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身穿紫黑色礼服裙，头戴结晶冠冕，和祈一样有着桃红色头发的少女——樱满真名。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名。”

听到涯的呼唤，真名眨了眨眼，走下了王座般的结晶高台，带着淘气的笑容朝涯歪了歪头。

“……你好啊，特里同。”

“完全觉醒了吗——真名。”

“嗯。终于清静了。那个女人真是纠缠不休，好烦啊。”

真名一边叹气一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集身上时，立刻睁大了眼睛。

“啊！”

真名绽开笑容，满面春风，迈着轻盈的步伐来到集身边。她每走一步，都会踩碎一片青色的结晶——那是祈的记忆碎片。

“集！”

被突然扑上来的真名紧紧抱住，集呼吸一滞。果然和祈不一样。不过，这种违和感是怎么回事……这个相貌身材都和祈极为相似的女孩，却没有在自己心里唤起任何属于姐姐的熟悉感。

他还记得真名是什么样子。在六本木的“叹息之河”（Cocytus），他全都回忆起来了。

对了，这是……这种违和感，他在大岛度过那个夏天之后也曾感觉到。突然之间，姐姐就变了。虽然她时不时也会回复到从前的状态，但大多数时候都像是换了个人——所以，那时的姐姐让他害怕。

“你能过来……我好开心哦。”

在他背后轻轻抚摸的纤手让集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也很不容易呢。有个非常讨厌的女人，一直在妨碍我。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姐姐已经把她碾成了碎末，这副身体现在是姐姐的了。”

意识到她在说祈，集一下子僵住了。

真名几乎把脸贴到了集的脸上，戏谑地撅着嘴说：

“……她真是狂妄啊。只不过是个人造的怪物，居然敢爱上集。”

集感觉喉咙堵得厉害，不自觉地推开了真名。

真名跌坐在地上，一脸迷茫地抬头看向集：

“集？”

“别说了！不许说祈是怪物！她不是怪物！她会为我流泪，为这样的我而流泪！”

集伸出了虚空构成的右手。

“虽然她和你长相一样，声音一样，但她不是你！她是真正的人！而你——到底是谁！”

真名闭口不言，低下了头。

随后，她瘦弱的肩膀开始颤抖。集还以为她在哭，然而并不是。那是愤怒。愤怒让真名的肩膀、头发，甚至周围的结晶都开始震颤，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你太过分了，集。”

在异乎寻常的压力下，集不由地倒退了几步，摆出了防御姿势。

“姐姐明明那么喜欢你……就算身体支离破碎也依然爱着你。可是……你又一次拒绝了我——集！”

真名抬起头来时，眼睛已像火焰般赤红，瞳孔深处浮现出一颗菱形的结晶，并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旋转。

集感觉脖子上汗毛倒竖。果然，这并不是真名。而是有着真名外表的其他存在！

“可以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了进来，犹如当头棒喝。一瞬间，真名身上剑拔弩张的气息消失了。

“涯……”

真名抬头看着涯，泫然欲泣。涯牵起真名的手，恭恭敬敬地扶她起来，就像对待一位公主。

“剩下的交给我吧。你不是还有别的事要做吗？”

“嗯！”

真名扬起脸，就像在索取亲吻。然而，涯并没有吻她，而是把右手伸向了她单薄的胸膛。

“啊！”

真名发出一声妖娆的呻吟，胸口浮现出银色的双螺旋。涯的右手上显现出从集那里夺走的“王之力”纹章，他把这只手插进真名的胸口，抽出了一把巨大的剑。

那是祈的剑——不，不一样。这把剑上满是尖刺，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真名喘息着，用赤红的双眼紧盯着不断后退的集。

“……集，姐姐很受伤呢。你知道吗？伤害别人的人，就要做好被伤害的觉悟。”

我知道。所以——我才决定污尽此身。看到涯手握长剑，像守护公主的骑士一样缓步上前，集自嘲地想：难道我才是反派吗？

“现在，”真名喃喃低语，

“就算你道歉……我也不会原谅你了。”

咯噔一声，整个房间都开始上升。

真名像滑行般轻盈后退，回到了自己破茧成蝶的王座前，站在那棵仿佛已经枯萎的结晶之树下，仰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放声高歌。

（这是！）

集听出了这段旋律。这和“失落的要塞”事件中ANTIBODIES放出的音波几乎一模一样！

在集脚下，整个大厅的地板开始发出紫色的光芒，像通天柱一样不断上升，直插云霄。

＊

低头看看脚下，供奉院亚里沙发现整个白骨圣诞树都在发光。她明白，涯的计划要进入最终章了。

直到最后，涯都没有告诉她这个计划的详情。不过，如果他要淘汰整个世界，自己该做的就是帮他实现愿望。

这不是为了得到他的爱。也不是出于对他的爱。

这是为了报恩。

把她从绝望的地狱里拯救出来——不，是给了她自我救赎的机会的，正是这个叫做恙神涯的男人。

所以，她不需要回报。涯不爱她也没关系。失身于人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心里没有怨恨。

