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夏娃’的选择，我们的新王……恙神涯。”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听着水珠从自己发梢滴落的声音，涯心里冒出了第一个疑问。我应该在“叹息之河”（Cocytus）与真名一起毁灭了才对啊。可是——不，不对。不是这样的。真名从我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就消失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还能思考？这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吗？

“这就是虚空——也就是所谓的‘心灵’。”

涯抬起头，看见了眼前的无数棱柱，和坐在其中一根柱子上的少年——佑。好像是叫这个名字。脑海里似乎笼罩着一团云雾，记忆都模糊了。

“也可以说，它是让你保持现有形态的‘模具’。真名已经转移到了新的容器里。你培育出来的那颗‘心’似乎还在妨碍她，但也不会太久了。你还不明白吗？无论你做什么，她都无法逃避作为‘夏娃’的责任。这是自然的意志。这是不断进化的人类作为‘种子’本身的意愿。”

“……连结束也不允许吗？”

“正是这样。”

佑微笑着，跳下了立柱。就像重力不存在一样，他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这一次，‘夏娃’选择了你作为‘王’的候选人。那么我要问你，恙神涯，你——”

“——涯大人。”

通信器里传来的声音让涯抬起了沉重的眼睑。刚刚似乎小睡了片刻。心情无比低落。感觉就像全身的血肉都要融化、崩解了一样。

其实，还真有这个可能。如果内心不够坚定，这具身体就无法保持形态。必须明确恙神涯是一个怎样的人，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联合国军已开始向24区移动。”

“知道了。原地待命，等我过去。”

“了解。”

就在佑之前待过的那根柱子上，抱膝而坐的涯站了起来，望向房间里最高的那根棱柱。祈就被绑在那上面。

她的一半身体已经被晶体所覆盖，就像在反映她那正被蚕食的心灵。这是茧。为了化作美丽的蝴蝶而结出的茧。

祈的眼睑轻颤几下，微微睁开了眼。

“……很悲伤吗？涯。”

从她的眼神就能看出，她的意识正在动摇。维持自我已经很困难了吧。等她失去了全部自我，名为“楪祈”的个体就会彻底崩坏，然后基于新的意志，获得新的形态——那就是“樱满真名”。

“为什么这么想……祈。”

“我好像触碰到了。刚刚，触碰到了涯的心……”

悲伤吗？涯自嘲地想。我没有悲伤的资格。

“我为什么要悲伤。我的愿望终于要实现了——我真正的愿望。”

他语气凶狠地说完，转身就走，仿佛想要逃离祈眼里泛出的那一抹泪光。

＊

在紧邻24区的台场处集结的PMC（私人军事公司）绝对算不上多，武器装备也不富裕，仓知和葬仪社成员都很清楚这一点。

正面作战完全没有胜算。

除了己方兵力不足之外，对面还有虚空。根据情报，在东京塔被捕的S级和A级学生大多都被带进了白骨圣诞树里。他们全都是战斗型虚空的所有者。

虽然己方有樱满集，但是可供使用的虚空太少了。战斗型虚空只有寒川谷寻的那把“剪刀”。

这样一来，己方所能采取的作战计划就只有一个了：协助樱满集夺回楪祈——这才是最现实的。

“可是，”仓知眺望着矗立在海上的那座形似白骨巨树的建筑，喃喃地说，

“联合国军都离得这么近了，还不开火……‘白血球’卫星真的只是诈唬吗，四分仪先生？”

“嗯。”四分仪一边回答，一边在春夏提供的白骨圣诞树的电子设计图纸上移动着手指。

“根本没有256颗卫星。只要想想他们哪有时间发射那么多卫星，就知道这是假的了。但是全世界都被恐怖蒙住了双眼。事实上，除了已被我们摧毁的两颗，就只剩下一颗了。”

“一颗？”

“就连那一颗，上次消灭第七舰队之后应该也坏掉了。不然的话，联合国军不可能进入东京湾。现在还不开火，就说明卫星已经不能用了。”

“难道这一切只是为了争取时间？”

仓知叹了口气，

“被耍得团团转啊，无论我们还是联合国军，都是等事到临头才出手……”

“不过，还来得及。”

四分仪把一张图纸旋转了一下，放大后做了标记，

“尽管时间紧张，但我们还有机会。只要夺回祈，我们就能赢。”

“是啊，”春夏点头赞同。她也穿着作战服。在潜入作战中，她的知识和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只要能夺回小祈，特里同——恙神涯的目的就破产了，我们甚至有可能彻底消灭天启病毒——不仅是在日本，而且是在全世界。我们的未来并不一定是悲剧。”

