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光更快,更加缓慢-章节
「人类必须脱离。」莉娜说。「人类必须奋斗,必须试图去支配自身所处的条件。纵使那么做,最终将引我们走向一条更为恶劣的灭亡之路,那也依然是属于人类的命运。」
「我不在乎死者。」莉娜说。「我所在乎的,只有生者。」
——巴里N马尔兹伯格〈名为罗马的星系〉(浅仓久志 译)
我也是看报纸才知道,同班同学们的未来梦想。
当然,同属文艺社的寺浦健太郎立志要当游戏脚本家、邻座的细原海斗以NBA为目标、还有从幼稚园起便在一起的檎穰天乃为了成为漫画家而不断投稿的事情,即便在我这薄情的记忆中也还留有印象。
然而,班上二十九名同学,其中大半对我而言,不过是每天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一同完成校内活动、在休息时间或放学后厮混在一块儿的熟人罢了。对于他们秘藏于心中的未来,我从未试图去了解。我们从没有过一次,能彼此畅谈人生目标或未来梦想的机会。直到我们无法在同一间教室上课之后,才终于隔着报纸,窥见他们为人处世的内心深处。这要是让天乃听见,想必会被她嘲笑吧。
所以,我不知道。
不知道刚才从家长席的某个角落响起的那声啜泣,究竟是谁的家人所发出。那随后重叠为两声、三声,终至汇成合唱的恸哭,又各自是为了谁而祈祷。
为了确认而将目光投向家长席的举动,我也做不到。身为毕业生的一员,我只要做出任何多余的举动,立刻便会成为盘踞在体育馆各处的媒体摄影机的猎物。因此,我只是凝视着前方。目光的落点并非站在讲台上为毕业生致词的知事。而是他的后方。
舞台深处的布幕上,在国旗与校旗之间,悬挂着四幅照片。那是修学旅行第三天在迪士尼乐园前所拍摄的、从A班到D班各班的团体合照之放大版。想必是摄影师的技术高超吧,即便不到人人笑开怀的程度,但也有约莫六成的同学脸上挂着笑容,其他人也因那份兴奋与情绪高昂,表情很自然地舒缓开来。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几乎整个年级的身影都收录其中了。
我不知道。大家在东京的观光景点,究竟聊了些什么,又是如何度过那段自由时间的。
正当我思绪驰骋时,身旁冷不防地喀嚓一声,让我着实吓了一跳。我悄然将视线仅仅移向那侧,只见坐在邻座摺叠椅上的剃原叉莉,从那短得吓人的裙摆下露出的、晒成健康肤色的膝盖上正摆着毕业证书筒与手机,持续拍着萤幕截图。
萤幕上所映出的,是透过新干线车窗看见的某位同学的身影。
「别这样,剃原。」
「啊?」
那听来与挑衅无异的口气,并非出于敌意,而是她的本性。这是我早已学到的。如果此刻因为胆怯而噤声,她反而会真的不高兴,这点我现在也已明白。
「毕业典礼本来都可能办不成了,但为了我们还是坚持举办。」
「又没人拜托他们。管它是我还是你。」
「不要说些像是平成时代不良少年会说的话。」
「我又没说错。那不过是那些大人的自我满足罢了。」
「喂,别这么大声,不太妙。大家都在看我们了。」
我已尽可能地压低音量,剃原却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是你自意识过剩了吧。」
「才不是。因为——」
我话语一顿,略作迟疑,随后装作像在确认右肩上是否沾了灰尘般,将头微微转向斜后方。
一排排的摺叠椅。体育馆最后方是在校生代表,共计一百一十九名的二年级生所坐的数排座位;他们的前方,是超过两百名的家长与相关人士所坐的数排座位;而最前方,就在我们正后方,则是一片由上百张空无一人的摺叠椅所构成的静默之海。
我将脸转回前方,视线不投向剃原,开口说道。
「因为毕业生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私立纪上高等学校第四十七期生,三年前,以四个班级、一百一十七人的阵容,举行了入学典礼;今天,则以一个班级、两名毕业生的形式迎来了毕业典礼。
「袭击第四十七期生各位的,是一场历史上前所未见的灾害。我想,即使是未被卷入的两位同学,以及在座的各位家长,至今也仍无法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岁月一日复一日地前行,各位的心,或许仍旧被囚禁于那一日。然而,希望各位务必明白,我们这些大人,从未忘记——」
讲台上知事的致词,即便台下唯二的毕业生没在认真倾听,也丝毫不见结束的迹象。我瞥了眼贴在体育馆墙上的典礼流程,这一段似乎是「知事赠言」,其后紧接着的则是「电报」朗读。一场毕业典礼,在将「祝贺」、「祝词」、「贺电」等所有带有「祝」字的词汇全数排除后,所诞生出的是一份何其荒谬的程序表。这就如同为那些绝不可能出席之人,也依然将所有空位排满一样,与其说是体贴,不如说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这些连同设置定点摄影机对准那节车厢、好让相关人士能随时观看之类的措施,在在都证明了,大人们的世界,正以一种我们无从置喙的方式运转着。而这一切,想必是某个一生中从未遭遇过不幸的、过分善良之人所想出的主意吧。
我的思绪,飘向了那些本应坐在毕业生席上的家伙们,飘向了我曾所属的,私立纪上高等学校二年D班。我不禁将视线投向了剃原的膝盖。
萤幕上正好映出的,是檎穰天乃——我那位青梅竹马的身影。
手机上所映出的,是即时的影像。
那并非照片,而是影片。
那一百一十五名,本应与我们一同毕业的同学,如今无法参加这场毕业典礼。
他们此刻正与带队的老师们一同,处在从修学旅行的目的地东京返回此地的途中。
在过去这六百天的日子里。
◆◆◆
白鳞之龙,正濒临死亡。
冬之尽头,当神铁草开始散落其赤铜色的花瓣时,这样的传言便在一族之间悄然流传。起初少年不愿相信,亦不想相信。他固然察觉到大人们总与「观瞳师」在「墙」的阴影下窃窃私语,与往日有异,但即便从旁偷听到内容的朋友气喘吁吁地跑来向他转述,他也依旧无法将这传言咽下。
然而,听闻此事的瞬间,心中确实感受到了一阵隐约的钝痛。
因为对少年而言,白鳞之龙,是他无可取代的挚友。
诚然,龙不曾开口,少年也无从得知它是如何看待自己。
可是对少年来说,龙是那样一个确切的存在。任他爬上龙脊,在暖阳下曝晒,它也不曾降责;任他钻入腹下在阴影中乘凉也未尝移动。那是始终如一的恒常之物,在他心中扎下的根,远比那位于他幼时便因疫病而逝的父亲更为坚定不移。
曾与他一同在龙背上驰骋的弟弟,也因一场风寒而早夭。自少年连用弓箭猎捕壁蛇都尚且不能的稚龄时代起,龙便不曾胖过,也不曾瘦过,仅是将其巨躯横卧于草原之上,在岁月流转之间将自身极其缓慢地,一分一寸地向着西方挪移。
与龙那一身纯白相比,自龙背上俯瞰而下的褐色天幕,总在风中瑟缩飘摇,看上去是那么的危险,彷佛一场大风暴便能顷刻间将其卷入天际。当少年从数十顶天幕中认出自己血族所居的那一顶时,更觉其飘摇无依。而自己竟在那样的地方栖身起居,说来也确有几分不可思议。
每逢夏至之祭,长老便会端坐于龙背,讲述那段古老的物语。对族中的年轻人来说那都早已是听腻了的传说,少年却总如初次听闻般,双眸闪烁着光芒倾心聆听。
——在遥远的昔时,我们的先祖,曾为远行所蛊惑。无论是生于池畔,生于川边,抑或是生于深山,他们都踏上了旅途。纵使旅人们群聚一堂,垒石成垣,筑起了巨大的村落,他们依然渴求着彼方的土地,被那催促着「能有多快,便走多快;能有多远,便行多远」的灵魂所驱使。
然而仅凭人之血肉终究难以满足此等愿望。
于是昔日之人,驯养了诸多奔驰迅疾的生灵。他们借由速度快过于光的龙之力量,令远阔的天地须臾可至。不仅是龙,他们甚至能驾驭翱翔天际的巨鹫,游弋水中的灵龟,乃至腾跃天穹的麒麟,以此奔赴远方。
然则,此等背弃神赐之地,远赴异乡之人,终究触怒了上天。那些被驯服的走兽,皆被降下了诅咒。它们被迫于一夕之间衰老——无论是龙、巨鹫、灵龟,抑或是麒麟,尽皆化为步履比人类更为迟缓的存在。
因畏惧再次触怒神明,人们选择在出生的土地生活,在出生的土地死去。石柱颓圮,那曾一度伟岸的村落,也终归于尘土。
即便如此——我等之祖父的祖父的、再上溯九百代的祖父,依然选择了不停止脚步。他祈愿着有朝一日神将赦免世人,龙身上的诅咒也将被解除,遂决意与那缓慢、缓慢爬行的龙相伴而生。龙所行之途,便成了我等前行之路。
我们,成为了龙的守护者。
终有一日,当神明再度降下赦免,当龙重获那比光更迅疾的双足之时。我们亦将与它一同,抵达那应许的祝福之地。
……对少年而言,这段物语究竟有多少是神话,又有多少是真实,他无从分辨。
然而,有一点他深信不疑。那便是,他们的祖先的祖先,的的确确曾经过着一种与今日截然不同的生活。
证据是存在的。
在龙的侧腹之上,以精准无比的间距,罗列着一幅幅方形的图画。画中描摹的是古之人的身姿,将昔时那些不可思议的文物,流传给了后世。
有人凝视着纹样奇特的手环;有人则以指尖,轻抚着看似祭器的薄板。
他们所身披的衣物,远比少年部族所穿的要来得色彩鲜明。那是一种能灼伤眼瞳的纯白与靛蓝。村里那些以花草汁液为绘的奇人们,也曾交头接耳,议论着究竟要捣碎何种花朵才能调出那般绮丽的色泽。
据长老们所言,此等图画,乃是古人凭借魔术之力所成,会随着岁月流转,悄然改变其样貌。而少年也确实曾见证过:画中一名本是闭着双眸的男子,在历经漫长的时光后,不知不觉间竟睁开了眼睛。
在那些美丽的图画之中,有一幅,是少年格外钟情的。
画面深处虽亦有数名古人,但占据前景的是一名被大幅描绘的少女,她正想从所坐的台座上起身。她同样穿着那一袭白与靛蓝的衣裳。
她那双鸢色的眼眸之中,正泛着一抹彷佛对什么翘首以盼的、期待的神色。
每当行至那幅画前,少年总会心头一阵小鹿乱撞,反倒下意识地避开视线。
那份心慌不仅仅是因画中的少女过于美丽——
更是因为,画中之人与少年于幼时邂逅、而后别离的那名少女,容貌竟如出一辙。
◆◆◆
第一次去看那辆新干线,是在修学旅行结束后的第三天。我正好利用了学校那道居家待命的命令,坐上叔叔的车,在拥挤的高速公路与一般道路上交替穿梭,摇摇晃晃地花了足足八个小时,才抵达目的地。
「速希你也真是辛苦了。别太难过啊。」
这句话,叔叔在这趟小旅行中已反覆说过多次,但听在我耳里总有几分言不由衷。后座的我与驾驶座的他之间,那段物理上的距离,远比肉眼所见的要来得遥远。从这位仅在亲戚聚会上见过两、三面的叔叔,突然打电话给我父亲那时起,一股说不清的厌烦感便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叔叔是某个杂志的编辑,专门将演艺人员的私生活、运动选手的脱序行为、宗教团体的接班人之争、黑道的火拼等足以令人反胃的内容,用极尽艳俗的封面包装起来。我怀着一种高中生特有的洁癖,打从心底对这样的叔叔既轻视又疏远。当然我也还算懂事,不至于会将这份内心戏宣之于口,惹出什么风波。
「……该怎么说呢,与其说是难过,我其实连究竟发生了什么,都还没完全搞清楚。」
当事故发生时,我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暂时逃离了那个被各种未能参加的修学旅行实况所轰炸的LINE群组,转而追着推特的动态时报。
「新干线」、「希望号」、「事故」、「信号中断」——当我看见这些词汇在热门趋势上罗列成行时,心头为之一惊;随后,一则附近居民发的「新干线停在那里快一小时了都没动」的推文映入眼帘,我才赶忙去确认班级的LINE群组。然后我发现,那个本该被讯息洗版到难以爬文的地方,竟已沉寂了将近一小时。我连忙打开电视,但之后就再也没能得知更多的状况。只知道新干线停驶了,有人被困在里面,以及——新闻里所说的那些我无法理解的话语,即便在此刻,在即将抵达新干线所在之处的此时,我依然无法理解。
我将这些一五一十地向叔叔说明后,他便以一种刻意装出大人模样的、开导般的口吻说道。
「我想,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到那时,为了不被击垮,要先做好最坏的打算。」
虽然我对所谓「最坏的打算」并不太有概念,但也还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叔叔说的话,或许只是随口闲聊。只是——
「班上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那句话,就像身体最柔软的地方被不经意地触碰到一般,是个如此猝不及访的提问。
「嗯,这个嘛。有吧。」
「是吗。加油啊。」
从后座我虽然看不见叔叔的表情,但感觉那句话,像是他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关怀。
副驾驶座上,堆着一座拒绝我入座的书山。大概有二十来本吧。在沉默之中,我漫不经心地望着那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心中默念着一个个奇特到让人印象深刻的书名。
《恐怖之馆》、《地球是原味优格》、《山手线的游戏》、《离家一万光年》、《遗忘的星球》、《看海的人》、《某一天,炸弹从天而降》、《武士马铃薯》、《扩张幻想》……
就在那时,叔叔猛然踩下了刹车。
叔叔从车窗探出身,向走近的警官出示了自己的驾照与我的学生证,并开口说道。
「我们是私立纪上高等学校二年D班的伏暮速希,以及他的监护人。已向静冈县警的室田先生通过报备。」
——叔叔之所以带我来此,看来就是为了这一刻。
在那辆出事的新干线与管制中心及其他列车的信号中断后,警车、消防车与救护车虽已抵达,但面对此情此景,相关单位亦是束手无策。他们只能暂时禁止闲杂人等靠近车辆周边,并将除了少数几家从空中以直升机接近的媒体外,其余的记者一律挡在外面。
四处搭起了宛如运动会时所用的写着「静冈县警」字样的四角帐篷,底下一些不肯放弃的媒体与看似乘客家属的人们,正与警官们激烈地争执着。新闻报导说,当时车内约有八百名乘客,若算上相关家属,恐怕有数千人吧。如果事故地点再往新横滨靠近一些,现场恐怕早已被人潮挤爆了吧。不知是幸或不幸,这是个交通不便的地点,而且东海道新干线本身也因为这具庞大的障碍物而全线停驶。
叔叔遵从指示,将车停入了在路旁划设出的临时停车格。
下车后,我们由一名警官伴随着,穿过封锁线,沿阶梯登上了铁桥。那辆希望号列车的周围被警戒线所环绕。或许是那种在连续剧里常见的黄黑相间的警戒带数量不足,有些地方只是草草拉上个普通的绳子。
「好的,两名人员进入。是高中的幸存——同学!以及学校的相关人员!」
带领我们穿过警戒线的警官,对着无线电如此通报。他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幸存者」一词,在我耳里听来格外不祥。
十五节的列车编组,我与叔叔,走向了最后一节车厢、最后一排的窗口。
率先探头向窗内窥看的叔叔,表情中有着一种无法单纯以「认真」来解释的、来路不明的光采。那是当人接触到未知事物时的好奇心——是的,就像无法将目光从美丽蝴蝶翅膀上移开的小孩一样。
「看看这个。」
被他那略带兴奋的声音所催促,我也战战兢兢地将脸凑向了车窗。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完全无法相信那竟是现实。
仅仅隔着一片玻璃窗,只见对面一名身穿西装的上班族,正将手中的免洗筷伸向他的铁路便当。
然后,他的动作就在伸出的那一刻静止了。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只专注于自己的午餐,对于自身所发生的异状,就像地震发生前那最微弱的初期震动,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
「本来想写成『宛如蜡像』的,但这看起来完全没有蜡像的感觉啊,该说是太过真实了吗……喂,你还好吗?」
直到被他一说,我才意识到自己脚步不稳。我连忙伸手扶住车厢,才总算稳住了差点失去平衡的身体。叔叔对着车窗按下快门的声音,听来是那么的遥远。
我缓步前行,又窥看了两、三扇窗。
现实感非但没有因此而加深,反而愈发稀薄,整个人彷佛身在梦境之中。
一名托着脸颊、正大打哈欠的中年男子,眼角虽已泛起薄薄的泪光,却丝毫没有要沿着脸颊滑落的迹象。一名看似母亲的女性,其膝上的幼儿正伸长双手,嘴巴微微张开,表情像是在诉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一名身穿和服的少女,正用团扇为自己搧着风,那被风掀起的发丝,在凝固于空中的那一刻,仍保留着轻盈的姿态,宛如一尊雕塑。
新干线之外,还有一些应是相关人员的、如我们一般正常活动着的人们。有名男子,正用拳头捶打着车窗,声嘶力竭地呼喊着谁的名字;也有一对母子,只是茫然地伫立在窗前,不知所措。我跨过一扇又一扇窗,穿过一节又一节车厢,心中始终感到一种轻飘飘的、无所适从的感觉。然而,这份能遁入漂浮感的逃避,也仅仅持续到一半而已。
一抹熟悉的色彩,闯入了我的视野。第十一节车厢的最后一排,在那里我发现了那绝无可能认错的靛蓝色,那是我们高中制服使用的颜色。
我下意识地越过叔叔,一言不发地将脸紧紧贴上车窗。
是班上的同学。播本樱。虽无深交,但她是我们般的班长,一个总被视为爱多管闲事,却也未曾因此被人讨厌的女孩。修学旅行分组时,是她站在讲台上;出发前四天,向我们说明小组行动时程的也是她。
此刻她正单手拿着摊开的修学旅行手册,透过镜片后那双略带神经质的眼眸,凝视着其中一页。明明接下来就只剩下返家归途了,难道她还在担忧行程的延误吗?
我无法笑她这是杞人忧天。因为他们到现在都还回不了家。
「这一区,是速希你们班的吗?」
叔叔从身后抛来一句话,我没有回头,仅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这扇窗能看见的孩子们,从最靠窗的到走道边的,你认得出名字吗?」
我将脸更贴近车窗,半是机械式地开口说道。
「嗯……靠窗的是播本樱同学,班长。中间的是日垣梨子同学,她是田径队的。靠走道的,是A班的女生,我记得姓铃本……抱歉,名字我不太确定。还有,她也可能不是A班,是C班的。」
叔叔一面在笔记本上流利地记录,一面说道。
「了解。不确定的地方就说不确定,没关系。那等我拍完照就到下一排去。」
为免遗漏,我们一排一排地前进,我则一扇一扇地窥看着车窗,将每个同学的名字报给叔叔。这想必是要刊登在杂志上的报导吧。即便已经察觉到来确认每个座位上的人是谁正是叔叔要求我在这里的任务,我也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心情。倒不如说,对于能被赋予一项任务我甚至心怀感激。因为几天前还待在同一间教室里的同学们,此刻全都静止不动、陷入沉寂——眼前这幅景象,已让我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濒临无法思考的边缘。没有任何例外。所有的人都停住了。寺浦是,细原也是……
我猛然惊觉。
天乃,她现在在做什么?
