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苏维埃-章节
在一个连灵魂彷佛都要熔解的炎热酷夏之夜,据称有六亿、乃至七亿双眼睛,正凝视着一枚由死者抛出的钱币,想看清楚它在桌面停止旋转的那一刻究竟会是正面还是反面。这枚钱币已在空中悬了八年;而那位掷币的赌徒——在两项与东方阵营竞争的重大事业上,选择将西方资本集中投注于其中之一,专注在「将人类送上月球」计画的总统——早已不在人世,合众国的领导者也已从民主党员转换成共和党员。
是的,长达八年!那是一段过于漫长的岁月。自一九六一年伟大的甘乃迪发表演说,宣告将在十年内让人类站上月球的那天起,合众国国民便沉醉于对宇宙的狂热之中,却也同时为一种时时萦绕心头、若有似无的不安所折磨。在陆海空军力东西方相互抗衡的今日,率先征服宇宙空间的阵营将掌握霸权,这点毋庸置疑;下一世代的领土纷争,必将以地球轨道与月面为舞台。因此将国力倾注于阿波罗计画是为了赢得冷战的正确决择。这是一个逻辑上的必然结果。西方世界的人们相信此一逻辑,或者说,期盼自己能够相信。然而,当甘乃迪倒下、詹森引退、尼克森继承计画的这段期间,眼看着铁幕另一侧的阵营始终保持着诡谲的沉默,他们不禁开始迷惘,怀疑自己是否真选对了道路。无论是平民、军人,还是政治家,没有任何一人能确信,只能在一条分岔路上盲目地持续前行。而对于这群迷途的羔羊而言,八年是一段太过漫长的旅程。
但就在此刻——他们的不安即将一扫而空。就是现在,就在这一刻!
长久以来的焦躁时刻正迈向终结。全世界的人们正透过电视萤幕,凝视着自由主义赢得这场豪赌的瞬间;或守在收音机前屏息以待。
那确实是个炙热的夜晚。
恐怕,就如西方所有国家的酒吧一样,在德州穷乡僻壤的一间酒吧里,电视传出的解说员声音、店内爆发的欢声、笑语与喝采,以及玻璃杯的碰撞声,全都混杂在蒸腾的热气之中,为这个值得祝福的夜晚增添色彩。客人不足二十人,却已是本店开业三十年来最拥挤的时刻,这个纪录在未来恐怕也无法打破。座位早已不够,有人屈坐于酒桶,有人倚靠着墙,甚至有人直接坐上吧台,但人人都兴高采烈地酩酊大醉,那弥漫的酒气,简直像是客人的体温将瓶中之酒蒸发一般。唯一保持清醒的是某个常客的儿子,一个央求父亲带他来只为亲眼见证历史转播的少年。但他自己也同样沉醉在这股狂热的漩涡之中。他与满屋的醉汉们一样,视线灼灼地投注在被搬上吧台的映像管电视那微微鼓胀的萤幕上。
无论是登月艇上的摄影机,还是阿姆斯壮船长随身携带的摄影机所拍下的每一幅伟大影像,都引发阵阵欢呼。他们目睹了全部的历史:看着阿姆斯壮船长爬下梯子;看着艾德林太空人以双脚奋力一跃;看着两人将足迹清晰地烙印在月球的大地之上。
就在两人将星条旗立于月面,试图让这面象征自由社会胜利的旗帜在稀薄大气中永远飘扬之际,逼近七亿的人们,就在他们所紧盯的画面之中——目击了「那个」。
那面立于月面长杆上的旗帜,他们所熟悉的星条旗,竟如魔术或团体操表演般在转瞬之间被全然窜改。星条的图样变成镰刀、铁锤与齿轮。虽因黑白影像而无法辨识其色彩,但对于从未忘却敌方阵营威胁的人们而言,那无疑是一面不祥的红旗。
梦魇不仅仅只有一件。在登月艇「鹰号」一旁,毫无前兆地赫然出现的,是一尊彷佛数十年前便已存在于此,俨然伫立的铜像。一尊高举单臂的史达林铜像,高度几乎与登月艇相当。
起初,没有人能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一如西方世界所有的酒吧,德州偏乡的那间酒吧,也被一种彻骨的死寂所笼罩。
尼尔阿姆斯壮,这位数秒前仍是全人类英雄的男人,他此后大半的人生,都将沦为一名丑角,在永无止尽的失意与绝望中苟活。唯一的安慰可能是他双膝跪倒于月面的姿态,未曾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就在两名太空人因惊愕而僵立原地之际,电视画面切换了。原先透过澳洲天文台中继转播的月面影像,跳转至一个极为简陋的办公室场景。一名白发梳着大背头、神情严肃的男子,正对着办公桌,坐在椅子上发表演说。他以一种尖锐如刺的发音陈述着某些内容。桌上则摆着一个来路不明的物体,有着一颗金属制的头部,光滑如铝,形状宛如鸡蛋,五官的凹凸起伏也极不明显,看来像是某个人偶的零件。
由于这段插播的广播是以俄语而非英语进行,英语圈的民众直到隔天读了报纸才知道演说全文内容。加上平日的资讯管制,知晓演说者便是联邦总书记布里兹涅夫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然而即便不懂语言,人们依旧能领会演说的宗旨。因为他们亲眼目睹月面上发生超乎人类智慧所能理解的事件,并确信那是凭借非人类技术所完成。他们终于被迫认清长久怀抱的恐惧并非幻想,选择另一条路才是正确的答案。酒吧里的人们总算恢复言语,但自他们口中涌出的尽是诅咒、憎恶、困惑以及失落的呻吟。那名少年依旧死盯着电视萤幕,身子却在不觉间蜷缩颤抖,为大人们的骤变,也为明日起世界将要呈现的样貌而恐惧不已。
布里兹涅夫总书记的演说,或者该说是胜利宣言,其重点如下:
「我等苏维埃人民的人工智慧——『沃加诺伊』(Vodyanoy),已然突破技术的奇点。」
世界标准时间一九六九年七月二十一日凌晨,自由主义诸国在这场掷币赌局中输了,并在茫然失措中迎来《联邦奇点时代》的曙光。
◆◆◆
莫斯科的夜晚曾经是那般酷寒,带有灵性的静谧——直到奇点降临。那份寂静的记忆对维卡来说已然朦胧,若非连接人民银行便无法唤起了。这也无可奈何。就在此刻,一九七六年九月五日晚间九点的莫斯科,正被永不间断的嘈杂与一片肤色的洪流所吞没。
在维卡眼前,连接着地铁站与博物馆的人工智慧大道上,放眼望去,尽是由大量在路面上匍匐前进的婴儿所填满。婴儿们全都赤身裸体,如军队行进般整齐划一地四肢着地前行。倒不必担心他们会感冒,只要将劳动者现实介面切换至温度显示,便可看见在地热面板与空中漂浮的瓢虫型气象扇的恩泽下,使得他们周遭的温度超过了三十度。
此刻该担心的不是婴儿们,而是她自己。路上行人绝迹,想必警报早已响过。自己不仅错过了警报,万一不慎踩到哪个婴儿使其「破损」的话,食物配给券的削减速度便会加快。假如仅止于此倒还罢了,要是因此被当局拘留那才真是大事。洁妮娅的七岁生日就快到了。想到在重要的日子里监护人却迟迟未归,让她在生日蛋糕前枯等,洁妮娅会作何感想?即便她不在意,自己这边也会良心不安。家里还有备用的蜡烛吗?想到这里,她忽然回忆起嫂嫂曾对她说过的一段往事。
大祖国战争那时,我看过一场德意志小孩的生日派对。那孩子六岁,是流亡至此的银行家之子。当时粮食短缺还不算严重,总算能勉强凑齐一些面粉,做个小小的蛋糕。在点心上插上与岁数同等数量的蜡烛,唱着歌祝贺,这种习俗无论在我方还是敌国都相去不远,想来还挺有意思的。不过,细节上当然还是有些不同——
维卡已想不起嫂嫂当时为何提起这个话题。对维卡而言,比她年长十岁、住在列宁格勒的共产党员兄长,本就已是个遥远的存在;而兄长所选择的伴侣,一位比兄长还要再年长十多岁的女性,在她眼中更是宛如另一个世界的人。或许是嫂嫂也感受到了这份隔阂与敬畏,又或许是她自己也不习惯与年龄差距如此大的孩子交谈吧。嫂嫂在大祖国战争中失去所有至亲,更在匈牙利动乱时失去了丈夫,早已是孑然一身。
无论如何,在剧烈摇晃的列车中,嫂嫂努力拼凑着话语的那个场景,至今仍烙印在她的眼底。当时维卡因对方极其年轻的外貌与温柔的态度,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自己彷佛也有了姊姊的感觉。当她将这份心情说出口时,记得对方先是像是被看穿心思般一脸错愕,随后才笨拙地浅浅一笑。
如今回想,那恐怕便是与她仅仅共度两周时光的嫂嫂,所展露的为数不多的笑容吧。
另一个笑容则是在那趟列车之旅前,维卡生日那天。嫂嫂为她烤的蜂蜜蛋糕,虽然形状有些歪斜,但那香甜松软的风味至今难忘。不擅厨艺的嫂嫂正为此感到难为情,却在看见年幼的维卡喜悦的模样后,脸上浮现出彷佛因这超乎预期的反应而不知所措的笑容——
就在维卡如此沉浸于思绪之际,婴儿的队伍逐渐逼近。她连忙拐进一旁的巷道,将身体藏在一座街边铜像后方。待她猛然回神,抬头确认自己倚靠着谁时,才发现那张有着胡子的铜像,偏偏是泰勒明博士。维卡将怀中装着食品的纸袋更加用力地往腹部按紧。
『维卡同志。』
循着声音往脚边一看,路上的一名婴儿并未望向这里,却一边向前爬行,一边以流畅的口吻说道。
『自此刻起,批准使用「党员现实」。』
『时限至明天清晨五点。』
『将视情况延长或缩短。』
前仆后继的婴儿们,没有一个回头,各以一句话接力传达着讯息。这种作法效率简直低得吓人,是想借此机会尽可能多去适应声带吗。
「回覆沃加诺伊同志,了解。」
尽管脑中由劳动者现实切换至党员现实时,产生了数秒的晕眩,她仍是反射性地应答。漂浮于空中的气象扇们转动羽翼,将热能导向她,四周瞬间被室内般的暖意所包裹。透过大脑的视觉补正功能,夜色更增明亮,视力也随之提升。一道前进路线开始依序显示在她的视网膜上。她依序踩着绿色的足迹,在不规则移动的婴儿群中穿缝而过。
「请求给予批准使用党员现实的理由说明。」
话音未落,答案已呈现在眼前——这里并非真的有什么指示以西里尔字母形式出现在党员现实的介面。而是「它」就那样乘着由婴儿铺成的地毯,彷佛漂浮于一片肤色之海被运送过来。那是一名高大的男子,看似已失去意识,不见任何挣扎或反抗流向的迹象。
『此人为林肯的尖兵。将其拘捕并进行审问。』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距离洁妮娅的生日只剩下三小时。拘捕与审问,以及后续处理需要多少时间?