站在通往顶层的走廊里，亚里沙放出了自己的虚空。花苞般的虚空在空中绽放，挡住了整个通道。

一队士兵出现在对面，毫不留情地开枪扫射。然而，狂风骤雨般的子弹全被她的虚空挡了回去。

她的心，拒绝了一切。

“……有我在，谁也别想通过！”

＊

“这见鬼的光，到底怎么回事啊？”

阿尔戈焦急地喊道。他躲在装甲车后面，不时朝对面开几枪。正在将摩托车从车架上卸下来的春夏说：

“我也不清楚，但这大概表示，战局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她冷静得连自己都吃惊。也许是已经做好觉悟的缘故吧。自己的任务，就是阻止哥哥。至于特里同那边——集会想办法的。

阿尔戈轻轻啧了一声，说：

“这儿交给我们！你自己赶快上去吧。——绫濑，掩护！”

“明白！——不过……”

随着一声可怕的巨响，Steiner Ⅱ一脚踢中了那台巨型EndRave弹射出来的拳头，让它偏离了目标。拳头与本体间有钢缆相连，很快就被收了回去，巨型EndRave转而开枪射击。威力堪比炮弹的一枪让装甲车腾空而起，但幸好车身上有特殊装甲，只是多了个大大的凹坑。

“你给我添过不少乱吧！这次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想得美！”

绫濑驾驶着Steiner Ⅱ，在空旷的房间里纵横驰骋，健步如飞。Gespenst的驾驶员似乎对追逐它着了迷，渐渐顾不上装甲车这边的情况了。

这并不是因为对方大意，而是因为绫濑高明的战术。

为了引诱敌人，她总是在对方扑过来时才险险躲开，而敌人已经来不及变向了。

“鸫。还没有夺回系统吗？”

四分仪问。

“——防火墙突然加厚了！简直像打僵尸一样，越打越多！”

耳机里传出了鸫愤怒的叫声。

“能和鸫打成平手……”

四分仪眯起眼睛，默默走下了装甲车。

“四分仪，你去哪儿？！”

仓知的呼喊让他微微侧过头来。

“我也有件事情要做个了结。”

四分仪说完，就消失在了黑暗的过道里。

“太任性了。”

仓知不悦地小声说。就在这时——

“怎么回事！？”

绫濑突然悲愤地叫道，

“操作失灵了——”

在剧烈的摇晃和噪音中，春夏向外看去，发现所有EndRave都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

（出什么事了？！）

所有EndRave突然停止了运作，罗温大吃一惊，从椅子上霍然站起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Gespenst的“棺材”，但里面的情况是看不见的。

他急切地查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想知道故障的原因。在常规监测项目中看到24区周边的基因组共鸣值时，他一下瞪大了眼睛。

（以这里为中心，出现了强度远远超过“失落的圣诞”的基因组共鸣？！难怪通过基因组共鸣实现远程控制的EndRave会受到干扰，失去控制！）

随着“啪咔”一声脆响，罗温悚然发现，自己的手臂上出现了结晶。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阵歌声。

歌声回荡在整个空间内，就像是这座白骨圣诞树本身在唱歌。

“该死，什么也看不见了！快动啊，混蛋！不然——！”

达利鲁将共鸣响应值拉到了最高。这台Gespenst与他的大脑直接相连，所以“穿戴”起来比其他EndRave更加“贴身”。

一切联系都更加直接。

因此Gespenst不像其他EndRave那样需要多个中继点，可以实现更远距离的操作，在共鸣值较低的区域也能运行。

“来了来了来了！”

穿着湿衣服般的沉重感忽然消失了。视野重新变得清明。达利鲁看见Steiner Ⅱ正狼狈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就算是Ⅱ型，也只是基于普通操作系统的落后型号而已。在Gespenst面前，其他EndRave全是旧时代的遗物。

“哈哈哈哈哈！你就用这种老古董跟我打？看吧看吧！再不起来就要挨揍咯？”

达利鲁举起了拳头。他搞不懂日本的技术人员是怎么想的，把拳头发射出去到底有什么意义。手腕拉长的感觉非常奇怪。不过，直接击打目标的感觉的确很爽。

“我要把你打得稀巴烂！”

“别做梦了！”

达利鲁忽然感到一阵疼痛，就像有不少石块噼里啪啦砸了过来，让他忍不住尖叫出声。他满眼血丝地寻找起肇事者——找到了。是那个端着一把明显不该由人类使用的巨型突击步枪的男人。

“那是EndRave的枪吧，你是什么怪力男啊！难道又是‘虚空’那种鬼把戏？！”

在Gespenst的拳头转向阿尔戈的一瞬间，躲在装甲车后面的一辆拖车的后舱门突然爆开，一台操作椅从里面冲了出来。操作椅上坐着一个女孩。她想绕过装甲车，靠近翻倒的Steiner Ⅱ——达利鲁猜到了她的意图。

“要用、换有线连接？！想得美！”

达利鲁用腰间的固定炮口瞄准了操作椅。但是，打偏了。虽然枪弹的冲击力让操作椅撞到了墙上，但直接命中的一发也没有。

“切！准头太差了吧！”