檎穰天乃,就在这辆列车的某个地方。在高速公路上奔驰的这段期间,这件事始终盘踞在我的脑海,然而在亲眼目睹这场「事故」的巨大冲击之下,竟一时将之抛诸脑后。
又或许,我只是下意识为自己的内心强行盖上了一道锁。因为,每当我想起的那个瞬间胸口便如钻刺般剧痛起来,连呼吸都为之困难,耳边甚至能清晰听见自己那狂乱的心跳。
我已经认出了将近一半的同学。
或许,她就坐在下一扇窗的后面——
「请问,您是纪上高中的教职员吗?我是静冈县警的人。」
就在这时,一名警官走上前来向叔叔搭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他会将叔叔误认为学校职员大概是他们内部情报传达有误吧。我后来才知道,载着校方人员与部分家长志愿者的巴士将在二十四小时之后抵达这里。
「辛苦了。我叫逢坂胜。这位是D班的学生,伏暮速希。」
叔叔在警官面前并未撒谎,却似乎也刻意不澄清误会,意图借此探听更多情报。在他面前,我只能选择沉默。
警官瞥了一眼穿着制服的我,随后说道。
「那边也还有另一位同学在,能否请老师您过去劝说一下呢?」
听闻还有另一名同学在场,我不禁有些惊讶,心中同时也涌起了一股近乎期盼的情感。错过这场人生中最重大回忆的不幸之人——不对,是得以幸免于这场异常事态的,与我相同的幸运之人。对于这位素未谋面的对象,我油然而生一股单方面的同伴意识。
为了拦住那名同伴,叔叔依着警官的话跟了过去,我也只得绕过庞大的车身,朝着另一侧的车窗走去。
隔着窗户,确实能看见车厢的另一侧似乎正发生着骚动,但无法清晰辨认。我脑中猜测着,那位同伴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没能参加修学旅行。我们读的毕竟是所费不赀的私立高中,想来应不是经济因素。那么,果然是急病吧?
在对侧,同样是第十一节车厢,也就是我们班级所在的车厢。那个人,正被三名警官以三方包夹之势围住。
其中一名警官正试图安抚,她却以近乎怒吼的音量反驳着。
即便走得这么近,我还是认不出她是谁。仅能勉强从她穿着我们学校的水手服这点,判断出是同校的学生,但她的头上却戴着一顶全罩式的安全帽。
即便被数名成年男子包围,其高挑的身形也丝毫不显逊色。并且她的右手正握着一件泛着沉沉银光的武器——是一支金属球棒。
就在我与叔叔快步赶过去之后,警官们似乎因我们的出现而分心,视线一瞬间集中到我们这边。而那个头戴全罩安全帽的人,没有放过这个瞬间。
她猛然将挡在身前的警官一把推开,随后——
「喝!」
她双手高举球棒,以一股骇人的力道,猛然挥落。
目标,并非被她推开的警官,而是其身后的那扇新干线的玻璃窗。
我不禁闭上了双眼。
然而,待我再次睁眼,预想中的事态却没有发生。
没有碎裂的玻璃四处飞溅,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破碎声贯穿耳膜。彷佛所有的声响与冲击都已消逝于无形,那扇玻璃窗完好如初,连一道刮痕都未曾留下。
警官们,对着那名完成挥击、正呼着气的她开口说道。
「就跟你说了啊。这玩意儿,连电钻都钻不出一道痕来。」
「吵死了!你们又没把每一扇窗都试过!」
她抛下这句话,转身走向邻近的窗户,一名终于按捺不住的警官,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眼看她意图挣脱——
「喂,再闹下去,你会被以妨碍公务执行逮捕的喔。」
甚至不等叔叔出言提醒,我已迈开脚步,小跑着向她们靠近。
「那、那个……我觉得还是等老师的指示比较好——」
「啊?」
与其说是我的话说服了她,不如说是因我身上那套相同的高中制服吸引到她的注意力,使她的动作停了下来。
而就在那一瞬,警官们已将她压制在地。
「喂,放开我!」
当警官摘下她的安全帽时,一头染成金色的长发从中倾泻而下。
她被按在地上,抬起头,以一双憎恶的眼眸望向我。在那个瞬间我终于想起来了。
啊,原来是这样。除了生病或经济因素,还存在着另一种无法参加修学旅行的理由。那就是——被辅导。
除了我之外,唯一一个缺席了修学旅行的人,正是我们学年头号的问题儿童,恶名昭彰的不良少女,剃原叉莉。
◆◆◆
速希你这笨蛋
要感冒也该挑个好日子吧
我又不能随心所欲地控制流感发作的时间
那就要靠气势
是你的气势不够
想要什么伴手礼?
等一下,我思考一下
那,冰淇淋
回得真快
而且会融化掉
要求还真多
不然你自己来买啊
这想法也太恶劣了
只要讲讲回忆就够了吧
病人需要的是体贴好吗
加油
快点好起来
我也会加油的
要帮我加油喔
祝天乃一切顺利。加油!
「喂,跟你聊天的人,是天乃吗?」
剃原的声音传来,我慌忙将手机面朝下地扣在桌上。
大概是因为提前写完习题,心情有些松懈,才会不小心让她窥见了LINE的画面。邻座的剃原,在夕阳的背光映衬下,那表情看起来简直像一头准备扑杀猎物的凶猛野生动物。
「我问你话呢。那个人,是天乃吧?」
「是、是的。」
我不由自主地用上了敬语。我想,换作是谁都会这么做的。
剃原叉莉,关于她的传闻,诸如在厕所抽菸、把性骚扰的老师打到送医、教训看不顺眼的学长、每晚都骑着重机在山路上狂飙等等,这些不知是真是假、夸大与否的流言,甚至连不同班级的我都有所耳闻。我每听到一次便会祈祷一次,希望自己跟她永远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祈祷终究是落空了。宛如活物般悄然潜入的夕暮余晖之中,教室里只剩下我与剃原两人。事故发生一个月后,我们总算返校上课,并被安排在D班的教室里比邻而坐。发下习题的老师,恐怕要二十分钟后才会回来。看来援军不可能到来了。
这里又不是什么偏乡的深山小学,为仅仅两名学生上课、考试,无论从人力还是经费层面来看都不是明智之举。更何况有七名教职员也卷入那场「事故」当中。事实上,校方原本已经在为我与剃原办理特殊转学,打算让我们转入另一所私立高中,却有几位在家长委员会里面颇具影响力的人物从中作梗。
以C班远藤聪的父母为首的一派,其主张大致如下——被困于新干线内的学生与教职员们,不过是暂时被卷入了一场事故,他们随时都可能归来,或许就是明天。这时候如果把这个学年解散,便等同于剥夺了他们归来的容身之处。
这份声明甚至登上报纸,电视上的评论员们对其尚有几分维护,网路舆论却是一面倒地批判与嘲讽:「这群人是傻子吗?」然而,无论外界如何,校友出身的新校长终究是上任了,而来自他校的教师们也确实一个接一个地来到这仅有两名学生的新D班「到府授课」。那些家长们想必是因为内心被钻开一个大洞,那本该投注于孩子身上的资产与精力顿时失去了目标吧。包含本校学生以外的受害者家属在内,还成立了一个名为「希望号123号列车家属协会」的组织,开始向国家与JR铁路公司,发起要求尽速解决并予以赔偿的运动。至于在这等匪夷所思的事态下,究竟该由谁来负担赔偿责任……这问题就算问我,我也无从回答。
总而言之,我似乎注定要和这头「狂犬」,两个人在讲台正前方那「二十九分之二」的位置上,度过我剩余的高中生涯了。而剃原盯上我手机的这一天,便是我们返校上课的第一天,第六节课的事。
「借看一下就好。拿来。」
「不,这个有点……」
我慌忙伸出手想护住手机,剃原的手却覆盖上来,我甚至来不及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心慌意乱,她便已一把拧住我的手腕,意图强夺手机——糟了。这是我人生第一次被不良少女缠上。原来不良少女是真的存在啊。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总之无论如何都绝不能让她看见我与天乃的对话。
当老师回到教室时,我正缩成一团,为了不让手机被夺走,正死命地抵抗着来势汹汹的剃原。
这位与我们初次见面的老师,只是冷冷地训诫了我们两人,随后便收走了习题,宣告我们返校首日的「课程」就此结束。
我为了回家而从座位上起身,但总觉得一旦转身就会遭到背后偷袭;更不想在往后的日子里,与这个可能会从背后偷袭我的人一同上课。我将手机塞进书包最深处,全力维持警戒状态,同时慎重地,把身体略向后倾地问道。
「你为什么,要抢我的手机?」
「那还用说。你跟天乃在事故发生前都在聊些什么,我当然很在意啊。」
我脑中瞬间飞速盘算起剃原与天乃之间的关联。然而,一无所知。升上高中以来,虽然我一直与天乃同班,却从未与剃原同班过。我也想不出剃原会有什么可能加入天乃所属的漫画研究社或图书委员会。正当我满腹狐疑之际,剃原自己给出了答案。
「天乃是我妹妹。」
「……啊?」
「所以我说,檎穰天乃,是我的妹妹。」
「不,这太奇怪了。你们姓氏不同,我也从没听天乃提过她有姊姊,而且你们还是同年级,长得也完全不——」
「我们是同一个父亲。正宫生的,跟小三生的。」
她将这句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让我一时之间,竟哑口无言。
「因为名声不好听,我跟天乃平常都没跟外人提过这事。」
好奇心简直要在我的胸中引爆,但我仍感觉不该再深入追问。于是,我只能避开那件事,将话题拉回。
「不,可是,就算你们真是姊妹。那也不构成可以看别人LINE的理由吧?」
我这才察觉,自己的敬语不知不觉间已消失无踪。可见刚才的冲击有多么巨大。
「确保妹妹不被坏虫子缠上,可是身为姊姊的义务吧。」
她的眼神狠狠盯着我。不仅如此,我甚至感觉她从刚才起双脚便一直微张着,摆出随时都能朝我的书包发动冲刺的姿态。我感受到性命的威胁,拼命地挤出反驳之词。
「可、可是啊,会擅自偷看妹妹LINE的姊姊,我想,是会被妹妹讨厌的喔。」
一阵「唔……」的、宛如狮子发动扑击前的沉闷咆哮,自剃原的喉头深处响起。我心想,我选错了应对的选项,要被杀了。
「……确实,你说得没错。」
我的担忧是多余的。那头狂犬,像一只被喝令放下骨头的狗垂头丧气了起来。
仅仅是出于自身原因不想给她看LINE的我,此刻却被罪恶感所袭,慌忙补充道。
「啊、那个,班级的群组聊天室,我想应该可以看吧。毕竟那是大家都能看的地方,天乃也经常在上面发图片什么的。」
「真的吗?」
这次,她猛地向我凑近,我感到额上沁出了层层冷汗。再这样吊她胃口,难保不会就此被她咬断喉咙。我只得死了心,从书包中掏出手机,将萤幕切换至班级的LINE群组画面递了过去。
剃原没有切换任何画面,仅是规规矩矩地向上滑动着对话纪录。她时不时地截着图,也许是想发到自己的手机上。
要追完所有对话想必是件大工程。修学旅行期间讯息的流速快得吓人。深夜里老师的巡房突击、游乐设施的等待时间情报、适合打卡的网红甜品店、与热门漫画联名的伴手礼资讯等等,内容之丰富,简直堪比一本旅游杂志。
剃原的视线钉在萤幕上,开口说道。
「你的名字也挺常被提到的嘛。人缘不错啊。」
「好像是天乃提议的,说多发点图片,好让缺席的人也能有参与互动的感觉。」
「哦?她对你还真不错嘛。」
「不过,她也私下传讯息给我说:『其实,这样能更有效率地收集作画用的素材』。」
「……哈,真有她的风格。」
说着,剃原轻笑出声,那表情是今天第一次,显得有些许柔和。于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犯下了一个,如同饲育员误信已与地狱三头犬心意相通,而毫无防备地踏入其牢笼那般愚蠢的错误。
「你说要确保妹妹不被坏虫子缠上也好,说不想被妹妹讨厌也好……」
「啊?」
她那凌厉的一瞥,以及那彷佛要将人冻结的低喝,让我一时语塞,再也问不下去。
「不,没什么。」
「不可能没什么吧。有话想说就给老娘干脆点,喂。」
刚才稍稍拉近的距离,一瞬间又被推回了北极那么远,连空气都降到了冰点。我反而被逼得不得不将话继续说下去。
「剃、剃原同学,你是相信着,天乃和其他同学,都一定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那还用说。」
瞬间秒答。甚至,还比我快了半拍。
「天乃是那种有事可做的人。是那种停不下来的人。是暴走的特急列车。所以,那种事很快就会结束的。真要是解决不了,就由我这边来想办法。」
她抛下这句毫无根据、却又充满力量的宣言,便再度将目光落回手机。那侧脸上所渗出的专注与执着,确实,与天乃那股坚韧的内在有几分神似;那长长的睫毛,与那澄澈如一的鸢色眼眸——就在我这么分神之际,剃原的手指,大概是为了寻找天乃的照片吧,开始检视起我手机里的相簿了。
「等、等一下,你那边是——」
「啊?」
我本以为她又要发飙,岂料她这次只是侧了侧头,从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手机。那个手机壳,竟然是个以银色锡箔纸包裹的板状巧克力为造型的可爱款式。这跟她还真不搭啊,我心里想着,但我还不至于不要命到会将这句话说出口。她似乎正挂心着某件事,自顾自地在手机上搜寻着什么。看着她这模样,我才学习到原来她口中那声「啊?」,除了威吓之外也还存在着其他的意涵。
「这张和这张,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剃原首先指向的,是我手机中的一张照片,那是我与叔叔一同巡视车厢时所拍下的其中一张。
D班出席号码24号的文山大辅,当时正坐在11号车厢第3排的E席,用手机玩着一款音乐节奏游戏,而那个游戏画面,正好被从窗外清晰地拍了下来。
接着,剃原指向了她自己手机上的画面。
「这张,是昨天电视直播的截图。」
两张构图几乎完全相同的照片,她将画面放大至极限,仔细比对。
「文山手机上的游戏画面,是不是有微妙的差异?」
以我这平凡的视力,一时之间还真无法完成这场「大家来找碴」。然而,在反覆细看之后,我终于发现在第一张照片的游戏画面上,那显示着「Excellent!」的字样,在一个月后的画面上,竟被一个心形图示覆盖过去。那模样,简直就像是——游戏仍在继续。
就在那一刻,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闪过我的脑海。
「会不会……车厢的内部,其实并没有停止?」
「没有停止?」
「我是说,假设事故第三天的照片,与昨天的影像相比,里面的人确实产生了变化。那么……我们都以为车厢里的人是完全静止的,但事实上,会不会只是他们的时间流逝得极其、极其缓慢而已?慢到,我们的肉眼已然无法辨识,但他们其实一直都在持续地活动着……」
当天,我们便将这两张比对图,连同这份假说,一并发送给了警方、报社,以及叔叔所属的杂志社。
这组比对图被上传至网路后,立刻引发大量的忆测与验证。
结果显示,文山所玩的那款游戏,在其程式设计上,从「Excellent!」的字样出现到跳出心形图示,两者之间本就存在着一段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极其短暂的延迟。也就是说,在文山的手机游戏画面上,从事故发生后第三天到一个月后的这段期间,游戏确实以一种极端缓慢的速度进行着。
这时警方才终于对外公布,那辆新干线列车本身也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持续移动着。想必他们早在事故发生后数日内,便已掌握此一事实,只是碍于现场的管制线等问题,才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僚作风,意图将其隐蔽吧。媒体虽然如此穷追猛打,警方却始终未予承认。
无论如何,接下来,人们开始搜寻车厢内,那些佩戴着有「秒针」的指针式腕表的乘客,各大电视台也纷纷出动超高速摄影机,将镜头对准了那些乘客所在的车窗。
而最终得出的结果是,秒针的指针移动一格,约需耗费三百天。
这也就是说,在新干线的车厢内部,每经过一秒,外部世界已流逝了约两千六百万秒。车厢内部的时间流速,大约是外部世界的两千六百万分之一。车厢内的人们正以那样的速度,思考着、呼吸着、流着汗,一如往常地,继续生活着。
根据新干线目前的所在位置进行推算,结论再清晰不过。
新干线希望号123号开往博多的列车,将确实无误地抵达其下一个停靠站,名古屋车站。
时间大约会是在,西元四七○○年。
◆◆◆
沉于夜之底的新干线,正宛如月面基地一般,煌煌生光。
那伫立于静海之上的太空人,远眺其据点时所见的景象,想必也是如此吧,如同一片荒漠中的绿洲。实际上,那些友人,他们沉浸于修学旅行之乐的回忆,他们的时光被无限延长,或许,他们已然是乐园的住民。一座,无限趋近于炼狱的乐园。
「……真安静啊。」
我本以为,那只是在口中的一声自语。岂料——
「因为是晚上,人比较少嘛。就在刚才为止,那边的挖土机都还在动呢。」
身后,传来了武先生的声音。A班的佐佐木翔真,我与他本来毫无交集。事故之后,他的父亲,也就是经营着数家新创企业的武先生,作为家属协会的一员,始终在精力十足地四处奔走。
我回过头,只见武先生的身后,陆桥的下方,十数栋比「家」要来得小巧的建筑栉比鳞次,从中透出宛如深海鱼群般的幽微光芒。那是我仅在东日本大地震的新闻影像中才得见的临时组合屋。一部分乘客的家属,买下了这片本是田地的土地,于此处建起了住所。有的家庭是举家迁徙至此;也有的人家只在寒暑长假时前来探望。刚结束毕业典礼、才进入春假不久的我,今晚便将借宿于家属协会所预留的一栋组合屋中。
武先生也望向那片组合屋聚落,低声嘟囔道。
「本来是想盖一栋像样的房子的。可是过个几年,车子又要移动好几公里远了啊。」
我起初险些将这话当作耳边风,但随即意会到他话语中所潜藏的决心,便慎之又慎地问道。
「您的意思是……待数十年后,当列车移动到更远的地方时,您也打算随之搬迁吗?」
「那也得看届时的情况。不过,万一有谁跑来恶作剧,破坏了铁轨,那可就麻烦了。」
武先生将这话说得云淡风轻,我却一时语塞。
为了守护一列两千七百年后方能到站的列车,而选择了栖身之所,甚至连在那份选择中都无法获得安居。想到这里,我便无言以对。
我望向列车的后方。「3/1」「3/8」「3/ 15」「3/ 22」 ……一道道标示牌,立于列车每周行至的最终尾端,证明着新干线确确实实仍在一分一寸地持续前行。那印记,想必已不具备记录之外的任何意义,但标牌上的日期,在夜色中亦散发着微光,那景象有如诸神为通往终末的道路所砌筑的一座座道标。
理所当然地,自事故发生至今已逾一年,现场早已不见警察或消防队员的身影,警戒线也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倒楣抽中下下签的国土交通省官员。他们一面日复一日地从事着记录列车移动的枯燥作业,一面不断地迎接来自国内外的研究机构,再一次次地在毫无成果之下将他们送走——这就是武先生告知我的现状。
「NASA来的时候,大家还稍微期待了一下,气氛也热络了起来呢。」
面对武先生的解说,我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附和一句「是这样啊」。