「了解。」
无论需要几小时或是几天,沃加诺伊的指示凌驾于一切之上。
她将失去意识的男子安置在椅子上,正寻找可用于拘束的物品时,一幅利用塑胶袋进行捆绑的图解便浮现在党员现实的介面中。
此处是人工智慧博物馆一间狭小的会议室,月光自窗外洒入。在押送他前来的途中,视野内所有邻近的住宅都亮起了代表「可使用」的绿色光点,似乎是说既然已被赋予党员现实权限,便可任意借用其中一处做为临时审问室。但她不想惊扰那些普通劳动者家庭的生活。话说回来,也不可能将这名西方的可疑人物带回有洁妮娅在的家。因此她将人运到了自己所熟知的工作场所。所幸,这里终究只是观光设施,不存在机密可言。
她让男子坐上钢椅,费了番功夫才总算按照指示用塑胶袋做成的绳索将对方手脚给捆绑起来。他双手被反绑在后,应已动弹不得。接着她戴上那双情报员专用手套——手套刚才经由《螳螂》传送过来——以戴着手套的指尖,掀开对方的眼睑。党员现实随即确认了对方完全昏迷的事实、无意识状态的起始时间,并预测他暂时不会醒来。确认完毕后,她决定稍事休息。虽说搬运过程有婴儿和警卫们的协助,但这项任务仍旧耗费心神。
「洁妮娅,对不起,生日这天不能陪在你身边。我临时有紧急任务。一结束就马上回去,你要乖乖等我喔。」
她将语音录入了个人线路。这样一来,等到在家里的洁妮娅醒来时,这段讯息便会自动播放给她听,这样应当就能避免最糟糕的情况。也希望这不只是一时的自我安慰。
她用指尖捏住男子的耳垂。一股电信号被送入大脑,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便缓缓睁开眼,抬起了头。他先是环顾四周确认自身处境,接着做出试图挣脱束缚的模样,最后才彷佛初次察觉她的存在一般,将目光停留在维卡身上。
「醒过来了?」
她用英语问道。对方大概是因强制清醒的副作用,回答的语气显得异常轻快。
「这真是我在合众国从未有过的,猛烈而清爽的苏醒体验。难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苏维埃式自动起床装置吗?」
虽然对方说的不是俄语,但党员现实的翻译功能已自动将其意思传达给她。
若是一般人想必会惊慌失措;若是寻常的间谍则会假装成惊慌失措的平民。眼前这个对手两者皆非。
「视情况而定,你或许也有机会体验苏维埃式自动安眠装置喔,旅人先生。那可是保证让人再也无法起床的高性能产品呢。」
此人绝非等闲之辈,连应对这番轻浮的言词都须谨慎以待。维卡如此告诫自己,并做出回覆。
「感谢你的接待,小姐。如果像你这样年轻美丽的女性,工作是作为情报员抹杀可疑人物,那只能说苏维埃的人才配置有够魔鬼的。」
「很遗憾,我被称为『小姐』的时代早在奇点之前就结束了呀——抗老化措施,想必你们资本主义国家也有吧?再说了……」
苏维埃的人才供给系统,其资讯对西方的公开程度为何?在人民银行确认——完成。
「我不是KGB。我只是这座人工智慧博物馆的学艺员。你恰巧倒在我的回家路上,我才因此奉命前来处理罢了。」
至少在几十分钟前这一切都曾是事实。维卡并非KGB成员或任何特务,仅是人工智慧博物馆的一名雇员。假如那名男子是在农村被沃加诺伊察觉其可疑之处,并被电流或麻醉弄晕,那么获得加入KGB此等荣誉的便会是当地的农夫罢了。
「我眼前突然冒出一片由婴儿构成的地毯,说来惭愧,我一时没能躲开便摔倒了。不过被送到既非医院也非警局的地方,倒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如果不是被绑在椅子上,他恐怕会一面说着一面配上夸张的手势。他的语气是如此轻浮,正因如此才更不能放松警戒。
「未导入劳动者现实的人士是禁止接近医疗设施的呀。外交团专用医院也已经废除,所以西方的旅客若是受伤或生病,按规定要么即刻离境,要么由在场之人进行应急处置。」
「让没有执照的人来治疗?贵国的巫医至今仍如此横行无阻吗?」
「你或许有所不知,在沃加诺伊的辅助下,十二岁的孩子动起肿瘤切除手术,可比执刀三十年的外科医师更高明呢。对他们来说那简直就跟扮家家酒一样简单。」
何止如此,到了洁妮娅她们这一代,恐怕第一次执刀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大脑移植手术了。维卡这么想着,但无意说出口。
「好了。我想请教一下,你的所属单位与此行目的为何?」
「我是《休士顿纪事报》的特派员,麦可布鲁斯。为采访东方的人工智慧技术而来。旅行证件没有问题,沿途的标记点也都顺利通过了。」
事实上,他根本无须自报家门。拜党员现实所赐,有别于他此刻的自述、以及稍早在他胸前口袋找到的身份证上的职称,他真实的个人资料早已显示在维卡眼前。他虽自称特派员,却仅在该报上刊载过两、三篇文章,实际上似乎只是个冒牌作家。此等人物确实是合众国最便于塑造为间谍的人选。
如果他这真实身份中有更加危险的地方。例如携带了用于恐怖攻击或间谍活动的武器/爆裂物/病原体/资讯兵器等等,那么在他跨越铁幕边界的那一刻,反神经地雷便会触发,将他从内部彻底摧毁。
而这并未发生。究竟是因为他果真只是个爱慕虚荣的三流记者?还是林肯为他施加了足以欺瞒沃加诺伊的资讯迷彩?又或是沃加诺伊早已看破了林肯的迷彩,却仍刻意放行?
既然一度放行,又为何在其入境后将其拘捕?是因为行动分析显示出恐怖活动或谍报的可能性升高?是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待其与同伙接触后再一网打尽?还是说,他本人根本无关紧要,此举的真正目的其实是为了测试维卡对苏维埃的忠诚度?
