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宴与炎-章节

1

“稻草王”居于宫殿。

在暗杀者洛洛·杜瓦迄今为止的经历中,那是他见过的最为豪华绚丽、也是色彩最为奇特的建筑。整座宫殿堪比城堡般巨大,正如“翡翠宫”这个名字所示,它不仅外墙异常鲜绿,整体也闪耀着翡翠的光芒。

宫殿上空漂浮着许多五彩斑斓的“气球”。

“——真是艳丽的色彩,这在其他国家可见不到。”

廊下铺设的地毯也染成了与宫殿外墙相同的绿色。

洛洛低头注视着脚下,同时向前方带路的女性秘书官询问道:

“真的有这种颜色的染料吗?”

“有的,洛洛·杜瓦大人。”

秘书官没有放慢脚步,微微转头回答了疑问。

“‘翡翠绿’是奥兹特有的颜色,在其他国家见不到是理所当然,毕竟一般的技术很难处理这种鲜艳的绿色。它也是先代奥兹王陛下通过‘科学’创造出的发明之一。”

秘书官虽是女性,却穿着男式外套。她身材颀长,背部挺得笔直,一袭白衬衫平整地贴在胸前。她的长发束在头顶,手上则戴着白手套,飒爽的步伐让人给人一种“干练管家”的印象。秘书官清冷的面庞上还配着一副眼镜,她捏了捏镜腿。

“另外,这也是伟大的先代奥兹王陛下的发明之一。”

秘书官透过镜片眯起眼睛,神态中流露出几分自豪。

“没有先代奥兹王陛下的发明,就没有我们如今的生活。”

“原来如此……确实是位非常伟大的人物。”

跟在洛洛身后的杰克不悦地皱起眉头。这位“点心魔女”戴着尖顶帽,留着一头末梢微翘的红发。

“感觉像是在河面上行走……让人不安。”

可能是因为紧张,她的步伐十分僵硬,这导致她与洛洛之间的距离逐渐被拉开。

杰克从六岁起的四年间一直独自生活在森林深处的“糖果屋”里,直到最近才离开。这鲜亮的翡翠绿让她联想到透明的水底,那长长的走廊上笔直铺展的地毯,恍如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

“不必勉强自己走在地毯上……”

从后方出声提醒的是看不下去的“镜之魔女”特蕾莎丽莎。

不过,她的样貌并非往日的特蕾莎丽莎。光泽柔顺的银发如今变成了柔和的稻穗色,一对眼眸也变成了仿佛美丽的伊南特拉海一般的湛蓝。身形缩小后的特蕾莎丽莎现在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通过镜子的魔法,她将自己的外貌变成了〈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的公主迪莉莉乌姆·格雷斯。

这是亡国的洛洛一行人为了在没有照会的情况下谒见国王所采取的策略。

被〈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夺走领土的坎帕斯菲洛如今手无寸铁,稻草王身为一国之君,未必愿意安排时间接见流亡的外国使者,洛洛因此求助于特蕾莎丽莎的魔法。

哪怕在战争中落败,“格雷斯家族”依然是统治过坎帕斯菲洛的贵族。洛洛认为,国王不至于无礼到拒绝一位特意从大陆渡海而来、逃离战火的边境公主。

果然,这个计策奏效了。正如洛洛的预想的那样,一行人被带领至宫殿的核心区域。

顺带一提,真正的迪莉莉乌姆·格雷斯被敌人的魔法斩断了手腕,虽然一息尚存,但没有意识,至今仍被藏匿在〈北国〉盟友的地盘上,沉眠不醒。公主的生死和所在地是机密事项,<花开岛国奥兹>远居海外,其国王不太可能知道具体情况。

“害怕的话,就离开地毯,从两边走呗?”

特蕾莎丽莎看着杰克的背影,如此提议道。镜子魔法复制的只有身形,所以尽管外表是迪莉莉乌姆,声音却是特蕾莎丽莎。

听到这番话,走在前面的尖顶帽微微颤抖。

“杰克根本、一点也不怕哦?请不要把我看扁成乡巴佬,我能走好,杰克是个能干的孩子!”

“试试抬头走路如何?那样就不会看到鲜亮的绿色了。”

与特蕾莎丽莎并行的高挑女骑士说道。

女骑士拥有一头长到能遮住半边眼睛的柔顺披肩金发,身上散发的气质乍一看还让人以为是深闺大小姐,但她实际上是保卫坎帕斯菲洛的〈铁火骑士团〉的副团长维多利亚,能力毋庸置疑。虽然卸下了盔甲等装备,但她在长袍下仍然佩戴着坎帕斯菲洛产的单手剑。

听从维多利亚的建议,杰克抬起了头。

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巨大的枝形吊灯,上面插满了数百支蜡烛。一盏盏吊灯在地毯上方连续排成长列,杰克一脸不满地嘟起嘴唇。

“感觉随时会掉下来的样子,头晕目眩的……!”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乡下孩子。”

特蕾莎丽莎轻轻叹了口气。

“魔女怎么都是些怪人……”

“您有资格这么说吗?”

维多利亚斜眼看着这位年仅十四岁的可爱公主,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一位可怕的魔女——不过现在摇身一变,眼帘低垂的侧脸倒显得楚楚可怜。特蕾莎丽莎低声道:

“……说到不自在,我也一样,这宫殿让人不舒服。”

“您觉得不自在?比起狮石堡还不自在吗?”

特蕾莎丽莎曾在〈骑士之国罗威〉当过女仆,因此维多利亚对她的话深感意外。据说那座城堡也是建得十分豪华,充满了庄严气派的装造与金碧辉煌的内饰,罗威男人偏爱金色。

“怎么说呢,罗威虽然金光闪闪的很耀眼……”

特蕾莎丽莎边走边将视线转向走廊右侧。

右侧的墙面整体是一扇需要仰望的巨大窗户,透过它能将阳光照耀下另一边的美景尽收眼底。那里是一片铺满草坪的宽阔庭院,除了精心修剪的树木和篱笆外,还装饰着几座雕塑。特蕾莎丽莎注意到了一座鼻子朝向这边的狮子像。

“……男人们都喜欢狮子呢,喜欢它的强壮和高傲。罗威的骑士们也把自己比作狮子来炫耀勇气,但这里的狮子与其说是勇猛的象征,倒不如说是——“

那只拥有威风鬃毛的狮子——栖息在庭院中的狮子龇牙咧嘴,以过于夸张的姿态威吓着对面。那副拼命的样子总让人联想到因恐惧而狂吠的狗,以至于眼睛中镶嵌的闪光宝石,看起来都像是被泪水浸湿的眼眸,显得极其滑稽。

“总感觉……像是财富与权力暴发的产物。”

走在前面的秘书官和洛洛也在谈论庭院中的石像。

“——……那石像很是壮观吧?狮子是我国王权的象征,先代奥兹王陛下十分喜爱狮子,有一段时期还饲养过好几只。”

“哦……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像也都是在国内生产的吗?”

“是的,全都是由矮人制作的,毕竟他们手艺精湛。”

“矮人”——和洛洛他们“特兰斯马雷人”相比,这一人种虽然身材矮小,但是臂力惊人,身体也很结实。洛洛犹记在〈骑士之国罗威〉遇到过一位小个子中年男,他收留了作为阴谋牺牲品不得不躲藏的斯诺怀特公主,就是一位名叫德德古的“矮人”。

在以特兰斯马雷人为中心的社会里,包括矮人族在内的其他人种时不时就会受到歧视,被区别对待。因此,他们大多数会避开特兰斯马雷人,选择远离人烟的边境定居,但在奥兹似乎并非如此。

“奥兹人很擅长与其他人种共处呢。”

“准确说,是我们很擅长使用他们。”

据说很久很久以前,矮人族在这个物产丰饶的花开岛国上和平地生活着——也就是说,他们才是原住民——直到后来特兰斯马雷人渡海而来,夺取了他们的土地,建立了国家。

矮人不仅有灵巧的双手,还有开凿岩石的力量和不知疲倦的耐力,简言之,即具有生产力。当初遭受入侵时,想必他们也是装备了石斧和石铠,去对抗侵略者,保卫自己的岛屿。

然而,可悲的是,矮人族尽管在制造物品方面拥有丰富的知识,但却缺乏制定战略的经验,而且矮小的体格也不适合骑术。不难想象这样的他们是如何被侵略成性的特兰斯马雷人蹂躏、最后失去领土的。

“目前,大多数矮人都居住在北部,主要作为矿工为我们服务。”

“……这样啊。”

既然是强制劳动,那就相当于奴隶待遇,优胜劣汰这一法则似乎在这个科技发达的岛国也不例外。洛洛垂下眼帘,结束了这个话题。

长长的地毯突然中断,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秘书官停下脚步。

“请,稻草王就在里面等您。”

门前站着两名门卫,他们左右对称地分别握住了门把手。

门的另一边传来欢快的音乐和人们的笑声。

洛洛回头看了一眼,等到小魔女杰克、伪装成公主的特蕾莎丽莎以及女骑士维多利亚全部跟上来后,他再次向秘书官使了个眼色。

两名门卫得到秘书官的信号,同步打开了大门。

2

门的对面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高高的天花板下,笛声悠扬,琴弦激荡,一群贵族和高官身着天鹅绒外套和丝绸礼服等高档服饰,随着轻快的旋律摇摆身体。

粗略一看,宽敞的大厅里摩肩接踵,少说也有上百名参与者。

这是一场极尽奢华的盛宴。洛洛被这幅壮观的场面震撼,甚至忘记了呼吸。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不,只是日常景象。”

秘书官微微一笑,接着开始在大厅中穿行。

“王座在下一个房间,请这边走。”

洛洛跟随在秘书官身后,用余光扫视着大厅里零星摆放的桌子。

宴会的参与者们,不管是胳膊抵在桌上的,还是背部倚着墙壁的,嘴里都统一叼着奥兹的特产——“烟草”,在各处吞云吐雾,大厅的空气因此变得十分浑浊。

“……”

“杰克,别掉队了。”

在入口处目瞪口呆的杰克听到特蕾莎丽莎的声音,肩膀不由得一抖。

她“呜哇”地叫了一声,然后慌忙追赶起洛洛的背影。这个少女连碰到不常见颜色的地毯和一望无际的吊灯都会心神不宁,要穿过这喧闹的人群确实需要勇气。

追上来的杰克惴惴不安,捏紧了洛洛的袖口。洛洛放慢了脚步。

宽阔的大厅里设有三处圆形舞台,这些舞台可以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观看,每个都分为第一层、第二层和第三层,形成了如同层层叠起的蛋糕一般的高山,各层都安排着舞女和音乐家。

聚集在舞台周围的宴会参与者们仰望着舞女的表演,时不时拍手喝彩。杰克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着舞女摇晃的臀部,发出了“哦……”的感叹声,这场表演光凭高度就足以称得上壮观了。

特蕾莎丽莎在维多利亚的陪侍下跟在后面,变化为迪莉莉乌姆的脸上写满不悦。尽管特蕾莎丽莎曾经隐藏魔女身份,游历过〈骑士之国罗威〉等多个国家,但此等规模的荒淫还是首次见到。

面对舞女挑逗的动作,一名观众爬上了层叠的舞台,试图触摸她的屁股,结果脚下一滑,跌落到了第一层的地板上。正走在舞台附近的特蕾莎丽莎一个闪身避开了他,嘭,重重的摔落声让特蕾莎丽莎皱起眉头。

那个背部着地的男人痛苦地扭动身体,尽管他从相当高的地方跌落,周围的观众却只是笑着,没有一个人关心他的状况。欢快的音乐依旧,舞女们也没有停下舞步。

“……这宴会迟早会出人命吧?”