「他们说,只要能重现相同的情况,便有可能引发相同的现象。于是在旁边的轨道上,让一列空无一人的新干线跑了一趟进行调查。结果什么也没发生,半点线索也没能掌握……」
武先生以遥远的目光,凝视着希望号旁的那条轨道。对于那场以失败告终的计画,无论是沉默不语,还是出言应和,都显得尴尬。正因如此,当我听见夜色之中,那踩踏着碎石而来的脚步声正逐渐靠近时,心中竟油然生出了一股感激。
「佐佐木先生,这个,还给您。」
自黑暗中现身,向武先生伸出手的,是身穿运动服的剃原。她竟能对着大人说得一口如此中规中矩的敬语。我虽略感讶异,却也丝毫生不出调侃她的念头。
即便在夜色之中,也能清晰看见她额上渗出的汗珠,运动服上沾满了泥污,而她的脸上,则是一片无法掩饰的深切的憔悴。
剃原交予武先生的,是挖土机的钥匙。武先生则以慰劳的话语回应。
「辛苦啦,真是够呛的。要是明天还得用,钥匙就先留着没关系。」
剃原不似她风格地回了声「多谢您」,便将钥匙塞回了口袋。
待武先生走向组合屋聚落后,我才向剃原开口。
「辛苦了。」
「喔。」
「要吃点东西吗?」
「嗯。」
面对话语寥寥的她,我将一条巧克力口味的Calorie Mate与一瓶绫鹰绿茶递了过去,她便近乎机械性地将其送入口中。在仅有我们两人的教室里共度了一年多的时光,像今天这般顺从的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毕业典礼的隔天,我驾着那辆刚考到驾照、还摇摇晃晃的摩托车,花了整整两天才抵达此地时,剃原早已先我一步到了。我本以为她典礼一结束便不知去向,岂料她竟是连家都没回。属于她与天乃的那两支绿色的毕业证书筒,就那样并排摆放在列车的窗边。
此后,她依然以一种骇人的频率骑着摩托车往返此地。早在毕业前,她便利用校规已形同虚设之便,甚至参加起学生级别的摩托车赛事。那笔名称拗口到足以让人咬到舌头的「希望号123号列车低速化灾害相关人员义捐奖学金」她分文未动,而是将打工与比赛赢得的奖金,全数用在了往返此地的开销,以及对天乃母亲的资助之上。
希望号123号列车的「事故」所造成的影响,早已超脱了乘客与其家属的问题,而是将整个日本都搅得天翻地覆。
某个在新闻节目上,将乘客「家属」误称为「遗族」的评论员,在家属协会的猛烈抗议下被迫辞去了节目职务;而某位发言建议应尽早处理列车的执政党政治家,不仅其提案遭到问责,本人更被党给除名。
然而,所谓处理根本是天方夜谭,希望号列车甚至连撤离都无法办到。无论是因为起重机无法将其吊起分毫的物理性观点,还是因为车内仍有活人,不应轻举妄动的漂亮话观点,皆是如此。下行线虽被阻断,理论上仍可利用上行线维持路线,但没有任何一个政治家,胆敢主张让列车自那辆静止的新干线旁呼啸而过。
失去了「东京—大阪」这条黄金路线的JR东海,背负了钜额的赤字。准确说来,虽采取了名古屋以西、新横滨以东照常行驶,中间路段由在来线替代的方案,但这条连结日本东西大动脉的降速,依然导致了比疫情时期更为剧烈的旅客锐减。所有的「希望号(NOZOMI)」列车,全被更名为「希望号(KIBOU)」。天乃若是听了,想必会笑着吐槽「这不就是咒术吗」。或许是因惧怕这场原因不明的奇妙「事故」再次上演,就连北海道与九州等关联甚浅的路线乘客数也大幅滑落。我在考取摩托车驾照前,为往返此地而搭乘的在来线,即便是假日也总是空空荡荡。
为绕开希望号停驶区前后数十公里的路段,而另辟新干线轨道的建设计画虽已提出,但土地征收的进程却遥遥无期;即便建成,考虑到希望号万一再度启动,新路线也势必难逃降速与减班的命运。媒体上因此流传着两种截然相反的忆测:一说磁浮列车的通车将因此比原定计画提前数月;另一说则因JR整体的资金困难,将延后数年。
叔叔自那之后,长途移动便一律改搭飞机,而抱持同样想法的人想必不在少数,导致机票需求爆炸性增长,价格飙升,一票难求。
高速公路的壅塞状况亦急遽恶化,牵涉到高速巴士与长途货车的惨重事故,也因此发生了数起。普通邮件的送达动辄超过五日,亚马逊的包裹自预定发货日起延迟数周以上,也成了家常便饭。
我背包里带的全是耐于存放的营养补充品。生鲜食品或甜点这类保存期限短暂的商品,早已从一部分的便利商店货架上销声匿迹。
「……真冷啊。」
剃原的口中,低低地溢出这么一句呢喃。
走在她身后的我,只能看见她的背影,无从得知她此刻的表情。她所说的究竟是手中那瓶茶太过冰冷,还是三月的夜气过于寒凉,我没能开口去问。又或许她所指的,是世人投向这列列车的那份冷漠。
借着剃原手机所投射出的光线,我们在夜色之中一步一步地前行。
在新干线之外,人们想必早已安然入睡。然而这群修学旅行的学生却几乎无人阖眼。他们彷佛正意图为这所剩无几的旅途,创造出最后的回忆那般,各自度过着属于自己的时间。
出席号码1号的井之本菜摘,坐在第5排的A席。她手中握着手机,头轻轻靠着车窗的玻璃,似看非看地凝望着窗外。即便我隔着窗如此近距离地与她对视,她也丝毫不会察觉,我的身影亦无法映入她的瞳孔。她的眼眸中所倒映的,仅仅是那早已逝去的岁月之光。
出席号码13号的多贺井直树,正将他那显示着衣着清凉的角色的手机画面,得意洋洋地凑到邻座18号的丰西航面前。看来他们是同一款社交手游的同好,正为了抽卡而兴高采烈。然而,这款或许还会在这静止的画面中被展示数年、乃至数十年的游戏,实际上在「事故」发生后不到一年,便已终止营运。未来的访客们或许会将他萤幕上那名角色,诠释为某种圣母的形象吧。
出席号码11号的芝谷真帆,正笑着要去咬下12号的关口栞递来的那根Pocky的尖端。或许是有人从芝谷那天真烂漫的笑容与关口那略带成熟的微笑中,解读出了超越友谊的情愫,一则以她们两人为主角的短篇漫画因此获得数万次的转发。然而因其擅自以事故的受难者为原型,此举理所当然地引发了炎上,创作该漫画的业余漫画家最后在姓名与住址都被人肉搜索出来后,删除了自己的帐号。
出席号码9号的云川日向,其伸出的指尖前方,一只星巴克的纸杯正悬于半空。想必是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自桌上滑落的吧。那只正自她指间滑脱的杯子,将就此坠落,染脏地板……大概再过两年之后吧。事故发生数个月后,日本星巴克更换了杯身设计,其理由后来演变成一则「为顾及家属情感」或「忧心品牌形象」之类的都市传说。
出席号码3号的大仲茜,似乎正要从邻座窗边的7号北辻芽衣手中抽走一张扑克牌,因而脸正朝向窗外。本就身兼杂志模特儿的她,仅仅是如此侧着脸,便已美如画卷。然而正因这幅画面被媒体反覆地播送,最终甚至引来了纯为满足好奇心的圣地巡礼者,大仲的父母在征得北辻家,以及邻座C席的2号浮舟智也家属的同意后,便在窗外立起了海报架,垂下暗幕,将那扇窗户自外部彻底遮蔽了起来。
出席号码29号的若间骏,当时正在用手机预订一个半年后即将来日公演的美国摇滚乐团的门票。该乐团的主唱后来在演唱会上宣布,将为若间骏准备一张永久的白金门票,并誓言在事故解决之前绝不解散。这段事迹被传为了一段佳话。骏的父母还跟这支乐团一同,登上了每年惯例的电视慈善节目。
出席号码10号的鹭森翔太,或许是因修学旅行而疲惫不堪吧,正倚着座位沉沉睡去。在车窗之外,他的母亲日复一日地坐在摺叠椅上,对着他轻声细语。据前来为母亲披上毛毯的、翔太那还在读国中的弟弟所言,母亲所谈论的大多是亲友的近况、演艺圈的八卦或社会新闻之类的无关紧要的琐事。即便弟弟上前搭话,母亲的眼中也只有窗户另一头的长子。见此情景,剃原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我们便悄然离开了。
出席号码15号的竹纲和马,当时正要将手机塞回口袋。他从窗边拍下的那张照片,不仅被传到了班级的LINE群组,也早已发布在了Instagram上。在按赞数不断飙升的同时,这张看似宁静的风景照,却也在匿名揭示板上,被冠以「看懂之后会觉得恐怖的图片」之名流传了好几年。只因他的Instagram帐号,与他的推特及读书METER帐号相互连结,而在那些帐号上又充满了对时下热门动漫的批判性言论,为此,他在网路上被无情地大肆嘲弄。
出席号码5号的笠脇步梦与6号的胜元翼,他们正谈笑风生的那排车窗,已被一张告示所封住。告示上写着:『此列新干线目前正发生异常事态。请即刻解锁紧急车门并进行避难。请一并通知其他乘客』云云。起初,这告示是贴在新干线最前端、驾驶员眼前的宽大玻璃窗上,用以命令其紧急停车;但几个月过去,车内之人似乎丝毫未曾接收到此一讯息。如今便只在少数仍坚信奇迹的家属所指定的车窗上,才贴着这张催促逃离的纸条。只是即便讯息真能传达,也无人能保证那些紧急逃脱的乘客,能就此回到正常的时间当中。
出席号码20号的林匠,其嗜好是魔术。当时他正在向25号的细原海斗表演一出蓝色丝巾穿透智慧型手机的戏法,而细原则为此惊得圆睁双眼、瞠目结舌。然而自车窗之外望去,那藏于手机背面、用以隐藏另一条丝巾的机关却一览无遗。于是对窗外的人而言,这出魔术的戏法早已成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出席号码4号的奥尾美羽与27号的矢仓大和,并未坐在座位上。他们当时正身处车厢的连接通道,奥尾的身子倚靠在矢仓身上,氛围暧昧,彷佛下一秒便要亲吻。而在他们所对的车窗之外,正停着今天剃原所使用过的那台挖土机。在侧面与顶部皆无法得手后,人们曾试图自车底对这辆新干线发起攻势。然而新干线的底部同样被超乎常理的防壁所守护,最终不过是徒劳地耗费时间罢了。
在播本樱低头读着修学旅行手册、日垣梨子对她投以无奈目光的那排座位前方,出席号码14号的高桥七海与28号的吉冈凛,正笑着紧靠彼此,对着手机比出胜利手势。仅因高桥的手腕上,缠着一条令人联想到割腕伤痕的宽大护腕,便有人匿名在小说投稿网站上发表作品,称她曾在班级内遭受惨烈的霸凌,而那股负面能量正是引发低速化现象的元凶。该小说随即遭到群起围剿,最终因违反规约而被删除。至于那护腕之下是否真为隐藏伤痕,我也无从知晓。
在曾因玩着音乐游戏,而让我们得以察觉车内时间流逝的出席号码24号文山大辅身旁,16号的寺浦健太郎与26号的堀彩花正亲昵地交谈着。而在车窗之外,由于对车内孩子们的处置方式意见相左,寺浦与堀两家之间,正上演着「寺浦家前来献花,堀家见状便将其撤去」的无声循环。今天是轮到有花的日子,插在小花瓶里的白色花朵被夜露所濡湿。
坐在第13排A席的出席号码17号殿井千寻,竟在修学旅行的途中,大剌剌地翻阅着单字卡。卡上的单字是:「irrevocable/无可挽回」。一则彷佛煞有其事的谣言曾在网路上流传,说她在旅行前参加的模拟考成绩于事故后寄返,其合格与否的判定,是E。她的父母,是在对JR铁路公司提起诉讼的家属团体中发言最为频繁之人,或许也因此招致了旁人的反感。
出席号码19号的根来葵,当时似乎正用手机的自拍镜头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在她紧握手机的左手无名指上,一枚戒指正闪闪发光。仅有家属协会的部分成员知晓,有位看似大学生的青年,每周必会来到此地一次,而他的手指上也戴着同款的戒指。约莫半年前,曾有一名周刊杂志的记者意图拍下那名青年现身的瞬间,却被恰巧在场的剃原挥舞着球棒给赶跑了。
在这冰冷的夜里,我与众人同在,肩上,则背负着罪恶感。
窗外之人,正将窗内之人,当作是满足自身叙事渴望的素材,贪婪地啃噬殆尽。
仅仅在一年多以前,我跟大家都还只是在同一间教室里上着普通课程的,普通的学生。我们也曾是会为模拟考成绩、体育课内容和作业量而一喜一忧,会聚在一起看影片、聊手游,会为「谁跟谁告白了、谁跟谁分手了」之类的无聊八卦而激动不已的伙伴。
回过神来,已是两千七百年的间隔。
我们最后,在某扇车窗前停下了脚步。每一次来到此地,我与剃原都会无数次地巡视那扇窗。
然而今日,我却还提不起勇气望向窗内的那个人。
「国三暑假那时,我那个老爸趁着夫妻吵架冲动揍了我妈一顿,然后就逃跑了。」
背对着新干线的剃原,冷不防地开了口。或许是因她整个人都已被夜色所吞没,才终于能将这些话说出吧。
「老爸那个人,单身的时候明明有交往的对象,却因为上司女儿的亲事找上门来,在犹豫再三之后,为了前途选了联姻。当时被他抛弃的就是天乃的母亲,但她那时其实已经怀上了天乃。听说老爸也付了分手费,不过嘛,想必是藕断丝连、留恋得不行吧。听说他还三不五时地往那边的家里跑。」
「这些……说给我听好吗?」
剃原彷佛没听见我的话,迳自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啊,也早就把那家伙当成垃圾在看了。结果有天回到家,就看见我妈被揍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我当下就决定要让他好好做了断。用我偷偷装在他手机里的定位APP一查,人果然在另一头的家里。于是我骑着脚踏车一路狂飙,抵达的地点就是那家伙——天乃的家。」
我与天乃是青梅竹马,自幼稚园起便几乎日日相见。对于她那句「父亲早已过世」的说词我始终深信不疑。直到我遇见了剃原。
「然后呢,我直接杀进天乃家,一按门铃,那个混帐老爸就跟没事人一样走了出来,我就在玄关把他揍了个稀巴烂。」
「用、用金属球棒吗?」
「用金属球棒打人是会死人的吧。」
「这方面的常识倒是还在啊……」
剃原无视我那不合时宜的插话,继续说道。
「老爸就那样缩在玄关,正好,初次见面的天乃从楼上下来了。我就对她说:『去报警叫救护车。就说有女强盗闯进家里,把我爸给打了,还赖着不走。』你猜她回了什么?」
我摇了摇头。
「她说:『在那之前,我也可以,揍这个男人一顿吗?』」
「看来她也是积怨已深啊。」
「我还没回话呢,她就朝着已经昏过去的老爸,赏了一记耳光。然后对我说:『我会帮你报警,先上来帮我点忙。』就这样,我被她硬拉上了二楼。至于要我帮忙什么……你应该猜得到吧。」
「……原稿?」
我半信半疑地问道,剃原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了之后,老爸姑且是被人抬走了,但应付完那些人,我又立刻被拉回了二楼。直到天乃的母亲旅行回来为止,我整晚都在帮她涂黑、贴网点、上修正液。我那是第一次碰那种东西,光是涂黑超出格子就被她骂得臭头。」
「……天乃那阵子是在挑战手绘吧。试过之后结论是『果然还是比不上数位方便』,很快就放弃了。我也被她抓去帮忙贴过网点。」
「那玩意儿也超难的对吧。」
我与剃原相视,脸上浮现出「手绘受害者同盟」的会心一笑。
「然后呢,我画到累瘫,就直接在天乃家睡着了。不知怎地隔天也还是平平安安地回了家。警察那边好像变成是我跟天乃两个人一起揍了老爸,虽然被念了几句,但倒也没被抓去辅导。从那之后,我就三不五时会跟天乃约出去玩了。」
「你该不会是带她去做什么坏事吧?」
「怎么可能啊。就只是普通地逛街什么的。那样一个健康的生物,我怎么可能去毁了她的人生啊。说真的,我也是因为天乃劝我,才比较常去学校,整个人都端正多了。只不过后来在厕所抽菸被抓到,导致修学旅行去不成的时候,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顿就是了。」
「你这样还好意思自称是行为端正?」
「所以我从那之后,就一直在戒菸啊。」
「未成年人戒菸,有什么值得炫耀的?」
「很了不起了吧。至少,我不会再被大人们盯上了。」
「说得倒好听。老师们劝了你那么多次,你还不是不肯把头发染回来。」
「以前天乃说过我这样很好看。你说,我怎么可能染得回去啊?」
说着,剃原垂下了头,那表情中竟掠过一丝近乎畏怯的阴影。
「我一直没敢问你……你既然完全不认得我,就表示,天乃那家伙,从来没跟你提过我的事对吧?」
「不是的。」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
「升上高中之后,她就时常提起跟家人一起出去玩的事。我一直以为,要么是她跟母亲一起去旅行,要么就是她真的交了男朋友,总想着是这两种可能。」
「家人,吗……」
剃原像是在细细品味着这个词汇般,低声说道,随后轻轻地吐出了一口气。她将指尖凑近了唇边,那模样,或许是真的想抽根菸了吧。
她将身子倚靠在新干线的车体上,仰望着夜空。
我们就这样背靠着那辆以每小时两百九十公里的速度、却又同时是以其两千六百万分之一的流速缓缓疾驰着的新干线,隔着天乃所在的那扇窗,彼此交谈着。
「虽然不知道天乃是怎么跟你说的……但我其实已经记不得最初是怎么认识她的了。从懂事以来,我们就一直是青梅竹马……」
「你这家伙还真薄情。天乃可是记得一清二楚喔。」
「真的吗?」
「就在幼稚园的时候啊。那时候,你总会自己胡乱编造绘本故事的后续讲给别人听。像是什么『辉夜姬从月亮上回来了』之类的。而当时最常听你说故事的听众,就是天乃。」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好丢脸……」
直到此刻为止,我都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这要么是因我为人薄情,要么,就是因那份过度的羞耻心,而将这段记忆给强行封印了吧。
「可是,如果她跟你提过那么多我的事,为什么你一开始会那么不信任我?还说什么『坏虫子』之类的。」
「那是因为,我们初次见面时,你的举止实在是太可疑了。虽然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你那时看起来就是一副超级会撒谎的样子。」
听了这句话,一股话语自我内心涌出。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对她坦白。
「那个啊,我,其实——」
然而,或许是我的声音太过微弱,剃原似乎并未听见。
「哎,当时没能相信你,是我的不对。」
被她这么一道歉,我反而,将那本该继续的话语,尽数吞了回去。
「嗯?怎么了?」
「不……我是说,我以前曾经和天乃一起搭过新干线。在国中的时候。」
「天乃跟我说过啊。是去东京投稿漫画对吧?」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们家是单亲爸爸,天乃家是单亲妈妈,所以家长都还满放任的,就让我们两个孩子自己去旅行。对我跟天乃来说,那都是人生中第一次搭新干线,两个人都兴奋到了极点。我们在车站买了铁路便当,等车上的贩售推车过来时,还一起点了冰淇淋。没想到那位贩售员小姐似乎是忘了准备汤匙。她从保冷袋中取出冰淇淋放在我们的桌上后,便说了句『我这就去为您拿汤匙,请稍候片刻』,随后便推着车,往车厢的另一头走远了。我就那样傻傻地等着,但冰淇淋却越融越快,等到那位贩售员小姐回来时,已经变得黏糊糊的根本不能吃了。没办法,只好把它倒进新干线的厕所里冲掉。」
「……那,天乃呢?」
「她没等汤匙,直接把便当附的免洗筷插进去就吃了。还对我说:『再等下去就要融化掉了喔』。」
「跟我的故事比起来,你这个也太普通了吧。真不划算。」
「不,所以说,我想表达的是——」