这一切都无从知晓。自从人工智慧时代来临之后,这世上发生的一半事情早已超乎人类的理解范畴。就连婴儿的行进,那套「为加速克隆体成长」的官方说法,也是让人难以信服的。而那只完成任务便瞬时崩解的六足《螳螂》,其构成材料即便是顶尖的技术人员也未能完全解析。
当下,唯一能确定的,恐怕只有在这名男子自述的情报中,与党员现实所提示的情报相符的那部分——他说他来自休士顿……
「……休士顿?」
「是的。」
自称麦可的男子,嘴角一歪,露出一抹像是自嘲的笑容。
「德克萨斯州的『投票』就在两天后。半年来的第六次。」
维卡一时语塞,在片刻踌躇后,遵从眼前浮现的指示回答道。
「现在的支持率如何?」
「赞成四,反对五,保留一。看来这次还不至于被迫沉睡,但一年后就难说了。」
「真为你感到遗憾。所以你是借采访之名,为求一线生机才逃来东方的?」
「真不巧,我无意寻求政治庇护——与其沦为沃加诺伊的运算资源,我宁可回到民主国家,化作尘土与蚯蚓的食粮。作为伟大原住民的后裔,若终将成为资源,回归大地对我而言还像样得多。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写一篇能将我同胞自沉睡深渊中唤醒的报导。」
这番话语中充满力量。党员现实所提示的脉搏与呼吸频率的细微变化也显示,他的发言中包含着相当程度的真实性。
追随着沃加诺伊脚步而被设计出的西方守护神,洛斯阿拉莫斯的巨像「林肯」是一个人工智慧,其使命是为市民服务、带来幸福。然而他本该服务的人们,却因资本主义文明的凋零以及落后于东方阵营的事实,而怀抱着深深的绝望。
为了解决此一困境,并给予他们最大限度的幸福,林肯提供了一座完美的理想乡——名为「电脑空间」的千年王国。它在那里构筑了一个「资本主义击败共产主义的虚拟世界」,并将迷失之人的意识迁移至其中。移居者们将在一个苏维埃/东方阵营已崩溃灭亡的世界里,作为西方公民持续做着幸福的梦。直到肉体消亡,或是现实世界中的苏维埃也烟消云散之日。据说,已有超过十个合众国的州借由投票选择了移居。在那安宁的电脑世界内部,时间流逝的方式不同,苏维埃的存在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而那些留在决议州而不愿迁移的人们,则会被林肯制造的机械鸽一个不留地搜捕出来并强制入眠,导致许多国民不得不跨州逃亡,沦为难民。
「既然如此,请务必让我提供协助。有朝一日我去贵国观光时,要是只有机器出来迎接那也未免太扫兴了……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发射那艘伟大太空船的甘乃迪太空中心呢。」
维卡一面说着,一面满意地看着对方那故作淡然的眼眸中,一闪而逝的阴沉怒火。
「不过,想必你也明白了,你目前正因对苏维埃有间谍之嫌而接受调查,采访许可是不可能这么轻易核发的。此事必须请示沃加诺伊。在裁决下来之前你愿意等待吗?」
「当然。我很乐意静待异教之神的审判。但在那之前,能否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我这边已全盘托出,对你却一无所知,这未免太不公平。」
等待了一秒,党员现实并未下达拒绝的指示。维卡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回答道。
「维卡别连科。我在这里担任学艺员,今年是第七年。」
「幸会,别连科小姐。我最初的采访目的地正是这座人工智慧博物馆。不仅顺利抵达,还能遇见你这般知情的专家,真是太开心了。」
「那就太好了。」
嘴上虽只是淡然回应,但麦可抛出的这句牵制之语,却让维卡内心一阵紊乱。若他所言为真,便意味着他竟穿越了无数个「偶然」,从容不迫地抵达他最首要的目的地。在幕后引导的是沃加诺伊,还是林肯?而无论是谁,恐怕都早已根据她过往的行动模式,算准了她会凭借自由意志选择将人带到博物馆,而非民宅或自家。
一阵头痛袭来。每当日期更迭之际,沃加诺伊的运算负荷总会对苏维埃人民的大脑造成强烈影响。但此刻的痛楚,与其说是源自那借给沃加诺伊用于未来预测的半边大脑,感觉更像是来自另一边,那尚由维卡自身掌控、却因揽下了棘手难题而能源不足的半边。
她从口袋掏出营养翅,轻咬一口。草莓的香气散尽后,薄荷的清凉感随之而来。这并非《螳螂》的配给品,而是她自己准备以替代头痛药的物品。她每天早晨都依据人工智慧的神谕,调整配方后交由3D食物调理机制作。食谱中除了气温、湿度与维卡当日的身体状况外,还介入了多少参数不得而知,但可以肯定的是,其风味每天不同,却总能带来安宁。今日,这份神赐之粮上所刻下的箴言是:『将内在判断付诸语言,能促进思考与行动。此乃拥有声带的人类得以构筑文明的缘由之一。』
对于无视谈话对象、迳自开始补充营养的维卡,麦可仍不气馁,紧追不舍地问道。
「既然有这缘分,等我的采访许可核发下来,能不能也向你提出访谈的申请呢?」
「……当然,我很乐意。只要我们的神明应允。」
维卡咽下一块营养翅,点了点头。
「另外,我不是要求立刻解开束缚,但能否也允许我补充些许营养?我感觉燃料快要耗尽了。」
「正好,我也准备向你提出这个建议。让你补充点水分,想必还是被允许的吧。」
维卡将党员现实的指示说得彷佛是自己的想法,并从先前一直提着的食物纸袋最上层拿出了一颗柳橙。
「太棒了。我恰好最喜欢的就是柳橙。」
「哎呀,那可真是个美妙的巧合呢。」
听了他的回答,维卡心中更笃定这绝对不是巧合。她用蛋糕刀切着柳橙,同时以党员现实扫描果实,果不其然,产地不明。今天在蔬果店被老板半推半就塞给自己的这颗柳橙,恐怕打从一开始就是人工智慧预先设下的局。刻意准备间谍的爱好之物,其目的自然是为了牵制。
麦可凝视着被递到嘴边的一片柳橙,单边眉毛微微上挑。
「唯一遗憾的是,我无法证明你这份盛情款待,究竟不是一份含有放射性物质的暗杀道具,或是掺了自白剂的审讯工具……哎,失礼了,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真要说的话,用来进行监控的奈米机械恐怕才是最合适的吧。」
——对于无礼的欢迎,便以无礼的言词回敬。这男人显然对此道礼仪颇有心得。
「咦,那种东西,你入境的时候不就早已喝下了吗?」
她顺应对方的风格,也面不改色地回敬,并故作不悦地蹙起眉头。当然,柳橙中极有可能含有奈米机械。林肯与沃加诺伊之间的谍报攻防战无时无刻不在持续,他此刻吃下的机械,与数十小时前在边境检查哨喝下的相比,恐怕早已更新了好几个世代。
麦可将柳橙含入口中咀嚼,那模样彷佛他自信能像嚼碎寄生虫般将那些微型机械一并嚼烂。又或许是林肯早已在他的口腔或唾液中,准备了能摧毁入侵异物的装置也未可知。
这是一场诡异的对峙。自己确信对方不仅是个记者,更是身负林肯密令的使者;而对方,恐怕也推断出自己正奉沃加诺伊之命执行谍报任务。搞不好,由自己这边主动摊牌、直接用刑还更干脆俐落些,但那样的指示却迟迟未到。
不仅如此,自从下达了拘捕与审问的指令、以及《螳螂》完成派送后。党员现实传来的指示便变得片面而零散,没有一件事能顺从自己的心意。对方的情况想必也一样。既然他正遵从林肯的指令,那么无论他的演技多么漫不经心,也不可能主动坦承自己是间谍。
局势陷入僵持。她同样不被允许离开这名男子。纵使她离开,也只会有另一个人来接替她作为沃加诺伊终端机的任务,但自己的社会贡献值却会因此下降。必须避免那种情况,因为她可能会因此而被迫与洁妮娅分离。
她暗自祈求,刚才的扫描能将自称麦可的男子判定为「具有需立即处置的充分危害性」的恐怖份子或间谍。如果是这样,已侵入他体内的奈米机械便会立刻让他昏迷或死亡,自己便只需负责善后就好了。然而,事情真能如此顺利吗?
距离洁妮娅的生日只剩下两小时。
◆◆◆
火焰在摇曳。
在一方小小的木框上,微弱的火舌正舞蹈、扭动,
一面散发着瓦斯气味,与几乎令人窒息的热气。
当维卡问道「不用熄掉吗」 ?嫂嫂回答「没关系的」。
你见过列宁格勒战神广场上的「永恒之火」吗?那是纪念在革命与战争中殒命的无数无名之人,自三年前,十月革命四十周年点燃以来,便永不熄灭的祈祷与追悼之火。
这里的火焰,便是在一年前由那「永恒之火」分灵而来,在此地持续燃烧的。
「那么,这里也……死过很多人吗?」维卡惊讶地问道。「是战争?还是革命?」
面对这天真无邪的提问,嫂嫂沉默半晌,正要开口——
难得获得了党员现实,维卡本想再试试那传闻中与人民银行的永久连线权,但结果证明不熟的事物还是别碰为妙。与嫂嫂相关的记忆中,那些对维卡而言最为痛切的部分此刻如雪崩般向她塌缩而来。意识仅仅游离了两、三秒,所幸麦可似乎并未察觉。
恰在此时,指示传来了——从她自己的口中。明明用文字显示在视野里就好。
『致同志维卡别连科。解除他的拘束,并于监视下引导他参观博物馆。』
麦可似乎因眼前之人的声带被人工智慧瞬间侵占而略感畏缩,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但对维卡来说,这不过是苏维埃人民的家常便饭,她毫不在意,随即用自己的声音说:「看来,我们这位脾气多变的神,决定赐予你一份恩宠了呢。」
接着,她遵从眼前同步浮现的文字指令,开始解开他的束缚。
「请即刻准备。我将为你导览。」
「等天亮之后也无妨。」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让你尽快结束采访。是的,花不到两小时。」
所幸,这座博物馆并无未公开的资讯。尽管如此,她之所以想尽快结束,不仅是为了洁妮娅,也关乎她自己的心理准备。
一开始将麦可带到此处,正是因为这里毫无任何机密。诚然,馆内现存的展示品,多半都如实呈现历史。苏维埃人工智慧史中,想必亦有因计画失败而以悲剧告终的篇章,但那些领域已非自身权限所能触及,这类公开的博物馆里,想必也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然而,在这些展示品中,至少有一件隐藏着决定性的欺瞒。而那段真相的掩盖,自己亦曾参与其中。自己的心志是否真有坚韧到能瞒过对方、不露一丝破绽?