真是这样吗，仓知想。

就算赢了这场战斗，天启病毒也不会就此消失吧。还是说，春夏有其他的谋划呢。

不过，即便是虚假的“希望”，也是他们现在最需要的。

“说的是啊。世界的命运在此一搏——我不喜欢说这种场面话，但这场战斗就是这样。我们一定要赢。”

绫濑抚摸着比飞机头等舱座位还要漂亮的崭新操作椅，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驱散心头的阴云。

她并不是对PMC带来的EndRave有什么不满。数据库里已经导入了至今为止的战斗数据，机甲本身也是新型的“Steiner Ⅱ”。从说明书上看，各方面的性能都在Ⅰ型的基础上提升了15%。

她心情郁闷，是因为要和涯战斗——这件事一直让她感到不真实。

涯已经向全世界宣战了。这是事实。但绫濑觉得，涯的主张和在葬仪社时并没有本质区别。

世界常常逼着人作出选择，只有每次都能选对的人才能存活下来，这就是适者生存的世界。涯就是这样想的，所以他才会说，“葬仪社”就是为被淘汰者唱安魂曲的存在。

之前他们认定GHQ是要被淘汰的，所以一直在与之战斗。然而，从“淘汰者”转变为“被淘汰者”后，绫濑才觉察到这种想法的傲慢。在被淘汰者听来，那样的说法实在让人火大。

但是，她想，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说集是为了当上葬仪社的领袖才撒谎说涯死了，绫濑是不相信的。集肯定不知道涯没有死。当时涯应该是受了很重的伤，集把他留在了那里，却不知道他还活着。

集一定是觉得涯已经没救了吧。但涯却在之后被别人救出来了，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绫濑还考虑了假冒和整形的可能性，但都被集否定了。就算外表相同，心灵的形状也不会骗人。

当时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绫濑问过樱满春夏博士，但她含糊其辞，只说涯是被“达特”带回来的。

不管怎样，涯已经发出了毁灭世界的宣言。

从“淘汰者”变成“被淘汰者”，这当然让人难以接受。而且，之前涯一直是把关于淘汰的理论和解放日本联系在一起的。他们之所以追随涯，除了出于对他个人的好感和感激，最终还是因为解放日本这个目标。

所以，现在也要为此而战。

虽然很难接受，但只能这样做。

绫濑这样说服着自己，正要把身体挪到操作椅上时——

“——啊。”

门口传来一声低呼，绫濑回过头，看见集抱着一堆东西正要进门。撞见尴尬场景的集立刻移开了视线，但绫濑却对他露出了微笑。

“集，你能帮我坐上去吗？”

集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随即点点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他来到绫濑身边，准备抱她起来。绫濑靠在集身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以免掉下来。

她稍稍吃了一惊。

集的力气意外地大，很轻松就抱起了她。但是，揽住她后背的那只手凉凉的，让她一阵悲伤。那是虚空构成的手。集的右手已经无法复原了。

“……喂，集。”

对着近在咫尺的集的耳朵，绫濑轻声说，

“如果涯出现在你面前……你真的能开枪吗？”

她感到集的手臂紧了紧。

“……我会的。”

集淡淡地说，小心地把绫濑放在了座椅上。绫濑抬起头，看见集在微笑，但他的笑容却莫名让人痛。

绫濑为自己愚蠢的提问感到羞愧。这不是能不能开枪的问题。是不得不开枪。

“……绫濑你，很美好呢。”[译注：日语里“绮丽”同时有“美丽”和“干净”两种意思，绫濑以为集在夸她漂亮，但集是想说绫濑心灵纯净，没有被杀戮污染。]

听到集突然之间的问题发言，绫濑差点被吓出心脏病。她简直不敢相信，心脏跳得飞快，脸也抑制不住地涨红了。

“你、你说什么呢……”

发觉自己心里还隐约有点高兴，绫濑更加惊慌失措了。

“肮脏的事应该由我来做。所以，绫濑，你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集……”

绫濑有些不解地凝视着集平静的脸。他若有所悟的表情让绫濑内心一阵骚动。集似乎注意到了，又露出了笑容。

“不过，要战斗的话，我想我还是需要利用你的虚空……”

绫濑拼命摇头：

“不是利用！”

她伸手抓住了集的衣角，

“我不介意！我就是为此才把自己的心托付给你的！”