面对剃原那略带调侃的插话,我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语气。
「天乃不是那种会等待的人。她是那种无法停下脚步的人。对吧?」
出席号码8号,檎穰天乃,正手握着那支以白巧克力为造型的手机壳所包裹的手机,准备将一张照片传送到LINE上。那是一张,当时尚未对外发表的杂志内页的照片,是编辑交给她的样稿,用以证明她的投稿作品已成功入选获奖。她的手机画面,正停留在选择传送对象的页面,而她的指尖则悬浮于「剃原叉莉」与「伏暮速希」这两个名字之间。她究竟是想将这份喜讯第一个传达给谁呢?待我们能真正知晓其答案之时,想必我们都早已长大成人了吧。
◆◆◆
少年于其幼时所邂逅的,那位与画中人容貌极为神似的少女,是一名旅人。
在龙的鼻尖前不远处的草原之上。「永恒之壁」正巍然屹立。那是一块镌满了华美纹样、其色如雪练般洁白,却又通透无比的奇石;其高约莫五名成人相叠,宽亦与此相当。传说,昔时神明在令龙、巨鹫、灵龟与麒麟皆归于衰老之际,为警示世人,便将这面美丽的壁,赐予了人间。因此,从未有人胆敢独自向那壁靠近。
少年之所以能发现她,是因在一个朝露尚滴于草叶的清晨,他为了捡拾神铁而出了门。
那名少女,竟将数根粗壮的树枝权充作梯,倚着「永恒之壁」,攀至了高处,正用指尖,在那雕纹之上缓缓游走。她身披一袭纯然的靛蓝之衣,那色彩,让少年猛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以草木编就的茶绿色外衣,是何等的寒酸,何等的令人羞惭。
面对少年那「你在做什么」、「你是何人」的提问,少女仅仅是沿着枝梯稍稍向下,依旧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少年,回答道。
我正在四处查考古人所留下的文字。你们或许以为这壁上所刻的仅是图样,但它们其实是记载了历史的纪录。
听完她的话,少年兴奋了起来,连忙追问。
倘若此言为真,还请告诉我,那「壁」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只要是任何能与龙背画中那名少女产生关联之事,少年都想知晓;只要能窥见一丝古人的过往,他便别无所求。他如此表达了自己的心情。
夏至之祭上那段被反覆吟诵的传说,少年早已能倒背如流。待他背诵完毕,少女听罢,唇边泛起了一抹微笑,那微笑,让少年油然生出了一股不可思议的既视之感。
少女维持着那抹谜样的笑意,宣告道:
我便告诉你,那面壁上所记载的事吧。
那里所镌刻的文字,只为告诉你们一件事,那便是:你们之间所流传的、所谓的龙之传说,彻头彻尾,皆是谎言。
那东西,根本就不是活生生的龙。它是我们的祖先,所制造出来的道具。昔时之人,甚至能造出那种足以驰骋大地、翱翔天际、横渡重洋、穿梭天穹的道具。它既非生物,自然无所谓衰老;所谓遭受神罚更是无稽之谈。它不过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生了故障,无法再高速前行了而已。
少年仰望着她,困惑地回答:即便你所言为真,那与传说,似乎也并无太大的分别啊。顶多,只是龙究竟为神所造,抑或是为人所造的区别罢了。
「或许吧。」少女点了点头,承认道。
然而,你们还弄错了一件天大的事。
你所说的,那描绘着古人的画,其实并不是画。就如同隔着澄澈的流水,亦能看见水底之人的身影一般,在那面通透的壁之后,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活生生的人类喔。在那之中,昔时之人,正始终等待着,等待他们自己所造出的道具能将他们带往目的地。而你们这些栖身于天幕的居民,正是那些决意要等待里面那群人的子孙后代啊。
听了少女这番话,少年终于恍然大悟。
她所谓的四处查考古人之语,根本就只是信口雌黄。再怎么说是古人,也不可能在龙的体内,如此长生,甚至容颜不老。
那名少女不过是个,信口开河的说谎者罢了。
对于那因困惑而噤声不语的少年,少女毫不在意,迳自说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是绝不能遗忘的。总有那么一日,你们口中的『龙』,将会抵达其目的地;也总有那么一日,自其躯壳之内,昔时之人将会重返于世。当那一刻来临,世界的样貌,必将全然改变。我虽无缘亲眼见证,但届时,必得有人在外等候,迎接他们的归来。必须要告诉他们:『我们未曾将你们遗忘,始终守护着这里的一切。』否则,倘若他们发觉自己早已被世间所遗弃,那份哀伤将会深不见底,甚至可能招致无尽的灾祸。可若是他们知晓自己未曾被遗忘。那么取而代之的或许便是一场奇迹的降临。」
话音方落,她便已自梯上跃下,一脚将那权充作梯的枝干踢倒,随后,便干练地收拾好行囊,转身离去。她的举手投足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以至于少年竟忘了开口,问她此去何方。他所能确信的,仅有她离去的方向——是朝着西方。
直到她已然远去之后,少年才终于意识到,她的容颜,与那画中的少女,是何其神似。
自那之后,直至今日,少年再也未曾与那名少女相遇。除了他之外,族中再无第二人见过那名少女;即便他将自己遇见在「壁」前探究的少女一事告知大人们,也无人愿意相信。岁月流逝,荏苒数年,连少年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或许不过是南柯一梦。
然而,自从关于龙之将死的传言开始流传之后,在少年的脑海中一次又一次被反覆忆起的,始终是她的那番话。那并非活物之龙,她曾说。
大人们言之凿凿,说正因龙已垂死,其步履才会日渐蹒跚,终至趋近于静止。可倘若,她所言为真,那么「龙」之所以近乎不再移动,便非是死亡的征兆。而是意味着,在历经了无尽的漫长岁月之后,它终于终于即将抵达,它所追寻的终点。而当那静止的「龙」中,昔时之人重现于世之时——这个世界将迎来的,会是灾厄,抑或是奇迹。
◆◆◆
那东西,宛如一座巨石碑,突兀地,出现在了那被高楼大厦所环绕的车站广场正中央。其高度,约莫有两层楼的公寓那么高。
为了进行大规模的路线调整,JR名古屋站的樱通口周边才刚结束漫长的工程,无论是计程车或巴士的候车亭,抑或是路标与招牌,一切的一切都焕然一新,被一种柔和的暖色调所笼罩。而在这片景致之中,那座巨大的构造物,却被粗犷的蓝色帆布所覆盖,其真实的色泽,尚无从窥见。
樱通口的封锁预计要到明日清晨才会解除,此刻,广场上还没有任何计程车、巴士或自用车停靠。即便如此,广场上依旧聚集了大量的人潮,等待着那座巨石碑揭开其神秘面纱的瞬间。
按下开关的,是站立于坛上的一名家属协会成员。
伴随着绞盘的低鸣,蓝色的帆布被缓缓卷起,那通透而又庄严的庞然之物,也随之一分一寸地,显露出其身姿。
那是一种,宛如将一座溜冰场裁为方正,再将其竖立而起的纯然的洁白。人们在石英玻璃的内部以雷射镌刻下文字,好让这段讯息即便在遥远的未来也能被清晰地阅读,不致因毁损或磨灭而消失。
碑文首先以巨大的字体写着「希望号123号列车的各位,欢迎回家」。其下方,则是向他们说明事由的文句。亦即:他们所搭乘的新干线,被卷入了一场神秘的减速现象,当他们抵达名古屋时,外部世界已流逝了两千七百余年。相关人士,包含国家在内,曾竭尽全力试图将他们带回原本的时间,却终究未能如愿。以及人们为他们在地底埋藏了若干物品,作为遗赠。
而纪念碑剩余的空间,则密密麻麻地镌刻着无数的名字。那是在这块碑的设立上表示赞同的、所有乘客的相关人士之名。如果刻上乘客本人的名字人数想必会少得多。之所以最终选择了刻上传递讯息者的名字,理由也很单纯。
只因为,倘若刻上的是乘客名字,那么这看起来就会像是一座慰灵碑。
当然,无论如何挣扎,这块碑看起来都像是一座墓石。这点在建造之前便已了然于心。既然如此,那至少要让它在两千七百年后的乘客眼中,成为一座属于「留在外面之人」的墓碑。
纪念碑的正下方,埋藏了大量的物资。然而,与碑体本身不同,那些交由各个家庭所准备的物品中,也混杂了许多显然无法跨越两千七百年时光的材质。那只装着纪上高中全体二年级学生毕业证书与收纳筒的箱子便是如此。无论怎么看,那都仅仅是留在这一侧的人们的一场自我满足。
典礼上,致词者一个接一个地更替。除了我们学校的学生之外,那辆列车上,本就还有着各个年龄层的男女乘客。致词者们口中所追忆的,是形形色色的乘客。他们诉说着,那些被希望号所吞噬的人们之中,有为了庆祝金婚而踏上旅途的老夫妇,有正在求职的年轻大学生,也有刚参加完同人志贩售会、正在归途上的漫画家……他们的存在,正被如此一一传述着。
我一面回忆起自己的毕业典礼,一面眺望着那聚集的人群。
然而,眼前的这场仪式,与毕业典礼,存在着一处决定性的不同。
首先,哭泣的人比例上要少得多了。或许是因地点遥远,不像毕业典礼那样仅有至亲好友到场,也混入了许多纯为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吧。但我想,那并非最主要的原因。
风向的真正转变,是在事故发生五年后。那一年,在历经了漫长的犹豫与徘徊之后,我总算定下了自己大学毕业后的出路。
而转变的契机,是一部在网路上串流播出的连续剧。那部剧集,以最新的CG技术,描绘了一群正在修学旅行途中的高中生,其所搭乘的邮轮突然被传送至遥远的未来,并在那里展开求生大作战的故事。编剧与导演,虽在访谈中称其是受了古早的漫画与海外科幻影集的影响,但哪怕是小学生都看得出来,那部作品,是以纪上高中的「事故」为蓝本。即便如此,与过去那些蹭热度的衍生作不同,这部作品大致上获得了正面的评价。舆论称是其作品本身的完成度压制了所有的批评。
然而,倘若要说出真相。
我想,是五年的岁月,早已将世间各式各样的情感消磨殆尽,使其风化了吧。
无论曾多少次引发炎上,那曾一度如海滩上的沙粒永无穷尽般,在小说投稿网站上不断被发表的「集体低速化灾害」题材,最终竟如一场大瘟疫般,呈爆炸性地增殖了起来。
被抛至两千七百年后世界的少年少女们,开始面临无数种可能的未来:他们在因核战而崩毁的世界里,重新建立了文明。他们在被机械所支配的反乌托邦之中,图谋反抗。在以水生生物为食物链顶点的世界里,他们为了自屠杀中幸存而拼死挣扎。他们统领了早已丧失斗争心的未来人类,建立国家,发动战争。在性方面的禁忌已然崩坏的世界里,他们体验了所有的人体毁损与不道德的性行为。在以圣人般的伦理观为理所当然的世界里,他们被投以奇异的目光,遭受迫害。
并非以纪上高校为名,而是明目张胆地,以创作者自身的学校与同班同学们为蓝本的作品,亦被大量地生产了出来。对正值青春期的少年少女而言,能将自己周遭的人事物卷入其中的妄想素材,想必,再没有比这更为合适的了。
有人书写与两千七百年前所留下的恋人诀别的故事。有人描绘借由能往返于两千七百年后的不可思议隧道而获救的奇迹。有人活用那不知为何、仅能连上两千七百年前网路留言板的智慧型手机。亦有人,让角色自两千七百年后的世界再度乘上新干线,向着更为遥远的未来启程。
外界的人,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费并消化着车厢内的人。
我的叔叔,正是在那样一本纸本刊物早已废止、改换了一个时髦洋文标题,然其实质却未曾改变的网路杂志中担任着记者。他曾一脸苦涩地如此说道。
「我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了。无论是架空战记、大逃杀,还是异世界转生,有那么多前例可循,我早就知道绝对会走到这一步。可是,倘若没能抢得先机,便什么也捞不着。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注定慢人一步。」
对于如此满腹牢骚的叔叔,我想,我或许曾怀有那么一丝憎恶。在我二十岁那年父亲亡故之后,叔叔便成了我唯一的血亲,也因此他对我益发地关照了起来。然而我这边,却反而甚至萌生了想与他断绝关系的念头。
只是,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自己并没有那样的资格。
眼前的这场仪式,与毕业典礼还有另外两点决定性的不同。
其一,是剃原不在现场。她仅仅用了一封FEEL讯息,便断然回绝了出席的邀请。即便不须按下「共感」键,那字里行间所蕴含的情感,也已足以尽数传达。
《管别人怎么说,那玩意儿说穿了就是座坟墓吧。为还活着的人造墓这种恶心的品味,老娘恕不奉陪。》
剃原应该也还是在分配给她的时空胶囊里面放了某些物品吧。但如今已成为职业赛车手的她,此刻人应当正在海外。
其二,则是要由我自己亲自登台致词,这点也与毕业典礼不同。
我站立于麦克风前,开了口。
「我是曾隶属于私立纪上高校二年D班的,伏暮速希。请容我代表私立纪上高校的相关人士,向各位致意。」
男女老少的无数道视线,齐刷刷地向我投来。
在那之中,有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我在人群中一度瞥见了彷佛是二年D班同学的身影,心中一惊,连忙透过icon将其放大,才发觉那不过是因血缘相近而容貌神似的亲属罢了。一丝小小的失落,自心底油然而生。那些同学们,在事故当时尚且年幼的弟妹们,如今竟已成长得与他们的兄姊如出一辙。岁月流逝的重量,便如此不容分说地迎面袭来。
幸好,即便我的心神正为他事所盘踞,icon依然将预先备好的文稿显示在我的视野之中,我并没有说错半个字。
「当那场事故发生之时,我正因流感而缺席了修学旅行,独自在家中的床上休养。一开始几天我确实有些闷闷不乐。然而看着班上的LINE群组中接二连三传来的照片与讯息,不知不觉间,我便产生了自己也正身处于那趟旅途之中的错觉。这一切都多亏班长播本樱同学的号召,她呼吁大家尽可能地将旅途中的回忆分享到LINE上来,好让缺席的我也能一同感受。就在我重新体会到同班同学是无可取代的伙伴,却在这个瞬间,迎来与他们的离别。这是我完全没有想过的事情。
我想对那些同学们而言也是一样的吧。大家都曾那般理所当然地谈论着自己的明天与未来。若间骏同学曾四处向朋友们推荐一个半年后即将来日公演的海外乐团的歌曲,他曾那般殷切期盼着演唱会门票的发售日。」
同班同学们也曾眺望着比那更为遥远的未来。殿井千寻同学在小学时经历过东日本大地震的灾难。她在英语演讲课上,曾以坚定的目光诉说着自己在那时便已立志要成为一名医生拯救更多人的生命,并为此而不断努力着。
檎穰天乃同学,是我幼稚园时期便认识的挚友。她自小便立志要成为一名漫画家,我也曾陪同她一同前往东京的出版社递交原稿。她已经有了负责的编辑,距离实现梦想仅有一步之遥。而我曾一心盼望着,能在我最近的距离,亲眼见证她梦想成真。
说至此处,即便是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看见,人群中已有人开始眼泛泪光,或掏出手帕拭泪。
——用这样一篇谎话连篇的演说。
一股怒意油然而生。并非对着其他任何人,而是对着我自己。
即便能骗过在场的所有人,我也骗不过自己。
我很清楚。当初呼吁大家在LINE上为我发文的,是天乃,不是播本。之所以在演说中提及播本,是因为播本家在家属协会中扮演着重要的财务支援角色,故而有必要在此处为她安插一段动人的轶事。那个曾炫耀自己靠转卖门票赚取零用钱的若间骏,想必他本人根本就没打算要去那场演唱会吧。之所以提及他,不过是为了替那支即将在今年的慈善节目上再次登场的乐团进行必要的公关宣传。而殿井千寻立志成为医生一事,我也是在事故发生一年后读到报纸专题上她母亲的证言,才初次得知的。之所以会提到殿井,仅仅是出于家属协会的意向——他们对于那个在静止的画面中兀自翻阅着单字卡的女孩,至今仍在网路上被揶揄嘲弄一事于心不忍。
一切的一切尽是谎言。关于天乃的事情是,关于我自己的事情也是如此。
作为纪上高校的关系者代表,正滔滔不绝地朗诵着这篇由大人们所要求、为他们而写就的、谎话连篇的致词。而就在朗诵的途中,我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早已到了会被世人称之为大人的年纪。我感觉到,在我的内心深处,有某种事物正咕嘟咕嘟地翻腾不已。
那是一种,宛如炸药般的冲动。
这是一枚炸弹,我好想将所有真相,在此刻尽数引爆,好让自己获得解脱。那是一股,难以抑制的渴望。
全都说出来吧。
「我——」
我之所以能抵住那股强烈的诱惑,未曾屈服,仅仅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一件异常之事。
有好几个人,正凝视着空中的某个定点,全神贯注地操作着他们的icon。有好几个人将指尖凑近脸庞,正对着RingYou低声私语,进行着搜寻。也有三两成群、交头接耳的身影。不仅仅是普通的宾客,就连家属协会那些熟悉的面孔,乃至出席典礼的政治人物,都显得心不在焉。其中,甚至有人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现场竟无一人在听我说话。
那股骚动,正一点一滴地扩散开来。然后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从美国飞来日本的飞机,掉下来了!又发生『低速化』了!」
——在那之后好几个小时,我的记忆一片空白。想必,是因再度失去了一个人,所带来的冲击吧。
◆◆◆
RingYou萤幕上所映出的记者会现场,除了日本记者外,亦挤满了大量的外国媒体。
故事,始于一位光头的国土交通大臣,那段令人费解至极的说明。
「根据航空管制纪录,八月十四日下午四时十五分左右,JNA256号航班,首先发生通讯中断的情况。同日下午四时二十八分,于其附近空域飞行的JNA312号航班,向塔台发出了紧急联络,称其于目视十二点钟方向,发现一架未显示于雷达上的机体。依其动态判断,该机体处于空中静止状态的可能性极高——此为下午四时三十二分之追加报告。此一于空中静止之机体,据信,便是256号航班。自下午四时三十五分起,塔台曾数度向256号航班进行呼叫,结果皆未获回应。」
「下午四时三十八分,312号航班之通讯中断。其后,于下午四时四十二分,雷达上再次出现反应,据信,此即为先前失联的256号航班。换言之,在256号航班的讯号恢复的同时,312号航班的讯号便告中断。下午四时四十四分,256号航班向塔台回报,称其于六点钟方向,突然出现另一架机体,虽已试图闪避,然终告失败,导致液压系统失灵,陷入无法操控之状态。其后,256号航班完全失控,虽曾试图进行姿态制御,然最终仍坠毁于太平洋上,推定时间为下午四时五十分。至于312号航班,根据其他机体的目视情报,据信目前仍滞留于空中,处于静止状态。」
256与312这两个编号来回穿梭,让人完全无法掌握究竟发生了何事。想必记者们也是一脸茫然吧,只见大臣一面拭汗,一面又补充。
