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白之天牢,月之大蛇〗-章节

1

魔王示意这片灰色大地——没有任何供生命萌发之余地的不毛荒野,称之为“国家”。

「这里是……国家?」

我不敢相信,放眼月面。这颗卫星没有大气,连风都没有,只有一片早已停滞的,死气沉沉的风景。我不认为这里曾经有过国家。

「没用的,任汝找遍哪个角落也不可能发现城市。吾的国家消失得无影无踪。吾本宣誓为人民而生,但一切断送于吾仅只一念的任性」

「任性是——」

我条件反射地想要反问,但我发觉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不……还是算了。我召唤〈天牢〉是为了同〈乐园守护者〉战斗,可我为什么在月亮上?先回答我这个问题」

未由被占据时的情景在我脑中闪现,我对她不论如何都语调都平和不起来。

当我召唤〈天牢〉之前,〈流转星龙〉已被〈乐园守护者〉压制。我没时间和她废话。

然而魔王却有不同与着急的我,用镇定的口吻对我回答

「——汝已经站在〈天牢〉之内。汝并非以人类之身,而是化作天牢一部分位于这月亮之上。召唤已经成功了」

这里是〈天牢〉的内侧……我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事实接受起来比想象中坦然得多。这是因为,当我以血肉之躯站在月面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要么是自己,要么是世界出了问题。

月亮吞噬星辰与黑暗降落下来,然后我抓住了它。修拉说,那就是〈天牢〉。既然这样,告诉我这月亮就是〈天牢〉里面我也能够接受。

但照这个样子,我不知道该怎样去战斗。

「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再不抓紧时间——」

「不必心急。此处乃〈天牢〉内面,只要不对外部干涉就等于没有时间的感念」

内面——也就是封闭的精神世界。或许可以说,这里是〈天牢〉的梦境。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算不让我着急的理由。此时此刻,修拉和乌尔特小姐正在战斗,这让我怎么悠闲得起来。你如果知道什么就赶紧回答我!」

我向魔王狠狠一瞪,催她回答。

「汝的目光也就这么短浅了,与赫斯截然相反。不过,也罢——随吾来吧」

魔王说罢便背对我迈出脚步。没想到她脚步飞快,我连忙跟在后面,我在学校学到过,月球上的重力是地球的六分之一,但身体的感觉并没有什么差别。这证明我自身与此处并不受物理法则所束缚。这里应该真的就是〈天牢〉内部。

「要去哪儿?」

我向魔王背后问道,但魔王没有回答。等了一会儿,魔王反倒向我问过来。

「——愚蠢的王与渴望成神的魔法师的故事,汝可知道?」

难道又是它……?

我心想不久前好像有人问过我类似的问题,同时答道

「聪明强大的王和邪恶的魔法师的童话倒是听过」

「哈哈哈哈哈,聪明强大……是吗。那部分弄错了啊。聪明就不会犯错,强大就能守护国家了。王其实——是又愚蠢又弱小啊」

魔王露出浓浓的自嘲之色,低声笑道。

「这口气——简直就像在说自己啊」

我有股预感,便试探性地提了提。

艾诺克说前代的〈红顶雄鸡〉就是邪恶的魔法师,还说那不是什么童话,是真正发生过的古老故事。既然这样,其他登场人物同样也实际存在过。

「当然。因为吾就是那个国王。借助〈高次元存在〉之力在这月亮上维持人们生活环境的魔术王国,过去的确在这月亮上繁荣过」

我对这话并没有太吃惊,因为我从魔王的口吻中已经聊到了,得到的只是确信。那个古老故事就是发生在“月亮”之上的……围绕〈悲叹魔王〉与〈红顶雄鸡〉故事。

这样的话,就冒出一个疑问。

「……国王不是打败了邪恶的魔法师,救出了被掳走的圣女吗?可为什么最后变成了这样?」

我望着脚下一望无际的灰色大地说道。

「起因便是吾迎娶了所属教会的圣女。教会管理魔法,王室统治百姓,双方之间必须保持距离,可却打破了这个准则。结果造成权力平衡崩塌,发生内乱,而王国在战乱最后消失无踪」