“……嗯。”

绫濑放开了手，微微有些气喘。然后她握起拳头，咚的捶了下集的肩，嘻嘻一笑。就算只是假装开朗，也要打起精神来。

“但是！这可不是送你的，是借你的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之后要好好还给我。说好了？你要亲自来还给我哦。”

集笑出了声。

“知道了——谢谢你，绫濑。”

他的笑容有种莫名的悲伤，绫濑拼命忍住才没有掉下泪来。

＊

在白骨圣诞树顶层的平台上，涯、研二、亚里沙和佑一起俯视着东京湾。

“唔——哇！真的超多啊！”

研二把手支在前额上环顾了一圈，戏谑地说，然后转身朝向涯，笑得幸灾乐祸。

“你可真招人恨啊，涯。”

这也难怪。

谁都不想被淘汰吧。不过，是他们不听劝阻，非要来的。不能让他们碍事。

“——开始吧。”

“好呀。”

研二双手叉腰，挺起了胸膛。亚里沙做出了同样的动作。在她身后，佑也坐直了身体。

涯扬起了手臂。

在他右手的手背上，从集那里夺取的“王之力”的纹章开始闪耀，银色的光芒从三个人的胸口浮现，描绘着双螺旋，逐渐展开。

研二的胸口出现了能操纵重力的虚空枪械。

亚里沙的胸口出现了拒斥一切的虚空之盾。

同时，佑的胸口出现了巨大的虚空弓箭。

涯把它们集中起来，加以分解、重构。

有一个瞬间，涯很想直接毁掉佑的虚空。但他压下这种欲望，用三个人的虚空组合成了新的虚空。

它的基本形态还是佑的弓箭。

但是这副弓箭的能力与抓捕祈的那副截然不同。涯朝着天空拉开了弓弦。一支光芒形成的箭矢出现在弦上后，涯放开了手。

光箭笔直地飞射出去，消失在云间。

“……咦？这就结束了？”

研二不满地歪着头。

“才刚刚开始呢。”

仿佛在回应涯的话，天上开始落下雨滴。不——那不是雨滴。是光。光芒化为成千上万的箭矢，像骤雨一样朝着联合国舰队倾泻而下。

每一支都带着数百万度高温——这是光热之箭。

光箭烧融了一切装甲，蒸发了大量海水。以航空母舰为核心的整支舰队，有的被击穿了舰身，有的撞上了露出的海底，一艘接一艘地爆炸了。

烈火、浓烟伴随着惨叫，像刺耳的乐曲般远远传来。

“哇，厉害！”

研二拍着手大声嚷嚷。

涯把虚空再次一分为三，还给了各自的主人。

有一瞬间，亚里沙的盾上好像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裂缝。涯看向她，但亚里沙表情没有变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眼前这片地狱般的大海。

显示屏上的画面让罗温屏住了呼吸。

只用了一击。

一击就将联合国舰队消灭了。虽然还有从台场方向过来的策应部队和空降部队，但海面上的登陆部队显然是本次战斗的主力。

到目前为止，联合国军尚未表露出再次轰炸东京的意图。

恙神涯君临GHQ的那一天，美国及其盟友对东京的轰炸被曝光，遭到了与之立场相反的国家的强烈谴责。

博弈的结果是，东京没有被投放核武器或其他炸弹——美方不得不保持克制。

然而，在“白血球”卫星已被揭露为骗局的今天，他们其实没有理由再犹豫了。

“——大局已定。只要再坚守一段时间，胜利就属于我们了。”

扬声器里传出了茎道修一郎的声音，

“全体EndRave，出击。鬼魂部队，启动！”

罗温按下了开关。宽敞的EndRave操作室里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安装了鬼魂系统的EndRave不需要驾驶员。房间中央只有一排空空如也的“棺材”。

和自己一起留在这里的，大多不是战友，而是监视者吧。罗温将自动运行系统打开后，离开操作面板，走向了其中一具“棺材”。

“——达利鲁少尉。”

达利鲁听到招呼，睁开了眼。这具“棺材”比别的略大一些。像尸体一样躺在里面的少年，身上出现了令人痛心的变化——他的后颈处有一只盒子与大脑直接相连，胸部则安装了用来稳定心跳的装置。据说这是为了防止他死亡，但实际上是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

“要出击了。准备好了吗？”

“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

达利鲁戴上了头盔。他身上那种危险的气息又回来了——那是被称为“狂犬”、“杀人狂”的达利鲁。

“……哎呀。”