维卡在党员现实中进行搜寻,找到一项能在体内即时调和出镇定情绪之荷尔蒙的服务,便立刻执行了。身体虽然没有立即出现戏剧性的变化,但那股悄然萌生的不安,确实似乎因此而移转了注意力。当然,这一连串选择与执行的过程,她都在为麦可解锁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完成。
终于解开麦可手脚的束缚,让他站起身。维卡一面引导着那正伸懒腰打着哈欠的男人走向展示室,一面察觉到自己心中那股因洁妮娅生日将近而生的焦躁感正逐渐消退。她感到另一个自己正以一种奇异的疏离感,从远方静静观察着这一切。那是一种宛如灵魂出窍的感觉。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门旁,一名身穿茶色制服的警备用列宁正纹风不动地伫立着。
「感谢您的协助。接下来将由我来应对,请您回去休息吧。」
这名警备用列宁一向沉默寡言,但在它敬礼返回岗位前,沃加诺伊的话语透过它的嘴巴传了过来。
『我期待看到正确的选择。』
这句警告究竟是针对自己,还是针对那名西方间谍,维卡一时难以分辨。至少,麦可的耳里大概没听进去多少。他语气轻松地朝着维卡的背影说道。
「能把灯打开吗?这样下去,别说展示品了,连脚下的路都看不见。」
「哎呀,真是失礼了。沃加诺伊同志,请开灯。」
室内照明应声点亮,维卡的视野亮度也仅是微增。透过大脑进行视觉资讯补正,即便在夜晚无光环境下也能视物,这正是阶级现实技术的恩赐之一。如今已获得此技术恒常发动党员现实的她,若非与一名无此权限的西方人同行,恐怕连照明这个概念本身,都已从意识中抹除了。
「如果你因心悦诚服于苏维埃的技术而决定投奔我们,倒也可以立刻让你获得夜视的能力喔。」
「是说把脑袋切开,植入共产模组,再导入劳动者现实吗?」
他故作姿态地耸了耸肩。
「与其将半个大脑作为运算资源拱手让人,我宁可咬碎臼齿里的毒药自尽,如果我真是间谍的话。」
「跟为了追求国民幸福,最终却强制人民意识移民至电脑空间的AI,究竟哪一刚才算健全,这判断恐怕是见仁见智吧。」
展示区的入口处,四名身穿燕尾服、系着蝶形领结的导览用列宁,宛如人偶般静坐着等候访客的到来。维卡伸手制止了最前方那名正要睁眼起身的列宁,它又旋即恢复为无机质的沉默。
最先吸引麦可目光的,是一副极其寻常的木制西洋棋。它本身并非任何特殊技术的产物,仅因其持有者而显得特别。
《艾伦图灵的西洋棋组……一九五六年,车诺比人工智慧研究所中,由艾伦图灵所设计的电脑棋程式,在击败图灵本人时所使用的棋盘与棋子。》
其后的数件展示品,皆是图灵的遗产。这可谓理所当然。毕竟,他正是在东西方的人工智慧开发竞赛中为东方阵营带来胜利的头号功臣,亦是技术奇点一词的创造者。
麦可凝望着棋盘旁萤幕上重现的「历史性一局」的棋谱,最终,他发出一声叹息。
「如果这位伟大的智者没有被你们绑架,率先抵达奇点的想必会是我们吧。」
「所谓的绑架,不过是林肯所散播的政治宣传而已。他——不,她是出于自身意愿流亡至此的。」
麦可张口欲言又止。他大概是判断出,争论真相为何是徒劳无功的吧。资本主义者的真相,与共产主义者的真相,本来就是两码子事。
但至少可以确定,图灵的才智在东方受到了应有的待遇。人工智慧大道上第一座建立的雕像,便是图灵的。虽然据说是本人希望以手术后的形象留下雕像。
下一件展示品,是伯纳德卡辛斯基的改良型脑波广播机——其试作品是一个电话亭大小的机箱,以及自机箱垂下的缆线所连接的两顶头盔。
《一九五三年,首次以无线电波中继人类脑波的尝试。乃是将一九二四年以犬只进行的脑波收音机实验,于大祖国战争后重新发掘并加以改良之成果。》
「上头的探针早已拆除,所以即便你现在戴上,也无法体验当时的功能了。」
维卡朝着正将头盔往自己头上套的麦可继续说道。
「如果你感兴趣,随时都能体验最新的款式。只要将半个大脑让渡给沃加诺伊,成为共同演算主义的一员。这样也更容易及早发现脑部病变呢。」
「那还是算了。我这人本来脑筋就转得比别人慢,要是再被征用一半,恐怕会变得更一无是处。不过我倒想请教,长期让人工智慧租用一半大脑是什么感觉?我总觉得这会对人格产生不小的影响吧。」
「只是变得需要摄取更多能量罢了,仅此而已。况且我也并非时刻都被操纵着生活。这就如同让一个话多、态度还有点高傲的室友住进家里,并不会改变自己本身的性格,是同样的道理。」
「那在路上行进的婴儿们呢?他们那一整个世代,在接受人类教育前就已经跟沃加诺伊进行通讯了吧?」
「嗯,大概也就相当于有位比任何人类都更优秀的家教,全天候从旁指导的程度吧。再说,我们已将他们视为另一种新人类了……话说回来,关于演算资源,也并非全由人类来负担。请看看旁边的展示品。」
维卡指向伊尔库次克演算湖的说明面板。
《这是为了利用所有生物作为演算媒介而进行的诸多研究里,规模浩大者之一。计画初期曾利用栖息于贝加尔湖的海豹大脑作为演算媒介。其后借由定义湖中浮游生物之呼吸作为输入/输出进行演算的方式,使湖泊本身成为了演算资源。在波罗的海也有构筑演算礁的尝试。》
面板旁的水槽中,与湖里相同的藻类正悠悠飘动。麦可透过一旁的显微镜,端详了一会儿聚集在藻类上的演算用浮游生物,随后抬起头问道。
「等到有一天,找到了比人类更高效的演算媒介,届时各位是否会被淘汰呢?」
「一开始利用人脑的共同演算主义与通讯网,不过是为了尽快抵达奇点、便于增加演算量而采取的手段。因此我们反倒盼着能早日被淘汰呢。虽然确实也曾有过人类未来将被沃加诺伊视为无用的预测,但看来,人类还得再被继续奴役一段时日呀。」
推开门,在下一个房间首先迎接两人的是一口棺材。玻璃棺中安放的是一具六岁时夭折的列宁克隆体遗骸。作为初期克隆体高速成长实验的失败案例,其尸身经过防腐处理,宛如才刚断气般静静沉睡着。墙边的照片面板上,则是一些面孔全然相同、看似十多岁的少年,正从事着铺设铁轨或在田里播种的景象。
《由列宁集团进行之萨列哈尔德—伊加尔卡铁路建设……列夫泰勒明博士所提出的列宁复活计画,起初旨在利用遗体使其复生,然因实现困难,转而优先采用克隆技术。被大量生产的列宁克隆体,随后被投入当时正兴建中的萨列哈尔德—伊加尔卡铁路工程,以及周边的农村经营。》
沃加诺伊之所以将列宁集团投入五花八门的用途,想必单纯是为了采集同质化群体进行劳动时的样本数据吧。所谓彻底的理性,便是能彻底地摆脱人性。
维卡正想进一步说明,在脑中默念「伊加尔卡」进行搜寻,但那瞬间,亚美尼亚广播电台的新闻径直流了进来。伊加尔卡车站附近的农场发生火灾,目前正在进行灭火作业。
「你怎么了?」
「没事。」为了不让对方察觉,维卡的话语没有中断。「看到这么多张相同的脸孔并列,从别国来的人大多会感到困惑。你却能如此镇定,真教人佩服。」
「镇定?你在开玩笑吧!」
麦可蹙紧眉头,夸张地打了个冷颤。
「从入口处那位导览用列宁的身影开始,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一想到彼得大帝或伊凡雷帝的大军有天或许会复活,跨越铁幕长驱直入的未来就不寒而栗。关于史达林的克隆体已潜入西方从事地下活动的谣言,就连《休士顿纪事报》也曾刊载过呢。」
「这部分请无须挂心。原则上我们只能复活那些留有遗传资讯之人,所以很遗憾,十九世纪前逝世的各位,我们『尚且』没有能唤醒他们的方法。关于史达林,我并不清楚;但音乐家、画家、建筑师与科学家……许多才华横溢之士的遗传资讯都被妥善保存,并在适当时机,为了苏维埃的需要而被重新召回人世。」
「那些『婴儿』,莫非也是将历史伟人或艺术家的遗传资讯被唤醒后的产物?」
「一部分是,也有一部分是在那些遗传资讯上动过手脚的,还有一部分则是由普通人的遗传资讯所构成。以我的权限无法得知城里所有婴儿的真实身份。话说回来,即便知道了,我们人类也无法参透他们被制造的意图。或许只是为了增加演算资源罢了。」
墙边的萤幕上,以俯瞰视角映照出无数蜂巢状的隔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更像巢穴。在各个「穴」中,头发都还没长齐的婴儿们,正蜷曲在纯白的地面上。他们看似在啼哭,细听之下却是规律地发出母音,显然是处在沃加诺伊的控制之下。
镜头随即特写了其中一名婴孩。
「这里看到的,是目前产出最多婴儿的海参威工业胎儿培养所的即时影像。」
「也就是说,现在映在画面上这个婴儿也是不知道真实身份的,对吗?」
麦可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维卡则瞥了一眼党员现实的说明,喃喃自语了句「原来如此」,随后转向麦可。
「是你本人。」
「……什么?」
「入境时,我方应该已经采集过你的遗传资讯。看来那时沃加诺伊便判断要将你复制。理由我同样无从推测。恭喜你了。沃加诺伊偶尔会以这种方式,来款待造访人工智慧博物馆的旅客。」
即便是至今始终保持镇定的麦可,此刻也确实是哑口无言。
「倘若你希望将复制品带回国,只需再制作一具即可,支付规定金额便能办到。制作成你的妹妹,或是你与某位心仪艺术家之间的孩子也都没问题的。」
「免了。看来要接纳你们的信仰,还真需要一种超凡的麻木迟钝才行。」
自那之后麦可的话便明显变少了。无论是当他以狐疑的目光打量着列别杰夫的渗透压式生物电脑、那座不靠人力便初次抵达北极点的多足炮台的耐寒面板、以及时限递减式兑换法导入初期的食粮配给券等展示品之时,抑或是在他看似不经意地抚过墙上那面由镰刀、铁锤与齿轮构成的国旗之际,他都几乎未再开口。
这对维卡而言反倒轻松,她得以不受干扰地淡然依循路线前进。但就在此时,她忽然察觉到了异状。
不知不觉间,麦可的手中竟在把玩着一枚白色的国王——那是一枚西洋棋的棋子。它与本应收纳在玻璃柜中,作为图灵遗物的展示品,简直一模一样。
「当这枚棋子被从木材中雕琢而出之时,我们人类还是棋盘上的玩家。当时还妄想着能用太空探索或核能之类的棋子来击败敌方势力。然而时至今日,玩家变成两个人工智慧,我们却已沦为棋子。即便是总统与总书记,亦无例外。」
他所触碰的,并非现实中存在的棋子。那是浮现在阶级现实中的数据体。
他——更准确地说,是正在赋予他力量的林肯——正在对我方的党员现实进行干涉。刚才那个没有照明便无法在夜间走廊行走的男人,此刻竟已能纯熟运用我方的阶级现实技术。对今天才初次接触党员现实的维卡来说,她虽然察觉到事态有异,却无法判断这究竟是否仍在容许的范围之内。
「真是个老套的宇宙话剧式比喻。而且,还天真得可笑。」
「是啊,毕竟现实中上演的棋局,远比西洋棋要晦涩难解,想必也不是我们这等棋子之身所能理解的吧。」
麦可嗤之以鼻。
「你们为了战胜我们而创造出沃加诺伊,我们则为了追赶并超越你们而打造了林肯。然而不知不觉间,相互竞争的早已不再是你我双方,而是林肯与沃加诺伊本身。沃加诺伊为了胜利,意图将你们与其他生命化为演算资源;林肯为了胜利则试图让我们全体陷入沉睡。这就好比在对弈途中,棋子与棋手,不知何时竟互换了位置。就在此刻,沃加诺伊与林肯仍将各自的国民当作棋子,为了将军对方而彼此进行着战略博弈。但身为棋盘上的棋子,我们别说战略或战局了,就连自己正被移向何方、甚至是否早已被移出棋盘都无从知晓……难道你不想问问,我是如何让你『看见』这个的吗?」
说着,麦可将掌中的棋子向前递出。
「真不巧,我不是那种以破解魔术戏法为乐的无趣之人。再说了,即便真有什么幻象进入我的视线,那究竟是哪一位神明的旨意,我们这等匍匐于地的凡人,又岂能知晓?」
「啧。」
见自己的动摇策略未见成效,麦可似乎有些恼火,咂了下嘴,便让那枚棋子从维卡的视野中消失了。然而实际上,维卡这边尽管有镇定荷尔蒙的加持,不,或许正因荷尔蒙的作用所以胸中反而开始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刺痛。理智上明白那是焦躁,情感上却迟迟无法转化为焦虑,这份认知与感受的落差,带来了一种奇妙的刺痒感。而一直开着的亚美尼亚广播,此刻又报出了车诺比人工智慧研究所的火灾,更是火上浇油。
疑似间谍的男子现身、远方两地同时发生火灾,再加上党员现实正遭受渗透的事实。今后所有流入党员现实的指令都有可能被对方窥知。甚至沃加诺伊本身已陷入无法掌控、无法驾驭之境地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
难道,沃加诺伊正在落后于林肯?