「这就是,仅只一念的任性吗……」

「没错。煽动内乱者是魔法师不假,但令他趁虚而入的破绽却因吾而起。因此,吾即是灭国魔王」

魔王没有止步,头也不回地讲述。

那个古老故事的原委已经非常清楚。靠魔术维持的国家与我所生活的现代社会相差太远,以致难以想象,但它肯定实际存在过。那个过去一直流传至今,但过去毕竟只是过去。

「……为什么对我讲这些?」

「因为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在这个古老故事的延长线上。那个故事没有中断,一直延续至今。不过说到底,吾也好,赫斯也好……然后还有魔法师也罢,都已沦为配角了呢。在身为主角的“汝等”来看,吾等那些事根本就无所谓吧」

魔王讽刺地说道。

「没错,重要的是保护〈天牢〉——保护由衣,还有战胜艾诺克。现在只有这些」

我明确地告诉他。就算告诉我过去发生的事情以及魔王的感情,那些东西我也背负不起。就算要把古来延续的恩仇强加给我,我也无法为那种事情而战。

我已经拥有战斗的理由。事到如今不需要再借助外人或是过去。

「哈哈——汝真诚实。但汝等就好比在吾等搭建的舞台上打架。不识自己所在的舞台,又岂有办法获胜?」

这话我无法反驳。我现在之所以只能跟在魔王身后,也是因为我并不认识舞台。我就算有心战斗也不知道如何战斗。

「那么,我该知道什么?」

「不知道的事物便不能看到,看不到的事物便触碰不到。触碰不到的事物……无非是幻影。汝虽有手有脚……若本不知道有手有脚这件事,汝会如何去动?道理相同。汝不理解〈天牢〉便无法把握〈天牢〉」

魔王这样说道,向我一指。

「汝所知道的只有自己,因此汝以人类之姿显现于此」

「那么,只要我理解〈天牢〉……」

「正是。汝便能自如运用〈天牢〉」

「那就告诉我,〈天牢〉是什么」

我问过去后,魔王再次面对前方,自言自语般嘟哝起来。

「在讲这件事之前,就先得讲魔法师在这个国家做过什么」

我感觉要讲很久,但既然这个过程不可或缺,我也就认了。我「继续讲就好,快讲吧」催促她往下讲。

「——齿轮开始错乱,是在得知吾弟生来便是魔术师之时」

在沉默中走了几步之后,魔王继续开口讲述。

「弟弟……?但这里过去不是国术王国吗?使用魔术不是正常的吗?」

「因为契约的〈高次元存在〉很糟糕啊。月之国公认的神只有一祗。那就是人死回归星光所勾连而成的天河,人们将其作为〈流转星龙〉崇拜」

原来〈流转星龙〉是月亮的〈高次元存在〉……。

我不想打断魔王,将感叹留在心中。怪不得知道星龙的只有赫斯一族。

「可是……〈流转星龙〉的魔术被教会严格管理,没有开放给全体百姓。贫苦而身份低微之人则必然渴望来拯救他们的神明,由此创立的异教。与吾弟波长相吻合的〈高次元存在〉,也是由此而生的神」

魔王放慢步调,仰望星辉消失后的空虚黑暗。

「教会不承认异教,将参与者统统视为邪教肃清,哪怕王室也不例外。因此当时的王,也就是吾父便将弟弟幽禁在偏僻之地,当做了“不存在”」

幽禁……。

我想起艾诺克对我讲述过的绝望的牢房。

——他啊,是个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扔进了这个牢房里……被当成了不存在。

「难道你的弟弟就是“邪恶的魔法师”?」

这件事我想先确定,便靠口问道。

「是啊……后面的经过就如故事所述了。弟弟逃狱,掳走圣女,然后吾将其讨伐。吾已经亲手杀死了他才对,然而他却并未消亡,开始在幕后暗中活动——为了成为神」

魔王说出这番话时特意抹消了感情。

「……我听艾诺克说,邪恶的魔法师渴望成为“被所有人需要”的存在。那就是“神”吗?」

「吾不懂他的心。但既然出自他后继者之口,那便是吧。他掌控了数不尽的异教,被尊崇为神。他甚至篡夺了他所借助的〈高次元存在〉的概念,亲自站在了异教的顶点」

「那么……他达成目的了?」

既然身为教主,同时又当上了受人崇拜的神,我认为他的愿望应该实现了。但魔王摇摇头。

「非也,他并未就此止步。今听汝之言便可以想象……那家伙恐怕不得到全人类的崇拜便无法得到满足。因此,他在当时决定消灭〈流转星龙〉,而结果便是——这个」

魔王走着走着挥舞手臂,示意脚下这片衰亡的灰色世界。

「吾输了,国没了。圣女——吾妻蕾娜以姓名做代价召唤了〈流转星龙〉,带上吾与女儿来到了地球。月亮上只留下他一人。他是唯一的人类,同时又是仅存的一祗〈高次元存在〉,活生生地登顶统御月界〈系统树(SEPHIROTH)〉之〈王冠(Kether)〉」

