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火冒三丈-章节



我和小夹整个晚上都没阖过眼,直到天亮。

回过神来,才发现灰色的朝阳已经照射进房子里,小鸟也在树梢上向新的一天打招呼。

小夹缓缓站了起来,往厨房走去。接着马上传来菜刀在砧板上切菜的悦耳声音。

「……」

想不到阿竹不在了之后,这个家竟然会变得这么死气沉沉。我实在想不到,只是少了他一个人,这间又小又破的房子,竟然会变得这么空旷。

煮饭做菜的声音空虚地在房子里回响。

阿竹的亡灵仍盘据在四处。

在矮桌前面念书的阿竹、斜躺着读书的阿竹、合拢双手说「我开动了」的阿竹、看到我被小夹打飞而慌张的阿竹、笑着的阿竹、小睡片刻的阿竹||我用手臂擦了擦眼睛,看着阿竹仍然维持翻到背面的归来板。

一想到这块板子永远不会再翻到正面,我就不自觉地掉下了眼泪。如果小夹再晚两秒回来,我或许就会大声哭出来了。

小夹把三人份的早餐放到矮桌上。加了油菜花的味噌汤、凉拌油菜花、卤杉菜、用碳火烤得香喷喷的鱼干。她把晶莹剔透的银白色饭粒从木制饭桶盛到碗里,先盛了一碗给阿竹,再盛了一碗给我。

「……」

真的很久没有吃得那么丰盛了。

阿竹睁大了眼睛,他的表情太有趣,害我差点笑了出来,但在下一个瞬间,幻影便烟消云散。

朝阳从窗户照射了进来,照在阿竹空荡荡的位置上。

跪坐在矮桌前的小夹,一直盯着我看。哭肿的眼睛下附着黑眼圈。

我伸手去拿筷子,夹了卤杉菜来吃。卤杉菜甜甜咸咸的味道,充满整个口腔。

「多吃一点。」小夹说道。「要再添饭也可以。」

「……」

「吃吧,阿桃。」

我用粗鲁的动作喝着味噌汤,大口嚼着睁大眼睛的烤鱼,就像在对付杀父仇人一样猛扒白饭。

碗一空,小夹就什么也不说,帮我再盛了一碗饭。

「连阿竹的份一起吃吧。」

「嗯。」

我吃了。

我觉得现在的我甚至可以将整个世界都吃下去,把哭哭啼啼的自己咬碎吞下去。

我的下腭不断动着,每当食物进到胃袋时,我就觉得肚子底部有一股愤怒要涌上来。

「我吃饱了!」

我将碗筷用力放到桌上,迅速站了起来。

「我出门一趟!」

小夹用双手把全新的苦无递给我。

我则把苦无紧紧插在腰带上。

「那条绳子你有好好带着吗?」

「嗯。」

「阿竹的照片也有带吗?」

我拍了一下胸口。之后,我把阿竹的归来板从隔板上拆了下来,好好收进怀里。

这么做,感觉就像是阿竹待在身边一样。

让我浑身是劲。

「路上小心。」小夹的眼神里透露出一股决心,双手用三根手指撑在地板上对我行了一礼。「祝你武运昌隆。」

我点了点头后,冲出家门。



曲桥附近挤满了许多征求日雇临时工的人。

「忍者学校体育馆的工地!」

掮客站在比较高的地方,大声喊出工作内容后,底下的男人就争相举起手来。那个毛发浓密的掮客在其中选了体格较好的人,以及看起来能派上用场的人,把看起来像是木牌的东西交给他们。

「把那个牌子带去工地!牌子交给监工,工作结束后再去找他结算薪水!」

那些男人就像是饿着肚子的鲤鱼一样,围着掮客不放。这种掮客会从薪水中抽取四成到四成五的手续费,尽管如此,那些想找工作的男人还是拼命伸出手,想要拿到牌子。

我站在离那里稍远的地方看着一切。

「你不去没关系吗?」

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向我搭话。

我并没有回答。

「你不去是对的。因为现在最好的工作是道影殿的工地。」那是个矮小、像只老鼠一样的男人,脸上长着跟老鼠一样的胡子。「十五年战争结束后,那里马上就开始整建,经过一年之后总算完成了。因为辛苦的工程都已经结束,只剩下贴磁砖和打扫之类的工作。据说马上就要设宴庆祝落成了啊……哼,反正都要被那个贪婪的掮客抽一大笔钱,至少也要选个轻松点的工作啊。」

