫奈放下来,葛琳达想要赶快跑过去,但是——
帕尔玛吉诺从枝干上跳下,落到了地上,于是莫奈被锁链缠紧的身体以枝干为滑轮进一步被吊了起来,到了葛琳达再也够不着的高度。
“呜啊……!”
莫奈痛苦地张大嘴巴,葛琳达发出尖叫。
“莫奈!住手,老师,别杀莫奈!”
“当然,我不想杀她,她是我优秀的学生,不过最终如何要看你。如果你不逃跑乖乖回来,这孩子就不用受太大罪了。”
“我回来!所以放开莫奈!马上!”
“不,我不相信你。”
帕尔玛吉诺一只手握着锁链,另一只手按在胸前。
“老师可是被班级第一的优等生烧了哦?相比于身体,心灵受的伤更重。关系一旦被破坏,不是那么容易修复的,我已经不能信任你了。”
“那要怎么办!”
与此同时,被吊着脖子的莫奈还在痛苦挣扎,她脚部的动作越来越弱。
“请对神龙发誓,发誓绝不再逃跑。”
“我不逃了!回到学校接受割礼,我发誓,这样可以了吗?”
“不,你是我的什么?”
“什么?学生……?”
帕尔玛吉诺提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再怎么问,帕尔玛吉诺和葛琳达的关系都是老师和学生,想不出其他答案,但是——
“不对。”
帕尔玛吉诺不松开锁链,葛琳达胡乱地列举着词语。
“弟子?信徒?棋子……?”
都不对,帕尔玛吉诺一动不动。
“是什么?魔法原石?素材?材料……?”
唯独在听到“材料”这个词时,帕尔玛吉诺抬起了头,显露了微弱的反应。
“……实验、材料?”
握锁链的手松了松,莫奈被吊着的高度稍微降低了一点。
葛琳达惊愕不已,这就是正确答案吗,于是她重新宣言道:
“……我是、实验体。“
帕尔玛吉诺把修道教室的孩子们不是当作学生,而是当作实验体来看待的。既然如此,努力学习魔法的那些日子算什么呢?孩子们拼命参与的割礼又算什么呢?被背叛的是葛琳达她们,想成为出色的魔法师——这个愿望被利用了。莫大的悔恨让泪水模糊了双眼,我们被骗了——
“……谨将此身献给老师的实验。所以,请放开莫奈吧……”
“也罢。”
是对这个回答感到满意吗,帕尔玛吉诺点了点头,用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说道:
“至此,特别授课结束。”
抓着锁链的手松开了。哗啦啦,挂在树枝上的锁链滑落,莫奈摔向地面。
9
莫奈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伴随着药品的气味。她直起身体,环顾四周,只见宽阔的房间里并排摆放着几张简易的床,墙边和床头桌上到处都点亮着蜡烛。这里是疗养室,莫奈就睡在其中一张并排床上,周围没有躺着的其他人,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眺望窗外,天空被铅灰色的乌云覆盖,昏暗得让人弄不清时间。窗户在狂风下嘎达嘎达震颤,好冷,莫奈身上只穿着布料单薄的病号服。
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莫奈努力回想,可是身体好重,大脑像是蒙了一层雾霭般思绪纷乱,好想睡觉。内脏也在隐隐作痛,莫奈伸手按住腹部,
——对了,本来想和葛琳达一起逃跑的,但被老师发现了。
她从床单上探出脚,是裸的,除了左脚踝上套着的锈迹斑斑的铁镣。从铁镣延伸的锁链在疗养室的床上蜿蜒,途中便从肉眼中消失了踪影。
“……”
——自己抓着葛琳达的背,骑在马上狂奔,之后……
帕尔玛吉诺追了上来,等反应过来已经被吊了起来,那真的好难受——
感觉到走廊里有人的气息,莫奈抬起头来。疗养室的双开门是敞开状态,所以能看到走廊的全貌。几个手持烛台的孩子匆匆走过,都是修道教室里的熟面孔。没有一个人在笑,大家都面露忧色。
“听说她在做噩梦说胡话呢。”“真可怜。”“没事的,葛琳达肯定能撑过去。”
听到他们七嘴八舌的对话,莫奈皱起眉头。
“……葛琳达?”
葛琳达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修道教室的同学们围在床边,满脸担忧。最前排是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她正在安抚痛苦喘气的葛琳达,不停摸着后者的脑袋。
“葛琳达,振作点,你一定能挺过去的……”
“呜……呜呜……”
人群分开一条路,莫奈走了进来,埃莉奥诺拉回过头。
“啊,莫奈,你之前去哪儿了?”
“葛琳达怎么了?”
莫奈反问道,目光盯向躺在床上的葛琳达。
葛琳达紧闭双眼,忍受着高烧的折磨,她的脸颊又红又烫,浑身全是汗水。陷入这种状态的同学莫奈见过无数次——这是由割礼引起的发烧。莫奈看向葛琳达放在腹部的右手,手背上贴着渗血的纱布。
“好像是做了第三次割礼。“
埃莉奥诺拉回答莫奈。
“可是,这么突然就做手术还是头一回吧?什么时候和老师面谈的?”
“昨天。老师特地来到这个房间,和葛琳达面谈了。”
“哦,是这样吗?”