「凯特尔(Kether)?」

艾诺克的名字里也有这个词,但我并不知道它的含义,皱紧眉头。

「……所谓〈系统树〉即为生命缔造精神的大树。根部部分为〈物质界(Malkuth)〉,其上是〈形成界(Yesod)〉——而位于顶点的世界称为〈王冠(Kether)〉。他……成为了月界的神」

神,吗……。

说实话,魔王所说的实在过于离奇,我的思维跟不上。她所说的神应该是比〈高次元存在〉还要上位的存在。可能是类似于把代表世界整体意志的天使整合到一起的东西。

但他所成为的东西再厉害也罢,所君临的也是个空无一人的世界。那实在是——

「空虚的……神啊」

我不禁呢喃,魔王也点点头。

「——想必正是如此。他渴望被人类所需要,可当上神后的世界空无一人又有何用?他势必也是那么想,因此追踪吾等降临到了地球」

「难道他在地球上又开始做同样的事情?」

「非也,他已不需要收集人们的信仰。他直接吞噬〈形成界〉的〈高次元存在〉,篡改概念」

「概念?什么意思?」

我不是很理解词的意思,向魔王后背问去。

「〈高次元存在〉乃由人们内心诞生之物。〈高次元存在〉被侵蚀,作为创造者的人们的心也会受影响。人们会遗忘被吞噬的神,转而崇拜他」

「什……怎么会这样……」

光想象就感到发憷。这种事根本无法容忍。

「骇人听闻是吧?已故人类的灵魂也是精神上的概念。随着他的“征服”推进,人们连四周都将遗忘。于是吾便为阻止他而战,还有志同道合的同伴们一起」

「同伴是指赫斯他们吗……」

「正是,然而他的侵略没能阻拦下来。吾等没有打倒他的手段,便痛下决心隔绝受污染的〈形成界〉。与此同时,也将他存在的根基——月亮也隔离开来……为此而创造出来的虚伪宇宙即是〈天牢(Wolf-Rayet)〉」

〈天牢〉终于出现了。我振奋地问过去

「那么魔术从全世界消失是副作用吗?」

「没错。但这一点反被利用。吾等虽以〈天牢〉隔离了世界,却未能彻底排除掉他。即便分隔了大地与月亮,他依然以人类身份留在了大地上。他组建〈群聚〉,并诬陷吾等为簒夺者」

「明明保护了世界……却被诬陷成世界公敌吗——」

以魔王与赫斯的立场,这定是有苦难言的心情。

「罢了……即便没有他煽动,吾等招惹憎恨也是在所难免。对于追求魔术的人类而言,神被何物取代都无所谓,只要赐予奇迹便欣然神往。总而言之,吾等便沦为了被逐之人」

「……后面的事情我大致听过。赫斯一族被全世界追缉,后来创造的〈方舟〉,藏在了上面对吧?」

「非也——并非藏身。创造〈天牢〉亦非为了防守。〈方舟〉一直以打倒他为目标行动着」

魔王否定我的推断后停下了脚步。

「打倒?不是因为赢不了才用〈天牢〉罩住世界的吗?」

我也站定在莫忘身旁,诧异地反问过去。

「正是如此。千年前无计可施,因此吾等耗费千年来做战斗准备」

「准备?」

「时间必不可少。为此,友月家在全世界广增血脉,牵制〈群聚〉的行动。即便发生心的侵蚀,只要当权者继承友月家的血,便能强行实施“支配”。吾女露娜千年间便是如此一路战斗过来」