达利鲁忽然瞥见了罗温的脸，放下面罩的动作停住了，

“……是你啊。你怎么还在这儿？你想跑的话，难道还跑不掉吗？”

“这——”

的确是这样。其他同事都被带走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但罗温当时因为未能阻止达利鲁叛变而被单独羁押，嘘界少佐特意询问了他是否愿意离开。

因为听说你留下来了，所以……但罗温不能这样说。

那相当于把自己留下来的责任推到了达利鲁身上。应该是自己对达利鲁负责，而不是反过来。让达利鲁变成这样的，正是自己这些军事科学家。这一次，罗温不想再把这一切当作别人的过错，简单地抛之脑后、渐渐淡忘——他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做。

“……那你呢？为什么要留下来？你连恙神涯都敢反抗，却愿意给他们当人体实验的小白鼠……”

达利鲁沉默了片刻。

“这个嘛，”

达利鲁说着，放下了面罩，

“是这样的。你想，我能甘心吗？总是被那个有虚空的家伙压着打。而且，谁也不想连自己的死法都选择不了吧？”

“别这样说——”

“行了，快走！”

罗温被达利鲁重重推了一下，踉跄倒退了几步。“棺材”的盖子在他眼前合上了。

“……呐，罗温，咱们俩，是不是以前见过……？算了，无所谓。”

罗温震惊地盯着已经完全闭合的盖子。

达利鲁记起来小时候的事了？那样的话——

罗温很想仔细看看达利鲁的表情，但新型的“棺材”是不透明的，无法用肉眼看到里面的情形。

“——那么，要上咯，Gespenst！”

达利鲁嚣张的叫声在耳机里响起，罗温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显示屏。在离这里稍远的位于地下的某个所在，仿佛一头巨象的庞大机械正隆隆震颤着，行动起来。

＊

集站在安装了操纵杆和脚踏板的交通工具型Fyu-neru上，在同伴们的簇拥下，率先驶进了通往白骨圣诞树的地下通道。

跟在他身后的有绫濑的Steiner Ⅱ，阿尔戈、仓知和四分仪乘坐的装甲车，移植了鸫的全套悬浮操作室的指挥车，以及春夏和绫濑乘坐的EndRave操作车。

在外面，PMC配合着联合国军的行动，展开了佯攻。也就是说，这是一场以联合国军为诱饵的游击作战。

他们要在涯的注意力转移过来之前入侵24区的控制系统，突破其安防措施——这是以葬仪社现有的战斗力能实现的最有效的作战方式。

“——四分仪！”

耳机里突然传来了焦急的声音。这是地面上的葬仪社成员。幸好他说的是日语，集想。PMC的人和仓知对话时都说英语，集基本上是有听没有懂。

“怎么了？”

“联合国军溃败了！”

“已经顶不住了？这也太快了吧。”

“是涯的虚空！光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冷静一点。我们早就料到涯会使用虚空。——鸫，计划提前开始。解析安全代码，给你30秒够吗？”

“你在跟谁说话啊！”

鸫兴奋的声音传了回来，

“我认真起来可是很厉害呢！”

真可靠，集微笑着想。绫濑也好，鸫也好，就算没有虚空，本身也是很厉害的人。她们的存在一直在提醒集，即使不依赖虚空这种东西，人们能做的事也有很多。

“找到了！”

20秒后，鸫的声音响了起来，

“春夏妈妈留的‘后门’！是鸭子的形状，好可爱！——开始咯！”

通道里的灯突然熄灭了。不过汽车开着前灯，所以他们并没有陷入黑暗。关闭照明是春夏之前为了入侵白骨圣诞树的主系统而预设的程序。

“安全防护和鬼魂系统已经被压制！闸门，给我开！”

随着鸫的话语，眼前那扇巨大而厚重的闸门吱嘎作响，缓缓打开了。而且不只是这道门。所有闸门都打开了，PMC部队此刻应该也正在突入。

也许因为佯攻作战太成功了，眼前完全没有出现敌人的身影。也许敌人还没有注意到这边。

一路上什么障碍也没有遇到，顺利得让人心里发毛——他们就这样不断向地底深处推进。

不久就抵达了第一个标记点，鸫乘坐的指挥车停了下来。

这辆车会留在标记点，其他车辆则继续前进。鸫将在这里进一步破坏敌人的系统，制造更大的混乱。

“那么，各位，暂且说再见了！我会拼命给他们捣乱，并引导你们安全前进的！”