「你有看过这个人吗?」

我把阿竹的照片递给他看。

那个长得像老鼠的男人用跟老鼠一样的黑眼珠盯着我看,然后才把目光转到照片上。

「不……」他摇了摇头。「毕竟每天早上有好几百人会聚集到曲桥这里啊。」

「……」我从怀里拿出了阿竹生前握着的紫色绳子。「那么,你对这条绳子有没有什么印象?」

「我想这是刚刚那张照片里的人的遗物吧?」

「……!」

「没什么好吃惊的。」他得意地笑了。「在曲桥这里,也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工作。像是走私违禁品、帮小偷作案,甚至还有更严重的事。」

「……」

「很多人去工作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那个像老鼠的男人在离开之前,如此对我说道。「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非做不可。」

我拿着阿竹的照片四下找人询问,却没有人愿意认真听我说。大家为了要让自己活下去已经竭尽全力,其中最亲切的人也像是赶苍蝇一样把我赶走。

「喂,你昨天有派工作给这个人吗?」我挤开人群,走向那个毛发浓密的掮客,把照片拿给他看。「昨天这个人应该有来这里。」

掮客的外表虽然粗犷,却很亲切。他没有在意周围那些人的吵杂声,仔细瞧着阿竹的照片。之后,他就一脸歉意地对我说:

「如果这个人有来我这里,我应该会记得才对。」掮客说道。「他是你的朋友吗?」

「嗯。」

「我介绍的都是粗活,没有工作可以派给他这种瘦弱的人。不过,或许有可能是……」他的眼神移往那些被称为「秃鹰」的掮客身上。「不,没事……抱歉啦,没能帮上你的忙。」

我点了点头。

过了一阵子之后,太阳愈来愈高,没有抢到工作的人三三两两聚集在各处。

那些秃鹰盯上了他们,悄悄地展开行动。这些秃鹰掮客的工作虽然报酬高,但风险也高。有的人被高薪骗去后,最后甚至被挖走眼睛或内脏。

我实在不认为个性谨慎的阿竹会傻到跟着秃鹰走。

当天我毫无收获。

之后几天,我都去了曲桥。有时候被人骂,有时候被人打倒在地,有时候被人揪起胸口,但我还是执拗地四处询问阿竹的消息。

另一方面,那个毛发浓密的掮客派给我的粗活,我也都努力地完成。战争刚结束后的道忍者村,什么没有,就是粗活最多。

我去搅拌水泥、搬钢筋、砍树、从早到晚堆砖头。虽然我也有把照片和那条绳子给跟我一起工作的人看,但什么情报都没有问到。

我每天都用自己赚来的钱,买食物回去给小夹。像这样一分一毫地挣钱,对我走投无路的人生也不会有任何帮助。

这种事我也知道。

尽管如此,每天的饭菜都很好吃。能够抬头挺胸在阳光底下生活,老实说还满不错的。

要说有什么问题的话,就是饭菜愈是好吃、一天工作结束后的充实感愈强,我就愈会想起阿竹的事。

如果我能早点放弃当小偷,跟阿竹一起挥汗工作,他应该就不会遇到那种事了。

「这并不是你的错。」小夹对我这么说。「我也跟你同罪。阿竹恐怕也是这样……因为我们都太依赖你了。」

虽然小夹的温柔让我很感动,但我无法因此不责怪自己。



即便寻找阿竹的线索没什么进展,不过在我开始去曲桥的第十天左右,鰆目学校的学生们却接连被杀。也是在这时候,村子里开始传出奇妙的传言。

白衣女子出现了。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言,是在工地吃午餐的时候。那些扒着便当的临时工们在大声聊天,说有一个白衣女子,额头上有一只红色的眼睛,每天晚上都会在村子里徘徊,抽走人的灵魂。