“混蛋！”

那个顶着金色鸡冠头的男人再次开火了。

“——傻瓜！”

一片蜂窝状的光之幕墙突然出现在达利鲁面前，把子弹尽数反弹了回去。

“哈哈哈哈哈！别把我的Gespenst和其他EndRave混为一谈！傻瓜！大傻瓜！！”

“达利鲁少尉！虚空基因组模拟器还处于试验阶段！不要过度使用！”

“啊？！”

在刺耳的声音中，达利鲁恶狠狠地说：

“闭嘴吧！你是谁啊？！别在这儿胡说八道！还没有把这群混蛋统统打死，我怎么可能停手？！”

达利鲁哈哈大笑着，也不瞄准，只是对着眼前的那片暗云疯狂扫射。心中仿佛有一丝莫名的牵绊，但他很快就忘了。

全部，忘掉了。

＊

“这是……”

集呆呆地看着四周。涯将自己从真名体内抽出的剑指向了集。在真名身边，整个世界都像在回应她的歌声一样，一幕幕场景显现出来，旋即又消失不见。此时，天启病毒引起的结晶化风暴已不再限于日本一国。

在巴黎，在伦敦，在纽约，在北京，在埃及，在悉尼……在世界的各个角落，病毒疯狂肆虐，一个个人、一道道街尽数化为了结晶。

这是一场真正的全球性瘟疫。

“为什么会这样……病毒不是只在日本才有吗……”

“表面上是这样。不过，‘接触传染’是骗人的。”

涯笑了，

“天启病毒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所以，即使严格限制人员的往来，但候鸟呢？鱼呢？雨水呢？这些都是无法完全隔绝的。不过，就算没有这些，病毒也会传播开的。”

“……什么意思？”

“因为EndRave，集。作为EndRave核心部件的‘黑箱’，就在使用人为控制的天启病毒。EndRave实现感官共鸣的关键，就是驾驶员的精神波引起的基因组共鸣。换句话说，EndRave本身就是天启病毒的容器。毫不知情的人们对这种新式武器趋之若鹜，一定要弄到几台才安心。殊不知，它们就是为了今天而准备的‘潘多拉魔盒’。”

“这……”

“……第四次默示录的号角已经吹响。在这个星球上，生命的进化与淘汰即将开始。”

铮。

集召唤出了那把形容可怖的剪刀。这是寒川谷寻的虚空。能切断对方的生命线，为了杀人而存在的虚空。

很适合现在的场面。

“我们将舍弃脆弱的肉体，在结晶中获得永恒的思考……这就是人类的下一阶段。虚空只是它的前兆——心灵变为物质的崭新世界的前兆！”

涯开始奔跑。他举起真名的虚空之剑，对着集从上往下劈斩下来。因为动作很大，所以不难躲避，但被剑尖劈到的地面像冰激凌蛋筒一样破碎了，巨大的冲击力让拥有虚空效应的集也连退了好几步。

“涯！那时候，在六本木地下的时候，你不是说要拯救姐姐——拯救真名吗！为了救她，你宁愿被我用剑刺穿！可是……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

“你不会懂的！集！”

涯也展开了虚空效应，在身后的光之圆阵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像箭矢一样飞射而出。剑尖指向前方，他就这样冲向了集。

集用尽全力扭身躲避。

涯的攻击落在了墙上，连外墙都轰碎了。凉爽的夜风流泻进来，掀起他的长发，露出了已经结晶的半张脸。是因为内心的暧昧态度吗。越来越难以维持自身了。必须抓紧时间。

“总是被选中，却总是轻易放弃的你……绝对不会懂！”

集刚想逃开，就被涯抓住衣领，掼到了地上。

“咳哈！”

背部的重击让他几乎透不过气来。集痛苦地喘息着。

“……受死吧。”

涯以胜利者的姿态，高高举起了虚空之剑。

＊

“怎么样，玄周……”

茎道修一郎独自站在指挥室里，四周的显示屏上映出了整个世界正在结晶化的景象。他沐浴在显示屏的光亮中，表情陶醉地张开双臂，好像在迎接这一切。

真名的歌声让他愉悦。

作为一切的终结和开始，这样的基因组共鸣实在令人愉悦。

“你极力想要挽救的女儿，正把这个世界推向终结！——是我赢了，玄周！作为科学家，我比你更优秀！这一点终于被证实了！”

“——为了这种事，你就要把整个世界、把集也卷进来？！”

茎道缓缓放下了举起的双手，回头看去。

不知什么时候，春夏和另一个全副武装的陌生女人站在了指挥室里，正用枪口指着他。日式发型搭配军装真是够奇怪的。

“回答我，哥哥！”

茎道微笑着，张开了手臂：

“我并不否认。……你要杀了我吗？春夏。”

＊

四分仪一边在平板终端上确认位置，一边沿着空荡荡的昏暗走廊快步前进。虽然能听见零星的交火声，但这一带还没有被波及。这是图纸上不存在的一片隔离区域。处于房间与房间夹缝中的隐秘所在。