“嗯。那就拜托了，鸫。”

“你在跟谁说话啊，集！不用担心我们，专心去救小祈就行了！然后——大家就能一起迎来happy end啦！”[译注：英语里“美好结局”的固定翻译是happy ending，在日语里演变成了happy end]

“……嗯。”

其实鸫一定也知道。

大家一起迎来happy end，根本是不可能的。不过，她还是要这样说。

谁都愿意相信奇迹——尤其在这个时候。

集一边祈祷着奇迹出现，一边转动握把，让坐骑加速前进。

＊

在屹立着根根棱柱，被佑称作“至高天”（Empireo）的大厅里，涯站在最后面的那根柱子前，凝视着和柱身一起逐渐被结晶覆盖的祈。她的表情看起来很痛苦。[译注：Empireo（至高天）在但丁的《神曲》中被描绘为天堂的最高层，远看像一朵白玫瑰，其实是无数天使环绕上帝组成的圆阵。在《罪恶王冠》的前传游戏里，Empireo被译为“天之蔷薇”。]

刚才的系统瘫痪，恐怕是鸫的手笔。涯派研二去处理了，但成功修复的把握只有五成。虽然研二的技术比鸫略胜一筹，但对面还有熟悉内情的春夏。事实上，研二根本就没有发现春夏留下的“后门”。

不过，时间站在自己这边。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祈。从今往后，你的存在，以及构成你存在的一切记忆和感情，都将彻底消失。”

涯伸出了手。封印在他右手中、被集收集起来的真名基因碎片化为银色的螺旋，像噬咬猎物的毒蛇般钻入了祈的胸膛。

祈的身体发出光芒，结晶像夏天的树木般繁盛起来，一口气展开了无数水晶般的叶片。每一片都是祈的记忆，祈的情感。

“……你将作为真名，重获新生。”

转瞬之间，如同秋天到来，那些叶子一片接一片地飘散、破碎了。

看着祈眉头紧皱的痛苦表情，涯感觉自己的胸口就像有一把刀在剜。不，还不够疼。再疼一点才好。要是真能把这颗心血淋淋地挖出来就好了。

“怨恨我吧，祈。如果我当时没有唤醒你，这一切就不会开始，也不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还是说，就连那次——也在命运之手的操纵中呢。

当年，涯和四分仪、研二一起潜回日本，是因为听说茎道修一郎当上了ANTIBODIES的局长，正要开展某项关于病毒的计划。

在“失落的圣诞”前夕，涯从真名口中得知了自己和其他孩子遭受的人体实验背后究竟有什么目的。但当时他对真名的话只是一知半解。

这一次，涯认为茎道还想让真名的悲剧重演，所以他打算杀死茎道，阻止这项计划。

涯潜入了曾对他做人体实验的那家研究所，想寻找一些可以用来对付茎道的把柄。但他没有找到任何线索，却找到了祈。

他永远也忘不了当时受到的震撼。

第一眼看到祈时，他以为真名还活着。关于“失落的圣诞”的记忆就像做梦一样，分不出是真是假，也许真名其实没有死，而是被人保护起来了。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再仔细看看就知道了。虽然这两个少女极其相似，就像一对双胞胎，但又能明显看出她们的不同。从盛满不明液体的大缸里把她救出来后——那种液体让涯莫名觉得有点类似虚空——这种差异就更明显了。

“——涯。这玩意儿我不太懂，不过似乎是某种克隆技术？”

研二黑进研究所的数据库后，涯才得知了“达特”的存在，并从真名说过的话里隐约推测出了茎道的整个计划。

他将这个酷似真名的实例体（instance body）命名为“楪祈”，并在网上传播她作为EGOIST主唱的影像，其实也是为了向茎道宣战。

这相当于一种警告：复活真名——当时涯对茎道能否做到这一点还将信将疑——是对死者的亵渎，是绝不允许的。

为此，涯才创立了“葬仪社”，召集人马对抗茎道。

但在表面上，葬仪社的目标是解放日本。貌似人类却又并非人类的祈拥有远超常人的身体能力，这也为葬仪社成员们这个似乎遥不可及的梦想增添了现实的力量。

但不久之后，涯开始相信，茎道真的可以复活真名。因为有些时候，在某个瞬间，真名会突然在祈的体内苏醒。虽然只有几秒，也无法控制祈的身体，但那的确是真名。

于是涯改变了目标。

杀死茎道是次要的，阻止真名复活才是第一位。因为他不想让真名进一步被茎道——或者说被“达特”利用，成为他们实现野心的工具。

茎道只是个傀儡而已。

这个男人实际上对人类的淘汰和进化完全不感兴趣。无论是葬送了无数幼小生命的人体实验，还是面向全世界的政治表演，都是出于更加自私的动机。

所以，即使杀了茎道也无济于事。

比起杀死茎道，更重要的是破坏他的计划。基于这种考虑，涯策划了夺回“起源之石”的行动，并进入了“叹息之河”（Cocytus）。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以人类的身份，按照人类的方式思考，终究是行不通的。直到脱离了人类的身份，涯才明白这一点。