莫奈轻轻握住葛琳达的手,撕掉纱布。那只白皙美丽的手上有着前两次割礼留下的十字伤痕,而与之交叉的是第三道红色伤口——划破光滑肌肤、还在渗血的崭新裂伤。
“……”
“让让让!水来了,毛巾也拿来了!”
闯进房间的是奇奇。她撸着袖子,把双手抱着的木桶放到了床边,然后用拧过水的亚麻毛巾擦拭起葛琳达脖颈和额头的汗水。
“哈啊,哈啊……”
“很难受吧,我懂。加油啊葛琳达,挺过这一关,你就是出色的三年级了。”
面对不断喘着粗气的葛琳达,奇奇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绝对不能死啊?我们要一起上战场,一起守护岛上的和平。”
莫奈俯视着葛琳达痛苦的睡颜,随后掀起毛毯的下半部,确认葛琳达的左脚踝,那里戴着昨天本已取下的铁脚镣。
“埃莉奥诺拉,这个汝看得见吗?”
埃莉奥诺拉反问道:“什么?”看来她们看不见帕尔玛吉诺施加的魔法铁镣,也许只有认识到它的存在才能看见。、
“……算了,看不见就算了。”
葛琳达还是接受了第三次割礼,明明说过要带她离开这所学校的,莫奈没能实现葛琳达的愿望。
“……实验体啊。”
莫奈回想起被吊着时听到的葛琳达与老师的对话。没错,学生们都是帕尔玛吉诺的实验体,对老师来说,孩子们是死是活都无所谓,只要能得到手术数据就行,葛琳达被当成了帕尔玛吉诺的实验材料。
莫奈转身离开。
“你要去哪里,莫奈?”
埃莉奥诺拉转过头问道,莫奈回答:
“老师那里,吾也去接受手术。”
“唉……?”
连看都不看惊愕的同学们一眼,莫奈走出了房间。
黄沙龙的眼角下有一个小小的孔洞。
这种栖息于灼热沙漠的龙类在钻入沙中时会封住鼻孔,关于这样做的原因有多种说法——有的说是为了防止沙粒进入鼻腔,有的说是为了保护鼻腔免受沙子的高温伤害。总之,在封住鼻子的这段时间里,龙会通过眼角下的小型喷气孔呼吸。
幼龙遇到外敌时也会使用这个喷气孔。黄沙龙的幼龙一兴奋就会露出尖牙,从这个小孔发出独特的“嘶嘶”声。其实有一种观点认为,这种叫声并不是在威吓对手,而是在呼唤母亲,听到声音的母亲会飞过来——觉察到这一点的敌人会慌忙逃跑,然后就能成功驱赶外敌。成年龙几乎没有天敌,所以只有在幼龙期才能听到这种叫声。
黄沙龙还有另一个特征,那就是彩色的颈伞。
平时收缩在脖子周围的颈伞,会在叫声无法吓退外敌时派上用场。就像花蕾绽放成满开的花朵,龙会在脖子周围竖起巨大的颈伞。平时与身体同色的沙色颈伞,在竖起时会变成红色、绿色或橙色。与此同时,龙会张开大嘴,发出刺耳的高音。(注:参见现实中的澳洲伞蜥。)
“嘶啊啊啊,啦啦啦啦啦……”
这种颈伞在成年后,有时也会竖起在雄龙求偶、或者互相争夺雌龙的时候。成年龙竖起颈伞的姿态威武神圣,被认为是无比吉利的象征。但由于这种景象极难见到,十分珍贵,因此看到那彩色颈伞图案的人,据说接下来四年都会好运连连。
帕尔玛吉诺在进行割礼时,为了防止兴奋的黄沙龙幼崽张开颈伞,会用胳膊缠住它的脖子加以固定。此外,它的嘴上也戴了枷锁,以防张开,但眼角下的喷气孔仍会泄露出呼唤母亲的叫声。
“嘶……!嘶嘶!”
帕尔玛吉诺一手抱住龙头,一手抓住龙爪,用弯曲的龙爪在莫奈伸出的右手上划下伤口。为了通过伤口注入龙的玛娜,这一过程缓慢而仔细。由于已经有数千次手术经验,帕尔玛吉诺的动作相当熟练。
在莫奈手背上已有两道十字伤痕的基础上,第三道裂伤正在形成。
滋滋,新伤与旧伤交叉撕裂,鲜红的血液从中渗溢。尽管疼痛让莫奈面容扭曲,但她仍默默注视着被撕裂的伤口。
“嘶,嘶嘶!”