“怎么没完没了啊！这样下去要输了……”

耳机里传来了鸫的声音。

“鸫。”

“四分仔？！你现在在哪——”

“等等再说。在我给出信号前，请你再撑一会儿。——能做到吗？”

“你在跟谁说话啊？！”

回应的声音活力满满。真是个好孩子。

能把鸫逼到这个地步的黑客，就四分仪所知，只有一个。他想不出在那个人之外还有谁。

他站在门前，按下了开门键。没有上锁，门直接打开了。不是忘了锁门，而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找过来吧。

这的确是城户研二的作风。

过度自信导致的疏忽。炸毁天空树时也是。被GHQ抓住完全是因为研二的疏忽。

四分仪把平板终端放回大衣里，拔出手枪，开始装填子弹。研二根本没有发现他，依然沉浸在和鸫的攻防大战中。他的战场不是这里，而是网上的虚拟空间。

看着蹲坐在悬浮椅上，像指挥交响乐团一样不断点击屏幕的研二，四分仪用手枪抵住了他的后脑。

研二的动作立刻停下了。

保持着高举双手的姿势，研二转过头来。垂在他头上的狗耳状信号接收器看起来有点滑稽。面对枪口，研二不但不吃惊，反而嬉皮笑脸的。

“你果然是我的死神吗。”

“……研二，将军（checkmate，象棋用语）。”

面对研二笑嘻嘻的脸，四分仪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研二的身体像跳舞般弹了起来，在地板上描绘出一道鲜红的轨迹，然后就不再动了。

“鸫！”

“Aye（是）！”

话音刚落，她就重新夺取了系统控制权。影响波及了战场各处，EndRave的控制系统也不例外。

绫濑从轻微的脑震荡中恢复过来，立刻注意到Gespenst的动作变得很迟缓，就像突然出了bug一样。她立刻调整好操作椅的方向，射出了连接电缆。连接器准确地卡进了机甲背部的插槽，Steiner Ⅱ又活了过来。

“绫姐，久等了！操作椅的控制就交给我吧！”

听到鸫的声音，绫濑松了口气。

“链接，开始！”

嗡……伴随着灵魂被拽出肉体的感觉，视角也改变了。从高处看着自己的身体，这种感觉真奇怪。

“绫姐！完成啦！”

鸫高举拳头的兴奋样子仿佛就在绫濑眼前。这时候——

“这个声音……我好像听过！小不点！”

达利鲁叫起来，Gespenst也再次启动了，

“给我去死啊啊啊——！”

Gespenst腰部的固定炮口突然开火了，绫濑好不容易才避开这轮攻击。在她身后，装甲车被炮火直接掀飞，撞在墙上爆炸了。

“阿尔戈！”

“你还有闲心管别人？！”

一只钢铁巨拳突然飞来，轰断了Steiner Ⅱ的一条腿，把它的下半身埋进了墙里。太疼了，疼到让人想要呕吐。绫濑惨叫出声，但还在拼命坚持。紧急弹出功能被她关闭了。就算弹出，也无法脱离这片区域。

“——该死的——！”

绫濑启动了作为杀手锏的新式武器。运行时间为30秒。只能发出一枪。在没做准备的情况下直接使用的难度很高。

Steiner Ⅱ的背部分离出两个部件——浮游枪（float rifle），一左一右地漂浮在机甲身边。这让她很不舒服。就像意识被摊薄了，分成了三份，这种感觉实在很难描述。

“这又是什么！也是‘虚空’吗！”

“我也不知道呢！”

绫濑拔出匕首，把背后的推进器开到最大，发起了正面冲锋。但是，刀尖被某种屏障般的东西挡住了——既像一面墙，又像一张网。

Gespenst腰部的炮口黑洞洞地对着她。

“杀了你们！只要杀了你们，我就能做回自己了！做回‘杀人狂达利鲁’！所以，去死吧——！”

“闭嘴！”

鸫叫喊起来，

“躲在这种绰号背后，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你果然只是一根豆芽菜！”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

“绫姐，开始吧！”

“明白！”

绫濑扣下了浮游枪的扳机。

浮在机甲左右两侧的是两门激光炮。Gespenst的屏障是用来阻挡实体子弹的，那么光线应该可以穿透才对——的确是这样。

激光打在屏障基部，贯穿了它。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利鲁·杨少尉——Daryl the Massacre（屠杀者达利鲁）那仿佛灵魂破碎般的惨叫声被爆炸的巨响所吞没，Gespenst彻底崩溃了。

＊

又是可怕的一击，但这次也失之毫厘，集在地上翻滚着躲开了。地板的碎片像炸弹弹片一样打在他身上，集的额头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流进了眼睛里。

胸口疼得厉害。有几根肋骨可能裂了，甚至断掉了。

四肢又麻又疼。身体中段也痛。痛得让人想要呕吐。

“……集。”