「这个嘛,如果用飓风来比喻或许会比较容易理解。首先256号航班在一个突然生成的飓风之中失联了。等到总算从飓风中脱困的时候,却又在出口处与312号航班遭遇,因来不及闪避而坠毁。另一方面,312号航班此刻则仍受困于飓风之中,动弹不得。问题在于,这起事件似乎与过往所熟知的飓风之类的现象,有所不同。」
明明是以「让各位更容易理解」为前提的发言,其内容却始终在真相周遭兜着圈子,结果是一点也没让人更容易理解。于是一名被点名到的记者举手发言,代替众人总结。
「也就是说,256号航班——曾一度『低速化』了。才会在空中呈现出静止的样貌。其后它虽因某种理由脱离『低速化』的状态,然在此期间,312号航班已然逼近,为避免碰撞而采取的闪避动作失败,导致256号航班坠毁。而目前,则是换作312号航班滞留于空中静止——也就是说,它『低速化』了。这样理解是否正确?」
「由于我方尚无法厘清『低速化』此一称谓究竟意指何物,故恕我无法回答。」
画面一转,映出的是一架彷佛被图钉定格于空中的客机。
我轻抚RingYou结束了影片的播放,抬起头。
高速巴士停了下来。并非已抵达目的地,而是驶入了服务区,这已是第四次停靠。为了前往位于东京的叔叔家,我搭上了这班高速巴士,然而在因壅塞而濒临瘫痪的高速公路上,巴士只能不断更换驾驶,一次又一次地驶入休息站。
这场睽违了四十五年的大规模航空事故,即使距离事故发生至今已经三个月,整个日本依然深陷于恐慌之中。毕竟继新干线之后,连飞机都被贴上了「随时可能被卷入不明灾害之中的缺陷基础设施」的标签。不仅国内航线,就连往返于日本的国际航线乘客数都锐减至超越新冠疫情时期的程度。日本各地已有数条渡轮航线为此而复航。虽说获得国家特别补助金的JR东海,正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推进着磁浮列车的建设,然而即便列车尚未通车。「那玩意儿想必也会立刻遭遇同样的现象吧」之类的耳语,早已甚嚣尘上。
巴士所停靠的服务区里,满是人潮,但那仅仅陈列着耐于存放的食品的货架,却显得异常寒酸。
曾几何时,因国际环境条约而被课以高额环境税的宝特瓶饮料,在运输成本暴涨的迎头痛击之下,已近乎灭绝。不耐存放的纸盒包装也随之销声匿迹。彷佛历史倒退了数十年,如今饮料的货架上仅剩下罐装制品。然而,就连自动贩卖机的商品补给都变得不再可靠,当下这一刻如果不买,之后或许就没机会了。我无可奈何,只得抱着一罐外观宛如防灾储备品般的罐装水,排入结帐的漫漫长龙。队伍虽长,但反正拜交通管制所赐,每次的休息时间,都长达三十分钟以上。我心中已是一种近乎于断念的平静。
「请问……您是伏暮速希先生吗?」
就在那时,自背后向我搭话的人,我感觉似曾相识。
「鹭森同学?」
一瞬间,我竟有种与幽灵不期而遇的错觉。但仔细一看才认出对方是D班鹭森翔太的弟弟,莲二。曾经他还只是个国中生,在希望号列车旁寸步不离地照料着自己的母亲;如今的他,年岁不仅已超越了兄长,身高也同样更高了。
「我刚好坐在巴士后面两排的位子。心想或许是您,才鼓起勇气前来打声招呼。好久不见了。」
他向我低头致意,我也回以一句「好久不见」。他手中所握的,也是同一厂牌的罐装水。他带着几分踌躇,将话语编织出口。
「冒昧请问——您家中是否也有亲人,在那场空难中……」
看来,我刚才在座位上播放那数月前的新闻影像,已被他从后方看见了。
「……是我的叔叔。当初希望号停驶时,就是他开车载我到现场的。」
我的叔叔,逢坂胜的名字,就刊载于那架坠毁于太平洋之上、机上全员罹难的256号航班的乘客名单之中。当时他正从美国的采访行程归来。了无牵挂的叔叔,所有遗产全数由我一人继承——随着他的死,这世上我再没有任何血缘亲属了。
在第一时间采访新干线事故的叔叔,竟会在下一场事故中成为罹难者。这份巧合,未免也太过戏剧性。
「请节哀。想必,你们的感情非常要好吧。」
「是的。不过,与其说是叔叔他想对我好……倒不如说,他对那辆希望号本身的关心,恐怕是更为深切的吧。」
为了不让气氛过于沉重,我刻意放轻了语调,岂料那话语,连在自己耳中听来,都显得有几分卑微。
「——我的母亲,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他回覆的这句话,其份量,反而更为沉重。
「在兄长还过着普通生活的时候,母亲她从不是那种会偏爱我或兄长任何一方的人。可是自从兄长被困在希望号之后,母亲的心思就全都在兄长身上了,再也无暇顾及我。我们兄弟俩原有的升学费用,也全被她耗在了日复一日守在那里的开销上。当然了,现在也是如此。」
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过往每次探访那辆列车时所见的景象。隔着一片玻璃内外,是两名容貌如出一辙的兄弟。但那位坐在摺叠椅上的母亲,视线始终只投注于玻璃的另一侧,向着那个身处于缓慢时光之中的长子,柔声细语。
「……你的心情,我感同身受。」
「不,非常抱歉。明明伏暮先生您也正值艰难之时,我却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
他一脸抱歉地搔了搔头,脸上的神情也随之缓和了下来。
「能像这样与伏暮先生您直接说上话,真是太好了。其实在家属协会那边正好有件事想与您商量,正打算设法与您取得联系呢。」
听了这话,我下意识地,抢在他前头回绝道。
「非常抱歉。我已没有心力再出席任何典礼或慈善节目之类的活动了。况且我的工作性质,也让我晚上实在是抽不开身。」
虽说我如今所选择的职业,确实是劳碌异常,但更重要的是,在我发表演说的那一天竟然发生那样的事故,实在太不吉利了。
「不、不,我们不是要提出那样的请求。」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提防着什么,依然握着那罐水,将手掩在唇边,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关于能够救出那些被囚禁于希望号内的乘客们的方法。」
直至刚才为止,都未曾进入我意识之中的,那些收银机扫描条码的哔哔声、店员那句「下一位,这边请」的呼喊声、以及顾客之间的争执声,在此刻,竟一口气地全数涌入了我的耳中。这句话是如此的震撼,以至于我的意识在瞬间都为之恍惚。
「……救出?希望号的乘客?」
我想,我当时肯定是张着嘴一脸呆滞,宛如一个傻子。
「这个想法不是我提出的,而是希望号123号家属协会的成员们。其实,网路上早已有人谈论过这种可能性,只不过因为之前只有单一案例,始终停留在空谈的阶段。如今出现了佐证,才让成功的机率显得真实了起来。」
「佐证……是指什么?」
「就是那起飞机事故。」
不顾陷入沉默的我,莲二以一种难掩兴奋的口吻继续说道。
「根据报导,与最先陷入低速化的256号航班相比,312号航班的航行速度,似乎被设定得要稍快一些。这也就是说,当时的256号航班,是因一个移动速度更快的目标在其近距离出现,才被解除锁定。虽说它在解除后,不巧因与312号航班接触而坠毁,但那一点暂且不论,纯属偶然。总而言之,这代表着只要我们能让一个速度更快的诱饵在旁行驶,那低速化现象,便有可能转移到诱饵之上。」
他这番连珠炮般的说明,让我起初一时脑筋打结,但那些话语随后便缓缓地渗入了我的思绪。或许是因我的迟钝而感到不耐,他竟然一把拿过了我手中的罐子。
「您还不明白吗?我们要在希望号123号旁边的轨道上,让另一辆新干线以超越它当年那时速近两百九十公里的速度奔驰而过啊。」
他将手中的两罐饮料比作列车,在空中模拟出交错而过的景象。
「……我记得,NASA不是已经做过类似的实验了吗?」
「那只是搭载了驾驶员、却没有任何乘客的实验用车辆。」
「那之间,有何不同?」
一阵干渴向我袭来。我真想立刻抢回那罐水,旋开瓶盖,一饮而尽。
「倘若『那东西』仅仅是捕捉高速移动的物体,那么全世界的匿踪战斗机,恐怕早已尽数陷入低速化了。无论是新干线还是飞机,之所以被选为目标的,都是搭载了大量乘客的交通工具,这难道不正是因为它所依循的是某种能感知生命的系统吗?因此作为诱饵的新干线,也必须要满载乘客。」
「仅凭两个样本就这样下结论,不会太过草率吗?」
「我们已经没有能等待第三个样本出现的时间了。」
他自嘲般地说道。我这才注意到他眼下那圈深色的暗影。
——让一列满载乘客的新干线,在低速化的希望号旁与之并行。
我在脑海中推演着此举的可能性,随后摇了摇头。
「你所说的这项实验,我认为可能产生的结果有三种。第一,计画以失败告终,新的那辆新干线并未被『时间之网』所捕获,就那样安然无事地通过。这还好,不过是浪费金钱与时间而已。」
当然,造成损失绝非好事,但与其他可能性相比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第二种结果是:希望号123号依然受困于时间之网,而新的那辆,就称之为希望号456号吧,也一并被捕获,成为另一辆低速化新干线。这不仅无法解决事态,更让牺牲者加倍,是最糟糕的失败。然后是第三种,就是新的新干线成功地剥离了时间之网,让123号得以回归正常的时间流。这是最大的成功。然而就算是这种模式,依然存在着问题。一个致命的问题。」
不知不觉间,我那紧握的拳头用力到发抖。
「即便是在成功的情况下,新的那些乘客,不也将成为新的时间囚徒吗?要让谁去搭乘那辆车?难道去说服死刑犯——」
「456号的乘客,就由我们自己来招募。」
话语被他锐利地打断。他那双炯炯生光的眼眸,让我心头为之一震。
「倘若发生第一种情况,那计画便宣告失败。倘若发生第二种情况,即便因出发时间与速度而产生些许误差,我们至少能抵达与他们近乎相同的未来,届时,低速化现象的解答,或许也早已问世。倘若发生第三种情况,我们固然会被囚禁于时间之中,但往后的后继者们,或许会再派出一辆789号来拯救456号。即便不然,至少我们能将如今被囚禁于车厢之中、那些理应活在此刻的重要之人——诸如我哥哥那样的人——给救出来。」
周遭的喧嚣彷佛远去了。那是种错觉。只因我眼前这个人,在那一瞬间突然看起来像是失去理智。他被他自己的哥哥,以及那位因哥哥而被困的母亲一起囚禁了。他满怀自豪地做出了结论。
「献上八百一十四条生命作为祭品,借此换回八百一十四条生命。倘若能做到等价交换,这份代价,岂不是很划算吗?这就是我们的计画。」
他们正试图将那绝不应被放上天平之物,强行置于其上,进行衡量。
「我由衷地希望伏暮先生也能一同搭上那辆新干线。倘若有像您这样立场的人愿意志愿成为乘客,我想必能感召更多的人参与响应。」
就在那一刻,我的脑海中冷不防地浮现出了,我过去那位「同学」的身影。如果让她听闻这个计画,以她那性格,恐怕会奋不顾身地献上自己吧。我顿时意识到,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让眼前这个人打消念头。
「……被囚禁于希望号的人们,各自拥有他们的人生;然而,被留在车外的人们,同样也拥有他们各自的人生。要牺牲后者来成就前者,这样的活动恕我无法赞同。」
他以一种宛如在为实验鼠注射前,那般冷澈的眼神,死死地凝视着我。
「您的意思是,对伏暮先生来说,在那辆列车中并不存在一个值得您哪怕是掷出自己的性命,也想换回来的人。是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对那些正紧抓着一缕微弱希望不放的人们,提出这样的提案,就如同向一名重症病患推荐一种带有严重副作用的、未经核准的药物一般。」
我一面说着,一面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丝毫无法撼动对方的心。他的表情已然冷透。
「也罢,倘若您无意参与,我们亦不会强求。毕竟担任象征的代言人,也并非非您不可。况且那个人也说过,没有必要非得将您拉入伙。」
他那带有挑衅意味的说词,让我感到一阵恼火,语气也不禁粗鲁了几分。
「那个人?」
「是的」,他露出一抹和煦的微笑,答道。
「拟定此一计画之人——正是您的友人,剃原叉莉小姐。」
◆◆◆
当龙死去之时,灾厄亦将降临。神明所封印之一切古老罪愆将被悉数唤醒,草木将被连根拔起,大地将被剜心蚀骨,而暗之帷幕,将吞噬一切生灵。
那一夜,当观瞳师宣称,他自龙那双已然变幻出诡异光泽的眼瞳中,领受了此等神谕之后,长老的帐幕之内,便展开了漫长而又漫长的商议。直至拂晓将至之际,长老,刚才做出了决断。
守护者的使命,至此终焉。我等,必得与龙告别,今后的道路,须由我等亲手开辟。
神铁被敲响,在晨曦的微光之中,他们开始整装待发。
收叠天幕,捆扎皮制的食器,将食粮重新装填入布袋,催促着尚在懵懂中的幼童。
为的,是能尽一刻之速,移动——不,是逃亡。
他们深信,是借由龙的庇佑,族人方能存续至今;因此,他们无法接受,要亲眼见证那即将断气的龙,其最终的时刻。
前行的方向,早已定下。那便是,沿着过往曾与龙一同跋涉的道路,折返回去。
向东。向着东方。
只为能离那片,龙之将死的土地,能有多远,便有多远。
族人之中,亦有对观瞳师的神谕及长老的决断,心存怀疑者。然而,未几,那些不信的声音,便销声匿迹。彷佛是为了印证灾厄的到来一般,天空,骤然间乌云密布,一道迅雷,自天顶劈落。
在如此荒狂的天候之中向东而行,究竟是何等愚行,那些至今为止,仅仅是追随着龙,一路向西、向西而来的他们,无从知晓。待那滂沱的大雨落下,当刺骨的寒意渗透肌肤之际,为了不被冻僵与战栗所击垮,他们口中,宛如吟诵咒文一般,反覆地呢喃着。
龙之将死,灾厄必临。
务须远遁,向东而行。
那是一场在暴风雨中的行军。
而就在那行列之中,有一人,已悄然离队,至今,尚无人察觉。
那离去之人,正是那名少年——那个曾一度憧憬着画中少女、并自那位通晓古语的少女处,获授了禁忌之智慧的少年。
在那群为了逃亡的人们心中所怀抱的真实之外,于他的胸中,早已镌刻下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真相。
昔时之人所造之道具,在耗费了遥远的时光之后,终将抵达其目的地。而乘坐于其中的人们,如今,正要结束那场漫长无比的旅途,抵达终点。
必得有人,去亲眼见证那一刻。
胸中怀抱着,彷佛自己已化身为古老传说中的英雄般的心情,即便是在风雨之中,少年的步伐,依旧轻盈。
然而,未过多久,周遭便为浓雾所笼罩。待他猛然回神,四面八方,皆已被那如乳汁般雪白的雾墙所阻断,就连那本应庞然耸立、确凿无比的龙之影,亦已自视野中失去了踪迹。
在浓雾之中,少年,仅是盲目地,持续前行。
◆◆◆
「啊,是家属协会的人吧。休息室在后方楼梯上两层后右转。」
「多谢您,辛苦了。」
我借由icon的一个眼神示意,再次轻松地应付过不知第几位警卫,继续在电视台那宛如迷宫的内部前行。透过家属协会的武先生为我申请的通行证,我的身份,应该是显示为「节目来宾家属」。伪造身份,潜入非相关人士禁止进入的区域。这行为还真像某人啊……我甩了甩头,将那份苦笑的念头抛开。
我快步走在那条纯白的长廊上,既要避免与行色匆匆的人们四目相接,又要小心不因举止怪异而过于引人注目。墙面上贴满了节目宣传海报,其中也混杂着那部「低速化灾害」题材改编连续剧的巨幅海报。
家属协会已经开始透过电视与网路,为「诱饵计画」进行宣传造势。我从武先生那里听闻,下一场的节目录影时间就在今天这栋大楼,并且剃原也会出席。于是,我就只身闯了进来。
自从那场飞机事故之后,我与剃原就失去联系。当我听闻那个计画,慌忙想与她联络时,才愕然发现不仅FEEL讯息石沉大海,我被她在所有的社群软体上,彻底封锁。
因过于焦急,我甚至还上错了一段阶梯,所幸最终仍是依循着icon的导航,回到了正确的路线。终于我抵达了目的地。
「休息室 希望号123号家属协会 剃原叉莉 小姐」
我在门前做了一次深呼吸。要说服一个早已下定决心之人,更何况,还是那个行事如风、勇往直前的她,我丝毫没有自信。然而继天乃之后,如今连她都可能步上后尘,成为低速世界的居民。我绝不能坐视不理。
我下定决心,举手敲门。室内没有回应。我心一横,转动了门把,却正好与人撞个正着。
那是一头,宛如猛兽之鬃毛般,灿烂耀眼的金发。门的另一侧,正打算开门的剃原,就站在那里。
「你来做什么。」
那随同锐利视线一同抛来的,并非单纯的拒绝。那是一句,宛如勉强压抑着已点燃引信的炸弹般,沉重无比的话语。我险些向后踉跄,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脑中却已将那预先备好的开场白,忘得一干二净。
「那、那个……我认为,跟随那种近乎自毁的计画,太危险了,所以想,或许能劝你……」
「哈!」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吐出的、鄙夷的嗤笑。她那强行压抑着的情绪,我终于确信,是愤怒。然而我却不解其由。我感觉到冷汗正自额角渗出。
「就为了这点无聊的鸟事,你还真好意思带着你那张蠢到家的脸,出现在我面前啊?」
与剃原认识八年,我却是头一次见到她如此激昂愤怒。感觉宛如我们八年来所累积的关系不仅瞬间归零,甚至一口气翻转成了负值。
「你、你到底,在气什么?」
我只能,如此愚蠢地问道。
「我从你过世的叔叔那里,听了不少事喔。」
那句话,让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血液彷佛逆流。
「我一直,都这么认为的喔。你喜欢天乃,直到现在也一样。你觉得自己对那辆新干线无能为力,却也依然盼望着,能将天乃从那里救出来。所以我曾相信你是我的同志。」
啊啊,这下——糟了。我的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脚底,彷佛与地面黏合成了一体。
身体,动弹不得。
「哈哈,还真是高估你了。我还真是,完完全全搞错了一件事啊。」
我的后颈,被她猛然抓住。在她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与她极不相称的,浅薄的冷笑。
「你,根本就不希望天乃回来,对吧?你巴不得她就此留在列车之上,在两千七百年之后——在你早已化为尘土的遥远未来——才姗姗归来。你根本就不想让那节车厢的时钟指针,再往前推进一分一毫,是吧?」
我的脸,像是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不,我并没有被殴打。那只是,一句恐怖到足以让人产生此等错觉的话语。
「这、这话未免……也太过分了。」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拼命挤出了这句话。
而这句话,大概也丝毫也没能传达到她耳中。她仅凭右手便将我整个人拎起,同时,左手从口袋中拿出手机,以一种熟练得令人心寒的动作操作几下后,便将那萤幕猛地怼到了我的眼前。
「——那这个又是什么?」
手机萤幕上所显示的,那段文章的开头,就这样撞进了我的视线。
白鳞之龙,正濒临死亡。
冬之尽头,当神铁草开始散落其赤铜色的花瓣时,这样的传言便在一族之间悄然流传。起初少年不愿相信,亦不想相信。