“真是令人敬畏的‘科学’之国啊,所见的一切都如此新奇——”

走在旁边的维多利亚耸了耸肩。

“奇怪颜色的地毯,奇怪形状的舞台……完全无法理解。”

“同感,眼花缭乱的,要吐了。”

“请务必忍耐,我家公主是不会在公共场合呕吐的。”

“呕——”

特蕾莎丽莎闻言立即吐了吐舌头。

大厅里随处可见的桌子上摆满了各种被吃剩的料理,炖猪肉和炖鱼狼借地散落一片,溢出的汤汁弄脏了桌布。

桌子周围则堆满了被丢弃的餐具、面包屑和肉骨头。特蕾莎丽莎跨过一个汤碗。

这场宴会毫无品味可言。某桌一个戴着假卷发的胖男人正细细地舔着沾满油脂的指尖,而另一桌的男人虽然在领口围着餐巾,但袖口伸展的蕾丝却浸在了汤里。他们边吃边吧唧吧唧说话,还用勺子哐哐地敲击餐具。

一名脸上涂满白粉的女士咯咯大笑,对面垂涎她丰满胸部的男子恨不得把鼻子凑过去,对杯中滴答滴答洒落的葡萄酒不管不顾。这些人真的是贵族吗?楚楚的衣冠之下却是极为粗俗的举止。

“又是个新奇玩意。”

维多利亚目光的前方是一群忙于穿梭大厅的侍女。她们虽然头戴白饰巾,装扮成女仆的样子,但身上的裙子却异常短小,从肩膀到胸口露出了一大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她们的移动方式,端着料理的少女们在地毯上滑行前进,她们的鞋子就像货车一样装有四个小轮子。

“是为了提高机动性吗?这想法真有点厉害……”

未等特蕾莎丽莎惊叹完,一个肌肉大汉就拦住了她的去路。他大喊道:“这是何等幸运!”

“我简直是宫中最幸运的男人,竟能认识如此美丽的小姐。”

大汉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他没穿衣服,只套着蝴蝶领结和V型内裤,显然是个变态。被挡住去路的特蕾莎丽莎不得不停下脚步。那男人绕到她身旁,轻浮地搂住她的肩膀。

“你从哪儿来?如果是第一次来宫里,就让我来带你……——”

“不必了。”

维多利亚一把抓住无礼之徒的手,并扭了一圈。

“哎哟,痛、好痛!”

维多利亚虽然外表像个深闺大小姐,但常年挥舞重甲和大剑的的力量不容小觑。挣脱被抓住的手后,男人恐惧地看向维多利亚。

“你是何人……”

“碰触一国公主,就算砍掉你的手也不为过。“

男人看到维多利亚从长袍中显露的剑,吓得直抖。

“公、公主……?”

“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锐利的目光紧盯着男人,男人一溜烟地逃走了。

两人松了口气,并肩继续前行。

“谢谢你帮我。”

“不,我是在帮他。”

维多利亚斜眼看着身旁的特蕾莎丽莎。

“毕竟他大概不知道,这位看似天真可爱的公主,其实是个恐怖的魔女。”

“呸——”

特蕾莎丽莎再次伸出舌头,不过这次呈现的是剧毒的“紫红色”。

众人穿过大厅,在秘书官的引导下进入下一个房间。

“这里是〈谒见厅〉。”

打开的门后被昏暗和阴郁所笼罩,空气也更加浑浊。

吊灯没有点着,仅有的几处火把不足以照亮周围。由于没有窗户且光源稀少,越往里走,四周就越发黑暗,此外还有越来越浓的烟雾扑面而来。

即使在这昏天黑地当中,宴会的参与者也是人头攒动。他们或倚柱而坐,或裸衣而卧,其中还夹杂着炽热的呼吸声、妖媚的娇喘声、以及窃窃的嬉笑声。

不知不觉间,杰克松开了洛洛的袖口。周围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勾勒出女子跨坐在椅子上的白皙背影,不过定睛一看,女子其实是跨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身上,她激烈地甩着头发,扭动身体,宛如在起舞。

杰克不解这一切,停下了脚步,视线正好与回头的女子重合。女子痴痴地笑着——下一秒,特蕾莎丽莎从背后蒙住了杰克的眼睛。

“哇,您在干什么啊,我看不见了。”

“别看,有毒。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怒形于色的男子口齿不清地咆哮着;半裸哭喊的女子鬼上身似地奔跑着。

似哭似笑的叫喊声回荡在大厅,左右两侧都充斥着不真实的景象,让人如坠噩梦深处。

烟味夹杂着人类汗垢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而在这些味道之上,又掩耳盗铃般飘着一股香水味,甜腻的气息直冲特蕾莎丽莎鼻尖。

——这是什么味道?

走在前面的洛洛也注意到了这股异样的香气,他悄悄用手指挡住鼻子,屏住呼吸,然后边走边瞥了眼靠在柱角的男子。那男子正在用酒精灯炙烤一个长筒状的瓶子,瓶口的积液经过加热后产生气体,他双手紧握瓶子,吸了一口后又从嘴中吐出浓郁的烟雾,是鸦片。

这是从罂粟花中提取的药物,吸食后能获得强烈的快感,但也极易成瘾,长期使用者最终会精神错乱,沦为废人。它在大陆上几乎不流通,也不为人所熟知,但作为一种偶尔有奇效的暗杀道具,身为暗杀者的洛洛还是知道的。

——难道在奥兹岛上这种东西是公开流通的吗?

砰!突然一声枪响让洛洛本能地弯下身子。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双手抱着一杆长管枪——Musket——咧嘴而笑,似乎刚刚是为了取乐才朝天花板开了一枪。

尽管这种行为极其危险,但除了洛洛和特蕾莎丽莎一行人外,没有人对枪声作出反应。有的只是恍惚地倒在地上的人,亦或是傻呵呵拍手大笑的人。目光所及之处,不是在醉生梦死,就是在吞云吐雾,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忘却了贵族的矜持,忘记了为人的举止,仿佛在逃避尘世的苦难。

很难相信这里竟是国王所在的〈谒见厅〉。

“……他们每天都举行这样的宴会?”

听到洛洛的问题,秘书官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大约三天一次。”

这频率已足够异常。

洛洛十分惊讶。这个国家究竟哪来这么多优哉游哉的底气?若是和平时期也就罢了,但奥兹岛明明长期处于战事之中,从很久以前特兰斯马雷人侵略矮人、夺取岛屿开始,到如今特兰斯马雷人内部互相残杀、争抢领土,这场战争旷日持久,连同领土问题也一直悬而未决。

这个岛国现在应该还是内战状态才对。

“……我记得南部还在战争中?”

“不,洛洛·杜瓦先生,不是战争,现在在这个国家进行的是——”

“——治安维持活动,请不要误会。”

〈谒见厅〉的最深处有一片用蕾丝帷幔隔开的区域,掀开帷幔进入其中可以看到一道浅浅的阶梯,往上数阶摆放着一个王座,稻草王就端坐于其上。

这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国王。他将修长的双腿搭在脚凳上,胳膊撑着扶手,手托着下巴,背部瘫靠在王座上,衬衫前襟则松松垮垮地敞开着。他肌肤苍白,胸膛单薄,身形消瘦,轮廓纤细,尖削的下巴上长着稀疏的胡须。

这正是从留下无数发明的初代奥兹王那里继承王位的二代奥兹王,俗称“稻草王”,尽管听起来颇像恶言讥讽,但王本人却很喜欢这个称呼。他头顶的王冠斜斜地歪向一边。

“……抱歉打扰您,稻草王。”

在通往王座的阶梯下,洛洛深深低下了头,而杰克、维多利亚和变身为公主的特蕾莎丽莎则排成一排,静候在他的身后。

洛洛看到这位年轻的王并未像一路所见的贵族和高官那样沉溺于鸦片,暂时松了口气。当然,他私下里也许会吸食,但至少在客人面前——尤其是在虽已没落却曾是一国公主的迪莉莉乌姆面前,不会暴露出瘾君子的面目,这样的话还是能够正常交流的。

沟通是可能的,只有一点让洛洛感到担忧——国王正在吮吸着小指。姑且装作没看见,继续下去吧。

“——也就是说,奥兹岛目前并非处于战乱中?”

“那当然!奥兹岛现在很和平,所有家族都在我们《翡翠》的名下统一了,懂吗?根本不可能发生战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年轻的王嗤笑一声,仿佛在王座上俯视着世间。

他身后的高墙上悬挂着五面旗帜,是统治奥兹岛的几个主家的家徽。当初从矮人手中夺取岛屿时,侵略者们以四个家族为中心,分据东西南北。

东方是《蓝海港家族》,蓝色旗帜上绘着帆船纹章。

西方是《黄森林家族》,黄色旗帜上绘着荆棘纹章。

南方是《红花园家族》,红色旗帜上绘着双花纹章。

北方是《紫岩石家族》,紫色旗帜上绘着灯笼纹章。

四大家族自古以来就为奥兹岛的主权争斗不息,时而结盟,时而背叛,在反复的休战与开战当中,战争持续了漫长的岁月。

为这场争斗画下句号的,是一个不属于四大家族、位于岛屿中央的农家。这个将异世界人推上奥兹王位的农家,就是如今自称王室的《翡翠家族》。

稻草王身后悬挂的五面旗帜中,位于中央的那面最为巨大,染成翡翠绿的旗面上描绘着以这座宫殿和热气球为图案的纹章。

稻草王从脚踏上放下脚,直起身体,然后用食指指向背后的旗帜。

“看啊,《红花园家族》的红旗帜不是悬挂在这里吗?这意味着他们已经臣服于我们《翡翠家族》,在南部闹事的并非这些人。”

“那么,王究竟在与何人交战呢?”

“当然是魔女啊。”

“……魔女。”

洛洛低声重复着。他身后的杰克也对“魔女”一词产生反应,将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迪莉莉乌姆公主——也就是扮演这一角色的特蕾莎丽莎。

特蕾莎丽莎轻轻点头回应。一行人来访奥兹岛,正是为了将新的魔女纳为伙伴。那个被称为最凶最恶的“西魔女”,正是洛洛需要收集的七位魔女之一。

他们前往几乎位于奥兹岛正中央的城市——〈宝石之都翡翠城〉,并拜访翡翠宫,也是为了探寻魔女相关的情报。看样子得来全不费工夫,有价值的情报就要浮出水面了。洛洛按捺住急切的心情,提出了疑问。

“也就是说,魔女率领人民起兵反叛王室?”

稻草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将手伸向一旁的小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碟,国王用唾液湿润的小指指腹轻轻抚过碟底。

从洛洛所处的位置仰望王座,无法看清小碟中的物品,但能判断出那是某种黑色粉末。国王将粘在小指上的粉末嗅了嗅,随即吮吸起来。

难道他是在口服粉末状的鸦片吗——这等毒瘾已经是无可救药了吧……洛洛不由皱起眉头。国王耸了耸肩,说道:“啊,真够劲。”

“辣归辣……但这种刺激让人上瘾,你要不要也试试?”

国王将小碟递向洛洛。

“这是胡椒。”

“胡椒……”

的确,国王是个瘾君子,但他沉迷的却是香料。胡椒成瘾者……洛洛在心中嘀咕着,虽说这仍然不正常,但和刚刚闯过的噩梦般的鸦片窟相比,胡椒显得可爱多了。难道说胡椒比鸦片更厉害吗?洛洛有些困惑。

不管怎样,这种摄取珍贵香料的方式确实极为奢侈,虽然他并不想亲自尝试。

当洛洛推开手表示“不必了”时,国王咂了咂舌,似乎在说真是无趣。

“哦,好吧。说实话,当国王真是累人的工作,好不容易统一了岛屿,以为终于和平了……结果南部又有魔女占据了水坝,不舔点胡椒真是撑不下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国王嗦着小指,发出了啾唧的口水声。

“在下深表同情。”

说着,洛洛垂下视线,然而国王却恼怒地反问道:“哈?”

“你怎么可能理解国王的心情?你们那种级别的‘疲惫’和我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诚然,在下绝无轻视王上烦忧之意……”

“我告诉你!那比你想象的要累得多,明白吗?你懂我意思吗?”

“……”

洛洛找不到回应的话语,只能沉默。对话完全不在同一频道上,也许不提问才是明智之举,哪怕不提问,国王也会自顾自地开始讲述。

“你想想看,是占据啊?这个魔女带领所谓的革命军占据了〈国王水坝〉……哦,你知道‘水坝’是什么吗?就是那种……人工湖一样的东西。”

“大陆上也有水坝,当然,不如贵国的宏伟壮观。”

“那是肯定!魔女带人占领了这座宏伟的水坝,已经据守了将近两个月,结果现在河水干涸,农田无法灌溉。都是那些所谓革命军害得百姓遭殃,真是令人痛心啊。“

“请允许在下问一个问题,”洛洛微微举手示意。

虽然本想避免提问,但有一点他必须确认清楚。

“那个率领革命军的魔女,真的会使用魔法吗?”