怀揣着这份疑问,行走在人工智慧博物馆的长廊上,那长度感觉比平时来得更为漫长。实际上,据传这条笔直延伸的走廊,本就是设计者为了夸耀苏维埃所编织的人工智慧历史而刻意为之。
穿过下一扇门后,通往二楼的弧形阶梯终于映入眼帘。阶梯下方,一件巨大的展示品安放其中,以便人们能从阶梯的各个角度俯瞰。
那是一架战斗机。
通体闪耀着刺目的银光,双翼与垂直尾翼上,皆饰有祖国的红星。
麦可像个孩子般双眼放光,快步跑上阶梯,热切地阅读起位于平台扶手旁的说明牌。上面如此写道:
《搭载击败人类之人工智慧的战斗机》……由米高扬格耶维奇所设计,搭载了世上首个于空战中击败人类对手的人工智慧「涅杰林」的MiG-21X-13,通称「巴拉莱卡(三角琴)」。于一九六○年十月二十三日,在列宁斯克空军基地,与驾驶着未搭载人工智慧同型机的空军中校——叶夫根尼娅古鲁列娃交战,并将其击落。
「唔嗯。外观和我在电影里看过的战斗机一模一样。」
麦可在阶梯上来回走动,从数个不同角度确认着战斗机的样貌,又凝神细看着展出的基地与中校的照片,随后才转过身来,望向维卡。
「如果是为人工智慧而生的战斗机,理论上,应该没有必要存在供人类搭乘的驾驶舱吧?」
「确实,以现今的标准,无人战斗机自然是更合乎逻辑的选择,甚至只要将那些以无人为前提设计的战机一字排开,便足以举办一场前卫艺术展了——然而这一架是属于过渡时期的产物。它所依循的设计理念,并非完全无人化,而是向人类飞行员提供适切指令,以辅助其作战。实验方式是:让历经大祖国战争、身经百战的古鲁列娃中校,驾驶一架未搭载AI的同型机;再让一名仅知晓最基本操作的新兵,驾驶这架搭载AI的战机与之对抗,最终仍是后者取得胜利。」
她指向那从掀开的座舱罩下露出的驾驶舱内部。
「原本这架巴拉莱卡的座舱里,罗列着近二十组仪表——燃料计、飞行员必须判读的各式刻度、必须手动瞄准的雷达等等,活像一面钟表店的墙。但如你所见,所有仪表如今无一例外地被遮盖,飞行员能操作的仅有特制的起降开关与射击杆。不仅如此,该操作时还会亮灯提示,简便得好比儿童玩具。瞄准、加减速,一切皆由机器代劳。这就如同我们即便初次接触钢琴,只要依循劳动者现实的指示,同样能弹奏出史克里亚宾的乐曲。」
麦可再次走上阶梯,从上方俯瞰着驾驶舱,对这番说明频频点头。
「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我仰望着他那看似心满意足的模样,伸手向上层示意。
「近几个时代的展示品,都在二楼。」
「啊——不必了。导览至此即可。托你的福,该看的该确认的,我都已经看完了。」
他心满意足地,望向正眨着眼的维卡。
「请不必担心。我并非在你的言行或生理数据中,察觉到任何不自然之处。也不是说你不适任情报员——即便你那份镇定是倚靠了某些外力。真正疏于防备的,是这块说明牌本身。」
这位资本主义国家来的密探,以一种彷佛魔术师用手杖轻叩高帽的节奏,用指尖敲了敲说明牌。
「奇怪的是,『它』上面并未记载究竟是谁驾驶了这架飞机。那个与为了空战而生的AI协力杀死英雄,理应名留青史的人名,竟然没有被刻上去。」
「这有什么不自然的吗?」
维卡纹风不动,连眉毛都未曾挑动一下。正因对方已开始逼近核心,自己才更须保持冷静。虽无法判断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情报,但绝不能再泄漏分毫。因此她面无表情地继续说下去。
「以西洋跳棋为例,AI击败人类冠军早已不是新闻。被打败的人类冠军也许名字应该被保留下来,可当时那位仅仅是遵照AI指示移动棋子的人,又有谁会记得呢?理应名留青史的,是赤手空拳发起挑战的人类、击败了那名人类的机器,以及顶多再加上机器的设计者。至于被机器当作工具来使用的无名新兵,就算名字被遗忘又有什么问题?」
「不,这是个大问题。要是不能证明那名遵照AI指示驾驶巴拉莱卡击落古鲁列娃中校的人,是个一旦离开机器便对空战一窍不通的门外汉,那这就不能称其为『AI于空战中首次战胜人类的案例』。假使借由机器的力量击坠叶夫根尼娅古鲁列娃中校的人,其实是埃里希哈特曼之流的王牌飞行员,那这就不是机器战胜了人类,而仅仅是一个人的驾驶技术,超越了另一个人罢了。」
「我倒很想听听看纳粹德国的英雄,是基于何种理由才会来苏维埃担任实验飞行员呢?要是真有能让他转变信仰的洗脑技术,将那项技术在此展出,想必更能彰显我国的威信呢。」
「哈特曼终究只是个比方。那么,换作苏维埃在二次大战期间的英雄也无妨。我虽不甚了解,但记得似乎有位被称作『史达林格勒的白玫瑰』的人物吧?」
「她在伟大卫国战争期间便已下落不明。况且不仅是她,首先,在一九六○年的时间点,这个国家除了接受过抗老化措施的古鲁列娃中校外,已不存在任何空战技术能与其匹敌的飞行员——」
「还存在另一种可能性。」
麦可举手制止,不让她把话说完。他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接着,嘴唇微动,显然是正在与林肯进行通讯——随即在空中唤出了一尊依比例缩小、身着军服的古鲁列娃中校塑像。
「『巴拉莱卡』的驾驶员,是一个能令古鲁列娃中校彻底丧失战意的对象,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也就是人质战术。举例来说,假如驾驶员的名字刚好也叫古鲁列娃,且实际上是叶夫根尼娅的儿子,那么她被击坠的理由便与人工智慧的先进战斗机能再无半点关系。」
他在中校塑像旁,又描绘出了另一尊影像。那是一幅胡乱拼贴的图像,有着少年兵的身体,却安上了一张古鲁列娃的脸。
「不仅限于儿子,无论是亲戚,或是任何她所珍视之人,只要古鲁列娃中校无法对其痛下杀手,那么到最后,只会留下一个『看似在战斗技术上败给了人工智慧』的结果。如此推论合乎情理吧?」
说罢,他双手作势一合将中校的塑像拍碎,发出啪一声,宛如气球破裂。
「无论你再怎么妄想,也只是在空谈之上叠加空谈,终究无法抵达任何结论。除非,你手中有证据。」
维卡如此回应,同时模仿起对方国家的姿态,夸张地张开双手,摇了摇头。
然而,她也预料到对方接下来的追问。
「证据我自然是没有。只是有证人而已。」
「证人?」
「如果古鲁列娃中校的挚爱之人,被军方当成『人质』送上战机,并被迫遵从AI的指令亲手将她击落,那么此人理应会对人工智慧与苏维埃这个国家怀有彻骨的憎恨。身处一个被疯狂AI所压迫的国度,固然无法轻易发声,但本人必然无时无刻不渴望着揭露这个秘密,并苦苦等候着一个终将到来的良机。」
「即便真有这个人,为防机密外泄,想必在空战结束后就即刻被处置了。」
「不,肯定还活着。那面说明牌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当事人早已被灭口,军方大可随便捏造一个名字与履历来顶替。之所以悬置其名,实情恐怕是击坠了古鲁列娃中校的那个人依然在世,等待能在某个时机,作为棋子推上台面。」
话说到这,麦可带着胜利者之姿,对这位生于社会主义国度的女子如此宣告。
「前言铺陈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请你履行承诺了,别连科小姐。我对你的访谈仅此一问——当你击落你所敬爱的嫂嫂,古鲁列娃中校之时,有什么感想?」
◆◆◆
「维卡,别怕,什么都不用担心。没什么困难的。你要做的只是按下两种开关,拉起一根拉杆而已。」
「首先按这个开关,等蓝灯亮了就压下去。机体会立刻升空,重力与震动会将你压在座位上,但没关系,你只需要动动手,动动指尖就好。万一身体动弹不得,就冷静下来深呼吸,将所有意识都集中在手腕与指尖。」
「不要看窗外的天空,最好别看。为了不分心,你要全神贯注在驾驶舱里。一旦这根拉杆亮起红灯,就立刻将它拉向自己,在光芒熄灭前都要保持这个姿势。即便听见巨大的声响也不要害怕,只要红灯还亮着,手就绝不能离开拉杆。」
「最后要按的是右边这个。等这里的红灯亮起时就按下它,这样,你就能回到地面了。」
「没事的,维卡,什么都不用担心。机械之神会守护你的。」
那份承诺被遵守了。年幼的维卡,顺利地击落那个她被告知是「开发中无人战斗机」的目标,那架由嫂嫂所驾驶、因采用单向透视座舱罩而无法窥其内部的战机,她曾深信那是一架无人机。
击坠之后,维卡甚至没能见到残骸一眼,便从列宁斯克火速送返故乡。去程时,是嫂嫂陪她搭乘火车;归途上,护送她的则换成了几名年轻的男性军人。直到她终于抵达莫斯科车站,得知一切经过,她才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瞬间被地狱般的悔恨所吞噬。
然而谜团,萦绕不去。
倘若真如麦可所推测,古鲁列娃中校是因无法对准载着年幼小姑的战机,才饮恨落败——那么这项事实,既荒谬绝伦,又可谓人之常情得简单明了。