我……明白了。叔叔将一切都告诉了她。
那是一篇小说。
是我,伏暮速希所写下的故事。一个关于那辆新干线,在遥远的未来被称之为「龙」的故事。一个主角在迷雾之中茫然停下来的,未完的故事。
「要是无关的人写这种东西倒也罢了,毕竟他们不可能明白我们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情。可是这个是你写的吧?还打算要出版?就因为那个老头子的怂恿,说什么『事故的生还者来写这种题材,肯定会成为话题,肯定会大卖』。你早在好几年以前,就已经匿名将开头的部分上传到小说投稿网站了,对吧?无论是我们一同去看新干线的时候,还是在毕业典礼结束后的那个夜晚,你的脑子里,都一直将那个被遗留在两千七百年后的天乃,当作是创作的素材,不断地妄想着,意图编造出一个能赚人热泪的感人故事好大捞一笔,是吧?要是不对就大声说出来啊!」
手机,应声摔落在地。
剃原的脸因愤怒而涨红,那质问我的声音,低沉得彷佛饱含着杀意。然而在她的眼角,却闪动着泪光。
被她如此摇晃着,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是悬在半空。在紊乱的呼吸之间,我总算勉强地,挤出了话语。
「我、我想,如果,我写下一个关于未来的天乃的故事,而那个故事,万一,能被留存至两千七百年之后……那么或许,对我们彼此而言,都能成为一种,哪怕是,些微的救赎……」
掐着我领口的手力道稍稍松懈了。因为如此,我才得以继续说下去。
「——叔叔曾对我说,要是有谁指责我这么做『不够谨慎』,只要这样回答就好。我也一直用同样的理由说服了自己。可是那想必并非我的本心。」
剃原的手,再次收紧,我呛咳了起来。但我必须说下去。
为了有朝一日,当事情为人所知时,所准备的借口、辩解之词,我早已备妥了无数套。可是,正因对象是剃原,我才必须将最真实的一切传达给她。正因为她是天乃的姊姊;正因为她是曾与我一同度过那段岁月的伙伴。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天乃了啊。」
这句话,至今为止,我从未对任何人说出口过。
无论是对叔叔,对家属协会的人,对剃原,抑或是,对天乃本人。
在颤抖与泪水之中,我缓缓地,编织出后续的话语。
「在国中毕业以前,一切都还很单纯。小学的时候,最先提议说要当漫画家的,不是天乃,而是我。由我来创作故事,由天乃来将其画成漫画,然后我们一起去投稿得奖,一起成为漫画家。而且我还单恋着天乃,总想着有一天如果能找到机会,就向她告白。可是就在两个人一同去了东京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在那一天,我们两个人,都怀抱着对未来的悸动与期待,第一次坐上了新干线。
「无论去哪家出版社得到的评价都一样——画技很好,有才能,但故事本身却粗劣不堪。虽然有些公司说得没那么直接,但我从那些编辑看我的眼神里已然明白:我才是那个拖累了天乃、碍手碍脚的人。天乃她看起来似乎并不在意,但我却已经清楚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才能。在那之后,天乃依然不断地画着漫画,在好几家出版社都有了负责的编辑,甚至开始用电话和对方商讨细节。而我则一步步地,将自己从我们的合作中抽离。到了最后,我所能做的仅仅是提出两、三句无关痛痒的点子。待我回过神来,我已然分不清,自己对这位青梅竹马所怀抱的,究竟是单恋,还是嫉妒。」
在那辆与叔叔一同去看新干线的车上,当他问我班上是否有喜欢的人时,我回答「有吧」。那句话,至少在「过去」的那个时间点,是百分之百的真实。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一直喜欢着天乃,是否仅仅因为她的才能对于实现我的梦想而言是个极其方便的筹码。我会不会只是个在利用她的,彻头彻尾的混帐。我开始害怕与天乃见面,甚至连回覆她的LINE都感到恐惧。明明我们每天都像往常一样见面,以一如既往的距离说着话,正是那份日常,反而快要将我逼疯。明明应是单恋着她,我却有时会想:干脆让她就此前往东京,和某个人相恋,两个人幸福地生活,然后在一个我所不知的地方实现她的梦想,那样就好了。然而天乃却丝毫没有察觉到我已变得如此不正常,依然一如往昔地与我亲近。就连编辑提议要为她另寻原作她都拒绝了。她还约我在修学旅行的自由活动时间,再一起去出版社投稿。但我是绝对办不到的,光是想到要再次搭上新干线,我就恶心得想吐。可是,我却说不出拒绝的话——于是就在出发的前一天,我以得了流感为借口,请假不出门。」
那决定了我、天乃,以及所有同班同学命运的分歧点,从来就不是什么偶然。
我害怕去亲眼见证天乃就在我身旁实现梦里想的那一个瞬间。我害怕自己那份嫉妒与黑暗的情感,终将会超越那份我对青梅竹马所应怀抱的爱恋。
「我害怕见到她带着成果归来,甚至,在心底祈求希望永远不必再见到她。所以当那辆新干线停止的时候,我甚至一度以为,是恶魔听见了我那荒唐无理的愿望。」
叔叔并不知道我对天乃怀有嫉妒。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定我单恋着天乃,只是还没来得及告白,便被两千七百年的时光所残酷地相隔。叔叔他将自己擅自想像出的那段悲恋物语信以为真,因此他才会唆使我写下那篇小说,意图借此让我重新振作,并顺势将我推向文坛。
「所以,当初在叔叔的怂恿下开始提笔时,我之所以会选择从未来之人的视角来写。是因为我心想,倘若换作那样的角度,或许我便能好好地去面对关于天乃的一切。因为我明白,倘若无法坦然面对那份『不希望她回来』的念头,便将永永远远地在我心中挥之不去。所以之所以会写下那个故事,纯粹是为了我自身的精神稳定。现在想来,我根本没有真正去设想过天乃的感受。」
即便如此,要写一个「希望号在两千七百年间,都无法归来」的故事,也实在是太过不吉利了。所以一开始我曾向叔叔提议,要不要违背那两千七百年的预测,写一个希望号在仅仅五年之后便得以归来的故事。
面对如此的我,叔叔一脸错愕,随后笑着说道。
「——写个什么五年、十年后就能重逢的故事,哪里卖得出去啊。就是要被抛到两千七百年后的未来,从此生离死别,再也无法相见,这才能成为让全美国都为之哭泣的故事啊。速希,你真的该多读点书了。」
我虽曾试图反抗,最终却还是妥协了。应该是说,如果将舞台设定在不远的未来,我连一行字都写不出来。直到将背景改为遥远的未来,笔尖才终于得以转动,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才明白,自己是无法写下任何,还残留着自身痕迹的时代的故事。
在整理遗物时,进入叔叔的公寓我才知道。他的房间里堆满了书,那些自书架满溢而出的书籍,在各处,堆叠出了宛如地层般的景象。而在最为显眼之处所堆放的,尽是关于「时间」的小说。那一刻我才领悟,叔叔是想让我写出一篇,能像他过去曾被某部作品所感动那样,同样也能感动人心的故事吧。
她猛然松开了手,我狠狠地摔落在地,腰际传来一阵剧痛。
「……你也稍微掩饰一下啊。别以为把你心里想的那些原封不动地全说出来,别人就得照单全收。真让人反胃。恶心。」
剃原的声调,稍稍平复了一些。
我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眸,里面已不见泪光。其中所寄宿的,甚至已非愤怒。当然,那份怒意想必仍在她心中翻腾未息。
然而,她此刻投向我的,是一道怜悯的眼神。
「你知道你那个叔叔,对我说了些什么吗?他说『速希他写不下去了,想请你帮个忙』。他说,如果你与速希能结为连理,生下后代,让那个后代,在两千七百年后与檎穰小姐相遇,那么这个故事便能以最完美的形式收尾。所以,希望我能同意,让他安排我在故事中登场。」
我的双颊瞬间灼热了起来,那是对叔叔的愤怒与自身的羞耻,同时引爆的情感。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些事——」
「用不着你道歉。那个老家伙我已经把他给赶回去了。而且说到底,至少他还曾经想过要用什么方法把希望号给弄回来。那个说『或许能用载满乘客的诱饵列车将其拉回来』的人,就是在飞机事故发生前的他。你啊,根本没有道歉的资格。」
她的最后一句话,宛如利刃贯穿了我的心脏。我几乎要呕出血来。
「天乃由我来救。你就待在你那杜撰出来的两千七百年后的未来里,永远地玩你的洋娃娃家家酒去吧。我对那样的未来敬谢不敏。」
剃原猛然转身,随着「砰」一声巨响,甩上了门。
我如行尸走肉一般,在走廊上踉跄前行,数度险些与人相撞。即便警卫是出于关心与起疑而上前向我问话,我也仅能勉强挤出一句「我没事」。等我回过神来,已经跪在洗手间的马桶前呕吐不止。但当我一想到,如果说这世上真有谁最该呕吐,那人想必是在得知我那篇小说存在时,那一刻的剃原吧。一股无以名状的窝囊与愧疚,便让我只能发出低低的呜咽。我以一种近乎垂死的状态抬起头,正好与墙上那张电视剧宣传海报中的人物四目相接。「你能爱一个人持续千年吗?被时间所相隔的两人,一段赚人热泪千年的,时空穿越恋爱故事——《千年特急》」这样的文案跃入我的眼帘,我又再一次呕吐了出来。
最终,剃原那句充满决心的话语,作为一则预言,产生了两个错误。
我终究是没办法为那个故事写下续篇。
剃原也无法,将天乃救出来。
◆◆◆
以时速逾三百公里之速,东海道新干线「希望号82号」与那辆陷入低速化的「希望号123号」交错而过,那已是123号发生低速化事故之后,第九年又三个月的事了。
假如。「让一辆乘载着比123号更多乘客、并以超越123号之速度行驶的列车,与其并行」的此一计画,是在事故发生后两年内便被立案,那么,在那个依然笼罩于未知灾害的奇异氛围之中,它或许便会与NASA的那场实验一并被付诸实行了也未可知。
然而一切早已时过境迁。因不少成员的离去,组织能力已大幅削弱的家属协会,早已不复当年那般的政治影响力与资金。他们的游说行动,尽皆徒劳。那些数年前曾为了争取国家赔偿而四处奔走的、出身于家属协会的议员们,如今也仅是反覆说着「会再研议」,却无任何实际作为。毕竟,一旦实行该计画,倘若第二辆列车亦陷入低速状态,其所将带来的风险,对政治人物而言实在是过于巨大。在无法获得政府背书的情况下,JR铁路公司,自然也不可能点头应允。
此一事件的主谋者,共有五人:A班杉浦有里的父亲、C班远藤聪的父亲与兄长、D班鹭森翔太的弟弟莲二、D班根来葵的家庭教师,以及一名与修学旅行无关,当时独自搭乘希望号的上班族之妻。此外,尚有七名家属协会的成员,从旁予以协助。
他们所着眼的,是JR铁路公司那份从未间断的努力与献身。JR始终持续地维护着新横滨至名古屋区间的轨道与转辙器,为的便是万一该区间的安全得以确保,便能随时重启新干线的运行。而此等事件的主谋者们,便察觉到了——即便未获许可,要在停驶中的希望号所在的下行线旁,那条上行线之上,强行驶入一辆新干线,是办得到的。
他们之所以选在除夕夜的傍晚班次下手,便是因为,即便在乘客人数已然锐减的今天,那依然是少数几班,仍旧拥挤的列车。他们登上了那辆自大阪出发,开往名古屋,乘载着九百四十一名乘客的希望号82号,先是以电波干扰装置断绝了所有乘客的对外通讯,随后,便以钉枪胁迫乘务人员,侵入并镇压了驾驶室,将利刃抵在驾驶员的颈上,下达命令。
「以时速三百公里开往东京。」
要说这是可笑的威胁,倒也确实可笑——如果在十年前,他们只需买张车票,随意找个自由座坐下,便能以时速三百公里的速度前往东京。短短十年间,能实现此一愿望的唯一手段,竟然只剩下劫持新干线一途。
那由JR的员工们日复一日虔敬维护至今的轨道,亦静默地迎来了这些犯下罪行的人们。列车顺利地突破了名古屋站,最终驶入了静冈县。
当希望号进入视野之时,据说,那占据了驾驶室的成员们之间,曾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满怀着期待,等待着两辆「希望号」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那作为诱饵的「希望号」,并未被那个现象所附身,亦未曾转移其上。
在新横滨站,早已待命的催泪弹与特种急袭部队一拥而上,攻坚逮人。恐怖份子们悉数被捕,到了最后,即便遭到逮捕,他们依然不断地高喊着要「变更实验条件之后,再次尝试」。
经过这场新干线劫持事件之后,政府终于挪动沉重的腰际。当然,那并不代表他们正式批准了那项实验。他们的判断是:正因为在希望号旁边依然存续着那条上行线的轨道,才诱发了这场鲁莽的犯罪。对绕行路线即将完工的JR而言,此一判断,亦可谓是顺水推舟。
于是,在「行政代执行」之下,东海道新干线新横滨至名古屋区间的上行轨道,被决定将悉数拆除,改铺为柏油路面。那条路,在公开征名之后,被冠上了一个毫无品味可言的名字——「希望号123号千禧纪念路」,如今已成了一条人行步道。
而政府的决定还不仅止于此。他们将曾参与「以诱饵列车干涉希望号」这项计画的所有主导成员,无论其是否对劫车事件事前知情,全数一网打尽。理所当然地,那份名单之上,也包含了那位最初的提案者。
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我曾一度以为剃原叉莉想必是个曾被警方辅导管束过无数次的少女吧。然而事实上,她虽然确实曾数度遭受学校的停学惩处,却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被警方辅导的纪录。她远比传闻中,要来得正直许多。
——然而,她的履历中,终究被添上了一道伤痕。
因违反《组织犯罪对策法》,她以连坐之罪遭到逮捕。
对于我申请的会面,剃原她从未应允。
◆◆◆
「老师,明天见。」
放学后,那名留到最后自习的女学生,在我的催促下收拾好书桌,随后,恭谨地向我低头致意。她身着的制服,是白与藏青的配色,早已换下了那套曾一度因事故而闻名全国的,白与靛蓝的旧时款式。
「嗯,明天见。」
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教室里,便独独剩下了我一人,任由夕阳的柔光,自窗外静静洒入。
这里,曾是二年D班使用过的,同一间教室。
当年,我还是个大学生,之所以决意以教师的身份重返母校——起初,是将其当作一个,能与过去坦然相对的选择。然而时至今日,我却感觉,那或许,不过是一个因始终被过往所牵绊,才做出的决定。同学们皆已不在,独留我一人,滞留于此。温煦的风拂过窗帘,使其微微摇曳,那纯白的布料上,早已浸染了岁月的尘色。明明自高中毕业后,我的个子又长高了些,眼前的这间教室,却反比当时,更显得空旷、寂寥。如今教室里所排列的座位,甚至已不足二十席。
自都会前来的孩子们,数量已日渐稀少。随着人们对大众运输工具的不信任感蔓延,以及高速公路机能的日渐低下,长距离的移动本身,已成了为人所避讳之事;交通费用的无尽飙涨,更是让那些离乡背井、远赴外地生活的人们,急遽地减少。须倚赖交通工具,而无法以自行车或步行解决的通勤与通学,如今也已成了罕见之事。
磁浮列车的建设计画,成了紧缩派政治人物的箭靶,最终遭到中断。伴随着运输成本的高涨,所有跨越都道府县境的食品,价格亦全面飞涨,人们被迫只能地产地消。许多的鱼类与蔬菜,在产地之外已几近无法得见。无法再将人潮聚集于一处的实体演唱会与活动,也因此灭绝,仅剩下VR的形式得以存续。即便能透过网路,与远方之人相识,但真正能见上一面的亦是寥寥无几。亚马逊全面撤出了日本国内的配送业务。「一期一会」,成了那个时代的流行语。
我在描写两千七百年后的世界时,曾设定了一个除了新干线以外,所有交通工具皆已尽失的未来。然而,如今我才深切地体会到——即便并非所有的电车、所有的飞机都成为了牺牲品,仅仅是那份对无法预防之灾害的不安,与那份随时可能被卷入其中的恐惧,便已足以,让整个世界在不知不觉间缓慢地,彻底地改变。
我拿起板擦,将那依然残留着些许污渍的黑板,一寸一寸地擦拭干净。
文化祭时,D班决定要开办异文化主题的咖啡厅,当时,负责装饰的天乃,便是在这块黑板上,用五彩的粉笔,大笔画下了那只曾出现在她投稿漫画之中、由我所命名的猫咪角色。
修学旅行分组的那一日,身为值日生的我,也曾是望着这块黑板,一面擦拭着,一面独自烦恼着:倘若自己最终因故缺席,该如何向同组的寺浦、文山与浮舟致歉。
在那之后,当教室里只剩下我与剃原两人上课,当值日生的工作,成了隔日便轮替一次的日子里,她也曾在这块黑板上,于每节下课时画下一个个道路号志,一笔一画地教导着我,为考取驾照而准备。
天乃、其他的同班同学们,乃至剃原,如今都离我远去。
我的胸口,彷佛就要被撕裂一般。然而,我不能哭。倘若真要哭泣,那样的时机在过往理应曾有过无数次。但当时的我,却总为了压抑自身对天乃的纠结,而早已自顾不暇,真正落泪,也仅有被剃原当面质问的那一次而已。如今的我,正如早已失去了道歉的资格一般,就连为天乃他们而哭泣的资格也一并失去了。
我仅是微微仰望着天空。静静地凝视着那悬挂于黑板之上,秒针依然分秒不差地刻画着时间的时钟。
「啊,伏暮老师。」
一阵轻柔的嗓音响起,将我唤回了现实。自走廊的方向,图书馆教员的堀双叶老师,正在呼唤着我。
我悄然拭去眼角,竭力不让对方察觉刚才的失态,随后,才向她走去。
「是关于先前所捐赠的那批书籍……」
我将叔叔的一部分藏书,捐赠给了母校的图书室。我本是那种舍不得丢弃或变卖书籍的性子,然而,自从与剃原决裂的那件事以来,将那些书留存于手边本身便已成了一种折磨。
「书本有什么问题吗?我记得,书况应该没有太差的才是。」
「不,是这样的,我们在其中一本书里,发现了一张夹着的笔记。本想着或许该将其废弃,但为求慎重,还是想请您先过目一下。不知您是否方便,到图书室来一趟?」
「劳您费心了,真是多谢。」
堀老师,也是我同学的妹妹。那名被囚禁于新干线之中的堀彩花,与她邻座的寺浦健太郎,在我们同届之间本是众所周知的一对。然而,在事故后才初次得知此事的双方父母,即便同样栖身于临时组合屋,关系却始终不睦,在家属协会中,亦是屡屡引发争端。
可是,堀老师本人,却未曾加入家属协会,而是选择了独自生活,走着自己的人生道路;不仅如此,她还活用了那些由乘客家属们源源不绝捐赠而来的为数庞大的书籍,一手打造出了一间馆藏令人惊叹的图书室。我想,那恐怕便是她用以面对那场事故的,一种不向过去回望的积极的方式吧。
抵达图书室后,我在柜台接过了那本有问题的书。那曾是许久以前,堆放在叔叔副驾驶座上的众多书籍之一。书名是,《时间机器的制造方法》。
起初,我本想就在图书室的阅览区确认内容,但略作思忖后,还是选择了躲入书架之间的缝隙,才将书本翻开。以我对叔叔的了解,难保那笔记之中,不会记着些什么不怀好意的企图。
夹在书中的,是一张被摺叠起来的活页纸。上面所记的文字,确实,是叔叔的笔迹,却不见他那种总让人感到不自在的亲昵口吻,而是一段,极其简洁的备忘录。
低速化,其本质,或许并非「现象」,而是来自另一文明的「干涉」?乃至「攻击」?