〈花开岛国奥兹〉位于露西教区外,岛上没有教会,换言之,没有人会将未受洗礼就使用魔法的人定义为“魔女”。既然如此,就有必要确认这位国王所说的魔女,是否与他们正在寻找的魔女是同一种存在,毕竟那也可能只是包含“可怕女人”之意的寻常侮辱词。国王回答道:

“魔法?当然会使用啊,毕竟是魔女嘛!”

“……”

然而国王的这一番话并没有给出有效信息。

于是洛洛心生一计。

“恕在下冒昧,稻草王。作为被艾美利亚王国追捕的流亡者,我们在漫长的旅途中,曾多次与魔法师交锋,也就是说,我们对魔法战颇为精通,这些知识和经验对于奥兹岛的魔女讨伐或许能派得上用场。“

如果能前往前线,也许就能见到那个被称为魔女的人物。

这样一来就可以直接与她交涉,洛洛心中暗想。

“那个维持治安的行动……能否也让我们出一份力?”

可是国王的反应相当冷淡。

“帮忙?不需要,不需要。无须借助边境小国的力量,区区魔女的困守,我们自己就足以击垮。给前线的补给毫不吝惜,而且即将派出秘密部队。哼哼哼!啊,这本是机密来着。”

“……秘密、部队?”

“没错!因为是秘密所以不能告诉你。怎么,你是想说我们《翡翠家族》引以为傲的〈绿锡兵团〉无法战胜魔女吗?”

“不,只是因为我们同样饱受魔法国的折磨,或许能够协助……”

“我们没有受到任何折磨!你傻吗?我们《翡翠家族》不像你们的国家,我们有枪,有先代奥兹王——那位异世界人的发明。你懂我意思吗?”

“……诚如您所言。”

贸然提出意见可能会再次触怒对方,洛洛谦卑地低下头。

“该死的魔女!那个灾祸,此刻应该躲在水坝里,在〈绿锡兵团〉的包围中瑟瑟发抖吧。我已经下令要活捉那魔女,要在民众面前将她绞死,让他们知道我才是最可怕的存在。”

稻草王靠在王座上,交叉双腿,俯视着洛洛一行人。

“对了,如果你们这么好奇魔女的事,我可以为你们准备处刑场的特等席位,不过前提是你们有勇气听那魔女丑陋的临死哀嚎!”

嘻嘻嘻嘻嘻!稻草王的笑声回荡在大厅,洛洛也以干笑附和。只有迪莉莉乌姆公主满脸厌恶地皱着眉头,紧抿着嘴唇。

站在一旁的维多利亚注意到这位公主不太符合身份的表情,出言提醒:

“……您的变身要解除了,公主。”

“……闭嘴。”

迪莉莉乌姆公主——特蕾莎丽莎挤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3

“——是你发动的这场战争吗?”

天花板和墙壁已然崩塌的办公室内,涅儿的问题让葛琳达十分困惑。

“这场战争……?”

“我听说是你蛊惑了善良的人们,成为了点燃战火的‘灾祸’?如果没有你,这场战争会结束吗?如果没有你,这座岛会迎来和平吗?”

“……”

“回答我,葛琳达。”

涅儿凝视着葛琳达,目光仿佛能够洞穿她的内心,看透一切谎言与虚伪。

“你真的是魔女吗?”

“……我是魔女。”

葛琳达点了点头。

“正如你所言,我是〈南部战线〉的领头人,是驱使善良民众投身战场的存在。确实,如果我消失了……这场战争或许真的会结束。”

“不,不是这样的!”

一个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亨德森激动地喊道:

“绝对不是这样!葛琳达大人绝非什么‘灾祸’!恰恰相反,她是南部的希望,是对我们而言不可或缺的人物。正因为葛琳达大人站在第一线,我们才能奋战;正因为葛琳达大人指引着方向,我们才能……——”

“别说了,亨德森先生,好难为情啊。”

葛琳达面露羞色,摇了摇头。亨德森像是突然清醒过来,抬起头说了句“失礼了”,随即垂下眼睛。

“不过,谢谢你。”

葛琳达微笑着,将视线转回涅儿身上。

“如果我消失了,战争或许会结束,但是……我不能被打倒,我不能向《翡翠家族》的侵略屈服。只要南部的人民继续抵抗,我就会继续借给他们力量,为了在这座岛上建筑真正的和平,为了每个人都迎来快乐的生活。”

“……”

涅儿眯起眼睛,这些充满正义感的话听起来总有些虚伪。尽管如此,实际面对面交谈后,她发现这个女人并不像是随意挑起战争的“灾祸”。

身处炮弹飞舞的最前线,葛琳达却显得无比开朗。

“况且和我一样,你也是魔女对吧!那你应该明白,我们魔女并非什么‘灾祸’。”

“……哦?”涅儿张开双臂,她的身旁站着荷璐卡丽和卡布奇诺。

“为何你能分辨出是我,而非这两人是魔女?”

“很容易啊,因为你的魔力实在是太明显了。”

“……”

自从四十三年前胸口被长枪刺穿的那一刻起,涅儿就一直在对自己施加魔法。由于她的固有魔法“不枯之花”常年处于发动状态,其魔法使用者的身份在能感知魔力的人眼中一目了然。识破涅儿是魔女这一点恰好证明葛琳达确实是一位真正的魔法使用者。

看着涅儿那略显尴尬的侧脸,荷璐卡丽笑了起来。

“没想到真有魔女担任了反叛军的领袖,不过你和街头传闻中的形象可大相径庭。”

“嗯……真无趣。”

涅儿抱起双臂。

“哪里是什么魔女,简直像个平易近人的乡下姑娘,一点都不可怕嘛?”

听到这带有失望语气的补充,葛琳达鼓起嘴,抿紧了嘴唇。

“好没礼貌,我真的很可怕哦?要是惹我生气的话。”

“确实……作为乡下姑娘,倒是挺厉害的。听说你精通魔法战?”

荷璐卡丽意味深长地说道。

“兵力匮乏的反叛军,面对资金和战力都充沛的王室,为何要据守一方,选择这种消耗战……表面看是个败招,但既然你是魔法使用者,那就另当别论了。你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发挥自身魔法效果,才决定在这座山上固守的吧。“

“呵呵呵,你猜到了吗?”

“猜到了,因为这座山是进行魔法战的绝佳地点——玛娜穴。”

“答对了。”

葛琳达露出了饱含深意的微笑,表情也从亲切的乡下姑娘变得像是一个真正的魔女。

“海盗小姐,你对玛娜穴很了解嘛?难道你也是魔女?”

“没错,我也没打算隐瞒。“

葛琳达眼睛一亮。

“太棒了!竟然有两位魔女来访。咦?不会吧,那么,难道说……?”

她满怀期待地看向卡布奇诺。

“啊,不是的……”

这个普通的海盗少女挤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气氛有些微妙。

“你是选择了玛娜穴作为战场,把战斗引向魔法战。这样只有敌军会消耗战力,而只要你待在这里,魔力就取之不尽,确实是魔法使用者的战斗方式。”

听到荷璐卡丽的分析,一直没能跟上理解的卡布奇诺怯生生地举起手来。

“那个……你们一直说的‘玛娜穴’是什么啊?”

“唔——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你不需要知道这些。”

“啊,好过分!”

“是指魔力之源‘玛娜’大量涌出的地点哦。”

葛琳达出乎意料地代替了态度冷淡的荷璐卡丽,向卡布奇诺解释起来。

无论是魔女还是魔法师,所有使用魔法的人都需要从自然界中汲取玛娜作为魔力的源泉。对魔法使用者而言,玛娜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我们魔法使用者会将这个玛娜吸收到体内,转化为魔力,所以在涌出高浓度玛娜的‘玛娜穴’战斗,我就能不必担心魔力消耗,大量使用魔法。简单来说,这座山对我而言是个有利的战场。”

“哇——原来如此。谢谢你的解释,看来世上也有温柔的魔女呢……”

卡布奇诺偷瞄了一眼荷璐卡丽。下一瞬间,她的脑袋就挨了一记教训。

“好痛!为什么打我!”

“眼神让人不爽。”

看着双手摸着脑后的卡布奇诺,荷璐卡丽补充说明道:

“自从入山以后,涅儿就没有吃我的章鱼足了吧?这就是因为这座山里有着大量的玛娜,即使不补充魔力,也能自己凝聚出足够的魔力。”

荷璐卡丽重新转向葛琳达。

“你长着一副乡下姑娘的模样,脑袋装的却是谋士的智慧呢。”

“乡下姑娘是多余的。”

葛琳达笑了起来,然而声音随即低沉下去。

“……可是啊,这样一来其实我们就陷入困境了。虽然我们〈南部战线〉可以在这座玛娜穴的山上迎战〈绿锡兵团〉,但我们无法离开这座堡垒,因为缺乏决定性的手段,我的魔法是属于防御系的。”

葛琳达忽然闭上双眼,魔力缠绕全身。涅儿本能地摆出戒备姿势,荷璐卡丽也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但葛琳达并没有攻击的意图,她聚集在双臂上的光芒十分柔和,让人感受到治愈的气息。

——“触碰幸福TOUCH THE VEIL”

身体上缠绕的魔力转化为了柔软的布状面纱VEIL,是变质魔法。

“这道光之面纱能够卸去冲击,所以敌人的剑和子弹都无法触及皮肤。也就是说,只要披着这层面纱,对方的攻击就无法命中,等于是进入了无敌状态,很棒吧?”

葛琳达耸了耸肩,脱下左手的皮手套,露出了白皙的玉手。

“而且这个魔法,还能转移给别人。有谁愿意跟我握个手吗?”

“……”

涅儿和荷璐卡丽面面相觑,两人都对葛琳达的魔法心存戒备,不愿伸出手来。面对一个不清楚攻击手段的魔法使用者,听从对方的指示去触碰实在太过轻率。既然两位魔女都没有行动,卡布奇诺自然也不会伸手。

葛琳达不满地嘟起嘴唇。

“真是的!那么亨德森先生,拜托你了。”

被点名的亨德森说了句“荣幸之至”便走上前来,在三位海盗的注视下,两人握了手。顿时,缠绕在葛琳达身上的柔和光芒通过相触的手掌转移到了亨德森身上。

“哦……”

涅儿发出惊叹。此刻,眼前被魔力环绕的是本不会使用魔法的亨德森。

紧接着,荷璐卡丽向前迈了一步,同时拔出了腰间的开山刀,朝亨德森劈去。

亨德森惊呼一声,双臂护在身前,身体向后缩去,但那挥向他脖颈的开山刀锋刃在距离他肩膀稍远处就被白色面纱挡住了。刀刃无法切开那丝滑的绸绢,偏转的轨迹落在了亨德森肩膀外侧。

“哦……像是柔软的铠甲,有意思。”

“比那种硬邦邦的铠甲更有意思?”

涅儿捉弄似地问道。从将魔力用于防御这点来说,这个魔法颇有些类似牧师扎利硬化魔力的的固有魔法。荷璐卡丽将开山刀收回皮质刀鞘。

“当然了,别让我回想起那张讨厌的脸。”

“柔软的铠甲……你形容得十分准确。”

葛琳达继续解释道。

“但铠甲终究是铠甲,无法用来攻击。这个魔法虽然能保护许多同伴免受〈绿锡兵团〉的伤害,却无法击败他们。所以,我希望你们——”

“是想找我们帮忙吗?原来如此,这才是正题啊。”

荷璐卡丽抢在葛琳达说完前,轻蔑地哼笑了一声。说什么想要感谢击败运输部队不过是表面文章,葛琳达真正的目的是想拉拢打倒运输部队的魔女入伙。

“是的,我也无意隐瞒。我希望作为魔女的你们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葛琳达注视着荷璐卡丽,用微笑掩饰着紧张。虽然表面从容,但这位反叛军首领其实已经走投无路,荷璐卡丽一眼就看穿了这点。

“报酬呢?总不会以为海盗毫无好处就会行动吧?”

“当然不会,所以我才会问你们来这座岛上做什么。只要能你们愿意协助,我会尽可能满足你们的要求。”

“……”

荷璐卡丽的目标是火枪,说到底,这个女人真的能提供她所期望数目的高质量武器吗?她审视着葛琳达,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个顾虑。

“海盗出于某种目的与其他团体合作并不少见……但海盗毕竟都是亡命之徒,背叛对他们来说再平常不过。正因如此,我们对不讲义气和怯懦特别敏感,也就是说,合作的前提是‘信任’。”

“……同为魔女的我难道不值得信任吗?”