涯轻巧地挥动着长剑，缓缓向集走来。这个形象，简直是行走的“白色死亡”——银白的死神，送葬曲的歌者。

“如果是以前的你，我可以把真名——把‘亚当’的地位让给你。但是，现在的你没有这个资格。”

嗖的一声，长剑挥落。

只是剑身带起的风压就击碎了地面，掀飞了集。集的侧腹撞在台阶上，这次肋骨真的断了。断骨似乎刺伤了肺叶，一咳嗽就鲜血四溅。

“真狼狈啊，集。”

涯发出了嗤笑。

（身体、好重……到此为止了吗？带着大家的虚空，难道我——）

集呻吟着，泪水滴滴掉落。

——集！

忽然听到了祈的声音，集吃了一惊。他像虫豸一样匍匐在地，努力扭头看向旁边。

突然，集的目光凝固了。

一朵花正在绽放。

真名站在那里，心无旁骛地唱着宣告“默示录”开始的那首歌。而在她的脚边，一朵仿佛由结晶凝成的小花正在绽放，闪烁着润泽的光芒。

（祈……？）

不知为什么，集觉得，那就是祈。他拼命朝它伸出手——那只由虚空构成的具有金属质感的右手。

“现在又想向真名求饶了？集。还不肯死心吗！”

“呜啊啊！”

感到小腿被利器刺穿，集发出了惨叫。头好晕。腿骨也断了。尽管如此，集还是努力伸出手去。他觉得，自己必须摘下那朵花。

——不要放弃。你的身体还能动。大家也都在等着你。

他又听到了祈的声音。

（祈……祈！）

能够到，集在心里默念。如果虚空是心灵的力量，那他就一定能够到。

就在这时，一根红线状的东西从他右手上伸展出来，轻柔地缠在了花茎上，用仿佛拥抱一般的动作摘下了那朵小花。

花朵来到集的手中，像溶化似的消失了。与此同时——

——拜托了，大家。使用我吧——

祈的声音在集心里响起。

“什么！”

突然爆发的光芒以集为核心蔓延开来，将笼罩白骨圣诞树的紫光瞬间变成了晴空般的蔚蓝。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名身体后仰，惨叫出声。

“真名！”

涯把剑尖从集腿上拔出来，朝真名那边跑过去。

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摆出了攻击姿势。虚空的螺旋从他的手心流溢而出，缠绕在谷寻的剪刀上，改变了它的形状。有了祈的虚空，大家的心——大家的虚空全部融为一体，变成了新的力量。

这就是友情之剑。

“……只要还有人对我以命相托，还有相信我、等着我……我就不会放弃。”

集盯着把真名护在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涯。

“涯！如果你要妨碍我，我会尽全力把你打败！”

“你试试！”

涯高高举起了真名的虚空之剑。

集也举起了大家的心灵之剑，在脚下展开虚空效应，暗暗积蓄着力量。

然后他全力一蹬，身体象装了火箭助推器一样飞起来，冲向了涯！

（啊——）

在那个瞬间，集真切地感觉到祈就在自己身边。他感觉到一只小手轻轻地覆盖在自己握剑的手上，这让他清楚地知道，祈在和他一起战斗。

（上吧，祈！）

（嗯，集！）

集和祈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涯和他身后的真名。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集和祈向前冲时，仿佛已经融为一体。他们一起在空中飞行，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变成了慢动作。

剑尖贯穿了涯和真名。就在这一刻，集手中的长剑突然消失，虚空效应也瞬间失效，集从空中跌落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

“咳哈！”

胸口剧痛，集吐出了一口鲜血。不行，还没有结束。他擦掉嘴边的血，抬起头来。

涯和真名的身体在空中翻滚几圈，掉落下来。

他们正好落在祈的小花之前所在的那尊古树般的王座上，把王座撞得粉碎。突然之间，共鸣停止了。

＊

茎道发觉默示录的号角停了下来。他苦笑一声，从怀里取出了一支带有注射器的安瓿。

就这样结束了吗。太让人失望了。

“不许动！”那个叫仓知的女人说，但茎道没有理会她，把针头对准的自己的脖子扎了下去。

结晶立刻从那里开始蔓延。

“哥哥！”

春夏惊慌失措，垂下了枪口。

“不要过来……走吧，春夏。诅咒一旦被破掉，就会返回施咒者身上。不久之后，这里就会因共鸣的反响而崩溃。”

春夏的目光在一瞬间有些动摇，但还是和仓知一起转身离开了。

听着她们远去的脚步，孤身一人的茎道感受着自己身体的结晶化，抬头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那简直像自己的人生一样。

毫无光明。

“最终，赢的既不是我，也不是玄周……”

啪琅，茎道听到了自己的身体破碎的声音。但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后悔。

＊

“涯……你是故意的……”

望着倒在地上的涯，集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

是的。

涯是故意露出破绽，让他赢的。他和涯，在虚空能力上是势均力敌的。所以按道理涯不可能输。作为葬仪社的首领，就算没有虚空也能和EndRave打得有来有回的恙神涯，怎么可能输给只会依靠虚空战斗的集？

集其实一直都明白这一点。

“这样就好，集。像这样，由你来……”