幼龙持续鸣叫着,在这间帕尔玛吉诺的办公室当中。
莫奈宣称想和葛琳达一起毕业,所以主动拜托帕尔玛吉诺进行手术。起初,这一请求被拒绝了,不是因为没有面谈,也不是因为莫奈的信仰问题,而是埃莉奥诺拉阻止了对莫奈的手术。
埃莉奥诺拉在第一次手术时腿部留下了瘫痪后遗症,之后就停止了后续手术。这是《蓝海港家族》的指示,不能让身为蓝海港大公千金的埃莉奥诺拉受到更多伤害。
另一边,虽然莫奈没有被明确禁止手术,但埃莉奥诺拉不愿独自避开手术危险,接受优待,于是也禁止了对莫奈的手术。
“……怪不得不给吾做手术。”
自从莫奈接受第二次手术成为二年级学生,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在这期间,许多同学接受手术后都被淘汰了,像奇奇这样的甚至超越了莫奈,升上了三年级。为什么总是轮不到自己接受手术呢——原本以为是老师看穿了自己信仰心不足,没想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而是老师在内的职员们都屈服于《蓝海港家族》这个大金主的权势罢了。
当莫奈说会自己告诉埃莉奥诺拉、所以请求马上进行割礼术时,帕尔玛吉诺立刻高兴地开始准备。对帕尔玛吉诺来说,增加手术数据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更何况莫奈是现在仅有的两名二年级学生之一,他肯定早就想做手术了。
“你一定会成功的,我对此深信不疑。”
帕尔玛吉诺一边用幼龙的爪子撕裂莫奈的手背,一边说道。
“为什么?”
莫奈抬起视线,近距离看向鸟嘴面具。也许是有备用品,昨天本被烧掉的面具已经换成了同样设计的全新面具。
“魔力是有颜色的,每个人都有独一无二的颜色。看,注意到了吗?注入玛娜后从你伤口散发出的魔力颜色,集中精神看看。”
听他这么说,莫奈把视线投向手部,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从痛苦撕裂的伤口中,只有红色的血液在渗出。帕尔玛吉诺让她集中精神,可疼痛让她根本无法集中。
“你的魔力是漆黑色,孤高,富含攻击性,有着不被任何事物侵染的坚强内核。拥有如此美丽颜色的孩子可不多见。”
“……是吗。不过老师,汝原本就没打算让吾等上战场吧?”
“……”
“那为什么要教吾等魔法?“
在红色花田中被吊起、意识渐渐远去的时候,莫奈听到了帕尔玛吉诺和葛琳达的对话。她记得那些内容,这位被孩子们当作恩师敬慕的老师,让葛琳达说自己是“实验体”。
“对老师而言,吾等不过是实验体罢了。”
“……与其说是实验体,不如说是作品,昨天我希望她说的是作品。”
“作品?”
撕裂伤口的过程终于结束了,帕尔玛吉诺从莫奈手背上移开了龙爪。
莫奈轻呼一口气,获得解放的幼龙也“嘶嘶”地叫着,跳到了桌子上。乍看之下它似乎很自由,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幼龙的脚踝上戴着铁镣,生锈的锁链连接到帕尔玛吉诺身上。
“如你所察觉的,我来这所学校的理由是为了进行某项研究,课题是‘如何将牺牲降到最低限度来培养魔法师’,以及‘有目的地提高魔力的高效方法是什么’。”
“有目的地……”
“对,有目的地。”
帕尔玛吉诺站起身,然后蹲在添了柴火的壁炉前,用火钳取出了石制蒸锅。随着盖子被打开,蒸汽升腾而起,帕尔玛吉诺从中取出亚麻毛巾展开。毛巾浸透了洋甘菊和薄荷等药草精华,房间里飘散着怡人的香气。
“其实,在王国艾美利亚正统的魔法学校里,是不进行割礼的。"
帕尔玛吉诺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对莫奈她们而言极其震撼的事实。
“……割礼是场骗局吗?”
“割礼本身是存在的技术,但只是作为秘术偷偷地进行着,为了那些不抱有魔法才能、但誓死也要寻求神龙认可的人,以及已经学会魔法、但谋求魔力进一步提升的魔法师,而我也是被探究心所驱使的魔法师之一。”
站起身的帕尔玛吉诺面向莫奈,举起右手背给她看。因为戴着皮手套,所以看不见伤痕,但莫奈记得之前回答学生问题时,帕尔玛吉诺说过手术次数是“四次”。
“魔法学校本来不是想成为魔法师就能去上的,而是被发现有魔法资质才能去上,也就是被神龙选中之人才能上,但这样的人非常少。王国艾美利亚一直在为魔法师不足而苦恼,于是我们这些教育者便思考——相比于等待魔法资质先天诞生,能否通过主动干预来后天产生呢?也就是说,能否将割礼普及化。”
帕尔玛吉诺又回到了莫奈面前。他坐在椅子上,示意莫奈伸出手,然后用蒸过的毛巾包住莫奈老实伸出的受伤右手。
毛巾的布料触碰到伤口,莫奈皱起眉头,不过那种被温暖包裹的感觉十分舒服,疼痛似乎也得到了缓解,这是每次术后都会进行的护理。