魔王这样说道,把手贴在自己胸口。露娜……那就是朋月未永的本名吧。但是——

「那个……我说」

「何事?」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作为父亲,用手摸女儿的胸是不是不妥?」

我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该泼冷水,但我还是忍不住冷眼问过去。

「蠢、蠢货!这是为表对露娜的感激之情——」

魔王头一次露出有人味的表情,朝我狠狠一瞪。

「抱歉。不过,我就是觉得你们一个个都喜欢给女儿添麻烦,忍不住就想数落两句」

我苦笑着耸耸肩。

爱莉莎被哈利·莱特利用,修拉也一直在为赫斯拼死努力。他们给女儿造成的负担都太大了。

「……唔自知给女儿背上的是一副重担,恐怕再多感激与谢罪也都不够。因此——唯有以成果报答。此时吾所能做的就是……祝愿汝收获胜利,将“此物”托付与汝」

魔王说着指向前方。在这里停下脚步,我就猜这里大概有什么东西……但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灰色荒野。

「什么都没有啊」

「仔细点看,有道“门”对不对?」

「什么门啊……哪里都——」

我将信将疑地凝目而视——然后我发觉根本没必要这么做。门就在眼前。它太巨大了,以至于我都没搞清楚。

那是一扇被沙和岩石盖住的石门。不……这就是门。它关闭着躺在月表的大地上,边长达几百米。

「这里面是〈天牢〉贮存的“灵魂”」

「灵魂?」

「正是。〈天牢〉前年剑将已故人类的灵魂吸入虚伪的月亮……在其内侧培养成新的〈系统树〉。要同统御月界〈系统树〉之敌对抗,就必须以未受污染的地球〈系统树〉」

说完,魔王蹲了下去,用手触碰大门,随后门的轮廓开始闪耀白光。此情此景,仿佛门里头的光正漏出来一般。

「封印已解除。之后汝只需将门打开,以自身意志统御〈系统树〉,〈天牢〉便会以汝为核心显现」

魔王一副该说的话已经说完的表情,用眼神催促我。

「等、等一下。有件事我中途就很在意了,我接下来要战斗的对象应该是艾诺克同化后的〈乐园守护者〉才对吧?那应该不是月界〈系统树〉吧」

我这么一说,魔王颦蹙起来。

「汝竟还未理解?方才已经讲过,〈形成界〉已经受到污染。换而言之,侵蚀汝城市的是化身〈乐园守护者〉的月界〈系统树〉……其一部分」

说起来,艾诺克也提到过寄宿在他身上的天使并非我所想象的东西。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汝一旦将〈天牢〉具现,虚伪的宇宙便会消失,壁面之外的真正月亮便会显现。届时〈乐园守护者〉势必与月亮本体融合,力量进一步增强」

「那东西……还会变的更加棘手?」

我想起那条绿色的四翼大蛇,沉吟起来。

「以存在规模而言,〈乐园守护者〉不过是不足十分之一的终端。但〈天牢〉之存在乃为消灭其本体」

「有与之一战的力量对吧?」

「当然。只要汝能够承受〈系统树〉,只要汝能够承受千年份灵魂。既然虽然提前,但〈天牢〉的肚子已十成饱。这百年间的人口增长大大超乎吾等意料」

魔王说着退了一步,只把我留在门前。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天牢〉,敌人,我所在的舞台,我都理解了。

后面唯有一战。听过魔王的过往之后,我战斗的理由依然不变。

为了守护由衣,我要阻止艾诺克。这份决心不容丝毫动摇。

但是——。

「少年啊,吾深知这很自私,但权且容吾一说。既然汝代替赫斯来到这里便不容失败。汝若没能掌控〈天牢〉,障壁便会被〈乐园守护者〉由内侧咬碎,如此便万事休矣。吾不愿坐视吾等千秋大业毁于一旦」

听到魔王在背后这么说,我依旧没能立刻动起来。我脚在发软。

关闭着的石门里头开始响起低沉的鸣动。那听来似是死者的声音,冷汗准者背脊往下流。

千年间的灵魂……那到底是多少人?