“当然不值得,‘杀妹者’凭什么让人信任?”

“……‘杀妹者’,啊,我懂了,原来如此。”

葛琳达放松下来,露出了微笑。

“海盗小姐,看来有些误会,你说的是‘西魔女’吧?”

“没错……你不是‘西魔女’吗?”

“不,我是南。葛琳达·波比不是‘西魔女’,而是‘南魔女’。”

4

“——……‘南魔女’?”

翡翠宫〈谒见厅〉中,洛洛仰望着端坐在上的稻草王。

一行人到访宫殿是为了招揽“西魔女”。本以为那个率领反叛军占据水坝的魔女就是目标人物,但听了对话发现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嘻嘻嘻嘻嘻——稻草人王尖声大笑后,说出了这番话。

“把‘南魔女’绞死,南部就真正安稳了。”

洛洛忍不住反问道。

“不是‘西魔女’……吗?”

“哈?说什么胡话!占据水坝的是‘南魔女’啊,为什么突然扯到‘西魔女’?”

“那么‘西魔女’现在在哪里?”

“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西西西,真烦人。”

大概是觉得话题被打断了,稻草人王显得很不高兴。

“王,东西带来了。”

这时,一位高挑的女性掀开了蕾丝帷幔,出现在众人眼前,正是带他们到这里来的眼镜秘书官。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什么东西,像是在对待某种易碎古董——是一把剑。

只是那把收在剑鞘中的剑,形状过于奇异。虽然构造简单,没有护手,但从剑鞘的尖端到剑柄的末端,整体弯曲得像是新月一般。

“哦,等着呢,就是这个,这个。拿过来。”

国王招手示意,让那女人走上台阶。

特蕾莎丽莎和杰克看到那把形状怪异的剑,猛地瞪大了眼睛,但洛洛和维多利亚却一点也不惊讶,他们知道这种形状的武器,那是〈火与铁之国坎帕斯菲洛〉出产的变形武器。

“这把弯得像个傻子似的剑?是在武器库里发现的,挺奇怪的。”

稻草王接过剑,从鞘中拔出了单刃型的剑身。因为是从弯曲得近乎半圆的剑鞘中拔出,剑身自然也是同样弯曲,而且由于剑刃与剑鞘同长,还没拔完剑,握着的剑柄末端就咔嗒一声撞到了剑鞘的尖端。

“看!弯得太厉害,根本拔不出来。”

从新月般弯曲的剑鞘中拔出同样弯曲的剑身后,这把武器就形成了一个圆环。虽然圆周的一半确实是有刃的剑,但既然是剑,拔不出来就没法使用。

国王以试探的眼神俯视着洛洛。

“没人知道这把剑怎么拔,然后有位大臣说,这可能是坎帕斯菲洛产的。听说你们坎帕斯菲洛专造这种奇形怪状的剑,对不对?这把剑也是吗?”

“……确实如此,看样子是坎帕斯菲洛产的‘变形武器’。”

“是吗,很好!那教教我这把剑怎么拔。”

稻草王从王座上探出身子,露出了天真的笑容。

“我这个王之所以特意见你们这些没落的家伙,就是想知道这把剑的用法。要是说不知道,我立马就让你们滚蛋。”

“……”

话说回来,刚刚的话题还没有聊完。洛洛希望尽快知晓“‘西魔女’现在在哪里”,但如果惹这个王不高兴,恐怕就得不到答案了。洛洛无奈地垂下头。

“那么,能借在下这把剑看看吗?”

洛洛登上几级台阶,接过了圆环状态的剑。他一边将剑身收入鞘中,一边走下台阶回到原位,接着转过身,重新仰视稻草王。

“首先,‘完全拔出’这个想法就是错误的。”

“什么?不用拔吗?”

“拔,但是,无法完全拔出。”

“听不懂,文字游戏吗?”

“不是,这个名为‘月夜之剑MOON NIGHT’的变形武器要这样——”

洛洛将新月形的剑举到前方,从鞘中顺畅地拔出剑身,同时转动握着的剑柄末端,像剥皮一样露出金属连接部。剑鞘的尖端也有同样的机关,二者互为阴阳配对,将它们咔嚓一声爽快地卡合,剑就固定成了一个圆环,不需要完全拔出,因为这就是这把武器的完成形态。

“将新月变成满月来使用,这就是这把剑的拔法。”

“什么!?就是说,剑身本来就不能完全拔出吗?”

我早说了是这样——洛洛咽下蹦到嘴边的话语。

“您慧眼如炬,这把剑设计上就不能完全拔出。”

“这是耍无赖吧!搞不懂也是理所当然,毕竟看起来也没有个剑的样子。”

大概是觉得被骗了,稻草人王露出不悦之色,用力靠在了王座上,同时胳膊肘撑着扶手,嘴里还嘟囔着“歪门邪道“、”不知所谓”,一副傲慢无礼的态度。

“但是王,即使如此,这在变形武器中已经算是简单的机关了,一旦掌握了步骤,就连妇孺都能变形。在下再教您一遍用法,请先用正确的姿势拿着试试……”

“不要不要!够了。”

国王打断洛洛的话,烦躁地挥手。

“哪里简单了!就算能变形,正经的骑士也不会用这种东西吧?”

确实,“月夜之剑”的形状太过特殊,即使在坎帕斯菲洛的骑士当中,能熟练使用的也寥寥无几。由于无法用常规剑术来操控,它是一把十分挑人的武器。

不过稻草王与其说是不满这武器难用,倒不如说是对洛洛把他无法变形的武器说成“简单”感到不快。

“妇孺都能变形?还很简单?那我连妇孺都不如吗?”

“……不,在下的意思是,只要知道用法……”

失言了吗……洛洛反省着。

“那么公主!你怎么样?”

稻草王指向的是洛洛后方,那里站着公主迪莉莉乌姆。

他不仅对一国公主直呼“你”,还提高了音量。

“这家伙说这把剑连妇孺都能变形,那你呢?你也能变形吗?”

众人的视线集中到迪莉莉乌姆公主——也就是化身为公主的特蕾莎丽莎身上。面对不悦的王,特蕾莎丽莎究竟会如何回答——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公主露出了优雅的微笑。

“变形?我对那种无聊的武器毫无兴趣。”

公主迎合了稻草人王,洛洛松了一口气。

“不过,王,能否请您教教一无所知的小女子一件事?”

“什么事?你想知道什么,边境的公主。”

特蕾莎丽莎向前走了一两步,与让开道路的洛洛交换了一下眼神。无法引出情报的洛洛就此退下,接力棒交给了她。特蕾莎丽莎试图修正偏离的话题方向。

“我想知道的是……‘西魔女’的情况,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就这事啊,”国王于是装腔作势般翘起了腿。

“‘西魔女’的话已经死了,很早以前就讨伐掉了。”

5

距今约五十年前,大陆上发生了卷入众多人种和家族的四兽战争,但〈花开岛国奥兹〉的各家族并未参与这场战争,因为内战已经让他们自顾不暇。

分为东西南北的各家族为争夺岛屿领地而展开的战争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岛中心出现了《翡翠家族》这个共同敌人。

几大家族自然不承认自立为王的《翡翠家族》,但《翡翠家族》借助异世界人之手获取了充足的军费,还建立了使用枪械的〈绿锡兵团〉。

如果正面进攻,已经疲于连年战争的各大家族只会被反戈一击,因此他们决定暂时休战,结成同盟来对付共同的敌人。

“——所谓的‘罗盘同盟’。”

“以东西南北四家为中心组织的,所以叫罗盘吗,挺好记的。”

维多利亚回应着洛洛的话。离开〈谒见厅〉后,一行人移动到了翡翠宫的某处露台上。

这个露台与举办宴会的大厅只隔着一层玻璃窗。透过高高的窗户,可以看到不眠不休的宴会狂欢者们。

虽然稻草王说“好好享受宴会”,但嘈杂的大厅让人无法静心,洛洛他们围坐在露台的圆桌旁,整理着从国王那里得到的情报。

“论起到处都在打仗,大陆和这座岛都是一样呢。”

桌上摆着众人各自从宴会会场选来的饮料,但洛洛面前什么都没放。作为暗杀者,他尽量避免来源不明的食物饮品入口。

“不出现共同敌人就无法合作吗?人类真是愚蠢的生物啊。”

特蕾莎丽莎解除了变身,一头银色长发在柔和的风中飘扬,大概是因为在〈谒见厅〉闻到的鸦片味道影响了食欲,她从会场只拿来了温热的茶壶和茶杯。

随着茶壶倾斜,红茶泻入茶杯,蒸汽伴杂香气升起。

“哦呀,说得好像您自己不是人类似的。”

维多利亚如同找茬般说道。她坐在特蕾莎丽莎的左侧,拿来的是奥兹岛酿造的蒸馏酒,装在同样是奥兹岛产的鲜艳陶器中。

特蕾莎丽莎耸了耸肩。

“曾经是人类,当魔女久了有时会忘记。”

“特蕾莎丽莎,这个也很好吃,你试试看。”

与其他三人不同,只有杰克面前摆着用肉、鱼和蔬菜等各种食材制作的料理。奥兹虽是岛国,但似乎盛行不依赖进口的自给自足经济,有许多大陆上见不到的珍奇食材。

特蕾莎丽莎眯着眼看着递过来的小盘。

“……唉?这是什么?蔬菜?”

确实是某种根茎类蔬菜,准确说是松软的蒸土豆。虽然杰克已经吃了几口,但切面上融化的黄油仍然散发着甜美的香气。

走遍各国的特蕾莎丽莎也没吃过这样的根茎蔬菜。她小心地用刀切开,将冒着热气的土豆块送入口中。热乎乎的块茎在口内滚动,一咬开,浓郁的鲜味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唉,好吃。”

“这个也试试,味道很不得了。”

接下来递过来的是切好摆在平盘里的生蔬菜,像是生菜、芜菁、胡萝卜、洋葱之类的,在大陆上虽然会作为汤料煮制,但没有生吃的习惯。

杰克嘎嘣嘎嘣地啃着切细的胡萝卜条。

特蕾莎丽莎用奇异的目光注视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开玩笑吧?像兔子一样了。”

“今后请称呼杰克为‘蔬菜魔女’。”

“哇,何等健康的魔女。”

“特别是这个,这个红色的,你一定要吃,绝对。”

杰克所指的鲜红食材在平盘中格外引人注目,它像果实一样被切开,露出了水润水润的光泽,是西红柿。特蕾莎丽莎战战兢兢地用指尖捏起,凑到鼻尖观察。这东西作为食物来说有些红过头了。

“杰克……你一直待在小屋里,是不是什么都觉得好吃……”

一边说着,特蕾莎丽莎还是下定决心咬了一口。

“好棒,好吃。”

看到捂住嘴角的特蕾莎丽莎,杰克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

“稀奇东西真多,这些都是异世界人的发明吗?”

洛洛虽然表现出兴趣,但暗杀者的警惕心很强,面对特蕾莎丽莎一句“要吃吗?”递过来的生蔬菜盘,他依旧摆手说“不用了”。维多利亚从旁伸手夹了一片洋葱,嘎嘣一声用门牙咬了咬,然后点了点头。

“嗯,这股直冲鼻腔的酸味,跟这烈如火烧的蒸馏酒很配。”

“……真是个富裕的国家呢,完全不像是一直处于内战状态的样子。”

“很矛盾。”

特蕾莎丽莎捏起一块芜菁。

“作为‘花开岛国’太城市化了,作为‘富裕国家’又总是在打仗。”

维多利亚倾斜着陶器杯。

“我国学者曾告诉我,一个地方酿造的酒的烈度与国民幸福度成反比。也就是说,越是喜欢高度数酒的国家,那里的人们越是想要忘却尘世。”

“唉?真的吗?”

“不知〈骑士之国罗威〉如何?罗威产的酒烈吗?”

特蕾莎丽莎回想起在狮石堡当女仆的日子。

“……大概很烈吧。”

罗威的骑士们每逢庆典都会狂欢得烂醉,面对身边人逝去等悲伤事情时也同样沉溺于酒中。说起来狮子王也很爱喝酒呢,特蕾莎丽莎怀念起那位没有胡须的王。

“……确实,喝醉了就能忘记讨厌的事。”

嘟囔完,她问维多利亚。

“那坎帕斯菲洛产的酒呢?度数低吗?”