但维卡记得,至少在言词上,嫂嫂始终是一名忠于职守的苏维埃军人。即便她的丈夫曾因反对出兵匈牙利而遭肃清,她仍然未曾改变。而且,维卡知道——
在与自己交战之前,嫂嫂早已在类似的人工智慧测试空战中,亲手葬送了近十名新兵的性命。
列宁斯克那座空军基地,并非因革命或大祖国战争而染血,而是浸染了那些在「实验」中败阵的飞行员的鲜血。那里的永恒之火,正是为了悼念那些牺牲者而点燃。
在涅杰林问世前,号称能战胜中校的战机AI早已被设计出无数款,它们与飞行员一同升空——又一同败给中校,被埋葬。那些牺牲者中,甚至包含了为此目的而特意征召、年仅十多岁的少年兵。这是许多年后,嫂嫂的一位昔日同僚才向她吐露的。
即便如此,中校依然持续战斗着。为了催生出足以杀死自己的人工智慧,也为了那终将到来的败亡之日。
——为了苏维埃的未来。
正因如此,维卡才更愿意相信:即便是因为接连的失败而恼羞成怒的研究员们,刻意挑选了「可能令她犹豫」的自己作为对手,中校也绝非因亲戚情谊而手下留情。当她将一无所知的小姑带往列宁斯克之时,早已抱着杀死对方的觉悟。她一如既往地竭尽死力,冷酷而冷彻地,意图击落敌机……结局,却是败给了已然进化至超越人类的人工智慧。
嫂嫂在作为人类以前,首先是一名忠于职守的苏维埃军人。她必须是。她绝不愿世人将滥杀无辜少年,却对亲近之人下不了手这种评价强加在自己身上。她应是为了迎来一场纯粹无瑕的败北,才拼尽全力去战斗的。而击败她的会是那个不会犯下人类的错误、足以托付苏维埃未来的、真正的人工智慧,一定是这样才对。
「很遗憾,我无法回答你的采访。」
连维卡自己都感到意外,她几乎是不假思索便给出这个冷淡的回覆。因为她早已下定决心,即便事件的真相已被看穿,她也绝不愿将盘据自己内心深处的这团谜,交给这个用蛮横姿态侵门踏户的异国男子。
正因如此。
「我的确是中校丈夫的妹妹,这点调查得丝毫不差。然而,除此之外的一切皆是空谈,并非事实。」
维卡只是持续给出为苏维埃而生的答案。为了那场还在等待着她的、洁妮娅的生日派对,她必须给出为祖国而生的标准答案。
「再说,就算你那些近乎妄想的推论即是真相,中校并非败给人工智慧,而仅是因个人因素未能发挥实力。报导此事会有意义的时代也早就过去了。如今由人工智慧操控的战斗机,早已抵达了人类断无可能战胜的领域;当然,军事以外的技术领域亦是如此。纵使是凭借一场捏造的胜利才得以拨快时钟的指针,那些已经前进的指针,也再无拨回的可能。现在调查列宁斯克当年发生之事,对今日的世界而言,完全没有意义了。」
在维卡一口气说完之前,麦可始终倚靠着楼梯扶手,轻闭双目聆听。此刻,他才终于睁开眼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轻轻点了几下头,但当他再次望向维卡时,眼底浮现的,却是失望之色。
「你说探索过去没有意义,你认为解开人类的历史无甚助益。或许,那是正确的——如果人类只剩下与机器无异的思维回路的话。又或者,是在贵国这样,早已对一个不再由人类意志所驱动的社会安之若命的国度里。」
又有火灾发生了。这次是海参威与伊尔库次克。伊加尔卡与车诺比的灭火作业甚至还未完成。
「但在由人类所统治的国度里,在我们合众国情况便非如此。倘若苏维埃制人工智慧那辉煌历史的顶点之一,实际上不过是虚像、是幻术、是骗局,那么,明智的国民们自然会对其他事件也投以怀疑的目光。他们或许会思考,那场屈辱的月面登陆抢夺,会不会也仅是一场卑劣骗局的产物?他们完全有可能会意识到那符合严格定义的奇点——即人工智慧创造出超越自身之智慧的革新——或许从未到来,一切都只是一场虚有其表的诈欺。」
面对他那激昂的言词,维卡一时有些畏缩,竟无法插话。她心想,他想必是在年少时亲眼目睹了那场月面登陆的直播。是亲临那个瞬间的经历,在驱动着他——即便不问,维卡也明白这点。
她找不到能对麦可说的话。对于这个一直以来,被「美国败给了苏维埃」那份屈辱所囚禁的他;对于这个尚未意识到那一天的真相其实是「两国双双败给了人工智慧」的他,她给不出任何安慰之词。
麦可却毫不在意维卡的沉默,继续着他的热情演说。他用拳头敲击着扶手,配上夸张的手势,彷佛正对着无数看不见的听众演说,一如那些曾一手缔造了苏维埃的煽动政治家。
「是的,就是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便能让自由主义阵营的士气重燃。合众国对苏维埃的决定性失败,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一个根本性的错误。这个想法,起初或许仅如涟漪,但终将汇成滔天巨浪。过去无法改变,但未来可以。而足以改变未来的最初一步,已近在眼前——」
「德克萨斯州的投票吗?」
待她总算找到空隙插话,麦可才终于将目光转回维卡身上。他露出一抹微笑,点头回答:「是的。」
他就那样维持着温和的笑意,走下阶梯,一步,又一步地,向维卡靠近。
「好了,来自共产主义国度的小姐。关于你,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让我想想。坏消息还是早点听完为好。」
麦可停在比维卡高三阶的台阶上,仅将脸凑了过来,彷佛要诉说什么天大的秘密。
「刚才为止的对话已悉数被记录,在林肯的庇护下透过人造卫星即时传送回我国了。」
他一面说,一面将朝上指着的手,如电波射向地面般向下挥落。
「不到五分钟,全德克萨斯,不,全合众国都将播放这段内容,到时候,全世界的人们都将对你我之间的这场交锋,做出他们自己的胜负判断。不仅是关于列宁斯克往昔的真相之争,更是关于今日沃加诺伊与林肯之间的对峙,他们将为此判定胜负。而这,便将是终结『奇点苏维埃』时代的第一步。」
尽管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维卡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只因眼前的党员现实介面正流过「无需反驳」的指令,以及相关的人造卫星情报。
因此,她所能做的,仅仅是如梦呓般地低声问道。
「……那好消息呢?」
那名资本主义的尖兵,如迎接贵宾般,大大地张开了双臂。
「事已至此,你愿意的话,我们很乐意欢迎你前来流亡,别连科小姐。作为一名揭开苏维埃暗幕的证人。我方已备妥与同伙们一同平安归国的万全之策,你也可以与我们同行。当然,我也无法完全否定一种可能性——你的体内或许被植入了那种一旦试图离开苏维埃,便会释放于血液中的致死剧毒。但即便如此,我们也将誓死捍卫你的人格数据。在电脑空间中度过余生,习惯之后或许也别有一番优雅风味呢。」
同伙一词,让维卡对此刻正于各处同时发生的火灾,其背后的原因有了答案。
她静静地接受了这一切。望着眼前已然心领神会的维卡,麦可向她伸出了手。
「明日的朝阳将久违地为我等而升起。欢迎你,小姐,来到『奇点美国』的时代。」
维卡默然凝视着那只手,正要张口回应,就在那个瞬间。
一阵如雷鸣、又似地震的沉重低响轰然炸开,维卡的视野随之一暗,停电了。她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一记扫腿攻了过去。
麦可同样因有视觉补正的恩泽,视野不至于尽失,但他仍是本能地抬头望向天花板,对脚下的防备因此慢了一拍,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他慌忙想起身,但为时已晚。维卡那戴着谍报员专用手套的手已抵住他的颈侧。麦可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维持着半起身的狼狈姿态,强装镇定地说道。
「原来如此,打算从手套注入神经毒素来杀死我吗?但我刚才主动提议握手,你还不明白吗?林肯在我体内植入的奈米机械,又岂会容许外部攻击得逞——」
「关于你,我有一个坏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
维卡不让他把话说完。她的目光如针一般,死死锁定着对方,语气彬彬有礼、字斟句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
「你想先听哪一个?」
「……事到如今,单单抓住我一个记者来威胁已经无法阻止任何事。正如你说的,时钟指针是无法倒转的。你的垂死挣扎,只会继续向全世界放送出去,与其做更多无谓的抵抗——」
「我明白了。尊重你的意愿,那就先从第一个坏消息说起吧。你刚才用来传送纪录的那颗人造卫星,三小时之前就被沃加诺伊全面掌控,并封锁了其一切通讯。你所接收到的通讯全都是伪造的。因此,我们从刚才到现在的对话连一丝一毫,都没有传到外面去喔。」
对方的呼吸停顿了一瞬,但维卡推测,他此刻想必还未真正感到焦躁。毕竟,只要他手中仍握有视觉与听觉的纪录,只要能成功脱逃,总有办法将资料托付出去。正因如此她才要毫不留情地继续。