「我没有骗人,真的有人看到了。」那个人拼命解释,他一边讲,饭粒一边从嘴里喷出来。「据说只要碰触到那个白衣女子,灵魂就会从身体里被抽出来。之后,只会留下跟纸一样惨白的尸体。」

情报错综复杂,有人说白衣女子是个老妇人,也有人主张是年轻女性。有人说她额头的眼睛是红色的,也有人斩钉截铁地说是蓝色的。

我一边吃着小夹替我准备的便当,一边回想起阿竹死去时的脸。这么一说,当时他的脸确实一片惨白。

开什么玩笑?我笑了一笑,挥开刚刚掠过脑海的想法。难道杀了阿竹的会是那个白衣女子吗?

然而,鰆目学校学生的尸体,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每次都会伴随着白衣女子的谣言。

那是在一个暖和的夜晚所发生的事。

「美南死了。」小夹从学校回来之后,激动地对我说道。「这样就是第七个人了……鰆目老师似乎也被找去问话了。因为情况很危险,所以要暂时关闭学校。」

我一整天都在搬水泥袋,累得半死,躺在榻榻米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为什么凶手只针对鰆目学校的学生呢?虽然我绞尽脑汁去想,但还是完全没有头绪。

「据说美南的尸体也是一片惨白……喂,真的是白衣女子做的吗?」

美南是跟我和小夹同班的女生。忘了在什么时候,她说过自己把鰆目老头当成真正的父亲看待。

「没有什么白衣女子啦。」

「可是有人一直在杀人。」

由于这三天一直在下雨,樱花几乎散落一地。

花瓣堆积在地面,院子里彷佛铺上了一层粉红色的地毯。

「而且,每具尸体都没有外伤,宛如身体里的血被抽出来般全身惨白。」小夹说道。「就像阿竹一样。」

「你想说杀了阿竹的也是那个白衣女子吗?」

「这我不知道,不过……那个孩子也……告诉我们阿竹死讯的那个男孩子,也说阿竹死前跟一个女人在一起……」

「我说过了,根本没有什么白衣女子!」

我强硬的口气,让小夹闭紧嘴巴。

「我绝对不会放过杀了阿竹的人。」我一边挖着耳朵一边说。「明天,我要去美南她家问问情况。」

「你耳朵……会痒吗?」

「嗯?是啊……」

「等我一下。」离开房间的小夹,马上拿了一只耳掏子回来。「我帮你挖耳朵。」

「咦?不、不用啦……」

「你在害羞什么啊。」小夹跪坐在地板上,原本就很短的和服裙摆被拉扯上来,变得更短。「来,快点。」

「我、我我……我才没有在害羞!」

「来啦。」她就像是在叫猫一样,拍着自己的大腿。「过来吧。」

「……」

我应声过去,把脑袋放在小夹的大腿上时,感受到冰凉的感触。一股肥皂的香味传了过来,让我不住吞了吞口水。

小夹呼地吹了一下我的耳朵。

「唔……你这样子竟然还能听得到声音。」小夹将长发向上拢起,靠近我的脑袋上方。「该不会我上次帮你清完耳朵之后,你就没有清理过吧?」

我躺在她大腿上,心脏跳得很快。「不……因为……就、就算你怎么说,我也是很忙的……」我开始胡言乱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要乱动。」

「……是。」

她用耳掏子轻轻伸进我的耳朵,简直就像我和小夹之间产生了一种特别的关系一样。

小夹用轻巧的动作帮我清理耳朵。虽然我不太记得妈妈的事,但妈妈应该就是像这个样子吧。

阿竹死后,一直心乱如麻的情绪,如今平复下来。这时,我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阿桃?」

「奇怪?这是怎么回事……抱歉,我有点……」

「没关系。」我正慌忙想要站起来,小夹的手却轻轻按住了我。「有时候哭出来也没关系的。」

「……」

「好乖、好乖。」小夹一边说,一边轻轻抚摸着我的背。「你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却什么都想要一个人承担,让你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了。」