“不,很烈,非常烈。”

“什么嘛,幸福度低的国家到处都是。”

特蕾莎丽莎忍不住笑了,塞了一口芜菁,但马上“好辣”地皱起眉头。

“不过……”

洛洛低声道。

“那个所谓的‘异世界人’能一个人创造出这么多发明,真是了不起。一个天才就改变了国家的形态……周边家族因为害怕而结成同盟也不难理解。”

维多利亚点头。

“未知的东西令人恐惧,就像我们坎帕斯菲洛恐惧艾美利亚王国的‘魔法’。”

“是啊,就像我们觉得‘魔法’是威胁一样,罗盘同盟恐惧着《翡翠家族》的‘科学’……”

据稻草王所言,结成同盟的四大家族为了对抗《翡翠家族》的“科学”,试图掌握魔法,正如坎帕斯菲洛的领主巴德·格雷斯为了抵抗〈龙与魔法之国艾美利亚〉的侵略而试图聚集魔女。

不过他们采用的手段不是“搜寻收集”,而是从零开始培养魔法师,为此他们竟然在奥兹岛南部建立了学习魔法的学校。

“……于是诞生了四名魔法师。”

但是,由于奥兹岛处在露西教势力范围外,那个设施是未得到教会认可的非正式魔法学校,从学校毕业的四名魔法师也是非正式的存在——因此被称为“魔女”。

其中一人就是现在在南部水坝举起反旗的“南魔女”,而已经被讨伐的就是洛洛他们寻找的“西魔女”。

突然,一只猫跳上了桌子。众人“哇!”的一声,一同往后缩了缩。这是一只以灰色为主调的暹罗猫,脸部和四肢呈黑色。美丽的毛色配上高扬的鼻尖,姿态十分优雅,大概是贵族家的宠物猫,不过它没有戴项圈。

猫咪迎着四人的目光,悠然自得地在桌上踱步,不久舔起了特蕾莎丽莎杯里的红茶。那是还冒着热气的红茶,不禁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是猫舌头。

“……不烫吗?”

听到这个问题,猫儿用闪闪发光的绿眼睛回望着特蕾莎丽莎,“喵呜”地叫了一声,仿佛在说“有什么意见吗?”,然后又继续舔起红茶来。

“……被抢走了呢。”

“特蕾莎丽莎,杰克也可以把蔬菜给莫兹托尔吃吗?”

“等等,不行,别在这种地方召唤啊!”

杰克一提到自己的召唤物“堕农神莫兹托尔”的名字,特蕾莎丽莎就慌忙摇头,因为她知道杰克与莫兹托尔共享食物就是召唤它的方法,这么随便召唤邪神会惹出大麻烦。

“……明白了,我让它忍忍。”

杰克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比起先遇到的洛洛,现在杰克似乎更敬仰同为魔女的特蕾莎丽莎,视其为魔法前辈,对她言听计从。

“那杰克吃吧,我可以去添点吗?”

“嗯,一起去吧?”

特蕾莎丽莎正要起身,杰克却向她挥了挥手。

“不用,请不要把杰克当小孩子看。我好歹也是堂堂的‘蔬菜魔女’,一个人去也行,现在正是证明这一点的时候。“

“……是吗,不过听好了哦?〈谒见厅〉……那个,里面那片绝对不能去哦?那里有很多危险的人,还有大厅里也有变态,就算有怪人搭话也绝对不能跟着走哦?“

“无需担心,要是有变态,我就把他们变成蔬菜吃掉。”

“不行!吃了那种东西会坏肚子的!”

特蕾莎丽莎下意识站起身,沐浴着三人一猫的视线。

“……开个玩笑。”

“……别开这种奇怪的玩笑好吗?”

特蕾莎丽莎重新坐下。认可孩子想要独立的心情,也算是一种长辈之爱吧。

“没问题的,要是有可露丽,我也会给特蕾莎丽莎带一份回来。”

“真体贴,路上小心。”

杰克双手端着吃完的盘子,朝大厅跑去。

特蕾莎丽莎担心地目送着那个尖帽子背影摇摇晃晃地远去。

“……真的没事吗?”

“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吗?”

洛洛咳了几声。

“有一件事我想不通。为了打倒《翡翠家族》而诞生的四名魔女中,仍在继续抵抗的只有‘南魔女’一人。‘西魔女’说是已经被消灭,死掉了……但传闻中的‘西魔女’是个残暴的魔女,连同为魔女的妹妹都杀死了。”

西魔女之凶恶,连大陆的港口都有所耳闻。

“住在郁郁葱葱的深山老林里,觊觎王座,企图统治奥兹岛,这样的大恶人,这样强大的魔女,真的会被那个稻草人国王打败吗?”

“呵呵……”

维多利亚用蒸馏酒润湿嘴唇。洛洛这种赌气般的说法很少见,挺有趣的。

“稻草人和黑狗,看起来相性很不好呢。”

“……何止是不好,我都想咬断他,把里面的稻草全部扯出来。”

“确实,那家伙不是上位者的料,莫非有什么优秀的军师在背后……”

洛洛手肘撑在桌上,垂头丧气。

“……是不是还活着呢?‘西魔女'大人。”

“这恐怕是掺杂了你太多愿望的妄想。既然不仅那个稻草人国王,连贵族和高官们都异口同声地说‘西魔女’已经死了,那她大约的确死了吧。“

这些都是洛洛自己收集到的情报。不相信稻草王话语的洛洛,一离开〈谒见厅〉就立刻与宴会参加者们搭话,悄悄打探着关于魔女的消息。

但结果正如稻草王所说,‘西魔女’在将近十年前就被讨伐了。有参加过讨伐魔女凯旋游行的人,还有在广场上见过高举的魔女首级的人。'西魔女'死了是事实,好不容易来到这里,却不得不放弃,真是……

“也没关系吧,把‘南魔女’拉为同伴不就行了?”

特蕾莎丽莎一边摸着暹罗猫的脖子一边说道。

“反正就是要聚集很多魔女对吧?就算西边的死了,南边的也还在,这不是很幸运吗,西边和南边也没什么大区别吧。”

“嗯,话虽这么说……”

洛洛依旧手肘撑桌抱着头。看到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样子,特蕾莎丽莎歪着脑袋问道。

“怎么了?”

“可能是因为名单上没有吧,‘南魔女’不在目标之内。”

维多利亚神色淡然地说道,洛洛抬起头。

“……没错,巴德大人给了我一张羊皮纸,命令我集齐上面记载的七位魔女,而‘南魔女’的名字不在其中,她不在目标范围内,就算把‘西魔女’的替代者加为同伴……那也不能称为任务完成MISSION COMPLETE。”

“没办法啊,人都死了。”

对特蕾莎丽莎来说是小问题,但对洛洛来说却是要紧事项。擅自更改任务对暗杀者来说乃是大忌,洛洛再次在桌上抱起头来。

“唉,这样真的好吗……”

“真是死脑筋啊,你这人。”

思考了半天也没有答案,洛洛靠在椅背上。

他脑海中浮现的还是‘西魔女’的事。假设她确实被稻草王率领的《翡翠家族》打败了,那到底是怎么被打败的呢?用枪械?火药?还是洛洛尚不知晓的发明?‘科学’真的强大到能够凌驾于凶恶魔女的魔法之上吗?

“……”

他无意中眺望起庭院,那是被引导到大厅时从走廊看到的宽阔庭院。放眼望去,院内铺满了绿草,柔和的阳光洒向大地,葱翠的草坪与湛蓝的天空相接,某处的小鸟在啁啾,微风安稳地拂过。

没有人影,闲静的景观展现在眼前。令人瞩目的是景色中那些修剪过的树木,园丁们创作的作品每个都很精美,每个都让人联想到奥兹岛相关的主题。

戴着草帽的高个稻草人,大概是表现曾经务农的《格林家族》。

跟在稻草人后面的三个士兵是〈绿锡兵团〉,他们各自手持不同的武器,一人拿着Pike长枪,另一人拿着Musket火枪,最后一人推着大炮。

队伍末尾跟着一头狮子。据之前带路的秘书官说,狮子是王权的象征,先代奥兹王养过狮子,看来是相当喜欢那种野兽。

唯独有一个修剪品,洛洛不知道代表什么。那是一个少女形状的修剪品,头发在脑后扎成两束,手臂上挎着篮子。由于是修剪品看不出表情,只能通过轮廓来判断,少女呈现轻快跳跃、裙摆飞扬的动感姿态,由此看来,她应该是面带笑容。

这到底表现的是什么呢?问了维多利亚和特蕾莎丽莎,两人都不知道,只是耸耸肩。“不就是个普通小镇姑娘吗?”特蕾莎丽莎说道。

“……是这样吗?”

洛洛总觉得不对劲。少女的修剪品站在稻草人、一众锡兵和狮子排成的队列最前面,仿佛在引领他们前进,那身影不知为何让人格外在意。

6

“……魔女大人。”

洛洛轻声道,特蕾莎丽莎从这简短的话语中察觉到了一丝紧张。

“怎么了?”

特蕾莎丽莎停下了抚摸暹罗猫的手。洛洛没有看庭院,而是把视线转到了反方向——举办宴会的大厅,隔着玻璃窗凝视着室内,他的侧脸因紧绷而僵硬。

特蕾莎丽莎追着洛洛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一群齐声歌唱、觥筹交错的贵族官僚当中,一位修女正以轻快的步伐穿过这个音乐和笑声不断的宴会会场。

“啊……”

修女和修士就像是魔法师的雏形,虽然还在修行中但已能使用魔法,在一般人眼中都是会用魔法的人,威胁性与魔法师无异。那人看起来十几岁的年纪,整个头部被头纱所遮住。她黑色修道服的袖口长得足以藏住指尖,相反裙摆却短得露出了白皙的大腿。

本在露西教区外的岛屿上为什么会有修女——更让特蕾莎丽莎惊讶的是,她对那个娇小的修女有印象。

“……那家伙还活着啊。”

修女菲洛凯特,在狮石堡设计陷害坎帕斯菲洛众人的魔法师下属之一。本以为她被特蕾莎丽莎降下的银刃贯穿全身而死,没想到还活着。

她的固有魔法“悲观主义者的恋情”,是以自身魔力为火种制造火焰的法术。在狮石堡时,她暗中在成为屠杀舞台的礼拜堂墙壁和宴会参加者身上附着魔力,然后一口气点燃,制造了大混乱。

难道她要在这座宫殿里重演同样的悲剧吗——看到菲洛凯特在宴会会场中穿行的身影,洛洛无论如何都不能不联想起那场大屠杀。

洛洛站了起来,虽然起身动作缓慢而安静,但那股压抑不住的杀气却吓得暹罗猫跳下桌子逃走了。

洛洛的视线紧盯着菲洛凯特。

“魔女大人,能否查看一下大厅的墙壁和参加者身上是否被附着了魔力?”

“明白了。”

特蕾莎丽莎起身回应道。维多利亚虽然不认识菲洛凯特,但察觉到两人之间弥漫的紧张气氛,将陶杯放在了桌上。

“出问题了?”

“……可能吧,有修女在。”

那人对维多利亚来说也是有因缘的对手,但洛洛没有告诉她。

如果让她知道对方是坑害坎帕斯菲洛的修女——是烧死了她丈夫〈铁火骑士团〉团长哈特兰的仇人,维多利亚一定会拔剑参战,然而面对诡诈的魔法使用者,骑士正面应战胜算不大,还是由了解对方魔法的自己这边来处理吧。

“维多利亚小姐就请在这里待命。”

“了解。需要的时候叫我。”

“你呢?打算怎么办?”

特蕾莎丽莎问道,洛洛从口袋里取出皮手套戴上。

“必须搞清楚她在这里要做什么……我去问问看。”

“……宴会总是让人欢喜,因为我总有预感会发生什么。”

菲洛凯特在寻找着“欢喜的预感”。她一边嗅着鼻子,一边在大厅里左右摇摆地走着,漫无目穿梭于贵族和高官们之间。她那不断耸动的鼻子上横刻着“conviction断罪”的字样。

大厅里飘散着各种气味,有烟草的烟味、香水的香味、烤肉和烤鱼的饭菜味,还有人体的汗味。菲洛凯特在某个贵族的餐桌旁停下脚步,将鼻子凑近盘子上剩下的环形烤点心。

“嗅嗅……这个,好香啊。”

“它叫‘甜甜圈’,形状很是奇特吧?“

当坐在座位上的胖胖贵族男子问“要尝尝吗?”时,菲洛凯特已经把甜甜圈拿在手里了。她举起甜甜圈放在脸前,透过甜甜圈的洞窥视着那名贵族男子。

“可以吃吗?”