我甚至无法想象。我曾真切感受过一个人的份量有多么沉重。正因为曾经失去,所以才铭刻于心。我很明白,当重要之人死时那种内心被完全掏空的感觉。

所以——我动不起来。因为,我发觉我背负不起千年份量的灵魂。

『不对喔,哥哥。不需要去背负』

此时,由衣的声音在我胸口响起。

「由衣?」

『哥哥,你对我和爱莉莎姐姐是背负?不是吧?』

——的确不是。我是救过大家,但更多的是得到大家的帮助。当困难挡在面前之时,我们会并肩战斗。

「是啊……我过去所做的更加简单」

我明白由衣想要向我传达的意思。没错,背负这做法从一开始就行不通。用那种方式怎么可能统合〈天牢〉。

我在门旁蹲了下去。伸出右手。

『嗯,没错。这样就可以了』

当手掌碰到门的同时,光芒从门缝中喷涌而出。银手镯绽放光辉。

如同被那白灿灿的光流推启一般,门渐渐打开。

在那光辉的中心,由衣说

『我们只需要手拉着手就能连成一体喔,哥哥』

2

我将身体投向满溢的光芒中,投向打开的门内侧。我渐渐落向虚伪的月亮中心。

灵魂的光辉好耀眼,把周围全都染成了白色。光全都连在一起。有聚成小团的,有相依相偎的,有自由地飞来飞去的——乍看上去一盘散沙,远远看去却连在一起,绽放着光芒。

不知何时,由衣已经在我身旁。我的右手握着由衣的左手,我们两个以同样的速度飞向灵魂中心。

我伸出空着的左手,由衣高举右手遮住光。

所有灵魂连接在一起。所以,我们住用抓住一缕光就够了。

光的里面浮现出某人的影子,我发现了朝我们伸来的手。

那是两个人——是无比怀念的轮廓。是梦中见到的,身影。

「原来……就在这里啊」

由衣潸然间说道。

「老爸,老妈……」

我声音嘶哑地念道。

逆光中看不清长相,但我不会看错。

当离开那幸福的梦时,我本以为再也不会相见了。我本劝说自己,他们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是,他们没有消失。他们的灵魂就在这里。

我听不到声音,但情感传递过来。二人光非常温暖。那是不求回报的爱,当失去之前我曾当做理所当然。那份温柔牵起我的手,为我引导前路。我想起那快要忘怀的温暖。

「——谢谢」

我忍住泪水,握住老爸的手。由衣也哭着牵起老妈的手。

这一刻,周围的灵魂强烈地闪耀光辉。

老爸老爸被光芒吞噬,看不见了。但我能感受到我们正连在一起,能感受到这里的所有灵魂全都融为一体。

我了解到〈天牢〉内展开的〈系统树〉是多么宏大。我以感觉理解了名为〈天牢〉的存在。

“我”是包覆地球的一层薄薄的膜。我是黑暗中挂着虚假月亮与星星的,一直以来扮演着宇宙的脆弱障壁。

〈天牢〉中积累了纵跨前年的灵魂历史,而此刻地上所发生一切我都了若指掌。但这信息太过庞大,当我理解之时又即刻遗忘,恍如知识的风暴穿膛而过。

我将过于广泛的知觉向美伞市收敛,我发现了爱莉莎她们正仰望天空的身影,看到了正承受〈乐园守护者〉猛攻的星龙。

一切都在停滞之中,如同时间冻结。这大概死因为〈天牢〉的信息处理速度实在太快。从我抓住落下的月亮的那一刻起,似乎时间几乎没有流动。我与魔王的对话,估计也只有不足一秒刹那。

——上吧,由衣。

我向妹妹呼唤。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甚至区分不出自己的轮廓,但我听到了答复。

『嗯。战斗吧,哥哥』

我们将心相合,统御〈天牢〉,将包覆地球的障壁转化为用来战斗的姿态。千年份量的灵魂所缔造的〈系统树〉化为脊髓,〈探求愚者〉的深邃黑暗与欲望化为血肉,〈悲叹魔王〉的威猛化为利爪尖牙,〈流转星龙〉的光化为纯洁外衣,〈天牢〉显现。以我这名召唤者为媒介获得实体,世界以生命的形式降临。