我的肩膀颤抖,紧抱着小夹,开始放声大哭。我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五岁小孩。

女人真是厉害。我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心想。明明很柔和,却又很强悍;明明很强悍,却又这么地温暖。

由于我现在处于这种状态,当玄关门突然被人打开,响起喀啦喀啦的声音时,我马上跳了起来。

「打扰啦!」

一群人鱼贯而入,他们是腭门的手下。

「!」

「你们来做什么!?」小夹大喊。「不要随便进到别人家里!」

「你们正在忙吗?」站在前头的男人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怎么啦,虎牙,你在哭吗?」

「这是老套的招数啦。」另一个人插嘴道。「只要稍微流几滴眼泪,笨女人就会心软了。」

那些黑道全都哄堂大笑。

我用手臂擦了擦眼睛瞪着他们。

「不要摆出那么恐怖的表情啦。」其中有个人说道。「我们有点事要找你过去一趟,虎牙。」

「住手!」小夹愤恨不平地想要冲上前去,我却举起手来制止了她。「不要违抗这些人。」

「可是!」

「小妞,你还是乖乖听话比较好喔。」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人说道。「我们走吧,虎牙……腭门大哥正在等你。」



腭门深深坐在沙发上,在开口说话前,先用他的独眼盯着我看。甚至连他的黑色眼罩都散发出杀气。

「虎牙……听说你最近都在曲桥工作啊?」

「呃,是没错……」

「我叫你办的事,你办得如何了?」

我低着头不说话。

那一天……腭门替我办欢迎会的那一天,他跟我提到了道影秘密宝藏的事。

道影为了消灭油忍者村,发动鉏筛院这种禁术。他准备了一笔钜款,想要拿来当成发动鉏筛院的代价。然而,发动鉏筛院的代价并不是金钱,而是道影五个孩子的性命||

「你以为我当时喝醉,所以听听就算了吗?」

「不,怎么会呢……」

「我应该有叫你调查秘密宝藏的埋藏地点吧?」

我正要开口,这时却有一只苦无咻地一声擦过我的脸颊。

「!」

腭门扔出的苦无钉进墙壁,划过我的脸颊,留下一道伤痕。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他的独眼隐含着精光。「你知道我是怎么教训不听话的狗吗?」

「!?」

两个手下走了过来,紧紧压住我的双臂。

「你、你们做什么!」

我扭着身子想要挣脱,但这样做只不过是让脸上挨了不少拳头而已。我开始眼冒金星,喷出鼻血。

「因为狗很笨啊……狗做了坏事之后,如果不马上教训,它们就会搞不清楚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骂。」腭门缓缓站了起来,他的指尖吊着一只苦无。「你呢,虎牙?你有好好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骂吗?」

那些黑道也都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在旁边看好戏。

「在他的额头上刻上腭门大哥的名字吧。」有一个人说道。「这么一来,他应该就会知道自己有几两重了。」

「这样也不错呢。」

腭门露出锯齿状的牙齿,舔了舔舌头。那群手下也笑出了声音。

等一下,腭门大哥……我并不是忘了那件事啊。呃,我之所以会去曲桥,也是为了要调查秘密宝藏的情报啊。呃,我说的是真的,我怎么可能违背腭门大哥的命令呢……有上百种适合的借口在我脑海里转来转去。

但是,我实际上说出口的却是||

「我要退出啦。」

「……!」

腭门的笑容顿时僵住。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咦?刚刚那句话是从我嘴里讲出来的吗?

「哦,你还满有胆量的嘛,虎牙。」腭门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想退出可没那么简单啊……这里不是茶店。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快点道歉啊!脑海中的另一个我正大声喊叫。现在还可以说自己是开玩笑,当作没这件事。喂,快点道歉啊!