“可以哦,我已经吃饱了。”

男子瘫靠在椅背上,惬意地拍了拍鼓起的肚子。

“谢谢,给你一个吻,在额头哦。”

双手拿着甜甜圈的菲洛凯特走到坐着的男子身边,将嘴唇贴近他的额头。

“哎呀,”男子开心地害羞道。菲洛凯特转身离开了桌子。

正当她边走边张开嘴、准备咬一口得到的甜甜圈时——

“……真是少见呢,这种地方居然有修女。”

突然的搭话让她停下脚步。她回头一看,睁大了眼睛。

“啊……黑、黑、黑犬!?”

菲洛凯特发出了打嗝般的声音,她反射性地想要拉开距离——但手腕瞬间就被抓住了。

洛洛同样感到动摇,为什么她会认识自己?

“看来你认识我,那就开门见山吧。”

狮石堡的屠杀夜,洛洛见过这个修女与特蕾莎丽莎战斗的样子,但只是远远地望着,不曾与她对过话,所以菲洛凯特认出自己这张脸十分让人意外,而且她连坎帕斯菲洛的猎犬——“黑犬”这个称号都知道。

“为什么?你为什么认识我?”

“菲洛有必要说出来吗!?”

瞬间,抓着菲洛凯特手腕的洛洛手掌窜出火苗。

“……!”

洛洛立刻松开了手。碰触她十分冒险,那火焰以魔力为火种,很难轻易扑灭,而且对于看不见魔力的洛洛来说,还有不知不觉被种上火种的可怕风险。尽管如此,最坏的情况下,如果被移植的火种烧起来,那只要连同穿着的衣服一起脱掉就行,洛洛戴皮手套就是为了这个。他将燃烧的手套扔下。

菲洛凯特转身拼命逃跑。她一只手抓着甜甜圈,另一只手在附近圆桌的桌面上摸过,陶盘和杯子被她的手弹开,发出巨大声响,散落在地板上。

菲洛凯特一边跑,一边抓住刚才手指划过的桌布边缘,用力拉扯,连同桌布上剩余的餐具一起罩向紧追在后的洛洛。

“呜……”

洛洛举起手臂护住头部,下一秒,菲洛凯特打了个响指。

“砰!”

接着,盖在洛洛手臂上的桌布轰的一声剧烈燃烧起来。

洛洛立刻甩开手臂,将燃烧的桌布扔到地上。看到飞舞的火星,围观者发出“哇哦”的欢呼声。

在人们的喝彩声中,菲洛凯特跳上了椅子,接着又跳到餐具散落的桌子上,然后跳向前方的舞台。那是一个可以从前后左右全方位观看的圆形舞台,它像叠起的蛋糕一样,逐层升高。第一层是正在奏乐的演奏家们,他们吹着笛子,弹着弦乐,激烈地敲打着鼓。这群人对闯入者已经习以为常,即使菲洛凯特上台,音乐也没有停止,反而节奏越来越快。

洛洛也追着菲洛凯特,跳到了舞台的第一层,随后菲洛凯特爬上了第二层。她从扭着臀部的舞者中间探出脸来,俯视着洛洛。

“呀……黑犬来了,要咬人了。”

“……谁让你逃跑的。”

围着舞台的观众们饶有兴致地仰望着菲洛凯特和洛洛的追逐戏。

“瞧,终于来这边了!”“快逃,快逃”“加油,小伙子!”“要被逃掉了!”

加油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被这么多人注目反而不好行动,但洛洛也没打算放过她,于是登上了第二层。

向下一瞥,地板上掉着一块燃烧的桌布,正是刚才洛洛甩掉的那块。注意到着火的侍者们正在泼葡萄酒试图灭火,但因为燃烧的火种是附着的魔力,火焰直到桌布烧尽为止都不会熄灭。

洛洛望着摇曳的火焰,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夜——狮石堡的屠杀夜。他想起了在燃烧的城内四处逃窜的坎帕斯菲洛骑士们,想起了他们的惨叫和悲鸣,想起了雨中哈特兰强忍背部被烧伤的身影——

洛洛摇摇头甩掉杂念。现在不是被过去拖累的时候,必须专注于抓捕菲洛凯特——就在洛洛仰望第三层的刹那,头顶突然被抛来“某物”,他下意识用手接住,不过是用戴着皮手套的左手。仔细一看是个有洞的烤点心——甜甜圈,下一瞬间,甜甜圈噗地燃烧起来。

“糟了……”

洛洛立刻脱下皮手套,连同燃烧的甜甜圈一起扔到了下面。

燃烧魔法虽然看起来吓人,但只要知道原理就能采取对策。她使出的攻击充其量只是拖延时间而已,这种程度还不值得害怕——洛洛刚打算跳到第三层,周围却传来一阵惊呼。

到达顶上面第四层的菲洛凯特一个大跳,跃向了空中。

她抓住了从天花板垂下的吊灯。随着吊灯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无数的蜡烛和装饰从天而降,底下的人们“哇”的一声如同树倒猢狲散。

“搞什么呀……”

来到大厅的特蕾莎丽莎也仰望着吊灯。

她拨开人群,朝摇摆的吊灯下方走去。

——“魔镜啊,魔镜”

她边走边吟唱,从她所披的长袍怀中和下摆里溢出了水银般的液体。这些由随身携带的小镜子镜面生出的银色液体,在特蕾莎丽莎周围翻涌,最后融为一体化成人形。那是一个银光闪闪的女性裸体,有着光滑如蛋的头部。显现出的“精灵阿芙罗”手中握着与自身同色的银剑。

“哇……‘镜之魔女’也来了,好怕怕。”

抓着吊灯的菲洛凯特在下方的大厅里发现了特蕾莎丽莎的身影,于是像荡秋千一样以更大幅度地晃起吊灯,然后随着一次剧烈的摆动再次纵身,如螺旋般在空中回转。

在飞越特蕾莎丽莎头顶时,菲洛凯特张开双臂,接着——

“砰!”

双手手指弹响。瞬间,菲洛凯特逃跑过程中触碰的桌子、舞台、以及她一路踏过的脚印,一齐爆燃起来。从被洛洛搭话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在脚底与地毯的接触面上留下魔力。

地毯上点点滴滴的脚印像火柱般冲天而起,溅到了惊慌失措的民众衣服上。

“什么……”

特蕾莎丽莎环顾一圈,只见大厅四处都燃着火焰,周围被照得通亮。刚才还在为洛洛他们的追逐戏鼓掌的人们,现在个个带着惨叫,四散奔逃。

高耸的舞台也沿着菲洛凯特攀登的轨迹燃起火焰。演奏者们纷纷停下手,抱着乐器从舞台上逃窜,舞者们也争先恐后地从台上跳下。

“……该死,没能阻止。”

洛洛从舞台最高层俯视着化为地狱的大厅。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简直就是狮石堡悲剧的再演。

有甩动着燃烧披风、试图躲避背上火焰的年轻男子;有想要扑灭地毯大火、泼洒葡萄酒和啤酒的执事;有穿着轮滑鞋无法顺利避难、瘫坐在地哭泣不止的女仆。还有那个给菲洛凯特甜甜圈的胖男人,他的额头也在燃烧,这时银色液体啪地贴在了这位惨叫男人的脸上,火焰随即化为烟雾消散了。

那些是精灵阿芙罗挥臂投出的银色液体。菲洛凯特引起的蔓延火焰虽然可以用水扑灭,但其根源的火焰以魔力为火种,不会轻易熄灭,除非魔力或者对象燃烧殆尽,亦或是像这样用精灵阿芙罗的魔力强行压制。

特蕾莎丽莎背对着熊熊燃烧的圆形舞台站立。

视线前方,从吊灯上落地的菲洛凯特就站在那里。她回过头来看向特蕾莎丽莎,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接着她露出了锯齿般的牙齿,咧嘴一笑,仿佛在挑衅一般。

“……那家伙的战术真是讨厌啊。”

想要追击却无法脱身。特蕾莎丽莎将一旁的精灵阿芙罗从裸体重新化为银色液体,泼向燃烧的地毯、以及尖叫的贵妇人身上着火的裙子。既然用水无法扑灭,她只能亲自用魔力来灭火。

就在此时,燃烧的吊灯从特蕾莎丽莎的头顶落下,特蕾莎丽莎毫不慌张,她摆了摆手臂,指挥银色液体如鞭子般弯曲,将吊灯弹开。

“切。”

菲洛凯特遗憾地耸了耸肩。

沐浴着飞舞的火星,特蕾莎丽莎默默瞪着她的脸庞。

身旁的圆桌上,洛洛落下。他以弯腰蹲伏的姿态,同样凝视着菲洛凯特。

“这里的灭火工作能交给你吗?那家伙由我来对付。”

“没问题吗?她虽说是修女,但也是魔法使用者哦。”

“魔女大人……虽然可能会被笑话是在找借口……但有一件事我希望您能知道。”

洛洛说话时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菲洛凯特。

特蕾莎丽莎用余光扫了一眼他的侧脸。

“什么事?”

“在罗威初次见面时,其实我的肋骨受了伤。”

与罗威骑士费加罗进行的模拟战中,为了避免被怀疑是黑犬,洛洛故意承受了对方的一记重击,但没想到力道太强,肋骨骨折。另外在袭击运送特蕾莎丽莎的马车时,他的右肩也中了一箭。所以洛洛是忍着裂伤和肋骨的疼痛,在那一夜的屠杀中活了下来。

“那些伤在前往‘冰城’时还没痊愈,状态并非最佳,而在〈港口城市萨乌罗〉与魔法师战斗时,左臂断了不说……全身都是刚睡醒的状态。”

与其说是刚睡醒,不如说是刚从假死状态中复活。

“哦,你想说什么?直白点——”

“也就是说,之前的‘黑犬’都没有用出全力。”

洛洛瞥了特蕾莎丽莎一眼——“从现在开始才是正戏。”

“呵,”特蕾莎丽莎忍不住笑了。

“确实像是在找借口呢。”

洛洛重新盯紧菲洛凯特。

“我很快就把她解决掉。”

“嗯,祝你好运。”

特蕾莎丽莎就地转身,正面看向燃烧的舞台。

而菲洛凯特经受不住洛洛的瞪视,“噫”的一声逃往了连通走廊的门口。

在洛洛追出去的同时,特蕾莎丽莎操控着银色液体,让它降落在了燃烧的舞台上。

7

菲洛凯特穿过大厅的门,径直奔跑起来,洛洛紧随其后,来到了走廊上。这里虽然不是秘书官带路时走过的那条走廊,但豪华的装造却很相似。长长的走廊铺着翡翠绿的地毯,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连串的吊灯。

奔跑中的洛洛右侧是一排排窗户,透过窗户可以将宽阔的草坪庭院一览无余;另一边左侧的墙壁上则挂着大大小小的各种画作,其中或许有先代奥兹王的肖像,但洛洛现在可没有闲情欣赏绘画。他一边跑一边抽出匕首,瞄准菲洛凯特的后背。

幸好走廊里没有别人——除了一名正好走在菲洛凯特前方的女性。

菲洛凯特扑向那个背影,随后转身就把“呀!”的一声惊呼的女性当作盾牌。女性穿着天鹅绒夹克和长裤,戴着眼镜,肩上挂着大包。她就是当初为洛洛他们带路的秘书官,胸前还抱着变形武器“月夜之剑”。

菲洛凯特让高个子的秘书官屈膝,从背后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

“别过来……如果你过来,我就把这个人——”

但洛洛没有放慢奔跑的速度。未等菲洛凯特说完,他就投出了匕首,刀子贯穿了菲洛凯特从秘书官背后绕到前方的手背。

“呜咿!”

菲洛凯特痛得直嚎。她推开秘书官,身体反仰,接着退到后方,与洛洛拉开了距离。洛洛则扶住了向前跌倒的秘书官肩膀,在瘫坐于地毯的后者身旁蹲下。

“还好吗?有没有受伤吗?”