他终于明白了，之前的一切都是无用的挣扎。

就算他没有唤醒祈，事情还是会兜兜转转，走向同一个结局。

自己在海滩上被真名拯救的那一天，他们就被命运的螺旋牢牢锁住，再也无法逃脱。在地下研究所的相遇，也许只是两个赝品为了追求同样的“真名”而互相吸引——为了成为真实的存在。[译注：这里“真名”既指真名这个人，也指“真实之名”]

如果真是这样，他们的相遇就是注定的。

“怨恨我吧，祈。”

这样还好一点。拜托了。

然而，祈摇了摇头。记忆的叶子正在片片凋落。

“……这种事，我做不到……因为，是你给了我人生……”

“虽然是我给了你名字，告诉了你‘人类’是怎样的存在——但那只是为了利用你。仅此而已。”

“不，不是……你还让我……遇到了，集……”

原来如此。

然而，就连这件事多半也不是偶然。

就像自己与祈之间的相互吸引一样，集与祈应该也是这样。

自己体内的基因，似乎像磁石一样被祈——被真名的基因所吸引。因为这是真名——不，是拟态为真名的天启病毒的意愿。

“……集究竟给了你什么？他让你看到了怎样的世界？”

“他让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悲伤……与……美好……集……会痛苦……会迷茫……会犯错……会自惭形秽……可是……我喜欢集，因为……他是一个真实的人……一个，真实到可悲的人……”

又一片记忆的叶子凋落了。

“所以我……明明只是个容器……却能像普通人一样……感受……爱情。”

（是吗……或许，你已经从赝品变成真正的人了……那样的话，你确实很幸运。祈。）

白骨圣诞树忽然摇撼了一下，晃掉了几十片结晶树叶。它们像失去水分的枯叶一样碎成了粉末。

“这就是你对集的感情吗……”

祈却疑惑地微微侧头，

“集……是，谁……？”

忘掉了吗……

涯在心里诅咒着自己，转身背对祈，低声说：

“是你曾经爱过的人啊，祈……”

在他背后，祈轻启双唇，回应般地缓缓唱起了歌。

＊

“鸫，我们到了预定地点。然后呢？”

开着装甲车的阿尔戈在岔路口停下来，询问道。集抬起头，望向黑魆魆的通道顶壁。

左边和右边的岔路看起来完全一样。不知道该走哪一边。

春夏提供的图纸上也没有标记这片区域，应该是新修的路。涯肯定知道他们手里有图纸。为了不被敌人埋伏，鸫黑进系统后特意找了一条新路，让他们拐了进来。

“鸫？喂，怎么了！”

“比我预想的要早……”

开口的是春夏。

“怎么回事？！”

“系统控制权被夺回去了。恐怕对面也有厉害的黑客。”

“怎么办？要返回吗？”

“……阿尔戈，你先别吵。”[译注：这句是集说的]

“啊？！你算老几？！”

“好啦好啦。”

阿尔戈啧了一声，闭上了嘴。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汽车引擎的嗡鸣。集侧耳倾听……果然。

“我听见歌声了。”

虽然很微弱，但他的确听见了。

“是祈在唱歌。——这边！”

集扭动握把，让交通工具版Fyu-neru朝歌声传来的方向驶去。

没错，那就是祈的歌声。而且听起来不像录音。祈的现场演唱和录音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至少集是这样感觉的。只要听过祈清唱的人，应该都能明白。

绫濑和其他人也跟上来了。他们穿过一条类似隧道的笔直的上坡路，进入了一条稍宽的通道。歌声依然隐约可闻。但是越来越弱了。

（祈！）

集再次扭动握把，全速前进。通道的尽头突然打开了，集发现自己冲进了一处开阔的空间，于是停了下来。绫濑等人紧随其后，也停在了他身边。

“这里是……”