帕尔玛吉诺隔着亚麻毛巾轻轻揉搓莫奈的右手,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割礼伴随着危险,要将其普及化运用,需要一本确保其最低限度安全性的手册。手术成功率高的日期时间是?伤口深度与生存率的关系是?通过重复手术获得的魔力值是?最重要的是,神龙究竟是怎么选拔成为魔法师的孩子的——需要了解的事情堆积如山,但将割礼定位为秘术的我们,经验值严重不足。”
“……”
帕尔玛吉诺的指尖触碰到伤口,莫奈痛得皱起眉头。她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身体也开始发热,但她还没有起身,而是用模糊的头脑倾听着老师的话语。
“而且这种有目的地培养魔法师的研究,被认为是踏入神龙领域的亵渎行为,连同行魔法师们也敬而远之。真是不合理,我明明是为了他们才想解明割礼的。”
“所以才选择了这所学校,因为在露西教区之外。”
“正是如此。”
到底谁才是不合理的一方呢。也就是说,设在奥兹岛上的魔法学校,是为了观察大规模手术后果而设立的实验设施。这里是远离王国艾美利亚的海上孤岛,信息闭塞,能逃脱大陆魔法师们的耳目。
而且由于是战事不断的国度,以培养士兵的名义,这里很容易聚集适合当实验体的孩子们。“如何将牺牲降到最低限度来产生魔法师”——为了得到这个答案,奥兹岛上的许多孩子都成了牺牲品。
“……不过这里既然在露西教区外,大家应该不太信仰龙吧?要获取割礼的数据,吾觉得条件不对。”
“所以才找小孩子,让他们聚集过来。宗教也好,魔法也好,要进行教育的话,年纪越小越好。”
按摩结束后,帕尔玛吉诺站了起来。
“而且实话实说,我其实不太看重受术者的信仰心。”
“……这样吗。”
莫奈抬头望着黑长袍的背影。
“没错。”
作出肯定回复的帕尔玛吉诺微微转过身,把食指竖在鸟嘴前。
“我本人就没有那么信仰龙。”
“……哈哈,这可能是最让人震惊的发言了。”
莫奈虽然发着烧,脸色通红,却勉强挤出了一丝微笑。身为露西教最高干部的九使徒,说这种话合适吗?不过仔细想想,能背着教会建造魔法学校,本身就是极不虔诚的魔法师了。
帕尔玛吉诺朝墙架子走去,中途随手把沾了莫奈血迹的亚麻毛巾扔进了垃圾桶,然后继续说道:
“哪种药对哪种症状有效,哪种手术是无意义的,哪种食材有毒。没有经验我们什么都不知道,要想知道就需要巨大的牺牲。”
帕尔玛吉诺特意回过身,把手放在胸前。
“这颗心脏是如何跳动的,不剖开胸膛窥视内部——不取出来拿在手中看看,是不会明白的。即使心脏的主人死了,从他身上获得的知识也能拯救很多病人,人类就是这样进步的。”
帕尔玛吉诺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茶杯,走向自己的办公桌。他拿起凌乱桌面上的茶壶,把温热的葡萄酒倒入茶杯。
“老师我认为,进步必然伴随牺牲。”
帕尔玛吉诺把装有葡萄酒的茶杯递给莫奈。
“这次我在众多牺牲之上看到了一个完成品,那就是你们。”
“……吾等?”
肩膀随着喘气上下起伏的莫奈乖乖接过茶杯。
“‘为什么要教吾等魔法’——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你们不仅仅是实验体,对我来说也是珍贵的作品。”
“……”
莫奈手握茶杯,仰视着帕尔玛吉诺的面具。她的刘海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呼吸急促,身体发烫的同时却又因寒冷而颤抖。
帕尔玛吉诺凝视着莫奈发烧的脸。
“快喝吧,会暖和起来的。”
“哈,哈……”
莫奈听话地喝了葡萄酒,柔和的甜味让她不禁吐出浊气。
“手术刚结束就倒下的孩子很多,你却很忍耐到现在,不愧是二年级学生。”
帕尔玛吉诺又坐在了莫奈面前。他从莫奈手中夺过茶杯放在了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抓住莫奈受伤的右手放在了自己的手心上。
“……你说不定会成为我的最高杰作。”
接着他用另一只手包住那只右手。
“……莫奈,你恨我吗?”
薪柴噼啪作响,壁炉的火焰在帕尔玛吉诺的黑色镜片上摇曳。
肩膀依旧起伏不定的莫奈没有回答。她似乎已经意识模糊了,摇摇晃晃地甩着头,一副松开手的话立刻就会从椅子上摔下来的样子。帕尔玛吉诺紧紧握住那只手,莫奈痛得皱起眉头。
“请回答我,你恨我吗?”
“……谁知道呢。”
莫奈睁开一丝眼皮回望着帕尔玛吉诺。帕尔玛吉诺从她肩膀和手臂上看到了缓缓升起的黑色魔力。
“莫奈,不要失去意识,请务必憎恨我。昨夜在花田的特别授课中我确信了一点,你的魔力似乎以憎恨为动力源,所以请憎恨吧,越强越好,越强——”
帕尔玛吉诺像施催眠术一样轻语道。
他把鸟嘴贴近仿佛马上就要昏迷的莫奈的脸。
“振作起来,莫奈。为了把你培养成一名出色的魔法师,老师什么都愿意做,憎恨我吧,使劲地、用力地憎恨我吧。如果你在这里睡着了,我就要破坏你珍视的东西了。莫奈,你的弱点在哪里呢?”
“……哈,哈。”
“是生你养你的故乡……《蓝海港家族》吗?还是妹妹埃莉奥诺拉?又或者是那个和你关系好到愿意一起从学校逃跑的……葛琳达?”