半张脸已完全被结晶覆盖的涯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集忽然产生了一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奇异的晕眩感，转眼之间就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结晶覆盖了一切。

但仔细看时，结晶中有一幕幕影像如同回忆般不断浮现，又不断消失。

“这里是……？”

“——淘汰的收束点。默示录尽头的世界。”

集回过头，看见涯站在一道结晶构成的台阶上。那是自己最熟悉的，身穿葬仪社黑色制服的恙神涯。

“集。这就是‘达特’所说的理想乡。经过淘汰进化而来的世界。这颗星球上的一切，都会化为结晶中的回忆。就连被推上王座的我，不久也会——”

结晶的世界像溶化般消失了，另一幅场景展现在眼前。

这是一间陌生的病房。

房间相当宽敞，里面摆着许多张病床，但全都是空的。

“集……一直以来，我都害怕被淘汰。因为我始终都是一件赝品。”

“怎么会——”

“是真的。”

涯望着那排空空的病床。

“我的记忆是从茎道的研究所——从一间病房里开始的。我不记得自己在哪里出生，为什么会被送到那里。我只记得自己在那里被投放天启病毒，接受人体实验，都是为了成为‘亚当’的容器。”

这就是那间病房啊，集明白了。这是涯内心的记忆。

“成为你的赝品——这就是我被赋予的命运。”

“这……”

“一起接受实验的小孩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我拼命寻找活下来的办法，但是找不到。我也被投放了病毒，事实上，我曾经死过一次。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幸运，但我因此逃了出来。”

场景再次变换。

阳光耀眼。海浪呢喃。集不可能忘记这里。这是大岛的海边。即使穿着鞋也能感受到沙滩的热量。

“我漂流到大岛上，被你们救了。……我得救了吗？考虑到之后的事，这样说或许不太准确……但你们的确救了我的命。”

海边的场景忽然消失，变成了昏暗的房间内部。

这里集也认得。

这是他在大岛上的家。

“还记得吗？那天夜里，真名吻了你。”

集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当时我看到了。我对真名说，那很奇怪，然后我就吃了点苦头。不过具体过程不能告诉你就是了。”

涯自嘲地笑了。外面雷声轰鸣，雨点拍打着玻璃窗。

“你觉得呢？”

“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吗？真名突然对你做出那种事。”

集点了点头。

他也觉得奇怪。感觉既莫名其妙，又有点讨厌。他幼小的心灵足以分辨出，那不是礼节性的亲吻，也不是姐弟间的玩闹。

“因为那不是真名。”

“诶……？”

“天启病毒有其自身的意志。也可以说是本能。那时候，真名的思想和行动被病毒支配的时间明显变长了。因为‘它’找到了打开‘开关’的方法。”

“‘开关’？”

“是的。天启病毒也有雌雄之分。病毒作为生物，最高的本能就是繁殖。真名是‘女王’。她必须选出一个病毒携带者作为‘王’。不是任何雄性都可以，必须是觉醒为‘王’的雄性。”

涯叹了口气，

“那种方法就是吻。救下我时，真名应该还是你姐姐本人。但是，通过那次人工呼吸，‘它’突然明白了‘开启’雄性病毒的方法。”

“这……”

“当时我并不知道，自己成了真正的‘亚当’候选人。但是，集。在你出生之前，真名就已经选择了你作为‘王’。我虽然获得了资格，但仍然是赝品。不过——”

场景再次变换，集看到了孩童时期的真名，她正在哭泣。不知为什么，幼小的涯倒在她脚边，身体半裸，伤痕累累。

“把我当做‘练习’的道具后，真名偶尔也会短暂地恢复原状。那时的她，真的只是一个善良的小姑娘而已。她非常害怕，向我求救。我害怕，她说，害怕这样下去会和你做奇怪的事。你还记得吗，集？‘失落的圣诞’那天，你拒绝真名时，她说了什么？”

集点了点头，说：

“……她说，救救我。这样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

“是的。那才是真名。真正的真名。从真名那里获取了记忆和思想的病毒支配祈时，祈是什么样的，你也看到了吧？”

集点了点头。

就在刚才，自己和祈融为一体时，她的想法和记忆就像翻开的相册一样展现在自己眼前。一想到她曾经感受过的惶惑和恐惧，集的眼里就流出了泪水。

“……那时候，真名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无论如何，我都想把她从病毒的支配下解放出来。我不想成为‘夏娃’的配偶——作为你的替代品的‘亚当’，而想成为那个名叫樱满真名的女孩心中独一无二的真品。我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涯握紧了拳头。

（姐姐……）

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一无所觉——甚至从未想过探究真相。集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场景再次变换。

这次是“叹息之河”（Cocytus）。空空如也的虚空之笼伫立在台阶的尽头。

“那一次，我在这里被你刺穿，以为这样就可以解放真名，而我也可以因拯救她而获得真实。……但是，这是‘达特’不允许的。他们相信天启病毒是生物淘汰的意志，所以不允许真名死亡。即使已经腐朽，也会被迫重生——我亲身体会到了这一点。作为你的替代品，我从混沌中被召唤回来，像祈一样作为实例体（instance body）获得了重生。”