「总之,我就是要退出。」我的眼神没有从他身上移开。「你想动手的话就动手吧。」

「你别瞧不起人,小子!」那些黑道全都开始大喊大叫。「你别以为自己能活着离开这里!」

如果是一阵子之前的我……对了,如果是阿竹变成那样之前的我,要用多么丢脸难看的方式求饶都没问题。

老实说,我害怕到快要尿出来了。

维持我理智的是小夹悲伤的侧脸。

阿竹死了,如果连我都变成黑道,她或许就不会再对我露出笑容。

「男子汉不会改变自己决定的心意!」我大声吼道。「来,快点上吧!我已经不想过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活了!」

小夹露出了微笑。

「很好!你这个混蛋!」那些黑道一边痛骂,一边冲过来要打我。「我就如你所愿,杀了你!」

我的脸被打,肚子被踢,被一群人当成沙包痛殴。倒下来之后,又会被拉起来打。我的鼻血飞溅,眼皮肿起,臼齿也被打断。

「够了。」

我微微听见腭门的声音,然后就被人扔到地上。我想要靠自己站起来,却做不到。

「你变了呢。」

我倒在地上,不断喘气。

「在一阵子之前,你明明只是个轻浮的小子。」腭门的声音从高处降了下来。「我没想到你这么有毅力……发生什么事了?」

我好不容易才撑起身体,盘腿坐在地上。我调匀呼吸,把嘴里累积的血吐了出来。

「我的伙伴……被杀了。」

「……!」

「他去曲桥找工作……就再也没回来了。」

「该不会……」有人开口说道。「是最近谣传的白衣女子?」

「我不知道。但是,阿竹……我死掉的那个伙伴,他也是全身惨白。」

「原来如此。」腭门的声音不知为何在发抖。「所以,你才会每天都跑去曲桥啊。」

我点了点头。

「你有找到什么线索吗?」

我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我和腭门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这时,我突然有一种不对劲的感觉。他的脸开始红了起来,表情也渐渐扭曲。看起来不像是生气、肚子痛,也不像是肚子饿。

「……?」

当我还在发呆的时候,腭门的眼里突然涌出泪水。

「……咦?」

「唔喔喔喔喔喔喔!」腭门的脸被泪水和鼻水弄得一塌糊涂,他突然往我这边冲了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虎牙!真是辛苦你了!」

他接着用粗壮的手臂紧紧抱住我,不断放声大哭。

「失去伙伴的悲伤,我也非常能够体会啊!」腭门紧紧抱住我。「原来你是为了要找出凶手啊……既然这样的话,那也没办法。嗯,那也没办法了。唔喔……唔喔喔喔喔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好难受……」

「对了!」他推开我,从怀里拿出一束钞票。「这些就当作是奠仪,你收下吧。」我看了一下他塞给我的那束钞票,是一笔足以让一家四口过一个月的金额。

「不,这么大一笔钱,我不能收……」

「别说了,你就收下吧!」腭门大声喊道。「那么,你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我从怀中拿出阿竹死前手上握着的那条紫色绳子。

「……嗯?」

腭门眯起眼睛,他的手下也一起凑了过来。

「喂,这条绳子是……」

「是我死去的伙伴拿着的。」我说道。「你知道这是什么绳子吗?」

腭门「喂」了一声,他的手下就拿出一个豪华的信封,上面用同样的绳子绑着。正面写着〈邀请函〉三个字。

「!」

「不,虽然很像,但是不一样。」有人开口说道。「你仔细看看,邀请函的绳子里面并没有织银线。」

他说得没错。

「下周将举办道影殿修复完工落成的宴会。」腭门说道。「同时也要让大家见见新任道影候选人。这一年来都由临时执行部在主持村子的政务,现在新的道影总算要诞生了。这就是宴会的邀请函。我可是花了很大功夫才拿到手的呢。」

「庆祝完工落成的宴会?」我眼前浮现出葵斩鬼的海报。「可是,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

「因为我找到秘密宝藏的线索了。」

「真、真的吗!」

「据说很有可能是在道影殿里的某处。」

我点了点头。

「如果错过这次宴会,我们一般人就没办法随便进入道影殿了。就算没办法在这一天拿到宝藏,但要是能确定埋藏地点的话,我就有办法。所以,我才会用尽办法想混进这次的宴会。只不过,还有两个问题。」腭门的脸色沉了下来。「第一个问题是,官方的人都认得我的长相。第二个问题是,这个宴会必须要男女一起出席。」