“哈……”
莫奈全身缠绕的黑色魔力微微摇曳。帕尔玛吉诺挪开了盖在莫奈右手上的手,从刚才撕裂的伤口中,黑色的魔力正隐隐约约地升腾而起。
“……太棒了,就这样保持住意识,我来给你一个建议。”
帕尔玛吉诺握住莫奈的手掌,将其翻转朝上。
“你现在的魔法类型是让魔力缠绕全身的变质魔法,这是可以成为所有魔法基础的类型。将缠绕身体的魔力注入体内就成了强化魔法,而将其注入某种‘附魔物’来产生精灵,就成了操作魔法——”
作用于精神就是侵蚀魔法,以魔力为养分召唤魔兽的话就是召唤魔法。
“至于像捏粘土一样揉搓魔力、创造出道具的就是炼成魔法。拥有如此浓厚魔力的你,一定能够‘创造’出绝妙的道具。来,将缠绕全身的魔力集中到这里……”
说着,帕尔玛吉诺从下方包裹住莫奈向上摊开的右手,用力一握。鲜血从被龙撕裂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浸湿了帕尔玛吉诺的皮手套。
“啊……呜啊……”
莫奈疼得咬紧牙关,但帕尔玛吉诺置若罔闻,黑色的镜片中倒映着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庞。他用食指戳了戳莫奈摊开的手心。
“就在这里……集中魔力!马上,在全身感到最痛的地方……!”
莫奈听从老师的话,紧闭双眼,寻找痛楚,同时憎恨着给自己带来这一切痛楚的帕尔玛吉诺。滋滋滋……莫奈裹缠的魔力朝右臂移动过去。
"嘶,嘶……!”
凝聚在莫奈掌心的魔力散发着不祥的气息,被留在桌上的黄沙龙察觉到这点,发出警戒的叫声。它前倾身体,露出獠牙,“嘶!”
“就是这样,莫奈。你真是优秀,请在掌心想象某种形状,什么都可以,不过初次尝试最好是简单的东西,比如盒子,毫无特色的立方体,简简单单的,就想象这样的东西如何?"
“哈,哈……!”
莫奈将意识集中在被握住的手上,想象的是盒子,没有开口的立方体。从未见过,所以只能想象,想象着黑亮美丽的盒子,表面有着光泽,仔细看去还闪闪发光,如星辰般璀璨——莫奈一边想象着这样的盒子,一边缓缓地睁开双眼。
“……”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想象的产物漂浮在自己的掌心上。那个如莫奈的眼瞳般光彩夺目的美丽盒子,正在她的掌心上慢慢旋转着。
借由浓厚魔力获得实体的盒子,正是莫奈创造出的“炼金物”。
“……太精彩了,多么高密度的炼金物啊……这里面究竟注入了多少魔力呢?”
帕尔玛吉诺凝视着莫奈掌心漂浮的盒子。出于好奇,他试着用指尖触碰盒子的表面,结果手指的轮廓渐渐模糊,仿佛被盒子表面所吸收。帕尔玛吉诺连忙收回手指。
“……真是危险,光是靠近,灵魂仿佛就要被吸走。”
“……灵魂?”
莫奈抬起脸,她右手背上的鲜血还在不断滴落。血溅到地毯上,帕尔玛吉诺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走向办公桌。
“给你涂些药膏吧,首先得止血。身体状况如何?还觉得头晕吗?今晚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明天早上重新测量一下魔力值。真想知道魔力究竟提升了多少呢。”
帕尔玛吉诺的声音明显很兴奋,看样子心情十分不错。继奇奇之后第二个三年级即将诞生的预感,让他由衷地高兴吧。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将几种药品和瓶子夹在腋下。
“给你调配营养饮料吧,这是老师的原创配方,虽然有点苦,但很有效果。嗯,千年人参放在哪里来着……”
另一边,莫奈站了起来。即使头脑昏沉,脚步不稳,她也不能倒下,来这里还有另一个目的。面对在桌上摆出警戒姿态的黄沙龙,莫奈喃喃自语道:
“……老师是四次呢。”
那么三次还不够,仅仅承受三次割礼,还敌不过九使徒。要想获胜,还需要一次——莫奈走近那只害怕得快要叫出声来的黄沙龙,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
莫奈本想抓住幼龙的前爪,但看到它被套上口枷的样子有些可怜,于是就帮它取下了枷锁。幼龙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
“呵呵,”莫奈轻笑一声,抚摸着幼龙的脸颊,然后抓住了幼龙的前爪,将它弯曲的爪尖贴在右手背上,仅仅犹豫了一秒钟之后——
——一定没关系的,因为我没有灵魂。
她心一横,再次撕裂了右手背,在十字伤口和第三道伤口的旁边又添了一道。那是第四道伤口,也是极深极用力刻下的一道伤口,从中鲜血四溅。
“呜啊……!”
剧痛让莫奈皱起眉头的同时,幼龙扑棱地竖起了彩色的颈伞。
“嘶啊,啦啦啦啦啦啦啦……!”
刺耳的高音在办公室里回荡。近距离听到这叫声,莫奈一阵头晕,后退了几步便倒在了地毯上。
转过身的帕尔玛吉诺将抱在怀里的药物、瓶子和食材全部掉在了脚边。
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弹开的椅子,昏倒的莫奈,还有在桌上展开颈伞的黄沙龙。在飞溅的鲜血和刺耳的叫声中,帕尔玛吉诺跑到莫奈身边,终于理解了事态。
“你自己弄伤了自己吗?”