“应该……还好。那孩子究竟是什么人……?”

“魔法师,不知道为什么混进了宴会。”

秘书官低下头,按着胸口平复心情。

洛洛快速扫视了她的全身。菲洛凯特接触秘书官只是一瞬间,但即使是一瞬间,也不能排除菲洛凯特在她身体的某处留下了魔力火种的可能性。然而洛洛毕竟不是魔法师,无法确认有无这种情况,万一真的被留下了火种——比如此刻魔法发动,那他也没有办法扑灭那火焰。现在他能做的最好的,就是以最快速度制服菲洛凯特。

“可以借我用一下这把变形武器吗?”

洛洛拿起秘书官放在地毯上的弯曲之剑——“月夜之剑”。

秘书官点头说“请用”,洛洛于是紧盯着菲洛凯特站了起来。

“……你身体某处可能被留下了魔力。我马上请魔女大人来看看,请不要离开这里。”

洛洛握着那把异常弯曲的剑,没有拔剑就向菲洛凯特逼近。

菲洛凯特“呜嘎!”一声强忍疼痛,拔出了贯穿手掌的匕首,然后把沾血的刀尖对准冲来的洛洛,笔直地刺了出去。

洛洛连鞘挥下“月夜之剑”,击打菲洛凯特伸出的手,将匕首打落。

全力一击被化解的菲洛凯特转身又想逃跑,但洛洛拔出“月夜之剑”,瞬间变形成环状,套过菲洛凯特的头部。试图脱身的菲洛凯特脖子上套着环,喉咙被勒住。

“呜嗯……!”

菲洛凯特反射性地用双手抓住自己脖子上的环,然而那个环就是一把剑,洛洛握着的剑柄部分她抓不到,而套在菲洛凯特脖子上的剑身部分外侧都是刃。双手手掌都被割伤,让她发出惨叫。

“好痛……!噫!”

菲洛凯特停下了抵抗,洛洛从她的背后问道:

“你来这里做什么?有什么企图?老实回答,我不介意拷问。话说在前头,对你我不会手下留情。“

“拷问?真是恶趣味。无所谓哦?反正老师会来救我的。”

“老师……”

洛洛立刻联想到了那个在狮石堡指挥屠杀的鸟嘴面具男——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九使徒在这座宫殿里吗……?”

“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在环中面向前方的菲洛凯特缩着头,逃脱了束缚,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对话了。她伸出血淋淋的手,想要抱住洛洛的腰。

洛洛扭转腰身,一边旋转一边后退,避开了即将被触碰的危险。虽然是有些夸张的回避方法,但就算如此也不想被她碰到。借着旋转的势头,洛洛屈膝蹲下,挥动起剑环——这是扫腿攻击。

菲洛凯特虽然向前踉跄,但还是跳起来躲过了这一击。

“……真是敏捷。”

菲洛凯特的魔法是将魔力缠绕在身体上的变质魔法,和将魔力变为“融化物”缠身的拉齐尼、以及变为“寒气”缠身的涅儿是同样的类型。特蕾莎丽莎教过洛洛,变质型的魔法师擅长近战。

确实,通过直接接触来附着魔力的菲洛凯特应该是近战型。实际上她也伸手想要碰触洛洛,用心一目了然,因此动作很好预测。只要把她当作戴着透明手套、一碰就会烧伤自己的对手来战斗就好了,弄清楚原理后,魔法就不可怕了。

单纯的肉搏战,暗杀者反而更有优势。

躲过扫腿的菲洛凯特刚一落地,洛洛就斜向挥下了“月夜之剑”。千钧一发之际,菲洛凯特再次退后避开了这一击。

但是洛洛不减挥剑的势头,一圈转身后,又是横向一字斩出。

“哇,等……等一下,停停!”

每次菲洛凯特躲避,洛洛就乘势追击。这把圆形剑没有突刺攻击,基本的攻击方式就是划斩,因此挥下后再反手,连续挥舞,自然而然就形成了如同舞蹈般的战斗方式。

面对洛洛不断逼近的剑刃,菲洛凯特一个后空翻躲闪。

追击上前的洛洛立刻注意到了眼前散开的液体,那鲜红的东西是——

“……血!”

鸡皮疙瘩瞬间惊起。那些菲洛凯特在后空翻时洒出的掌心血,虽然没有确凿把握,但本能告诉他不能碰触。洛洛脚下一个急刹,侧身避开了血液。

与此同时,他将手中的“月夜之剑”朝菲洛凯特掷出。

连续两三次后空翻拉开距离的菲洛凯特,扭身躲过了逼近的纵向旋转的环——“月夜之剑”。圆形剑在翠绿色的地毯上如车轮般滚向远处。

两人的动作戛然而止。

洛洛脚下的翠绿色地毯上溅着血迹。

“……这血果然也会燃烧吧?”

“呼……呼……”

被迫表演杂技的菲洛凯特气喘吁吁。

她没有回答洛洛的问题,而是打了个响指,地毯上的血液随即燃烧起来。虽然溅出的量不多,火焰不算太大,但毕竟是以魔力为火种的不灭之火。洛洛庆幸躲开是正确的选择,他将视线转回菲洛凯特身上。

“……如你所知,我是‘坎帕斯菲洛的猎犬’,我永远不会忘记你们在狮石堡的屠杀。说实话,光是拷问不足以泄我心头之恨,唯有一死方可偿还。在这里遇见我算你倒霉,我无比希望为我的主人巴德·格雷斯报仇……”

“……”

“但是,暗杀者不会在工作中掺杂私情。”

洛洛现在的工作是收集羊皮纸上记载的七名魔女,以及保护即将成为新坎帕斯菲洛领主的迪莉莉乌姆公主。如果这个修女与夺走公主手掌的九使徒帕尔玛吉诺有关联,那么确保她的人身安全,可能会成为复苏迪莉莉乌姆的突破口。

“不杀我吗……?”

“不杀,因为是暗杀者,所以不能杀。虽然有点想折磨你一下来出气……但那太自私了,掺杂了太多私情,所以就一半对一半吧。”

洛洛竖起两根指头,菲洛凯特瞪圆了眼睛,一脸茫然。

“……什么?什么意思?”

洛洛向前走了一两步。

菲洛凯特盯着他的身影。站在眼前的是愚蠢地丢掉武器的暗杀者,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按理来说,能使用魔法的自己更有优势,这是打倒“坎帕斯菲洛的猎犬”的好机会……本应如此,但菲洛凯特感到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是杀气吗?这个暗杀者,怀着强烈的怨念,现在真的想要杀死自己……莫名有这种感觉。

——嗯,果然还是逃跑吧!

菲洛凯特被恐惧驱使,转身就跑,在铺着翠绿色地毯的走廊里一溜烟地窜了出去——就在此时,一个大环从身边滚过。

那是为了能回到手边而在投掷时施加了回旋之力的“月夜之剑”。剑环的一半是鞘,另一半是刃。菲洛凯特脑海中闪过洛洛的话语,一半对一半……如果被这个环击中,碰到刃部的概率,不就是一半吗?

“……啊,原来如此吗?”

糟糕——直觉逼迫着菲洛凯特在走廊里全力奔跑。

收回“月夜之剑”的洛洛原地以回旋镖的技巧再次投掷。旋转着的剑在走廊里滑翔,击中了菲洛凯特的后颈。

“呜嘎……!”

冲击力让菲洛凯特一个踉跄,滚倒在地毯上。

洛洛立刻近前,在眼冒金星、吚吚呜呜的菲洛凯特身旁蹲下。剑击中颈部的地方似乎是鞘的部分,不是刃。她的脖子上没有割裂的伤痕。

“……算你运气好。”

“黑犬!没事吧?”

听到呼唤,洛洛抬起头。灭火工作结束了吗,特蕾莎丽莎从走廊尽头——大厅门口现身了。

“如您所见,没事。”

洛洛向特蕾莎丽莎指了指靠墙而站的秘书官。

“不过,那位女士与修女有过接触,可能被留下了火种,可以请您看看吗?”

特蕾莎丽莎走近秘书官。粗略一看,她的身上应该没有被附着火种。

“身体没有异常吧?”

听到特蕾莎丽莎的询问,秘书官镇定地微笑着,低下了头。

“是的,谢谢您。”

洛洛重新俯视倒下的菲洛凯特,想趁她失去意识时将她绑起来,可是要束缚魔法师的话,必须有封印魔法的魔导具才行。在哪里才能弄到呢——就在这时,洛洛想起威胁不只是这个修女。

“对了,请小心,某处可能有九使徒……”

“九使徒?在这里?”

话音刚落,视线转向特蕾莎丽莎的洛洛就僵住了。在神情疑惑的特蕾莎丽莎心窝附近漂浮着一只手掌,它张大五指,朝着特蕾莎丽莎的脖子逼近。

“魔女大人!”

“到底怎么回事!”

注意到骚动的稻草王啾啪一声,从嘴里拔出小指,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大厅发生的火灾混乱让〈谒见厅〉也开始躁动。

此时一名管家拉开蕾丝帷幔,出现在阶下,他是从稻草王登基时就侍奉在左右的老管家。为了让动摇的国王冷静下来,这名秃头管家张开双手。

“似乎是大厅起火了!据说有贼人混入会场放火……”

“什么?贼人?〈南部战线〉做的好事吗?”

“不,怎么可能……应该不至于发生那种事。目前灭火工作还在继续,据说很快就能扑灭,但为了保险起见还请您避难,贼人还没有被抓住。”

“莫名其妙!赶紧抓住绞死,那个什么贼人。”

稻草王被催促着走下台阶,不过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贼人?对了,说起来有个没见过的女人,是新来的吗?”

“新来的?奇怪,最近没有雇佣侍女啊。”

“不是女仆,是个像秘书官一样的女人。个头很高,戴着眼镜……”

老管家一脸疑惑地歪着脑袋,稻草王皱起眉头。

“你不知道吗?那么把那个弯剑带过来的女人是谁?”

“呜……这是,手掌!?”

从正下方剜上来的手掌抓住了特蕾莎丽莎的脖子,与此同时,她的左手腕也被什么抓住了,一看也是漂浮的手掌。

尽管只有手臂的末端部分,但每只手掌都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强大的握力足以捏碎喉咙,让人窒息。特蕾莎丽莎的脚踝也被第三只漂浮的手掌抓住,以被提起的姿势离地。

特蕾莎丽莎跪倒在地毯上,冰冷的石头贴上了她的手腕,紧接着一声咔嚓响起,是拘束具的声音。

“……‘镜之魔女’,这是第二次见到您被拘束的样子呢。”

给特蕾莎丽莎手腕戴上魔导具石枷的,正是那个秘书官女人。

“你……难道是九使徒!?”

“魔女大人!”

洛洛为了解除特蕾莎丽莎的束缚而站起身。瞬间,他的颈后和手脚就被漂浮的手掌紧紧钳住,然后和特蕾莎丽莎一样,脚也被提了起来,整个人跪伏在地毯上。她到底能同时操纵多少只手掌?被按在地毯上的洛洛瞪着秘书官。

“帕尔玛吉诺……?你是女的吗?”

“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靠这种方式分类,会迷失本质。“

秘书官在唇前竖起食指。

“我就是我,没有界限。”

之后秘书官翻找起肩上的包,从中取出了漆黑的长袍。她在夹克外面披上长袍,又在白手套外面戴上皮手套,最后戴上了有着鸟嘴的鸟形面具。

“重要的是您现在……正在面对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雷吉诺这个事实。”

戴上面具后,她的声音确实变成了在狮石堡听过的那种柔和男声。那副身材和威压感,正是洛洛在那个屠杀夜见过的帕尔玛吉诺的模样。

“啊,老师……”

洛洛后方,猛地坐起身子的菲洛凯特发出了撒娇的声音。

“菲洛凯特……老师说过找到黑犬和‘镜之魔女’就要报告,但没有允许你使用魔法哦?在这个与王国艾美利亚签订了不干涉条约的岛国,不能使用魔法,记得老师这样叮嘱过吗?”