「男女一起出席?」

「我并不是没办法准备女人。」腭门说道。「但我没有可以信任的女人。」



在回家的路上,小夹不停骂着腭门那群人。

「这样一来,你也学乖了吧?说起来,你根本没办法去当黑道嘛……不过,连我都没有这样打过你啊!」

我默默地走在路上。我的左眼肿起,嘴里破了,鼻子上贴着OK绷。

「如果我当上了道影,就会把那些社会的垃圾全部扫荡殆尽!」

「可是……」我一张开嘴巴,嘴唇就又破了。「啊……痛!」

「你没事吧,阿桃?」

「嗯,没事啦……不过,他给了我们这么大一笔钱当作阿竹的奠仪喔。」

「你是笨蛋吗!」小夹用力挥动手臂。「那是黑道常用的伎俩啦!一开始先欺负对方,然后再对对方好,像你这种笨蛋,马上就会上钩了!」

我们从村子的热闹大街转到右手边的小巷里。小巷两旁都是木板墙,上面贴着一排葵斩鬼的海报。

「你怎么看得那么专心?」

「啊?我又没有一直盯着看。」

「男人就是这样,对这种美人没辙。」小夹愤恨不平地说道。「我先跟你说清楚,她可是把前任道影的谍报部通通杀光了喔。」

「嗯。」我点了点头。在茶店抢糯米团子时,我记得有两个老人在谈论这个话题。「听说是因为谍报部的人没有把禁术的发动条件跟道影报告吧?」

「她是用很惊人的方式拷问那些人后,再把那些人杀掉的。」

「哦?是什么方式?」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啊!」

「……」

「总之是很惊人的拷问啦。因为葵斩鬼这个人是拷问的专家啊……村子的高层到底在想什么,竟然会推荐那种人当道影?她一定不会把人当人看。」

「这些是你照搬鰆目老头说过的话吧?」

小夹眯起了眼睛。

「无论什么事,都有表里两面。」我用斜眼瞄着海报。「这家伙说不定也不想伤害别人。尽管如此,她却为了村子而不得不这么做。如果不这么做,我们就会输给油忍者村。」

「油忍者村的人跟我们一样都是人类啊!一样流着红色的血啊!」

「可是,如果战争输了,像那个胖子一样的家伙就会来到村子……把食物堆在我们面前,让我们投掷苦无,用像在玩游戏一样的方式,来决定要杀哪些人、放过哪些人。」

「……」

「我并不是说葵斩鬼的做法是对的。鰆目老头说得没错,她或许是个道忍者村至上主义者……我只是想说,一旦发生战争,就不能再说那些漂亮的理想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在一间破房子前停下脚步。那栋房子的木板墙破了,玄关的门是倾斜的,屋顶瓦片长着荠草||我和小夹、阿竹的家,跟这间房子差不多破烂。外面虽然没有挂门牌,不过玄关门旁边的柱子上挂着一条黑布,表示现在正在治丧中。

小夹点了点头,我推开门大声喊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是美南的家吗?」

我的声音在里面回响,接着被吸进这间阴暗的房子里。

我又叫了一次,不过还是没有反应。

我和小夹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或许刚好没人在家。」

「要不要去里面晃一圈看看?」

然而,已经没有这个必要。

走廊的阴暗处,突然有一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子冒了出来,让我和小夹吓得魂飞魄散。

「!」

我还以为对方是现在街头巷尾在流传的那个白衣女子,立刻躲到了小夹身后。

小夹马上露出一脸狰狞的表情,敲了我的头一下。

「我已经没什么话可以对你们说了……」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用沙哑的声音说道。「我已经将知道的事全部说完了。」