不知何时，场景变成了24区内部的某处。房间中央有一个大大的水池。但是，里面盛的液体并不像水。

“我终于明白了，解法真名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让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我决定赌一把。我要成为‘魔王’，完成这次‘天启’。然后，你会过来阻止我。”

果然如此。涯在“天启”真正完成的前一刻被打败，真名和整个世界都因此得救了。

“涯……你……”

场景又变了。

这是一座教堂。

集还记得这里，记得那棵挂着五颜六色装饰物的圣诞树，记得这是“失落的圣诞”当天的六本木教堂。

也不知是做梦还是幻觉，年幼的真名出现在教堂里，轻轻依偎在涯身边，拥抱着他。

“姐姐……我居然没发现，对不起……”

真名温柔地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集的记忆中，真正的姐姐才有的温柔笑容。

“我的使命完成了……”

涯的话让集悚然一惊。互相依偎的两个人，从下往上开始化为结晶。

“涯！姐姐！”

集想去救他们，可是完全无法移动，好像自己的双腿也变成了结晶似的。

“接下来，轮到你去救祈了。我已经心满意足。我终于成为了‘真品’。”

涯温柔地低头看向真名，而真名略显腼腆地微笑着。

“……你一直都是我的——独属于我的真正的骑士，特里同。”

“姐姐！特里同！”

集拼命伸出手去，但转瞬之间，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就变成了结晶的雕塑，然后碎散成细小的光粒，彻底消失不见。

集看见，自己右手手背上那枚曾经失去的“王之力”纹章再次出现了。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天花板已经不翼而飞，抬眼望去，只能看见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集知道，涯和真名都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集……”

忽然听到了祈的声音，集匆忙回头，然后呼吸一滞。

一半身体已经结晶化的祈——就站在那里。

集强忍着疼痛朝她跑去，抱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这的确是祈。虽然穿着真名的衣服，但的确是祈。

“集……不要、责怪自己……集让我、体验到了很多的……情感……全都、多亏了、集……”

不知为什么，祈试探性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

“咦……集……在哪里……”

集咬住了嘴唇。

（祈的眼睛……已经……）

显然是治不好了。即使集把结晶吸收掉，也已经太晚了。

集握住了祈的手。

感受到手上的温暖，祈明显放松下来，脱力地靠在了集身上。

“集……你能一直、陪着我吗……因为、我是集的、伙伴呢……”

“嗯……祈，我们一起。”

集将带有“王之力”纹章的虚空之手高高举起，伸向夜空。

我不会再被任何人愚弄了。

因为我明白了。

天启病毒会在化为结晶后彻底死亡。那么我——作为天启病毒的“王”，我将把所有病毒汇集起来，化为结晶——虚空，或者心灵，将再也不会成为任人玩弄的工具。

无论涯，姐姐，还是祈，都不会再成为工具了。

这就是——我的救赎。

集把自己体内容纳的那些虚空还给了大家。然后——

“来吧！”

集的右臂散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就像一座灯塔，指引着全世界的病毒向他涌来。

＊

在停泊于海面的轮船上，集的几个同学正遥遥凝望着逐渐崩解的白骨圣诞树。寒川谷寻忽然感觉心中一动，像是被集触动了似的。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草间花音。

“喂，刚才……”

花音点了点头，眼镜后面的眸子泛着泪光。

“我也感觉到了，是樱满君！”

“飒太，你呢？！”

“感觉到了……那家伙，把我们的‘心’还回来了……”

飒太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嘴唇，在船边的栏杆上捶了一拳。

“集——！”

虽然知道集听不见，谷寻还是怒吼了一声。

无数光点向白骨圣诞树汇集而来，形成了银河般的旋涡。那是人类心灵之光的碎片，光辉耀眼的虚空残屑——也就是天启病毒。

“你……真要成为救世主吗！”

＊

（怎么回事……？）

一种仿佛心灵正被吸走的奇异违和感让亚里沙皱起了眉。

从刚才起就不太对劲。回荡的歌声消失了，翻涌的紫色光芒先是变成了蓝色，然后也消失了。

还有现在的违和感。

（涯出事了……？）

她摇摇头，赶走脑海中冒出的讨厌想法。不行。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自己只要死守在这里就好了。用这铜墙铁壁般的心——

（诶……？）

虚空忽然像溶化似的消失了。

（不可能——）

她吃惊地抬起头，和一个举枪的士兵四目相对。

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的同时，亚里沙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力狠狠击中、抛飞，撞在了墙上。

（樱满、集……！）

亚里沙靠着墙壁滑落下来，坐在自己的血泊中，忽然明白了刚才是怎么回事。是集。集把构成她“心灵之盾”的某种成分剥离了。

“——不许动！”

看着近在眼前的枪口，亚里沙直直望进那预示着死亡的小小黑洞，染血的嘴唇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

“——由基因组结晶体构成的建筑框架已经失控。整座建筑即将崩溃。请立即避难。重复一遍。由基因组结晶体构成的——”