他跪在莫奈身旁,托住她的头将她的身体抱起,只见她右手背上涌出了惊人量的鲜血,红得连伤口都看不清,而且其中正翻滚着灾祸般的黑色魔力。
“哈……哈、哈……”
莫奈喘着粗气,身体火热异常,脸颊和脖颈都因充血而通红。她的鼻子淌着鼻血,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帕尔玛吉诺注意到自己支撑莫奈头部的皮手套也透湿了,确认后才发现莫奈的双耳也在流血。
“……糟糕,身体承受不了过量注入的玛娜。”
明明第三次手术就要挺过去了。如果想进行第四次,那应该隔几天,等体力恢复再说。为什么要擅自做这种事情,帕尔玛吉诺有些愤怒。
莫奈从紧闭的眼角流出了眼泪,那颜色是红的,泪里混着血。
“哈……咳,咳呼……”
大概是鼻血流到了口中,莫奈呛咳着吐出了血。在微微睁开的眼皮后,莫奈的瞳孔在颤抖,那不是美丽的黑色、而是混浊的白色瞳孔。在看到帕尔玛吉诺的脸后,那对眼睛逐渐聚焦。
瞬间,帕尔玛吉诺感受到令人寒毛直竖的可怕气息。
他反射性地松开手,飞跳向后。仿佛要贯穿他身体那道视线中蕴含着不详的杀气——刚一在地毯上落脚,帕尔玛吉诺立刻偏头倒向一侧,紧接着咻……“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脸颊飞了过去,身后传来柜子上的玻璃瓶破碎的声音。
“……是这样对吧,老师。”
莫奈保持手心朝上的姿势向前伸出右手,从她的掌心放出了“什么东西”。帕尔玛吉诺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从面具的鸟嘴到耳后,飞来的“什么东西”划出了一道裂痕。它速度极快,无法用肉眼捕捉,仅能感受到气息。
被投掷的那个东西是注入了强烈杀意和魔力的“炼金物”——
“……那也是盒子吧,小小的盒子。”
“正确。”
站起来的莫奈投掷了第二个盒子。黑色的盒子是莫奈通过“创造”制作的炼金物,大小可以自由变化。莫奈将创造出的盒子在手中用力压缩,凝聚到骰子大小后投了出去。
咻……盒子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穿透空气,逼近帕尔玛吉诺的身体——但帕尔玛吉诺能看到魔力的流向,他预测了盒子的轨迹,掀动长袍躲避。没有命中的第二个小盒子嵌进办公室的墙里,留下了一层裂纹。
帕尔玛吉诺扯动手臂,那只手里握着锁链。
——“锈蚀镣铐RUSTY IRON MANACLES”
当锁链显现的时候,束缚已经完成,莫奈的左脚踝上套着与帕尔玛吉诺所握锁链相连的脚镣。
帕尔玛吉诺大力拉动握住的锁链。哗啦啦……锁链在地毯上舞动,试图绊倒莫奈的左腿,但莫奈了解帕尔玛吉诺的战斗方式,昨晚早已见过的锁链不会让她惊讶。她主动抬起左腿向前踏步,保持平衡的同时投出第三个盒子。
帕尔玛吉诺低头躲避盒子,莫奈立刻收回伸出的右臂。
于是刚才打破柜子玻璃瓶的第一个盒子,被莫奈收回手臂的动作牵引着,从帕尔玛吉诺背后逼近。
帕尔玛吉诺面朝莫奈,双手握住锁链绕到身后当作盾牌。瞄准背部飞来的小盒子嵌进锁环与锁环连接的凹凸部分,失去了冲劲。
“不行呢……即使是超越肉眼的速度,投掷两三次后也会习惯的。”
“……”
帕尔玛吉诺用指尖夹起嵌在锁环中的骰子小盒。
“确实是触碰就很危险的东西,但是……”
夹着盒子的手指轮廓变得模糊。生气被小黑盒吸走了——但已经不必慌张,帕尔玛吉诺用手指弹开了那个盒子。
“如果触碰很危险,那么不触碰就好了,不构成威胁。”
莫奈想要投掷第四个盒子,伸出右手——就在此时,帕尔玛吉诺抬起手臂,盘绕其上的锁链瞬间缠住了莫奈的右手腕,在帕尔玛吉诺的拉扯下让莫奈向前踉跄,随即收拢。
“……呜啊。”
帕尔玛吉诺一边拉近莫奈的身体,一边把锁链裹缠在她的身上。毕竟是自己的魔法,他用起锁链来十分熟练。遭受五花大绑的莫奈成被迫保持伸出的右臂贴紧胸前的姿势,束手就擒般被拉到了帕尔玛吉诺能够搂住肩膀的距离。
帕尔玛吉诺俯视着莫奈牢牢攥住的右手。
“到底能制作多少个盒子?”