「啊,不是的……」小夹慌忙说道。「我们是美南在鰆目学校的同学。」

「啊啊,是这样啊。」走到玄关前面的那个女人,应该是美南的母亲。她的脸色苍白,是个漂亮的中年妇女。「我还以为是……」

「今天我们来拜访是想要知道美南过世时的状况……其实,我们的朋友也||」

「被白衣女子杀了吗?」

「……!」

小夹睁大了眼睛,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在美南的母亲开口之前,双方陷入了一阵尴尬的沉默。

「当天晚上……美南房间传出了类似争吵的声音。」

我和小夹同时点了点头。

「我过去一看……就看到美南倒在床上。」美南的母亲虽然声音开始哽咽,但还是继续讲述:「她的脸和手脚都惨白得惊人……窗户是开着的,我似乎看到有人影掠过。我马上就跑到窗边,可是||」

「对方的脸……」小夹往前探头。「你有看到对方的脸吗?」

「不,我只有看到对方的背影,就只有一瞬间看到她的背影而已。」

「对方是女人吗?」

「我想应该是的。」

「她跟大家说的一样,穿着白色的和服吗?」

「是的……不过……」

「不过?不过什么?」

「她的腰带绳是紫色的……那是一种奇妙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还闪烁着光芒。」

「!」我从怀中拿出那条绳子给美南的母亲看。「该不会是这种颜色吧?」

「嗯,就像是这种样子……」她一直细细盯着那条绳子瞧。「那条绳子之所以会闪烁着光芒,原来是因为里面织了银线啊。」

「然后呢?」小夹问道。「那个女人……」

「我不知道。」

「……」

「我去看美南的状况,再次回到窗边后,对方已经不见了……」

「有没有什么……美南临终前,有没有说什么能当成线索的话?」

「她什么也没说……」美南的母亲陷入沉思。「不过,那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似乎轻轻哼着歌……」

「哼着歌……」

「那是一条摇篮曲,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过……」她说完之后,就唱了起来。「叫了父亲,姊姊就被带走了。叫了母亲,哥哥就被带走了。」

「声音比血还要重要,」我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念道。「如果没有声音,就用血来支付代价。」

「没错,就是那首歌。」

我看向小夹,她眼神里隐含着锐利的光芒,对我点了点头。

「你们的朋友是怎么死的?」

小夹紧紧咬着嘴唇,于是我代替她开口回答。

「阿竹……我们的朋友叫做阿竹。阿竹被杀的时候,我们不在他的身边。不过,那时刚好有两个小孩子在事发现场,据他们所说,阿竹在被杀之前,似乎从那个女人身上扯下了这条绳子。」

「阿……竹?」

「……?」

「你们去世的那个朋友,叫做阿竹吗?」

「是的。」

「你们等我一下。」

美南的母亲说完之后,跑回房里。

我转头看向小夹,小夹耸了耸肩。

美南的母亲马上就回来了,她手上拿着一个粉红色的相框。

「!」

那是阿竹和美南一起照的照片。相框是很可爱的心型相框。

「他就是阿竹吗?」

照片里的阿竹,被美南搂着手臂,露出有点困扰又有点高兴的害臊表情。

「……」

我都不知道他们两个之间已经是这种关系。啧,阿竹那家伙,竟然跑去跟女生亲热……

小夹低着头,悄悄擦了擦眼角。

「阿竹死后,这孩子……美南就一个人调查凶手。」她母亲说道。「在美南去世的前一天,她回到家时的表情非常害怕……但是无论我怎么问,她都不肯告诉我原因,不过,她对我说,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希望我把她的日记交给警察。」

「日记?」我和小夹马上激动了起来。「美南她有写日记吗?在哪里……那本日记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交给警察了。」