电子合成的广播音像是在咚咚敲击着他疼痛的脑袋，让达利鲁苏醒过来。

感觉糟透了。

他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好像之前正在驾驶EndRave……

“呕！”

剧烈的头痛让达利鲁膝盖一软，吐出了一口胃液。嘴里满是酸味。

“振作点，少尉！”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咦，你……好像在哪儿……”

戴着眼镜和贝雷帽的男人按下货梯的按钮，在电梯门打开时，一把将达利鲁推了进去。

达利鲁的脑袋和后背撞在墙上，忍不住呻吟出声。

他心头涌起了杀人的欲望，正想站起来时——

“——如果还有机会重新做人，一定要对别人好一点！你其实是个好孩子啊，达利鲁小朋友！”

那个男人喊道，用拳头猛地捶下电梯按钮。

电梯门关上了。

达利鲁下意识地朝那人伸出手去的瞬间，手腕上的金属环闪烁了一下，仿佛有一束温暖而柔和的光照进了他的脑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达利鲁？”

“——因为Papa说，我们要走了。如果我们去了很远的地方，它就会变成别人的猫，所以我想，干脆弄死它好了。”

“——达利鲁……你不能这样做。这是不行的。”

“——可是……”

“——你听我说。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见到。比如那只小黑猫，就算你不在身边，它也会很想见到你的。”

“——真的吗？”

“——真的。但是，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再也，见不到了……”

“——是啊。”

“——对、对不起……”

“——你明白就好。以后要学着变得温柔一点。你其实是个好孩子啊，达利鲁小朋友……”

他想起来了。

“罗温！”

达利鲁捶打着眼前关闭的电梯门，大声叫道，

“你这个混蛋！你干什么啊！跟我耍什么帅！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见到，这不是你说的吗！难道你是骗我的？！”

咯噔，电梯沉闷地振动了一下，开始上升。

达利鲁再一次拼命捶打电梯门。

“——安德烈！”

罗温靠在电梯门外面，露出了微笑。

想起来了吗。

真是好久没有听人叫过自己“安德烈”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连罗温自己都快忘了。

达利鲁杀死那只黑色小猫后，罗温去安慰他，其实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带他去参加EndRave的感官共鸣测试。

但是，当时罗温说的话并不是在骗人。

那时他真的很想挽救达利鲁。但最终，因为工作繁忙，他逐渐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见到？”

他听见了脚步声。一定是敌人追上来了。罗温摘下挂在肩头的突击步枪，检查了剩余的子弹数目，解除了保险。

“……把我当成你的黑猫了吗？达利鲁小朋友。那我就——”

安德烈·罗温走向脚步声传来的黑暗转角，扣动了扳机。

＊

一台大型搬运用升降梯里搭载着残破的Steiner Ⅱ和鸫乘坐的指挥车，阿尔戈在外面扳动了操纵杆。

旋转信号灯发出了黄光，升降梯嘎吱嘎吱地开始上升。

“等等！集还没来——”

绫濑从操作椅上探出身子大叫，鸫拼命把她按了回去。

“不行，绫姐！”

“没错！我才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快走！”

“集——！”绫濑的呼喊消失在电梯井里。

“……真是的。”

阿尔戈一边检查剩余的弹药，一边啧了一声，嘴角却带着一抹无奈的微笑。

居然成功了啊，集。你居然真的拯救了全世界。

不知道涯怎么样了。不过，既然是集获胜，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虽然感觉有点凄凉，但也是没办法的。既然站在不同阵营，就难免会有这样的结果。

“不过，这个‘沃伊德（Void）王子’还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阿尔戈咕哝着，转身从升降梯控制室里出来，朝正在崩塌的白骨圣诞树里跑去。

＊

（所有人的心都涌流进来……）

集没有感到奇怪或恐惧。没有疼痛，也没有苦恼。

（……包括他们的回忆……即使是对我心怀恶意的人……也是在他人的爱中诞生的……）

这样理所当然的事，自己却直到现在才明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无知。

他把脸埋在祈的头发里，默默合上了眼。忽然，他感觉怀中的祈动了动，用微弱的声音呼唤他：

“——集。”

集猛然睁开眼睛，在闪耀的光芒中看见了祈。和两人初次邂逅的时候一样，祈穿着花朵般美丽的朱红色衣裙。

“祈……”

“接过去，集。”

祈伸出了双手。在她两手之间，有红色的细线相连。

翻花绳。

之前那次他没能接过去。不过，现在——

集从祈手里接过了花绳。

祈莞然而笑。集悚然一惊。

难道，这是——生命。

“祈！”

随着“啪琅”一声清响，包裹着集的结晶破碎了。他的臂弯里不再有祈的触感，右臂自肘部以下再次变得空空荡荡。

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但是——身上暖暖的。天要亮了吗。即使眼睛看不见，他也能感觉到阳光的温度。

远远的，似乎有祈的歌声隐约传来。

集用失去视觉的双眼望向天空，竭尽全力喊出了自己所爱之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