“……不知道,刚才是第一次制作。”
莫奈在近距离仰视着大鸟嘴。急促的呼吸加上发热出汗,身体冷热交加,沉重异常,光是站立都很勉强。
在这种状态下战斗的莫奈值得慰劳,帕尔玛吉诺将手放在她头上。
“作为初次尝试很出色,非常努力了。”
“哈……?还什么都没结束呢。”
莫奈瞪着鸟嘴面具,张开了胸前攥紧的右手。
然而她的手中并没有攥着黑色盒子。
帕尔玛吉诺注意到抚摸莫奈头部的皮手套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这是?”
不只是那只手,搂着莫奈肩膀的另一只手,还有缠绕在莫奈身上的锈蚀锁链,轮廓都在变模糊。帕尔玛吉诺将目光投向桌上嘶叫的幼龙,连它的全身轮廓也在慢慢变模糊。
生气被吸走了,为什么?明明没有触碰盒子。
帕尔玛吉诺猛地抬头望向天花板,这才察觉周围昏暗异常。头顶的天花板如星空般闪烁着,能看到一层薄膜紧贴其上。墙壁内侧也有薄膜,四面八方都被薄膜所包裹。
“……已经在盒子里了啊。”
“对,因为是黑色镜片所以没注意到吧,老师。”
作为莫奈炼金物的盒子可以自由变化大小。既然缩到骰子大小也无法投中,莫奈就将那个盒子扩到整个房间那么大。
束缚莫奈的锁链松开了。下一秒,解除束缚的莫奈就将右手贴在帕尔玛吉诺的胸前,将扩散到整个房间的盒子瞬间收缩到掌心。遍及天花板和墙壁的薄膜穿过帕尔玛吉诺的身体,汇聚到莫奈手中,房间又恢复了明亮。
随后莫奈收回贴在帕尔玛吉诺胸前的右臂,姿势仿佛要抽取心脏一般。飘浮在她掌心的黑色盒子缓缓地旋转着。
“……哈……哈……”
帕尔玛吉诺张开双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生锈的锁链从他手中散落。
房间里充满了雨声,哗啦啦……夹杂着金属的摩擦声。紧接着帕尔玛吉诺双膝跪地,无力地倒在地毯上。
办公室再次归于宁静,莫奈喘着粗气,摇摇晃晃地靠近办公桌。
她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身体好重,什么都不想干,什么都不想想。
在随意堆着纸张的杂乱办公桌上,莫奈偶然发现了纸烟。那是敌国《宝石之都翡翠城》的嗜好品,看来帕尔玛吉诺平时也喜欢抽。烟叶用纸包着,整齐排列在浅浅的马口铁盒中。(注:原文这里错写成了“宝石の街”,显然校对又偷懒了。)
“……”
好奇心驱使她尝试,但右手漂浮的黑色盒子很碍事。莫奈看向趴倒的帕尔玛吉诺,思考片刻之后——啪,用另一只手掌一下子拍碎了黑色盒子。
垂在地毯上的生锈锁链和左脚踝的铁镣化作闪闪发光的粒子消失了。
就是在那之后不久,奇奇和埃莉奥诺拉来到了办公室。
两人打开门时,莫奈正坐在办公室前方的椅子上抽着烟。
“莫奈……!你到底……”
奇奇立刻察觉到了异常情况。桌子上放着黄沙龙的幼崽,房间中央倒着帕尔玛吉诺。
“……都是你做的吗?”
脸色惨白的埃莉奥诺拉询问莫奈。后者坐在椅子上,慵懒地吐着紫烟,鼻子下面残留着粗暴拭过的鼻血痕迹。
“埃莉奥诺拉……吾的魔法,不是‘吸取生气之物’。”
她用混浊的瞳孔看着两人。
“吸取的不是生气,而是灵魂。”
葛琳达醒来是在那之后过了三天的早晨。
“……嗯,嗯嗯。”
昏暗的卧室中,葛琳达看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揉了揉眼睛。床边不知何时拉来了一张椅子,莫奈坐在那里,正翘着腿读书。
“早上好,葛琳达,是美好的早晨哦。”
莫奈眯起动人的黑色眼眸,对葛琳达露出了微笑。
身体沉重,喉咙干得像要着火,头脑也模糊得如同蒙了一层雾,但葛琳达立刻想起自己接受了第三次手术。虽然不知道卧床了多少天,但自己还活着,喜悦涌上心头。
“打开窗帘吧。”
莫奈一只撑着床,另一只手越过睡着的葛琳达伸向前,想要拉开床对面大飘窗的窗帘。但就在那之前,直起身体的葛琳达紧紧抱住了莫奈。
“……我还活着。”
“嗯,熬得很辛苦吧。”
莫奈的体温告诉她这不是梦,自己还活着,而比这更让人高兴的是,睁开眼的这一刻,莫奈就在身边,感觉像是分别了无数个世纪。
莫奈坐在床上,搂住了紧贴自己的葛琳达的后背。
“放心吧,葛琳达,吾等不再是实验材料了。”
“……唉?”