其身形为狼,拥有蓝色眼睛与雪白毛皮的大神。

曾遮挡于障壁之外的真正宇宙(天空)在眼前呈现出来。我的身后是一颗洋溢着生命的巨大蓝色星球。

白狼凭空现身,身躯足有数千米,敏锐的知觉远达数光年的太阳系外。我的精神快要被等同于全知的感官所冲走。

『哥哥,再忍一忍。我马上调整〈天牢〉的知觉』

听到由衣的声音后,似是海啸袭来的庞大信息被阻断。感官钝化至我所能认知的范畴,压迫我精神的负荷随之消失,自我界线稳定下来。

『细致的控制就包在我身上。我控制〈魔狼〉经验足着呢,没问题。哥哥你就集中精力驱动〈天牢〉吧』

——谢谢你,由衣。帮大忙了。

我向由衣道谢,让具现的〈天牢〉肉体转变成我自己的手脚,让感官同步。控制〈魔狼〉的人是由衣,而以〈魔狼〉战斗的人是我。既然如此,驱动〈天牢〉就是我的任务。

我集中意识,以施展魔术的要领将自己意志转化为现实。我在脚下生成力场,以野兽的四肢在虚空中一蹬。

我从狼紧致干练的身躯中感受到了几近满溢出来的力量。尽管等同于神的知觉被抑制,但这足以捕捉“敌人”。

意识应该投向的地方只有两处。具现于美伞市的〈乐园守护者〉,以及浮现于眼前的黑色星球。

那本应是被称作月球的卫星,但障壁消失后所出现的真货,却与我所知道的形象相差甚远。原谅本身并不是黑色,而是有某种黑乎乎的东西盘卷在上面。它身体很细,能看到鳞。是蛇……黑色的大蛇。

然后还有另一只蛇。发觉到〈天牢〉具现的绿蛇——〈乐园守护者〉扔下了星龙,冲向宇宙。它拍打两对翅膀,穿越平流层,笔直朝月亮而来。那正是我的宿敌。

——艾诺克。

从地面仰望时,原以为那身躯已经大得惊人,可此时与〈天牢〉一比却显得渺小。现在的话,爪子一挥便能将其轻易撕裂。但我没有行动。我的本能告诫我慎行,要戒备黑月,稍有破绽就会就会咬过来。

这时〈乐园守护者〉继续加速,化作绿色的箭向黑月接触。随即——月亮染成了绿色。

〈乐园守护者〉被大蛇的身体吞没,消失。咕咚,盘卷在月亮上的胴体搏动了,鳞片的缝隙间漏出光。

『有件事先要弄清楚』

我听到了声音。心中直接响起艾诺克的声音。

大蛇缓缓从月背抬起头来,用那对深绿色的眼睛向我睨视。

『你是启介对吧?你没有被〈天牢〉吞噬而消失对吧?』

『——放心好了,我是远见启介。你才是,你真的是艾诺克吗?缠着月亮的黑色大手就是“邪恶魔法师”的本体对吧?』

我反问过去。

『哈哈,你对我们的事情有够清楚啊。还是说,这是来自〈天牢〉的知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我,他的灵魂也不在月亮上,早就无影无踪。我继承〈红顶雄鸡〉之名的同时也继承了〈群聚〉魁首之位,但消失的是他』

绿色大蛇松开了把月亮缠得不留缝隙的身体,向虚空中游来。

『成为月亮之神的那家伙……竟然死了?』

『他不肯放弃人的身份,所以当〈天牢〉创造出来之时,他被留在了障壁内侧。然后他只能拼命地、可怜兮兮地通过精神感应占据别人身体来永远苟延残喘下去』

说起来,艾诺克在梦境的牢狱中讲过。“邪恶魔法师”是占据狱卒的身体逃狱的。他应该拥有比鸫更强的精神感应能力。

『你为什么没被占据?』

我向盘卷在月亮前面的艾诺克问过去。

『伴随肉身的话,精神也会衰老。恐怕是他的灵魂在千年间的时间里已经衰弱到极限了吧。再加上我拥有〈绿翼宣告者(Jibril)〉的碎片。照理说碎片应该是帮着他才对,毕竟是月界〈系统树〉所拟态的东西。但碎片偏偏选择了我。这具身体没有承认已劣化的他是自己的灵魂』

艾诺克这样说道,用尾尖指向自己。

『哎,记忆转录后,我最开始曾混乱过。突然被推上魁首之位也让我不知所措。但我马上就察觉到了。我此前一直所怀抱的……本来绝对无法实现的愿望,现在够得到了』

大蛇吐出红舌头,紧盯着我。

『于是——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我会用这〈世界蛇(Uroboros)〉对“英雄”和“不绝望的罪人”降下报应』

『乌罗波洛斯?』

我对这不熟悉的名字表示疑问,结果大蛇的嘴像撕裂般张开,露出尖牙。与无法咀嚼的普通蛇不同,大蛇口腔内布满了肉食爬虫类那种尖利的牙齿。

『这是他对月界〈系统树〉的命名,也是取代〈天牢〉登上神位之存在的名字!来吧启介,可以开始了吧。我已经忍不住了,等不及了。让我们拼上各自的愿望……相互厮杀吧!!』

大蛇——〈世界蛇〉如挽弓一般盘起身体。

『!?』

我来不及招架,〈世界蛇〉将自己的身体化作离弦之箭,牙齿扎进〈天牢〉的前足。

『噶啊啊啊啊啊!?』

剧痛灼烧我的意识。我勉强维持住差点消散的自我,睁大双眼看清敌人,发出嘶吼。

——吼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震撼了没有大气的空间,响彻宇宙。

我不能输。这〈天牢〉是将由衣的存在留在这个世界的橛子。我一定要把这个容纳了老爸老妈灵魂的世界坚守到底,绝不退让!