「接下来是第二个坏消息。你没办法回国的。你那些在多处引发火灾的同伙,正被依序拘捕。据报,用于逃亡的伪造ID也已被查获。不会有任何援助,而你本人也已决定将发配送往西伯利亚。」
她一面朗读着眼前流过的情报,一面在同一个视野里确认着对方紊乱的心跳。这让她更加确信,林肯对党员现实的干涉仅是一时的,并非遍及全体。凝视着对方那咬紧牙关、苦苦支撑的模样,她不禁感到一丝兴奋。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现在才要到来。
「最后一个坏消息。事实上,由于你们一行人从入境时便已被锁定,我方在夺走你意识的同时,就已经将你体内奈米机器的生物时钟全部扰乱,同时也干预你的视觉与听觉,彻底遮蔽了所有关于时间的资讯。因此,你沉睡的时间并非短短数小时,而是整整三天。」
听闻这句话的瞬间,麦可的脸色彷佛被巨锤砸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呀,我好像数错了呢。其实还有一个坏消息。就在这段期间德克萨斯的投票也结束了。据说出现一名来历不明的年轻煽动家,极大地左右了舆论。投票率百分之七十七,赞成百分之五十二,反对百分之四十八。可喜可贺,你的故乡州已正式脱离现实世界,加入了电脑空间的行列。你的同胞们此刻想必正讴歌着『资本主义势力获胜的世界』之梦呢。梦中世界的时间,已经是下个世纪流逝了五分之一左右的样子。」
望着麦可自膝盖缓缓崩落、颓然跪倒的身影,维卡吐出了一口气,那是一口混杂着安堵与怜悯的叹息。她随即弯下腰,以一种循循善诱的口吻开口。
「我要拘捕你。你个人其实并未犯下何等重罪,从我个人角度而言,深感遗憾——」
遵照沃加诺伊的指示,她让麦可将双手绕至背后,使左右手腕相互接触,两只手便彷佛被强力磁铁吸附般再也无法分开。应该是潜伏于他体内的奈米机械产生了强磁。倘若有这种拘束方式,真希望打从一开始就用上啊。维卡一面回忆起那个用塑胶袋做成的粗劣绳索,一面忍不住在心中抱怨。
但无论如何,任务应算是成功了。以牺牲维卡个人的预定,牺牲洁妮娅的生日派对为代价。
沿着阶梯而下,穿过数间展示室,走回那条陈列着展示品的长廊。一路上,那名阶下囚始终低垂着头不发一语。
维卡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就在今天,他失去了那个或许自少年时代起便始终怀抱着的、向东方复仇的梦。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更加单薄……正当她如此思忖之际,却忽然察觉到一件事。尽管身处被押解的立场,但在灯光尽灭的长廊中,他的步伐却沉稳如常,没有丝毫迷惘,亦未曾偏向任何一方。
这也就是说,他依然看得见党员现实。
林肯对党员现实的干涉,尚未中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原以为沃加诺伊被林肯突破一事,本身应该是沃加诺伊的计策才对。
「你有家人吧?」
突然间,那名男子抬起了头,望向她。
他的表情,由先前那轻浮而又讨喜的微笑,一变而为渗着疯狂的狞笑。维卡体内用以维持镇定的荷尔蒙理应仍在作用,但她却在今晚首次感受到明确的动摇。那是一种即使身份被揭穿时也未曾有过的焦躁。
「我收回前言,你根本是个不合格的谍报员。敌国之人就在眼前,即便对方失去意识,也轮不到你去联络家人。『要乖乖等我喔』——你是这么说的吧?」
火焰,一闪即逝。
麦可的鞋底方一擦过地面,维卡身旁墙上悬挂着的那面苏维埃国旗,那面十五年前添上了齿轮图样的旗帜便瞬间燃烧起来。想必是在刚才导览途中,他暗中动的手脚。
「沃加诺伊同志,灭火!」
她慌忙向后退开,并刻意高声喊道,因为本该自动触发的洒水器竟然毫无反应。即便如此,灭火的水雾仍未降下。林肯从中作梗的可能性在她脑中一闪而过,但她立刻切换意识,摆出防御姿态。
麦可压低身子,死死盯住了她。
「我们换个交易条件。你现在跟我走,站上历史的证言台,你就是投奔自由的英雄。如果拒绝,下一次合众国将倾尽全力,锁定你的孩子作为人质,为我方创造有利条件。想避免那种情况就马上投降。」
这番话语无疑是穷途末路的挣扎,毫无章法可言,语气中却带着一股凶狠,彷佛他坚信,单凭言语便足以致人于死地。
然而维卡听到一半,便几乎再也听不进去了。那些话语对她而言已沦为背景噪音。
只因,她的心神,早已被另一种更为幽静的声音所吸引。
那声音,如虫翼之振,似机械之微鸣。那段令人怀念的旋律。
起初微弱的声响,瞬时转为刺耳的咆哮,等到麦可终于闻声转头,它已然化作震耳欲聋的轰鸣。
巴拉莱卡。
无人战斗机的引擎声正不断作响。那架无人的战斗机,正逆着博物馆的参观路线,将廊道化为跑道向前疾冲。
——它动了起来。那头银色的猛兽,曾几何时,若无人搭乘便寸步难行,此刻却在发出自己的咆哮。
伴随着一声巨响,门被应声撞破,它就这样现身于两人眼前。只听得「砰!砰!」连响,两侧的机翼撕裂墙面,摧毁着房间,撞倒梁柱,扯下说明牌。看来连二楼的展示品也被卷了进来。从龟裂的天花板上,一颗杜威尔公司制的人头模型滚落而下,掉在地板上。机体在两人眼前戛然而止,彷佛面前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墙壁。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麦可早已忘记逃跑,只是呆立原地,仰望着那架驾驶舱中空无一人,除非有幽灵驾驶否则绝无可能动弹的战机。
「你知道,我们国家庆祝生日的方式吗?」
维卡的话语看似是对着麦可开口,实际上他的存在早已逸出她的意识之外。她的头已转向与巴拉莱卡相反的方向,望向那自入口处现身的人影。
「听说在许多地方,都是由周遭的人帮寿星准备派对。但在我们这里,是寿星本人亲自准备派对,款待宾客。所以呀,要是该来派对的监护人迟迟不见踪影——那寿星本人自然会亲自来寻找,不是吗?」
直到此刻,那一直注意着巴拉莱卡的麦可,才终于察觉到那细微的脚步声,猛然回头。
一名七岁的女孩——身穿睡衣的洁妮娅,就站在那里。
「对不起,没能赶上你的生日。」
维卡弯下身,温柔地将手放在女孩那头银发上,洁妮娅则沉默着,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头望向麦可,本想告诫他别轻举妄动,却只见他面色惨白,一副被恐惧彻底击垮的模样,看来已无余力再生任何不轨的企图。
「为什么……为什么那孩子,和中校、和一个死人,长得一模一样?」
维卡没有义务回答。于是,她将答覆藏在了心底。
你真以为,那个人工智慧,那道德观扭曲到胆敢复制列宁与史达林的家伙,会任由一位自大祖国战争以来便战功彪炳的飞行员,就那样静静长眠吗?即便我们这些存活之人祈求逝者安宁,你以为它便会欣然应允?
即便没有维卡的回答,麦可似乎也已凭借自己的洞察得出了结论。
「是吗……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你始终沉默的理由。你不过是个疯子。亲手杀了自己所敬爱的嫂嫂,回过头来,却又将她的克隆体当作女儿来抚养,这根本不是心智正常之人会做的事——」
已无须否定。在他话音落下前,麦可像是心脏病突发般猛地按住胸口,应声倒地。一旁的洁妮娅,朝他轻轻挥了挥手指。见他胸口仍在起伏,看来并未死去。想必是入境时沃加诺伊在他体内植入的奈米机械被启动了吧。不过,眼见洁妮娅能驱动那架本来没人驾驶便无法动弹的旧式战机,即便知晓她拥有能操控空气分子、直接干预他人身体的隐藏能力,维卡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了。
说到底,挥动手指这个动作本身,对洁妮娅而言恐怕也并非必要,不过是她判断这样做能让维卡更容易理解状况罢了。
另一阵脚步声传来。是导览用与警备用的两名列宁。他们合力将不省人事的麦可扛起,安置在巴拉莱卡的后座上。望着麦可那瘫软着、将全身重量靠在椅背上的身影,维卡那紧绷已久的长长紧张感终于得以松弛,同时心中也泛起了一丝哀怜。那是一份,对于一个试图为国之正义殉身,最终却梦想破灭之人的同情。
在列宁们处理着麦可的期间,维卡一面轻抚着洁妮娅的脸颊,一面在心中反覆咀嚼着麦可留下的那个疑问。
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抚养洁妮娅?这个问题,维卡自己也想知道。的确,只是在某一天,自己听从了沃加诺伊透过其声带所下达的命令,对于那个爬至自家门口的婴儿,唯唯诺诺地接下扶养至今。这或许可以辩解说仅仅是对国家的绝对服从。但自己内在的动机究竟为何?是赎罪的意识?是扭曲的欲望?抑或是一种感伤的、将故人身影重叠其上的愿望?