“呜,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

“什么都不记得……那就没办法了,你也算是努力了呢。”

“嗯!菲洛很努力的,之后要好好夸奖我哦,老师。”

“不过还是黑犬技高一筹呢。”

帕尔玛吉诺将鸟嘴转向洛洛。

“近距离观摩了一下,您比从那座城逃走时更有魄力了,旅行在让您一点点成长呢。“

“……比起这些——”

站在眼前的是设计陷害主人巴德·格雷斯的罪魁祸首。一想到这里,憎恨就从腹部深处涌起,但洛洛压抑着情感,以跪伏的姿态询问道。

“我想问你一件事,是你带走了我们公主迪莉莉乌姆的手掌吗?”

“正是,公主的手掌在我这里……但我不打算归还,您被指控在〈灰村艾德霍恩〉杀害了魔法师,还有‘镜之魔女’——”

帕尔玛吉诺手心翻转朝上,随后卡住特蕾莎丽莎脖子的手掌就漂浮起来,将特蕾莎丽莎的身体悬在空中。

“呜……呃。”

尽管被手掌卡住脖子吊了起来,但特蕾莎丽莎还是直视着帕尔玛吉诺,从面具的黑色镜片中可以看到自己倒映着的痛苦正脸。由于手上的石枷封印了魔法,特蕾莎丽莎无法召唤出精灵阿芙罗。

“我也不打算把本应在〈骑士之国罗威〉被处刑的您带回那个国家。只是,露西大人对您感兴趣,想见您一面。”

帕尔玛吉诺交替着看向洛洛和特蕾莎丽莎,用柔和的声音宣告道。

“请二位到爱梅莉娅城一叙。”

8

“……曾经,这个奥兹岛上有过魔法学校。”

连通〈国王大坝〉的堡垒一角,在墙壁和天花板都崩塌的办公室中,刚刚表明自己“南魔女”身份的葛琳达背靠在办公桌边缘,朝涅儿露出了微笑。

“你刚才问了对吧?问我们魔女是不是驱使人们投身战火的‘灾祸’。其实不是的,不如说我们诞生的目的恰恰相反,这座岛上的魔女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从《翡翠家族》的统治下保护民众……为了消除战争才诞生的。”

“可是为什么……”

卡布奇诺的疑问下意识脱口而出,打断了对话。回过神的卡布奇诺赶忙捂住嘴巴。

“啊,不……没什么。”

“说说看。”

在荷璐卡丽的催促下,卡布奇诺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脸颊。

“……那个,这座岛不是在露西教区外吗?连教会都没有,为什么会有学校呢?你们是怎么学习魔法的呢……”

“如果你问的是教我们魔法的老师,那确实有一位,而且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

葛琳达答道。

“那所魔法学校……是南部某个贵族,悄悄与一位魔法师建立了联系后,请他创办的学校。那位老师姑且算个权威,毕竟是九使徒之一。”

“九使徒?”

荷璐卡丽忍不住回问道。教会的魔法师正是那些深恶痛绝魔女、并将她们定义为“灾祸”的人。对荷璐卡丽和涅儿来说,教会就是天敌,而九使徒更是其中的骨干。

“那家伙叫什么名字?”

“帕尔玛吉诺·雷吉诺。”

葛琳达说出了一个让卡布奇诺终身难忘的名字。

“帕尔玛吉诺……?”

卡布奇诺原本作为女仆侍奉格雷斯家。她的领主巴德·格雷斯率众前往〈骑士之国罗威〉的城堡,意图通过谈判交易魔女,结果却身陷圈套,被魔法师和罗威的骑士们残忍杀害。

若不是城中仆役们的庇护,卡布奇诺也难逃一劫。醒来后,她才得知自己的主人巴德已被处决,首级也被示众,而被认为是那场屠杀始作俑者的魔法师,正是戴着鸟形面具的第六使徒“炼金术师”帕尔玛吉诺。

帕尔玛吉诺曾在奥兹岛建立的魔法学校执教,既然如此,作为毕业生的葛琳达,可以说是帕尔玛吉诺的弟子。荷璐卡丽若无其事地将手伸向腰间开山刀的刀柄。

“……你该不会名义上是魔女,实际上却是露西教徒吧?”

“我没有放弃信仰。我们之所以能使用魔法,都是神龙的恩赐。”

葛琳达回答道,但随即摇了摇头。

“不过请别误会。虽然我们向神龙祈祷,但我们已经不把老师……不把帕尔玛吉诺当作恩师了,甚至把他当作仇人。“

“什么意思?”

“按理说,魔法学校应该是有魔法天赋的孩子们才能入学的地方吧?但那所学校里的学生,全都是从岛上搜集来的普通孩子。我们当时并不知情,那些被说成是为了能使用魔法而必需的手术,其实是因为太过危险而被教会禁止的东西。”

葛琳达深深地叹了口气,脱下了与亨德森握手的那只手相对的右手手套。她卷起袖口,将手背竖起来给众人看,那里有一道很大的旧伤疤——从手腕到手背,斜斜地划过一道大大的裂痕。与这道伤疤交叉的还有两道,总共三道裂痕,看起来像是某种符号标记。

葛琳达白皙肌肤上浮现的伤痕令人触目惊心,卡布奇诺脸色苍白。

“割礼……”

涅儿低声说道。这是一种让原本不能使用魔法的人用魔兽的牙齿或爪子伤害身体、通过强行灌入玛娜来开启魔力感知的秘术。然而这种危险的方法成功率很低,在深深的伤口中注入玛娜这种粗暴的手段不仅会给身体造成负担,还有可能留下残疾,甚至一命呜呼。

“学校只运营了大约两年时间,但期间搜来的孩童多达数千人。他们从各地的城镇和村庄定期搜集九到十四岁的孩子,系统性地进行割礼。”

孩子们被帕尔玛吉诺带到岛上的幼龙弄伤右手背,强制注入魔力,进而人工制造魔法师,但真正觉醒魔法天赋的寥寥无几。大多数孩子只是发高烧在生死边缘徘徊,根本无法使用魔法,严重的身体某个部位甚至会瘫痪,而最坏的情况就是撑不下去死亡。

“成功率实在太低,除了老师之外的大人们肯定也觉得有问题,但只要老师说这是正常的,谁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这里不属于露西教势力范围,学校里只有老师一个魔法师。”

“孩子们的父母呢?”

荷璐卡丽问道。

“出现这么多受害者,岛上的大人们应该不会保持沉默吧?”

“我们是后来才知道的,学校对外宣称爆发了天花,许多孩子的瘫痪和死亡都被归结为疾病造成的。学校是全寄宿制,建在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家长们只能相信这个说法。”

“那么,你是在那种割礼中活了下来?”

涅儿接着问道,葛琳达转过视线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那时留下的伤。”葛琳达指了指手背上刻着的伤痕中最大的那道,然后将食指移向与之交叉的第二道。

“这是第二次的伤。”

“第二次?”涅儿皱起眉头,“割礼还有第二次?”

“有的。第一次手术后被神龙认可、幸运觉醒魔法天赋的孩子会被集合到‘修道教室’,那里最多时有二十一名修士和修女,此外还有一些身体瘫痪的孩子。我们在那个教室里接受老师的魔法课程。”

被选中的孩子们单纯地为能成为魔法使用者而高兴。他们认为被神龙选中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觉得自己获得了拥有强大力量的权利,这样就能保护自己的村庄和城镇免受《翡翠家族》的侵害。

“我们一边学习如何使用魔法,一边等待时机成熟后再次接受手术来强化魔力。简单理解就是升学考试,挺过第二次手术的孩子升为二年级,挺过第三次手术的即为毕业生,只有承受住三次手术,才能真正被认可为魔法师。”

“……喂喂,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同样通过割礼成为魔女的荷璐卡丽和涅儿倒吸一口凉气。

涅儿的右眼也有被龙爪撕裂的三道伤痕,但那是一次造成的伤痕,所以手术应该算作一次。可是就连那一次手术都让身体犹如自焚般持续高烧,折磨得人痛不欲生,而已经能使用魔法的人还要承受两次甚至三次这样的风险,简直不可理喻。

割礼的危险性极高,因此教会也予以禁止,但仍有人暗中进行这种手术,也有已经能使用魔法的魔法师为了提升魔力而挑战手术的例子。对于将魔法视为龙之奇迹的他们来说,被龙爪撕裂并直接注入玛娜这一行为,也具有祈求龙之宽恕的宗教意义。

重复进行割礼的人确实提高了魔力,那么随着手术次数增加,魔力会持续提升吗?人类的魔力能提升到什么程度?虽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但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反复进行风险如此之高的手术。

但奥兹岛设立的魔法学校是非官方的,帕尔玛吉诺可以随心所欲地观察手术的经过,孩子们成了实验材料。

“老师有着与罗盘同盟不同的目的——‘为了对抗科学而培养魔法师’,那所学校就是实验场,我们就是实验材料。这是第三次的伤。”

葛琳达指了指手背上残留的第三道伤痕。

“据说大陆上没有一个在三次手术中活下来的人。”

葛琳达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奥兹岛上却有三个呢。”

“三个!?”

了解割礼之痛苦的荷璐卡丽和涅儿异口同声地叫道,只有卡布奇诺一脸茫然。

“对,包括我在内一共三个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挺过了四次手术。“

“四次!?”

荷璐卡丽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你们不用我们帮忙,让那家伙帮你们就行了吧。”

“啊……不是,对不起,是曾经有三个人……过去式。那个接受了第四次手术的孩子……莫奈已经死了,作为‘西魔女’被讨伐了。”

“西魔女”——这个号称最凶最恶的魔女名字在此时出现,不过却是以死讯的形式。

“被讨伐了?连挺过四次手术的魔女都被杀了?是因为枪吗?”

“不,不是的。枪支炮弹什么,我们使用魔法的才不怕那种东西呢。”

葛琳达凝视着靠在办公桌旁的Musket火枪,然后垂下眼帘,话语有些迟疑。

“‘科学’什么的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杀死莫奈的是……”

“……”

众人等待着她的后续,但葛琳达只是“呼”的一声叹了口气。

“有点累了,我能喝一杯吗?”

她从倚靠的办公桌前起身,拿起火枪走向房间角落里的小茶桌。荷璐卡丽三人的目光随着她的背影转了过去。

只见葛琳达将火枪靠在墙上,拿起桌上的玻璃杯,把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滴答滴答……安静的室内响起液体滴落声。葛琳达的动作缓慢得让人着急。

涅儿忍不住开口道:

“可怕的是什么?别卖关子了,快说。”

“会说的,别急。我想让你们成为同伴,所以希望你们能听听我们这些在奥兹岛长大的魔法使用者的故事。“

葛琳达依旧没有开口讲述的意思,她面无表情地举起酒杯。

荷璐卡丽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这也是谈判的一部分吗?想听故事的后续,就得加入你们?”

“没那么坏心眼,只是希望讲述完我们的过去,同为魔女的你们能下定判断,确认我是否值得‘信任’。”

“很遗憾。”

荷璐卡丽抱起双臂。

“我们是否愿意帮忙,和你的过去没有关系。看起来你有着相当曲折的经历,但我们可没闲到要听你顾影自怜般的自述。”

虽说如此,从荷璐卡丽身后穿过的涅儿却扶起了房间角落里倒着的椅子。虽然有一条腿断了,但她毫不介意地抱着椅背坐下,与荷璐卡丽截然相反,摆出了一副准备认真听讲的姿态。

“好,说吧,我听着。”

“嗯?”荷璐卡丽回头看去。

“不是挺有意思的吗,到底是什么人杀死了挺过四次割礼的魔女,我很感兴趣。至于要不要合作,听完再决定就好了,还是说你很忙?”

“……”

葛琳达嫣然一笑,她往新的玻璃杯里倒入液体,递给涅儿。

“你要不也来一杯?这是用南部收获的黑麦酿制的蒸馏酒,香味浓醇。”

涅儿摇头拒绝。

“心意领了,我不吃东西。”

“这样啊……那么——”葛琳达将玻璃杯递向卡布奇诺,“你喝吗?”

“啊,不好意思……我不太能喝酒……”

“真可惜……明明很美味,你呢?”

葛琳达带着试探的眼神,侧眼看向荷璐卡丽。

“啧。”荷璐卡丽挠了挠头,然后走到葛琳达面前,夺过她手中的酒杯。

“说吧,越短越好。”

“好的,当然,我会长话短说。”

葛琳达微笑着。荷璐卡丽举起酒杯,一口气干掉了琥珀色的蒸馏酒。

酒的度数相当高,她的喉咙像被烧灼般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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