这是一片让人感到不可思议的空间。许多大大小小的六棱柱屹立其间，柱子表面有几道光芒不断游走，就像在彼此交谈着什么。

集想起了和这里风格类似的另一处设施。

那是位于大岛神社地下深处的一个房间。在存放“起源之石”的房间前面，那间充满谜锁的安全室就和这里很像。

听到“咯噔”一声，集向上看去，只见一台类似电梯的装置正在缓缓上升，里面站着茎道修一郎。从车上下来的春夏也抬起头盯着茎道，直到那台透明的“电梯”升入天花板，再也看不见了。

“——欢迎你，樱满集君。”

这句话仿佛从天而降，集仰起头，看见一个人飘浮在空中。他悠闲地侧卧着，就像躺在一张看不见的吊床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以及你的诸位随从。”

“我们不是随从！是伙伴！”

以绫濑的声音为掩护，阿尔戈跳下装甲车，在车门后面端起突击步枪开火了。然而，一枚枚子弹都在那个少年——佑的面前停了下来，好像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

“最近一千年来，‘伙伴’的概念相当流行，我也有所耳闻。不过，有些事我们两个必须单独谈谈。很遗憾，诸位随从，就此别过了。”

佑一挥手，那些子弹便原路返回，全打在了装甲车的车门上。

交通工具版Fyu-neru忽然一个急转弯，把集朝前方甩了出去。集灵巧地就地翻滚，站了起来，但他脚下的地面开始上升，呈现出六棱柱的模样。

“集！”

“我没事！不用管我，好好保护大家！”

集向绫濑喊话时，目光始终锁定在佑身上。转眼之间，托着他的六棱柱就插入了天花板上的一个洞口，并沿着长长的竖井继续上升。

佑缓缓降落到地面上。

“你现在真是气势十足呢。这就是所谓的救世主吗？”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佑露出了如老人般沧桑的笑容：

“‘达特’是决定人类意志的机关……而我是其全体意见的象征。也就是说……我即是‘达特’。你在‘王之力’被夺走后，又出色地靠自己恢复了力量。所以我们决定重新考虑你的资格。你和涯，谁才是更适合的‘亚当’——下一任的‘王’？”

佑的手上出现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

“所以，樱满集，我们必须问你一个问题。”

佑举起苹果，像是要递给集。

集忽然想起了自己在学校学到过的圣经故事。难道这就是导致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的智慧之果？

而诱惑他们的——是一条蛇。

“为了让人类进入下一个阶段，你必须立誓毁灭所有人类，然后和真名一起度过未来的无尽时光，永不分离。你愿意吗？”

“……你说什么？”

“回答Yes或No。”

“No。”

在佑微笑的嘴角处，集仿佛看到了满含毒液的獠牙。

“正常的反应。但恙神涯可是眼都不眨就说了Yes呢。……这就是你和他的差别。”

棱柱停止了上升。这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十名少男少女一动不动地站在周围，就像在等候他们一样。这些人都穿着白色的作战服，戴着大大的护目镜，但没有携带任何武器。

“那么——以‘达特’的名义，我要剥夺你作为继承人的资格！”

佑手中的苹果溶化了。虚空从周围那群人的胸口浮现出来。看到那些虚空，集认出了他们——这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S级和A级学生！在东京塔战役后失踪的那些学生！

“住手！”

集的右手里出现了谷寻的剪刀。

佑让那些学生的虚空融合成两条长鞭，抽向了集。长鞭像是拥有自我意识一样，灵活地缠绕过来。

集挡开鞭梢时，手上的触感让他吃了一惊。

很脆。

整根鞭子就这样碎掉了，贡献虚空的那些学生惨叫着化为了结晶。

然而，目睹这一惨状的其他学生依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好像他们只是虚空的容器。

集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咬紧了嘴唇。

＊

绫濑一行人在棱柱之间左绕右绕，终于回到了之前的那条通道里。然而，也许是系统控制权被夺回的缘故，很多闸门都关闭了，可供选择的路线非常有限。

他们怀疑敌人在故意引诱他们前往某个地方，但现在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前进。

绫濑心里非常着急。

那个少年究竟是谁？感觉根本不像人类。能凭空悬浮、控制子弹、空间跳跃，那不是怪物吗。

不久之后，他们到达了和刚才不同的另一片开阔空间。这里虽然也很大，但只存放着一些常见的人造物品，像是一座仓库。

“该死！没路了吗？！”

阿尔戈焦急地说。而下一秒——

“是啊。”