高速移动之交通工具,乃是维系文明之必需。若使其低速化,即可视为一种破坏文明的有效手段。
→是否是借由「高速移动物体」之存在,来判别文明之有无,而后再进行干涉?
然而,自然界亦存在水流、气流等高速移动之物。若为人工干涉,又该如何加以区分?
是否为「搭载了大量乘客」的高速移动物体?
→此路不通。在123号列车之前,同样满载乘客的车辆,早已存在无数。
我被震惊了。仅仅在一张活页纸之上,叔叔的推论便已顾及到其触发条件并非仅是「大量搭载人类」这么单纯——而且,还是在飞机事故,在低速化现象的第二个案例出现之前。倘若叔叔仍在世,我是否能够听见他对此更进一步的后续的议论呢?——我一边如此想着,一边不经意地,将那张活页纸,翻到了背面。然后在那上面,我看见了。「后续」。
◆ 当时「希望号」之特殊性(诱发现象之可能原因?)
×仅因搭乘者为修学旅行之学生
×仅因搭乘者之人数? 搭乘者之间,借由智慧型手机/社群网路所进行之,内部相互通讯
→也就是说:于高速移动之物体内部,所进行的,与该物体之「移动」本身无关的,相互的、庞大的数据交换
「伏暮老师,您还好吗?」
堀老师之所以会如此喊着冲了进来,是因为我向后仰倒的同时,手肘撞上了身后的书架,将架上好几本书都给震落到了地板上。
「非、非常抱歉,我立刻收拾。」
我伸手制止了正一脸担忧地望着我的堀老师,弯下腰将散落的书本一一捡起,放回架上。即便是在进行这项作业的期间,我的脑海里面依然在天旋地转。
如果只是大量的数据通讯,那么无论是新干线还是飞机,为了维持其运行,每日都必然会进行。然而,假如说,是乘客们在交通工具的内部,相互传送着与其运行本身无关的、大量的图像与文字——如果,正是那份「多余」,才被视为了「文明」存在的证明呢?
要是叔叔的假说为真,那么,诱使那辆新干线陷入低速化的,便是那在社群网路上四处飞散的大量数据;而为其提供了决定性推力的,则是全班同学听从天乃的提议,为了缺席的我而大量传送的照片与讯息;之所以会如此,是因天乃体恤着那个谎称得到流感的我;而我之所以会撒下那个谎,仅仅是因为我嫉妒着天乃。
——那场事故,是因为我对天乃怀有嫉妒,所引起的。那场事故,是因为我在心底祈祷再也不想见到天乃,才发生的。
要在当下全然承受这份认知,那份苦痛,实在是过于沉重。
我拼命地,压抑着自己不住战栗的身躯,一面调整着呼吸,一面翻动着那本夹着活页纸的书,接着又有什么东西,从书页之间滑落到了地板上。原来书里面还夹着另一张纸。我用那依然无法停止颤抖的手,将其捡起。那个并非是活页纸上的笔记,而是一封被列印出来的电子邮件。
致 各大媒体先进:
〈于飞行途中召开会议〉新型应用程式发表会
那是一场会议用RingYou应用程式的公关企划。其主打的,是借由RingYou,即便身处飞行途中的机舱内,亦能毫无延迟地进行大量数据交换的划时代产物;而企划的内容,便是为了展示此一功能,而将举行一场模拟会议。
而在那上面所记下的,举行示范的航班编号,赫然就是那场空难之中,相互牵涉的两架班机之名。
我终于明白了。叔叔之所以会搭上那架飞机,从来就不是什么偶然。
于高速移动之物体内部所进行的,与该物体之「移动」本身无关的,相互的、庞大的数据交换。那会曝露出文明的存在,会召来不知何物的干涉,会引发低速化。
叔叔是赌上了自己的假设——亲自去寻找最有可能引发低速化现象的航班,并搭上了它。即便,一旦他自己成为了实验体,便再也无法将此一假说的正确性公诸于世。
我想起叔叔书架上那些宛如地层般罗列着的小说群。我想,或许驱动着叔叔的,比起金钱,更是那份对「未来」的憧憬吧。或许叔叔他是羡慕着那些,在新干线里的人们……羡慕着那些,能抵达遥远未来的人们吧。虽然现在想要向他确认这份情感,已再无可能。
而事到如今,要向世人证明叔叔假说之正确性的手段,也已不复存在。
即便能备妥大量的通讯器材,那条轨道早已被拆除,为柏油所覆盖。要在希望号旁边再行驶一辆新干线,已是绝无可能之事。
除了新干线之外,能够凭借个人之力实现时速三百公里的物体,岂能——
「……是有的。」
在无须耗费如新干线那般庞大的人员与资金之下,便能达到时速三百公里的交通工具。在我的心中,有着那么一辆,唯一符合条件的交通工具。
「发生什么事了吗?」
听见我那声自语,堀老师从书架之间,探出了头。
「大概是……制造时光机的方法吧。」
◆◆◆
——此处起 希望号123号 千禧纪念道路
车辆禁止驶入
我绕开告示牌与挡车柱,将摩托车驶入了那条路。与高中时代的那辆不同,这是一台我刚考取驾照不久的,大型重机。
我背负的背包之中,塞满了一百六十九台已充饱电的轻量化智慧型手机;再加上腰包与骑士夹克中所暗藏的,总计两百台。虽已用冷却材将其层层包裹,做成三明治的模样,以求避免过热失控,但那想必,也仅是聊胜于无的安慰吧。
我在网路上搜罗了所有能找到的旧款二手手机;设立了一家空壳公司,用以签下大量的电话线路合约;更委托了外部厂商,编写出能让这些手机在社群网路之内相互进行大量数据交换的程式。
纯然的机械间通讯,是否能被「那东西」视为等同于乘客间的互动,我无从知晓。倘若失败,我甚至已做好了将每一支手机都捆绑在无数只小白老鼠身上,再重来一次的心理准备。
捐助金,连同我所有的积蓄,都已全数投入。就连叔叔以前送给我的那些书,也大半都卖给了古书店,才总算勉强凑齐了这一切。
要是能向家属协会请求协助,所有事情想必都能进行得更为顺利吧。每次当我前来探望列车,武先生总是那般温暖地迎接我时,我的内心,都曾经无数次地经历动摇。然而,在了解到那场新干线劫持案的始末之后,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将任何他人,卷入其中。
更何况,那份因嫉妒之心而缺席了修学旅行的,我所犯下的过错,才使得毫不知情的天乃为我担忧,才催生了那社群网路上的资讯浊流,最终招致了那个现象。如果正是那一切,夺走了八百多名乘客十年的岁月,使无数家庭分崩离析,引发了无尽的悲剧——那么,这份罪孽,纵使永世无法偿清,将我自身奉上,也算得上是最起码的赎罪了。我绝不能再将任何人卷入,制造出新的牺牲者。
不过,我已向堀老师寄出了一封定时发送的FEEL。那是一封遗书,其中,阐明了叔叔的假说,与我所尝试的计画全貌,并恳请她将此转告予家属协会。我并不期盼自己能归来——至少,并不期盼能回到他们依然存活的那个时代。我的手机,则寄往了剃原的老家。密码亦随信附上,待她出狱之后,想必便能随心所欲地,去打捞那些属于天乃的照片了吧。
距离列车十公里处,那片柏油路面之上。凌晨四时,杳无人烟。这条路上虽然有好几个入口,平日亦不乏好事者前来慢跑,但早在前一天,我就用伪造的告示牌将所有入口尽数封锁。
我催动了油门。为这被赋予了生命的摩托车,提升档位。
那向前冲出之际的机器的震动,与毕业典礼结束后那晚,我奔向那辆列车之时,是同样的,确凿的悸动。为了不让这份真实感自指间流逝,我奋力一蹬,升入了下一个档位。
昨天,我又去见了一次天乃。
在低速化的车厢之内,她的姿态,从毕业典礼后的那一晚以来,未曾改变。
然而,也有不同之处。那个时候,她那仍在犹疑着、不知该将喜讯传给谁的指尖,此刻,已然选定了「剃原叉莉」的对话框。天乃,是想将她的那份战果,第一个与她的家人分享。或许这只是我的错觉,但我总感觉她的嘴角,正勾勒出一抹彷佛正期待着对方反应般的,浅浅的微笑。
我想,我那最后的觉悟,便是在看见那一幕的瞬间,才真正地尘埃落定。
速度表的指针,自一百公里向着一百五十公里攀升。拜icon的补正所赐,我的视野并未被高速而收窄。
如果——如果我,至今依然恋慕着天乃。那么,我肯定没办法做出这个选择的吧。为了拯救心爱之人,独自一人向着未来发起特攻,或许将就此一去不返,或许将再也无法与对方相会。这种恐惧,必定是我所无法承受的。
如果——如果我,在这十年之间已经喜欢上剃原,并渴望能获取她的芳心。那么我肯定也是无法做出这种选择的吧。在以那样的方式诀别之后,再独自一人奔赴未来,这种恐惧,必定也是我所无法承受的。
然而,两者皆非。
我想与天乃再度相会,共度同一段时光。
我想与剃原再一次,促膝长谈。
可是,在那一切之上,我更深刻地如此想着——我想要的是,让天乃与剃原再度见面。
比起我——那个从修学旅行、从天乃的身旁不断逃避,只能束手无策地望着墓碑被立起,甚至,逃入了那幻想的两千七百年后世界的我——
那个挥舞着球棒、操纵着挖土机、发起了「诱饵计画」,为了将天乃夺回而竭尽了一切的剃原,才更是那个应当与天乃重逢之人。
是她,必须与天乃重逢。我如此,祈愿着。
摩托车的仪表,在时速两百五十公里处,如犹豫般地,前后轻微摆荡,随后,便彷佛下定了决心一般,向着两百六十、两百七十公里,一鼓作气地加速而去。
以与新干线同等之速,向后飞逝的景色,本应是我曾经于过去,从车窗向外所见的景象。
那是我,带着自己所创作的故事、与天乃所绘制的漫画原稿,满怀着期待,前往东京的出版社之时的车窗。亦是在每一家出版社,都否定了我的存在意义之后,被悔恨所击垮,只能假装沉睡之时的车窗。我人生中仅仅两度的新干线的车窗。
林木、房舍、工厂、桥梁,一一向后飞逝。历经了十余年的岁月,它们的样貌,想必,已有了些许不同。
然而于我,却已,无从分辨其差异。
那如重拳般不断捶打着我的风压,令我动弹不得,就连痛觉,都近乎剥离。我只能祈求,至少,那隔着手套的、油门的触感,不致麻痹。
我感到那前倾的背上,正传来非比寻常的重量与灼热。腰包,是环绕于腰际的热源。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化作一团热量。我甚至觉得,自己恐怕会就此连人带车,一同自燃。即便如此,我依然相信,正是这份热量才证明了,那两百台手机之间,正相互传送着巨量的图像与文字。
我将那曾经见过的世界抛诸身后,仅需持续加速。
在icon的视野之中,那个曾看过无数次、早已烙印于眼底的、那道令人厌恶的纯白之尾,闯了进来。
我即将追上希望号的最后一节车厢,并且超越它。
如果计画失败,那么我这时速三百公里的摩托车将会在瞬间抵达列车的最前端,与之错身而过,然后列车将从我的视野之中消失无踪。
我驶入了,那白色巨体的阴影之中。在那瞬息之间,究竟已掠过了几节车厢,我已无从计数。为了不让时速低于三百,我的视线,始终牢牢地钉在仪表之上,根本无法将头转向侧面。而超越每一节车厢的时间,同样过于短暂。
然而,我的感觉却已变得异常。明明不过是要穿过仅仅十五节车厢的长度,时间,却在并未扭曲的状态下,被拉伸至宛如永恒。在这永恒之中,是幻觉吗,我彷佛看见车窗的彼端,竟凝结着一层薄霜,而新干线的车头就在前方——
——我听见了,声音。
喀当、喀当,那车轮碾过钢轨的节奏声。
如果不是希望号正在加速,抑或是我这边正在减速,或者说,两者同时发生,这样的情景,是不可能发生的——
速度的,一致。
向着那流淌着同等时间之世界的合流。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减速」了。一股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发作般的冲动,猛然捉住了我。
那个专门捕捉高速移动物体的「现象」,如果我让摩托车在此刻骤然减速,或许就会自我的身上脱离。只要降低速度,只要放松右手,只要降下档位,或许,便能自那可憎的现象之中逃脱。
天乃那张,正要将照片传送给剃原时的,浅浅的微笑,自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不行。必须,再将「它」吸引得更远一些。在未能将那东西,自希望号的身上彻底剥离之前,我,没有畏怯的权利。倘若此刻减速,那么,所有的一切,都可能化为乌有。
那曾令人怀念的、车轮碾过钢轨的节奏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耳鸣般的,低沉的回响。那究竟是幻听,抑或是,希望号再度陷入了低速化——不,并非如此。那想必是,被极度拉长了的声波。然后——
所发生的一切,宛如一场旋风。
在比光更迅疾、比眨眼更短暂的刹那之间——
那纯白之龙的腹胁,填满了我左半边的视野/是幻影吗/那景象,烙印于我的眼底/在漫天凝结的霜白之中/那名少女,自手机抬起了头/隔着车窗,望向了外侧/她的眼,与我的眼,四目相接/而后,一切,皆归消逝——
我这边的仪表,依然,维持在时速三百公里,未曾改变。
耳边,已再无任何声响。
仅于一瞬之间,我彷佛看见,那纯白的尾翼,正向着地平线的彼方,渐渐渗透、化开。
——希望号,已经远去了。
它宛如被凭空抹除一般,消失无踪。而我,未能亲眼目睹其驰骋远去的身影——那件事本身,便是我已然成功的,最佳证明。
那亦是,我代替了新干线,被遗留于这减速世界之中的证据。
我松开了油门,让速度缓缓降下。时速两百七十、两百五十、两百。那曾是我,怀抱着「或许能借此摆脱缠身的低速化」此一微弱期盼的减速。
然而,在察觉到自己正不断眨眼之际,我便已顿悟,并非如此。那并非眨眼,而是,白昼与黑夜,正在我的眼前,交替轮转。时速一百七十、一百三十、一百——在我的大脑,能全然处理此一事实之前,那明暗的切换,便已加速至无法辨识的频率,最终,融为了一片,晨昏交错的、永恒的灰色。
这就是「两千六百万分之一」的世界。
仅仅是,吸入一口气,便已是三百个昼夜,自外界呼啸而过。我,已身处于这样的世界。
所有乐观的臆测,皆已粉碎。一度被卷入这减速世界之后,即便降低摩托车的速度,亦是无法脱离。即便就此停车,想必也是同样的结果。
如果有来自外界的理研或NASA,抑或是,我所熟识的某人,前来观测这「被减速的我」——那么,在我的视野之中,他们的存在想必亦不过是那数万、乃至数十万分之一秒的,一丝微弱的扰动吧。然而,像我这样的凡人之躯,并无任何能察知此等现象的术法。我也知道,像我这般既无亲族、又身负罪愆之人,去祈求那样的际遇,本身便是一种奢求。
眼下的林木,宛如初生的活物般,奋力地伸展着身躯;远方的楼宇,则在瞬息之间,拔地而起,直抵摩天。那遥远的群山,于刹那之间,所闪耀的橙色光芒,想必,是那转瞬即逝的,秋日之枫红吧。
我蓦地抬起视线,才察觉到,一片色彩斑斓得,绝无可能存在于此世的晕染,正将天空,裁切成了一方小小的画布。我不明所以,一时为之震慑,随后,便领悟了其真身。那想必,是海滩用的阳伞,抑或是,帐篷之类的事物。是「某个人」,为了不让我被雨水淋湿,而为我撑起在那里的吧。为了守护我,不被那每一秒,皆等同于三百个昼夜的、高速的雨滴,所击打。然后,那个「某个人」,正随着我所驾驭的摩托车的前行,一次又一次地,将那阳伞,向着前方挪移。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
于刹那之间,我闭上了双眼。
我对自己说,不能哭。要是这时候流泪,那么,我这副窝囊的表情,便将被展示于此,数年,乃至数百年。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让任何人看见自己那样的表情。特别是,天乃,与剃原。
至少,让我也能以一张充满骄傲的表情,去面对她们。
◆◆◆
在浓雾之中,引领着少年的,是一缕光。
他在视野的尽头,瞥见了那熠熠生辉之物,便一步,复一步地,向着其所在之处,挪移而去。
那穿云而出的日光所映亮的,正是「永恒之壁」的顶端。
当望见那壁的瞬间,少年的心,为之跃动。那意味着,龙,就在近旁。他压低了身子,在脚下摸索着。未几,少年便循着那早已失落的神铁之道,寻得了那个所在。
那是龙的尾鳍。圆润的弧线,比龙身上任何一处,都更让人感受到一种属于生物的气息。
为了不在浓雾之中,再度失去它的踪影,少年将手,贴上了龙那庞然的巨躯,仅仅凭借着指尖的触感,一步步地,向着龙首的方向,横向挪移。他亦未曾忘却,将每一幅「画」都映入眼底,并与自己的记忆,相互对照。
画中的景致,已与他记忆中的模样,有所不同:本该端坐之人,已然起身;本该沉睡之人,正打着呵欠。然而,画中所映出的,确确实实,仍是昔时的那些人们。因此,只要自龙尾起始,一幅,一幅地,仔细计数,理应,便能准确无误地,寻得那让他钟情的一幅画。
她此刻,会是何种表情呢?抵达了那翘首盼望已久的终点,她的脸上,是否正漾着一抹浅笑?她的眼眸,是否正闪烁着光芒?