「你没有看吗?」我说道。「你没有看那本日记吗?」

「我当然有看……美南在日记上写:『我们都在鉏筛院的契约书上签名了』。」

「!」

小夹看着我的脸,表情非常震惊。然后,我也大致猜得出来现在我的脸上是什么表情。我的胸口里,心脏跳得飞快。

「她的心情应该很混乱吧……因为在她调查阿竹死因的时候,有很多人陆续跟阿竹一样被杀……」

「其、其他还有什么……」我一边擦着额头上不停冒出的汗水,一边问道。「日记上还有写什么其他的吗?」

「在刚刚那段话旁边,还写了五月一日这个日期。」

「五月一日。」我的脑袋全速运转。那是道影殿庆祝完工落成宴会将举办的日子。「那么,上面写的鉏筛院是……」

「我不知道。」美南的母亲无力地摇了摇头。「警察也是这么说的,带着警察来的葵斩鬼女士也是这么说的。」

「……!」

「所以,你们也不要再跟这件事有牵扯比较好。」她说道。「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美南和阿竹……不过,如果这件事连下一任道影候选人都亲自出马,那么光靠我们应该没办法解决吧。」

我和小夹面面相觑。



隔天,我和小夹前往腭门的秘密基地。

虽然我不想带她去那种危险的地方,但从小夹的个性来看,她不可能会照我的话做。

「拜托,请你安分一点。」站在住商混合大楼前,我唠叨地对她告诫道。「如果腭门发起脾气,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

小夹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走上阶梯,我敲了门,门一打开之后,她就使出浑身解数的力道,往腭门脸上狠狠打了一拳。

「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哇啊!」看着被打飞的腭门,我几乎快要晕过去。「什、什什……看你做了什么好事啊!」

「这个女人是怎样!」那些黑道大声叫骂,扑了过来。「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会对你客气!」

「是个男人就不要在那边啰哩啰嗦!」站得直挺挺的小夹,抡起拳头打向他们。「你们对阿桃做的,不只是这样而已吧!」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那些黑道一拥而上。「我要把你的衣服剥光,打你的屁股!你这家伙!」

我心想这下死定了。啊啊啊,因为小夹的关系,今天将会成为我的忌日吗||如果当时腭门没有大吼一声,或许真的就会变成这样了。

「住手!」

那些黑道通通当场僵住,一动也不动。

「听说你们在找官方不认识的男女?」小夹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现场不稳定的寂静。「这样的话,你们眼前正好有一对啊。」

「真是的,你这个小妞还真倔啊。」腭门按住一边的鼻孔,用力一哼,让鼻血从另一边的鼻孔里喷了出来。「你从虎牙那边听到秘密宝藏的事了吧?」

「那种事情不重要啦。」

「……」

「你知道我们的朋友被杀了吧?」

「嗯。」

「这件事似乎跟鉏筛院的契约书有关。」

腭门眯起了眼睛。

「而且,葵斩鬼也介入了这件案子的调查。」

「……!」

「我和阿桃是这样想的。」小夹说道。「鉏筛院的契约书在战乱时不见了,有人找到了那份契约书。那个人想要在五月一日,也就是葵斩鬼首次公开露面的那天,做出某件大事。所以||」

「你是说只要当天前往道影殿,或许就能抓到犯人了吗?你为什么知道对方会在那一天犯案?」

「说来话长。」

「……」

「被杀的人留下了讯息。」

「原来如此……不过很抱歉,我没空陪你们找犯人。」

「我们也会顺便调查秘密宝藏的所在地。」

「……!」

「还是说,你们能在剩下的三天内找到一对值得信任的男女?」

小夹和腭门瞪着彼此,我站在他们两人之间,只能像个笨蛋一样,完全不知所措。

「你可以试着相信我们,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吧?」

「我很中意你这个小妞啊。」

腭门说完这句话后,那些黑道之间开始传出吵杂声。

「吵死了!」腭门大喝一声。「这个村子里,有哪个女人敢像她这样揍我吗?」

那一群黑道闭上了嘴巴。

「哎呀,从我以前被妈妈打过之后,这是第一次有女人敢打我啊……这个小妞可以信任,我也刚好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女人。」

「我和阿桃会去参加道影殿的宴会。」小夹双手抱胸,高高抬起下腭。「你没有意见吧?」

「嗯,很好。」腭门露出锯齿状的牙齿,得意地笑了。「不过,如果你们没能找出秘密宝藏的所在地,到时我真的会把你剥光,打你的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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