一个男声用英语回答，声音似乎是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

轰，轰，地面传来的嗡鸣和震动就像一头巨象正在走来。昏暗的照明下，一点红光浮现出来，好像夜空中的心宿二 [译注：心宿二（Antares，也称天蝎座α）是一颗红色的恒星，颜色亮度都接近火星]。

（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空前巨大的机器人——应该也是一台EndRave。

“不过——你们永远也出不去了！”

机器人爆发出一阵“哈哈哈”的大笑，让绫濑心头一惊。

“不会吧，你是——”[译注：“不会吧”（masaka）和达利鲁的假名“真坂”的读音一样]

她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他是Steiner的原主人，ANTIBODIES的“狂犬”，绰号“杀人狂达利鲁”！

“就是我！来决一死战吧！葬仪社！”

伴随着达利鲁的话语，那台巨大的EndRave轰然移动起来，如同一头咆哮的巨兽。

＊

“淘汰和进化是这个星球无法逃避的命运。”

这次，佑用另外几个学生的虚空融合成了两把剑，左右手各拿一把，互相摩擦着。

“我都说了抵抗是没有用的……可你不听！”

集低头躲过斩向自己的剑刃，和佑擦身而过的同时用剪刀划开了佑的身体。

然而——佑的身影像溶化般原地消失了，又在另一个地方突然出现，同时朝集扔出了一把剑。

“咕唔。”

集险险避开，那把剑插进了后面一个学生的胸膛，顿时让他化为结晶。

佑像玩耍似的挥舞着剩下那把剑。

“好不容易被‘夏娃’选中，你却把精力浪费在楪祈——那个冒牌货身上……你啊，真是愚蠢透顶！”

佑冲了过来。

集收起谷寻的剪刀，召唤出另一个虚空。

“去死吧！”

佑横向挥出的剑砍中了集的脖子，轻松地切断了骨肉。看着集在空中打转的头颅，和头颅脸上凝固的吃惊表情，佑得意地笑了——但下一刻，他的笑容僵住了。

集的身体摇曳着消失了。那是复制品。集用鸫的虚空制造了一个分身，自己躲在分身后面，引诱敌人露出破绽。真正的集突然从分身背后冲出来，把右手插进了佑的胸膛。

佑发出了野兽般的惨叫。

“你错了。”

集聚精会神，想要把佑完全吸收掉。他能感觉到，佑整个“人”都是由虚空构成的。

“你对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有什么资格这样说她？祈一直在和自己内心的邪恶作斗争，受了很多苦，却总是在背后默默支持着我，支持着不断犯错不断受伤的我！祈一直都陪着我，一直都相信我！所以这次换我陪在她身边了。这次我绝不会放手！”

“你，真是……！”

佑挥剑砍向集的手臂，但那把虚空之剑还没斩落下来，就被集吸收掉了。佑露出了略显疯狂的笑容，五指并成手刀，猛然插进自己的胸膛，像挖洞一样划了个圆。

啵的一声，他脱离了集的控制。

集手里只剩下一块圆圆的东西，而佑向后跳去。那块东西被集的手吸收进去，消失了。

佑漂浮在空中，一滴血也没有流，只是胸腹处多了一个大大的透明窟窿。

佑微笑着，露出了毒蛇的獠牙：

“……那就试试看吧，樱满集……试着抵抗绝望吧——”

佑的身影像溶化一样消失了，与此同时，周围那些学生也纷纷倒下。

集回过神来，发现墙上打开了一扇门，就像在引诱他走进去。他不知道鸫能不能收到联络，但还是在通讯器里讲明了这些学生的情况，然后才走进那道门，拾阶而上。

＊

“你来晚了一步。”

察觉到集走进来，涯头也不回地说。祈的身体已经完全被紫色的结晶所覆盖，一明一暗地闪烁着光芒，就像脉搏在跳动。

“涯……”

咔嚓，集踩碎了一片叶子。他并不知道，那是祈的记忆。

“看吧。以祈为食粮，真名——我们失而复得的‘夏娃’——即将复活。”

结晶忽然破碎，里面的祈暴露出来。

不，那不是祈。

结晶之茧中，祈的肉体被破坏重构，现在已经成为真正的樱满真名了。

集倒吸了一口冷气。

真名的身姿是如此美丽，如此圣洁。破碎的结晶缠绕在她的肌肤上，变成了一条紫黑相间的小礼服裙。

“怎么会……”

好像被集带着哭腔的声音所唤醒，樱满真名缓缓睁开双眼，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却又妖异莫名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