我咬住〈世界蛇〉的身躯。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世界蛇〉厉声哀嚎,但没有松开牙齿。就这样,我们相互撕下对方的肉。

『唔……!』

左前足失去关节,无法动弹。蛇的躯体也一副要被撕断的惨状,但〈世界蛇〉把撕下来的〈天牢〉的肉吞下去之后,肉又从伤口上有鼓起,再生。

原来是这样……这是一场吃掉对方再转化为自己血肉的战斗。我也咽下嘴里的蛇肉,摄取到自己的世界,然后填补丧失掉的部位。前脚瞬间再生,又能活动了。

——哥哥。

『……唉?』

但突然间,一个不熟悉的声音在我脑海中闪过。那应该是……年幼孩子的声音。

这是……什么?

可是我没空去想。〈世界树〉爱都张开下颚飞扑过来。

我在虚空中一蹬避开尖牙,挥舞爪子。但〈世界蛇〉也灵敏地抽身躲开。我们的目光在短暂一瞬交缠在一起——这次我们同时扑向对方的咽喉。牙齿扎下去的时机也完全一样。我们再次从彼此身上剜下了肉,转化为自己的血肉。疼痛没有最开始那么剧烈。这并非因为适应,大概是由衣为我抑制了同学。

——哥哥,你觉得有神吗?

这次我准备主动出击,结果刚向后腿运力就听到跟刚才一样的幻影。这次还有年幼少女的面影闪现。长相和服装都无法判别,唯独金色的头发给我留下了印象。

——哥哥,明天一起去义卖市场吧。

陌生的声音迷惑了我。

我行动稍有迟疑,被〈世界蛇〉占得先机。〈世界蛇〉嗖地钻入〈天牢〉怀中,咬住侧腹。

『哈哈哈,看到了……我看到了你的心啦,启介。莫非你也看到了我的记忆?』

艾诺克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这句话让我发现了那幻影的本质。

『记忆……?难道我刚才看到的金发女孩是——』

我车去了〈世界蛇〉的肉,艾诺克摄取了〈天牢〉的肉,将对方的世界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大概是受此影响,我和艾诺克隐约看到了彼此的记忆。

『金发女孩?这样啊,你看到了我的妹妹啊。巧了,我也看到你妹妹的幻影了』

艾诺克一边说一般向下颚施力,势要咬碎〈天牢〉的侧腹。肉被单方面夺走则无法再生,我趁蛇还没撤离前挥下爪子。

侧腹被挖走的瞬间,〈天牢〉的爪子在〈世界蛇〉的脖子上深深挖掉一块。

双方都没有哀嚎,彼此觊觎着对方的破绽静静保持距离。〈世界蛇〉吞下死掉的肉,〈天牢〉舔掉爪子上挖下来的肉。双方的伤势再次复原,对方的记忆流入进来。

我看到的,还是那个金发少女。艾诺克的——妹妹。

响起的却是震耳欲聋的枪声……还有惨叫。

张皇逃窜的人们,远去的背影,垮下去的小小身躯,地面上散开的红花。

尖叫,愤怒,喉咙的疼痛,悲伤,扭曲的视野,逐渐消失的体温。

——哥哥。我,是不是被神讨厌了啊……?