还是说,是那份「如果抚养洁妮娅,或许便能理解嫂嫂的真心」的微弱期待?
话又说回来,即便遗传资讯相同,也不代表便继承了记忆。
……不,就连遗传资讯是否相同,都已相当可疑。洁妮娅的权限明显高于自己,她无疑是某种实验体。而能不发一语便进行交流的她,若要就此断定其身体组成与人类无异,未免也太过一厢情愿。至于她的大脑究竟有多少比例的运算量被让渡给了沃加诺伊,是多是少,自己无从得知,但那肯定与自己截然不同。
指示在眼前流淌而过。为何刻意将麦可安置于后座,她已隐约察觉其理由。看来前座终究必须由自己来坐。将麦可押送至西伯利亚的平行世界观测所,似乎也是自己的任务。既然连指派无人机就可完成之事都要自己陪同,想必前方还有更棘手的麻烦在等着。说不定,会将麦可与林肯都一并卷进来。思及前路漫漫,维卡不禁抬头望向天空。
在维卡踩着倒塌的梁柱,攀上驾驶座的同时,洁妮雅则被两名列宁合力托起,安置在了战机的机鼻上。
「爬到那种地方去,真的没问题吗?」
低温、震动、风压、G力、博物馆的天花板……无数个问题点在维卡脑中一闪而过,洁妮娅却仅仅是点了点头。恐怕,这一切的担忧,对人类此等非神之躯而言,都不过是杞人忧天。包括在博物馆内强行起飞将会引发的危险与破坏亦是如此。
座舱罩自动闭合。端坐于机鼻的洁妮娅回过头,向她递来一个眼色。
维卡按下了那枚开始闪烁蓝光的开关。想到燃料或许早已用罄,她心想,这或许也只是一场仪式罢了。
伴随着一声欢喜的咆哮,巴拉莱卡再次启动——一面将博物馆的内部碾为齑粉,一面如要将整个过去都一并踢散般,向前冲去。
后方,一柱火舌冲天而起。那由麦可点燃的、本只在墙边蔓延便行将熄灭的火苗,此刻似乎是乘上了风势再度复燃。
机体在爬升途中,接连遭受了三次剧烈的冲击。每一次都是这头机械猛兽毫不迟疑地突破那禁锢着自身的囚笼。一楼的天花板、二楼的天花板,以及建筑的屋顶。在反覆的剧震中,维卡不禁闭上了双眼,直至摇晃终于平息。
维卡的眼下,是屏息潜伏于黑暗之中的莫斯科。
拜那过于优良的视觉补正系统所赐,起初还难以察觉,但街灯、住宅、公共设施,一切的灯火都已熄灭。这场停电,原来早已笼罩整座莫斯科市。既然连设于列宁格勒的亚美尼亚广播电台都已杳无音讯,那么停电的范围,甚至可能更为广大。
城市之中,有着无数的人影。
无论老幼男女,人们彷佛参加祭典般涌上街头,却只是各自在原地伫立。那绝非是因战斗机的噪音而受惊出门,人数实在是过于庞大——那恐怕是,栖身于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他们无疑是被沃加诺伊操控了脑波才会齐聚于此。
无数道视线,正齐刷刷地,投向高空,投向这里。
维卡不明所以,望向前方——不知何时,洁妮娅已赤着双脚,安然站在机鼻上正对着自己。七岁的少女,做出了一个轻弹手指的动作。
刹那之间,知觉,引爆了。维卡的脑海,宛如宇宙大爆炸般于一瞬间急遽扩张,仅在一次眨眼也未及的时光里,她的感觉,便已遍及了整个东方阵营的疆土。那被牢牢按在驾驶座上的自己、那伫立于机鼻的洁妮娅、那在后座不省人事的麦可;这架战斗机、这座莫斯科城;列宁格勒、明斯克、阿拉木图、列宁斯克、巴库、伊尔库次克、海参威、堪察加半岛;乌拉尔山脉、永冻的大地、东西伯利亚冰封之海;那被钉上十字架的历代总书记、每一名党员的脑髓、每一位劳动者的吐息、每一个婴儿的神经元脉冲、每一头动物的蛋白质合成……
整个,苏维埃。
在完全相同的瞬间,维卡领悟到,自己正身处于那被称之为总书记现实的视角正中央,并油然生出一股错觉,彷佛自己从亘古以前,便已将这份全知之力纳为己物。沃加诺伊从未将人类或国家,乃至林肯选为与之博弈的对手。人类与林肯甚至连棋子都称不上,不过是用以制作那雕刻棋子之工具的原料而已。沃加诺伊正与其无数的分身竞相演算着未来,他所真正意欲对峙的,是某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之物。是那在遥远的未来静候着的、异邦的存在,以及其行动原理的深奥。这一切的一切,对他而言,皆已是如此的明朗。
在此同时,维卡也终于理解了,某些更为细微之事。某些卑微如尘埃之事。一个即便不睹其形,亦会浮现于眼前的影像。
车诺比人工智慧研究所——伊尔库次克演算湖——伊加尔卡铁路站——海参威工业胎儿培养所——列宁格勒的永恒之火——列宁斯克空军基地的火——莫斯科人工智慧博物馆。
总共七处。
就在此刻,全境停电、被黑暗所吞没的苏维埃大地上,正亮着七盏明灯。在漆黑的大地之上,仅有七缕火焰正微微摇曳。是的,七缕。
当这个认知触及意识的瞬间,那先前急遽膨胀的世界便如气球般应声破裂、骤然萎缩,一股强烈的虚脱感随之袭来。仅仅一刹那,那曾盈满她身心的所有知识与确信,都自她的指尖、自她的心中,悄然流逝。这份失落感,不仅仅是因她同时失去了总书记现实与党员现实、被强行拉回劳动者现实所致。更是因为,嫂嫂临终前所留下的思绪、洁妮娅被沃加诺伊所赋予的使命、以及她长年以来不断追寻的那个谜题的答案……所有的一切,都宛如海市蜃楼,在她的眼前一掠而过。
当然,对于沃加诺伊究竟意欲何为的理解,也在那一瞬消逝于彼方。然而,就如同自一场漫长的梦中醒来,唯有苏醒前的那最后一幕会烙印于记忆之中,有一个真相终究还是留在了她的手中。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麦可与其同伙所导演的行动,或是洛斯阿拉莫斯的人工智慧所做出的判断……全都在他们懵然未觉之间,被引导向接下来的这短短的数秒。
她几乎要发作性地,笑了出来。
黑暗之中,洁妮娅侧过脸,将被强风吹拂于脸上的银发向后拢去——接着她微微俯身——做出了一个彷佛要吹散无形的蒲公英绒絮般,轻轻吹了一口气的动作。
那再次浮现于维卡脑海中的影像,已不再那般鲜明。只因它并非来自总书记现实,而是由她自身的想像力所孕育而生。即便如此,其意象依然是如此的激烈。
在名为「苏维埃」的这块巨大生日蛋糕之上,七岁的少女,仅凭一口气便将那七根蜡烛全数吹熄。黑暗,于焉降临。
在将发丝吹得更为凌乱的狂风之中,洁妮娅倏地转向维卡,给了她一抹微笑。而当维卡点头回礼之际,她的脸上同样也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只因她已别无他法。那是一种如同幼儿模仿大人表情般的,无意识的举动。
倘若真有某个存在,为了一名七岁女孩的生日,不惜无数牺牲,使整个东方阵营陷入停电,甚至不惜假恐怖份子之手点燃那尚付之阙如的烛火,再于一瞬之间将其全数吹熄,那么取代生日拉炮的,将会是什么?待到她八岁生日之时,是否会将整个地球都当作蛋糕?构筑出眼前这幅光景的,其真正的理由又是什么?人类,还能被邀请至那张餐桌旁,直至何时?即便试图将这份压倒性的疑问矮化、戏弄,那股无法遏制的战栗,依然自身体深处攀援而上,行将化作一声尖叫——
没事的,维卡,什么都不用担心。机械之神会守护你的。
她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曾几何时,自嫂嫂口中听闻的话语,此刻彷佛正在脑中回响。这究竟是错觉,或者……
她看见那正伫立于机鼻之上、侧身与莫斯科夜空对峙的少女,其嘴唇,似乎正微微翕动。
一股强烈的、想与谁说说话的冲动涌上心头。维卡于是对着那本应不省人事的后座乘客,轻声开口。
「安稳地睡吧,来自梦之国度的人。因为,苏醒的时刻就快要到来了。一个无论是你的国度、还是我的国度都再也无法安然入睡的时代,即将到来。」
嫂嫂她,想必从未预料到,竟会有这样一个世界来临吧。然而这不也正是她曾几何时所祈愿的,并选择让其建立在自身尸体之上的那个未来吗?
既然如此,我便见证到底吧。
维卡如低语般,轻声吟唱起来——那首为了庆祝生日而唱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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