意想不到的话让葛琳达分开了身体,湿润的橙色瞳孔中映出对面温柔的微笑。莫奈用拇指轻抚葛琳达眼角,拭掉她的眼泪。
“老师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吾杀了他。”
在擦拭眼泪的莫奈右手上,葛琳达看到了伤痕。除了两道十字型的撕裂外,又新增了两道,莫奈右手背上现在总共有四道伤痕。
10
莫奈向埃莉奥诺拉和奇奇讲述了“老师”的真面目,得知自己的魔法学校其实是实验场的众人决定首先解放学校里的孩子们。
帕尔玛吉诺无论如何也是九使徒。杀死了露西教干部,可能会遭到王国艾美利亚的报复,大批魔法师说不定会登陆,给岛屿带来新的混乱。担心这种情况的莫奈她们将帕尔玛吉诺失去灵魂的遗体埋在了土里。
老师告知学校关闭后就不知去向了——她们这样告诉职员们,解放了在校的普通教室的孩子们,以及修道教室的修士修女们。
而被囚禁在帕尔玛吉诺笼子里的黄沙龙幼崽,四人商量后决定放飞到天空中。
幼崽连同笼子一起,由奇奇的巨大魔像搬运到了领主馆三楼的阳台上。奇奇、埃莉奥诺拉、还有莫奈和葛琳达四人一起上到阳台。
那里是莫奈和葛琳达曾经一对一谈话的阳台。当时葛琳达为了搜寻逃避“晚祷”的莫奈,一直找到了这里,结果发现莫奈双肘撑在栏杆上,独自在读书,读的是《炼金术师之恋》。葛琳达回想起莫奈那蓬乱的黑发和纤细的背影,那天的群山被夕阳照得通红。
而今天的群山,在澄澈的蓝天下泛着翠绿。
“去吧,飞走吧。不过话说回来,你会飞吗?”
奇奇打开了阳台上笼子的门。随着一声嘎吱的金属摩擦音,幼龙用前爪敲击着阳台的瓷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应该会飞。”
坐轮椅的埃莉奥诺拉凝望着幼龙的背影。
“你看腋下那里?有翅膀呢,而且脖颈那里也有。”
“脖颈那里的是颈伞吧,那个飞不了吧?"
奇奇和埃莉奥诺拉注视着朝栏杆方向走去的幼龙,观察着它的动作。
在后方目视这一切的葛琳达对身旁的莫奈开口道:
“还记得吗?以前在这里说过的话。”
“在这里说过的话……有吗?”
莫奈盯着幼龙,淡淡地回道。
“我们在这里争论过,当时我说想和《翡翠家族》搞好关系,你却说‘果然没脑子,葛琳达·波比’,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
“吾应该没有高高在上,不过确实觉得汝很没脑子,现在也是。”
“就像狼吃小鹿一样,掌握力量的强者不可能去体恤弱者的心情。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把强大的《翡翠家族》比作狼。”
“是这样吗?”
春风拂面,带着绿意的清香。
“喂,莫奈,我们已经不是小鹿了吧?应该说是狼才对,比《翡翠家族》更强的狼。现在的我们能够改变世界,拥有这样的力量。”
自己或许真的很没脑子,但即便如此,葛琳达还是满怀希望地问道:
“我们一定能做到的对吧?创造一个强者能够体恤弱者心情的世界。”
“……谁知道呢。”
莫奈的回答依然冷淡,于是葛琳达轻轻触碰了莫奈的手,那只有着四道伤痕、令人心疼的右手。她主动握住了那只时常缠绕着灾厄魔力的手。
“一定能相互包容的,不管是什么对手,都绝对可以,因为大家都是人类啊。”
“……”
莫奈什么也没说,但轻微地回握了葛琳达的手指。
幼龙跳到了栏杆上,奇奇握紧拳头喊道:“对!飞吧飞吧!”
埃莉奥诺拉制止奇奇说:“安静点!”
“让它按自己的节奏飞!”
幼龙毫不犹豫地从栏杆上纵身一跃。
奇奇慌忙跑到栏杆边,但下一瞬间,张开双臂的幼龙就飞向了蓝天,众人一同发出了“哦哦……”的赞叹声。
“健健康康地活下去啊……”
奇奇在头顶大幅挥手,身后的巨大魔像也做着同样的动作挥手告别。
之后,埃莉奥诺拉按照原定计划回到东部故乡《蓝海港家族》,同时因为学校关闭的缘故,决定把莫奈也一起带回去。
此时,〈绿锡兵团〉正在向东部推进攻势,接到蓝海港大公命令的〈东部兵团〉全面迎敌,战斗愈演愈烈。如果上战场的话,莫奈的魔法将成为强大的战力。
埃莉奥诺拉也看中了奇奇的力量,邀请她前往东部。急于让魔像在战场上大显身手的奇奇,决定在回到未被战火波及的北部之前,先去东部去发挥自己的力量。
然后邀请的声音也传向了葛琳达——“拜托了,和我们一起来吧,葛琳达。”
“为了从锡兵的长枪下保护我们的士兵,你的魔法是必要的。”
葛琳达很苦恼。她出身南部,本来应该回归统治南部的《红花园家族》,但现在遭受攻击的是东部,南部相对安全。她思考着,现在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是哪里?自己应该努力的地方在哪里?
“不过,真的可以吗……?”
葛琳达看向莫奈,毕竟《蓝海港家族》也是莫奈的家。莫奈的回答很简短,只是说了一句“来吧”,于是葛琳达决定跟大家一起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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