他一幅,一幅地数着,终于,抵达了。抵达了那幅,自他年幼之时起,便始终憧憬着的,独一无二的「画」前。
然而,那名少女,却已不在其中。
那名本该自遥远的昔时起,便始终存在于彼处的、有着一双鸢色眼眸的少女,已然,消失无踪。画面深处,那几名身形较小的古人,依然清晰可见,唯独她,消失无踪,彷佛要诉说着,那里自始至终,便只有一只空荡的座位。
正当少年在那幅「画」前,茫然伫立,内心被搅得一片纷乱之际,一段,能让心为之跃动的、轻快的乐音,开始在浓雾之中,悠然流淌。
即便「龙」并非生命,但倘若有人说,那,便是它临终的歌谣,少年想,自己,想必也会深信不疑吧。
他怀抱着,宛如失去了半身般的,剧痛。
这就是「奇迹」吗?这场,宛如魔法一般的别离——
将此等离别,称之为奇迹——自己绝对不能接受。少年心中这么想着。
◆◆◆
再次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指向时速六十公里的仪表。
而传入耳中的,则是那本不应存在的……另一具引擎的轰鸣。
在呼啸的狂风之中,那声响,正自我身旁传来。
我本以为是幻听,却仍是不由自主地,仅将视线移向了邻侧。
一道由黑与莱姆绿所交织成的、刺眼的色彩,带着仿生物般的曲线,与一具充满未来感的流线外型——那辆摩托车,正与我并肩驰骋。而它的车身,正以一种意图将我超越的态势,不断前行。
「——不要过来!」
我嘶吼着。为了不让那喊声,被风的咆哮与引擎的巨响所吞没,我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
为了拯救我,有个人,正试图做着与我相同之事。她打算以自身为诱饵,将我自那被延缓的时间之中,强行拉回。
不,不能再用「有个人」这等暧昧的词汇来蒙混自己了。会为了一个人,便不惜朝着未来发动摩托车特攻,做出此等鲁莽之举的家伙,只可能是我所熟知的那个人。绝不能将她也卷入其中。绝不能让她们两人再度分离。
就在我下定决心,要再次换档、再次加速,意图将这位救援者远远甩开的那个瞬间——
毫无预警地,自我的背后,传来「砰」的一声闷响,一股灼热的浪潮,猛然袭来。那些被我塞入背包、正相互进行着庞大数据通讯的手机群,终于迎来了极限。
我反射性地,猛然急煞。在摩托车停下的那一瞬,因急停而产生的剧烈冲击,如要将我撕成碎片般,袭向全身。
即便如此,在停车的同时,为了保护那已然烫伤的背脊,我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将背包奋力甩脱。那被我抛掷于柏油路面之上的背包,其一部分已然焦黑,甚至,正冒着缕缕白烟。
在不远处的前方,传来了另一阵,煞车的声响。我猛然回神,望向那侧,只见自那辆停下的摩托车上,下来了一个人,正朝着我,一步,又一步地走来。
她的步伐,在我看来,既无异常之快,亦无异常之缓。我与她,毫无疑问,正身处于,同一个时间的流速之中。
她,终究是来到了这个时空。两人同时被囚禁于减速世界之中,让她因此而失去数百、乃至数千年的时光——此等情景,我从未奢望。
正当我被焦躁感所击垮之际,她在我面前,静静地举起了手,指向某个方向。
她无言地,指向了我刚才驾车疾驰而来的那个方向。我回过头,望向那里,只见一个有着圆锥状头部的小型火箭——看似静止于半空之中,然而它绝无可能静止。它正如那架飞机一般,也「低速化」了。
……她并非将通讯器材搭载于自身的摩托车之上,而是装在了那具火箭里,将其化为诱饵,借此将那低速化的现象,从我的身上剥离。
我当时仅仅是让诱饵摩托车与新干线并行,企图剥离现象,却没想过竟然还有以发射火箭这种垂直的方式,来进行诱导的方法。
我看到在那火箭的前方——东方的天际,一轮朝阳正冉冉升起。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变亮。那不再是昼夜交错的灰色。那令人目眩的日夜交替,已然不复存在。
我们已不在那减速的世界之中。
我回到了正常的时间流里。在她向着天空发射的那枚全新的诱饵的帮助下而得以获救。她之所以会驾着摩托车前来,仅仅是为了告诉我,我回到正常时间了。
在理解了这个事实的瞬间,我的心脏猛然一跃。我情不自禁地转动头颅,环顾四周,将这三百六十度的世界,尽收眼底。
能够回来,固然是好事。然而——
我依然无从知晓,在我回来之前,究竟已流逝了多少的岁月。
远方,看得到住宅,也有商业设施,也能够可见那指向主题乐园的看板。
至少,人类的文明尚未灭亡。
是啊,不可能已流逝了数十年之久。因为,只要将目光投向她——那正一边朝我走来,一边摘下头盔的身影,那副模样,便是我绝无可能忘怀的,那如狂犬般令人怀念的——
不对。
「头发……」我低声,喃喃自语。
那张脸,虽然与剃原如出一辙,但此刻现身于我眼前的这位女性,其发色却是一种,能将人双目灼伤的鲜红。
而她脸上那抹温和的微笑,也是我,从未曾在剃原脸上见过的表情。
她是剃原叉莉的——女儿?孙女?抑或是,曾孙女?
眼前之人,究竟是相隔了多少个世代之后的,后人?
我不敢去确认。我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正怦然狂跳的,心脏的声音。
「您、您好,初次见面。」
我如此打着招呼,为了给对方留下一个尽可能友好的第一印象,而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请问,您是剃原叉莉小姐的……孩子吗?还是孙女?还是,更为久远的……」
对方停下了脚步,微微地侧过头,凝视着我的脸,彷佛在仔细地观察着什么。在沉吟片刻之后,她举起手伸向我,摆出了一个彷佛是要与人握手般的姿态。
「初次见面。我是剃原叉莉的玄孙的玄孙的玄孙。」
一阵凉风,自我与她之间,吹拂而过。
我战战兢兢地,也伸出了手,向着她的手靠近。
就在那个,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
一记铁拳,狠狠地,捣向了我那毫无防备的腹部。
「——你还真以为我会这么说啊?光凭发色就断定别人是谁,你脑子没问题吧?」
我因剧痛而呻吟,自口中,挤出了几个字。
「剃……原……?」
「我们好歹也认识这么多年,你能不能别把我跟别人搞错啊。我连电视台的那些家伙都没动手,结果,最后还是揍了你。」
毫无疑问。那副略带愠怒的表情,除了剃原叉莉之外,不可能是任何其他人。
我弯着腰,忍着腹部的剧痛问道。
「等、等等……现、在,是西元几年?」
「唉,时代的变化,还真是快啊。在你把希望号给弄回来之后,还不到两年,美军就发射了一架载满了通讯器材的无人机,把那架飞机也给抢了回来。在那之后,NASA在加州还是哪里,让上百辆自动驾驶车在高速公路上狂飙,然后,全世界的国家,也全都开始搞起了类似的实验,争先恐后地想和『那东西』建立通讯。根据NASA那帮人的假说,那似乎是某种,意图以『速度』为语言,来与文明进行接触的,或许是来自地球之外的生命体,而这,便是我们的『第一次接触』——听起来,就很可疑吧。」
「所以,那个……到底是几年了?」
「一见面就跟我扯个两千七百年,任谁都会很困扰的好吗。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时间尺度在活着啊?啊,对了,你在被减速的时候,有看见像霜一样的东西吗?那个,就是『那东西』的本体。」
「剃原……剃原叉莉小姐!我为我刚才的误解,向你道歉!所以,拜托你告诉我——现在,究竟是西元几年?」
她先是投来一道无奈的、湿冷的目光,随后,叹了一口气,宣告道:
「从你出发那时算起,到现在,大概是,三年又三个月吧。」
这个答案,花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渗透进我的脑海。
……那比我所觉悟的,要遥远地,短暂得多。
一股巨大的安堵感,让我全身的力气,彷佛被瞬间抽干,我就那样瘫坐在了地上。积蓄于柏油路面之上的夜之凉气,缓缓地,沁入我的肌肤。我摘下头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闷存于内的热气,随之雾散,一阵清爽的空气,拂过我的双颊。
下一个问题,自然而然地,自我口中滑出。
「大家……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那群二年级的家伙,全都被送回了学校。结果,因为教学大纲早就改了,听说他们是吃了天大的苦头。家属协会,也为了各自回归正常生活,而解散了。」
「至于那些劫持新干线的人,大多都拿到了缓刑,没拿到的,也提早出狱了。还有,新干线、飞机跟高速公路,全都恢复原状了。甚至连磁浮列车都说要通车了喔。」
我将剃原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一一细细地,咀嚼。
「是吗。真的,大家都回来了啊。结束了,一切都。」
「那,你不问问,天乃后来怎么样了吗?」
「……这十年间,画漫画的软体和流行的画风,想必都已截然不同。她现在,正为了追上这一切,而拼命地努力着。不是吗?」
「那都已是一年多前的事了。她现在早就在《坎特伯里》上连载,SSP都两千万了……啊,不过,这对三年前就出发的你来说,想必也听不懂吧。」
虽然对话中混入了我不熟悉的词汇,但我已毫不在意。
天乃她,回来了。并且,正一如既往地,向着前方,奔驰着。
从我的口中。「噗哧」一声,泄出了一丝笑意。
望着我这副模样,剃原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吻,补充道。
「对了,你写的那个什么龙啊龟的,我把前因后果说明完,拿给天乃看了。她说:『说真的,这还真是有点……让人退避三舍。』」
「你开玩笑的吧?凡事都有可为跟不可为的吧!」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才刚放松下来的戒心,一瞬间,便被再度打入了现实的地狱。
如果是两千七百年后倒也罢了,但我可从没设想过,那东西,会在仅仅十年后,便被本人给读到啊。
「反正都这样了,我就顺便传阅给了全年级。结果嘛,在女同学之间,基本上是不怎么受好评。至于男同学那边,倒是出现比较多『唉……没想到那个伏暮,竟然……』之类的感觉。」
「我……我不想回到,原来的时间了……」
我依然瘫坐在地上,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我早该在出发前就将那篇文章从投稿网站上删除的。可是,将其传阅给整个年级这种事,正常来说,谁会想得到如此恶魔般的行径啊。光是身为「低速化现象的真凶」这件事,想必就已让大家对我恨之入骨了吧——我忽然想到一件更糟的事,遂抬起头,战战兢兢地问道:
「该不会……今天,只有你一个人来接我,就是因为,我被大家当成烫手山芋在对待……」
「怎么可能啊。是为了救你,非得违反好几条法律不可,所以才不能公开行动罢了。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把那颗塞满了RingYou的火箭给射上天啊。总之,今天晚点,要在名古屋为你办一场庆功宴。同班同学啦、武先生啦、以前家属协会的那些成员啦、学校的相关人员啦,都会到。啊,对了,这个,先还你。」
她递向我的,是我的手机。
在开启的瞬间,我便察觉到了异常。LINE的通知数量,显示为「9999+」。
我脑中一片空白,指尖却已开始不自觉地,滑动着萤幕。
映入眼帘的,是庞大的文字与照片。在指尖所滑过的那些照片之中,甚至还包含了大家在修学旅行之后所度过的,文化祭、体育祭、乃至毕业典礼的种种时光。
无论如何滑动,都彷佛没有尽头一般,他们的、她们的笑靥,就那样,一张接着一张,罗列着。
我的双眼,在那片炫目的光芒之中,润湿了起来。我眯起了眼,身子,轻轻地,颤抖着。
「有这些,就用不着什么感谢信了吧。二十八个人外加其他,花了整整三年又三个月,持续不断地传给你的LINE。这个份量,够你看上一个月了吧。」
她一把拉起依然瘫坐在地上的我的手臂,将我硬生生地拽了起来。然而她随即又「啪」的一声在我的背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害我一个踉跄,险些又跌坐回去。
「你可是把两千七百年缩短为十年的人啊。给我抬头挺胸。你可以去自夸说:『我,制造出了一台时光机』喔。」
被她如此当面一说,我感觉自己的脸,正一阵阵地发烫,于是,便急忙地,试图转移话题。
「那个,你这头红发,该不会是——」
「是天乃说,我现在这样比较适合。」
「你还真是,始终如一的妹控啊。」
「那也没办法吧。像她那样努力的孩子所提出的请求,我怎么可能无视啊。」
她不但丝毫没有害羞的意思,反而还有些得意地挺起了胸膛。我心想,这病,恐怕是入膏肓了。
「我出发之后,明明已过了那么久,你却一点也没变。该不会……根本就没有变老吧?」
我半开玩笑地,将内心的实话说了出口。她则一面戴上头盔,一面若无其事地回道:
「我才不想只有我一个人大上年纪嘛。就自己一个人『稍微骑了一下车』,调整了一下。」
——这句话,可不能当作耳边风。确实,以她此刻的样貌,说她将近三十岁,实在是过于年轻了。倘若我没有会错意,剃原刚才的话是在暗示,她染指了那种宛如人类初次掌握了火与电一般、连神明亦不畏惧的行为。然而,此刻的我,已没有余裕去消化这一切。我决定之后再详细地向她问个明白。
「啊,差点忘了说。」
她一面如此说着,一面将另一顶头盔,朝我抛了过来。正当我因接下头盔的沉重份量而感到错愕之际,她已点燃了自己座车的引擎。
「你那个写到一半的、关于龙的玩意儿,我跟天乃,已经帮你把后续给写完了,连结局都给补上了。回去之后,记得看啊。」
「唉——!?」
就在我为之语塞的期间,她早已转身向前。
我慌忙地戴上头盔,一跃跨上了自己的摩托车。
想问的事,堆积如山。然而——这一次,我绝对,不能再被她抛下。这一次,我绝对要追赶上去。
我点燃了引擎。那象征着文明与智慧生命的、忠实的火焰,再一次,发出了咆哮。
「……谢啦。」
「咦?你刚才,说了什么?」
在两具引擎的轰鸣声之间,我彷佛,听见了一句轻如耳语的呢喃。然而,即便我再次追问,她也未曾回首。
「快点跟上来。再磨磨蹭蹭的,我可要丢下你了喔。」
◆◆◆
因无法承受那份失落,少年只是执拗地,紧盯着那幅她已然消失的「画」,也就在那时,他才察觉,周遭的浓雾,已在不知不觉间,散逸无踪。不仅是车身周遭,回首望去,那座「永恒之壁」亦已近在眼前——即便在历经了风雨与雷电之后,其巍然之姿,依旧未改。
也正因他再一次,为那壁上恒久不变的纹样之美而失神,下一瞬所发生的事,才让他,震惊得,无以言表。
那镌刻于壁上的无数纹样,竟宛如活物一般,自壁面之上,滑脱而出。那些曾被封存于玻璃之中的、透明的图样与图样——那些曾被少女称之为「文字」的事物——在半空之中,彼此解离、缠绕、亲昵地交融,在此处绽裂、在彼处翻滚,在一隅卷集成涡,在另一隅逆流奔腾,疯狂地舞动着,无止境地,无止境地膨胀,然后,于一瞬间,全然炸裂。
那景象,宛如一场光的洪水,无数的文字,如豪雨般倾盆而下,整个世界,皆被笼罩于一片炫目的光辉之中。
待那名被强光灼伤了双目、无法视物的少年,缓缓地、战战兢兢地,再次张开眼帘之时,那片曾一度延伸至地平线彼端的草原。那片属于两千七百年后的,翠绿的原野,早已,不复存在。
伴随着地鸣,大地,迸裂开来。自「永恒之壁」的下方,宛如泉水喷涌一般,无从计数的绿色圆筒,喷薄而出。它们在各处,于同一时间萌发,仅在瞬息之间,便拔地而起,抽长为树干,随后,彼此伸展着枝叶,交织成一片,足以覆盖天际的穹顶。自那葱郁的叶丛之间,垂下了累累的果实,其形貌,正一刻不停地,显现、变幻。自那嫩绿的华盖之下所洒落的扶疏光影,化作了一盏盏,悬于天顶的明灯,而在那光芒的映照之下,真相,昭然若揭。
枝头上,那不断膨胀的果实,正蠕动着,变形,化作了扩音器、车站的站名牌,乃至电子告示板;而那数十株的参天巨树,则化作了水泥的梁柱,撑起了月台的屋顶。
此刻,自其中一根梁柱的阴影之中,正有一只鸟儿,振翅而起——那是一只金色的凤凰,那曾被镌刻于某人毕业证书之上的,永恒之鸟。它轻理羽翼,自那双挥动的金色翅膀之中,长椅,诞生了;电梯,成形了;贩卖部,亦随之发出了初啼。而后,那凤凰,便已然,向着天空的彼端,远去了。
那并非龙的歌谣,而是令人怀念的、列车的到站旋律,正响彻于这座月台,彷佛在催促着每一个灵魂。少年,便伫立于此。周遭,满是人潮,拥挤得,彷佛能感受到彼此的吐息与体温,有长者,有成人,亦有孩童。即便,岁月已流逝了如此之久,你们,你们之中,从未有一人,曾将那些迷途的旅人,遗忘。
在这片,唯有以「奇迹」二字,方能形容的光景面前,少年,只是全然被那份震撼所压倒,呆立原地,动弹不得。
而就在他,视线的尽头,那件事,发生了。
宛如自那纯白而又巨大的龙躯之上,一片鳞,悄然剥落一般。伴随着一声,宛如因战栗而发出的吐息。「希望号」的车门,开启了。
少年,向着那里,迈开了步伐。他确信着,自己知晓,在那扇门的彼方,等待着的,究竟是谁。
彷佛,早已翘首盼望着这一瞬,一道身影,自门中,飞奔而出。
那身着制服的她,有着一双,绝无可能认错的,鸢色的眼眸。少年与她之间,被时光所隔断的那些岁月,与那两千七百年的漫长光阴相比,想必,亦不过是,刹那之间的瞬息。
然后她向着他,定会如此高声喊道——
「我回来了,速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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