然后还有,弥留之音。

凄惨的情景与悲痛的感情片段在我胸口之下横冲直撞。

『启介,我刚才——看到了你的绝望。你也看到了我的绝望吗?』

『是啊……你也,失去了……』

我怀着苦闷的心情呢喃,我并没有同情他,但对实施还是有一瞬间犹豫。

〈世界蛇〉抓住破绽向我袭来。我向后跳跃以一纸之隔避开了尖牙。

『哈,浑身都是破绽啊。启介,你对我的绝望这么感兴趣吗?』

艾诺克一点点地缩短方才拉开距离,对我嘲笑。

『唔……』

我重新振作起来,注意〈世界蛇〉的动作。〈世界蛇〉的绿眼闪耀着凶光,紧盯着我。

『——我们出生的城市是宗教冲突激烈的地区。两年前,妹妹被卷入过激派的反抗战争,胸部中流弹死掉了。就是一个巧合呢』

艾诺克的口气别有深意。他一边紧盯出击的机会,一边试图令我动摇。

『…………』

我没做任何回应。一方面是为了保持不露出破绽,但其实也想不到用什么话去回应。因为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多么沉重……我无法随口附和。

『不过在那座城市里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并不是值得着墨的不幸。但是……这绝不是宽恕的理由。我找到了当时在场的那群家伙之一,把他逼到走投无路,那枪口对准了她的额头。你猜那家伙后来做了什么?』

艾诺克向我吻过来。我不忘留意〈世界蛇〉的举动,同时想了想,简单回答了他。

『求饶?』

「哈哈——要是那样可该多好啊。要是真就摇尾乞怜求我不杀,那我就大仇得报了。但是啊,那家伙……竟然对我妹妹的表示感谢,鼓励我说那是神所需要的宝贵牺牲,还是以一副坚信自己根本没做错事的嘴脸」

黑暗的感情之色从艾诺克身上向我传来。我从他的言语伸出感受到了无以复加的绝望。

『我千方百计试过让那家伙后悔,可到头来都是白费功夫。他连自己的死都当做是命运接受了,满嘴都是“一切献给神明”。我怎么做都没能让那家伙绝望!!』

艾诺克一边叫喊一边挥舞〈世界蛇〉的尾巴,利用长长的身体施展攻击。〈天牢〉跃起躲过横扫而来的尾巴,我顺势缩近距离,向〈世界蛇〉的头部挥下爪子。

『——最终我没有杀掉那家伙。我对连仇都报不了感到绝望,想要忘记一切,离开了那座城市。但是……我身上寄宿〈绿翼宣告者的碎片〉,获得了〈红顶雄鸡〉的知识,然后我就想到了。想到让那些家伙绝望的方法了!』

〈天牢〉的后腿被死角伸来的蛇尾缠住,因此失去平衡,爪子挥空。

『我——成为神就可以了。通过〈世界蛇〉取代他们所信奉的神,然后向他们宣告“你们错了”“你们的所作所为背弃了神”!到那时候,那些家伙一定会害死我妹妹而忏悔!对自己的所作所为绝望!!』

『你那么做……又能怎样啊!』

我不顾后腿被束缚,硬是吼叫起来咬住〈世界蛇〉的身体。

我能够理解艾诺克的心情,但他得偿所愿之后什么都没有,没有哪个人获得救赎。

『我要让妹妹死有意义,我要让那些家伙铭记。不准你说这一切没有意义!你推翻了绝望……创造了奇迹,夺回了妹妹。唯独你,不准说没有意义!!』

艾诺克用〈世界蛇〉的躯体缠住〈天牢〉的身体并勒紧。

『唔唔!?』

全身骨头咯吱作响。我向肌肉施力抵抗他的紧勒。

『启介……奇迹是不能存在的。偶然和命运就该是那些喜欢幻想的人说的梦话。所以,英雄也不能存在』

『艾诺克,你为什么对英雄这么恨之入骨』

『因为我的妹妹就是偶然”被卷进“战争,“偶然”中流弹死掉的!!』

〈世界蛇〉的尖牙扎破填老的胸膛,还咬碎肋骨。

『——!?什么……意思?』

我也一边用牙深深咬紧〈世界蛇〉的身体,对他反问。

『得到〈天牢〉加护的英雄把偶然拉到了自己身边,这证明了命运真实存在。英雄正所谓是偶然和命运的体现。我能不恨吗?我对杀死了妹妹的“偶然”除了憎恨还能有怎样!!』

〈天牢〉的胸部被撕开一大块,我也连脊骨一并咬碎了蛇的躯体。

然后我们彼此间不容发地再次咬向对手,更胜于再生速度地啃食血肉。

不绝的疼痛令我意识发白,伤口的灼热感烧灼神经。这场斗争仅凭本能驱策,没有任何策略。我和艾诺克的记忆相互混淆,心流入进来,连境界都变得模糊。

『所以你不会饶恕我……不会饶恕英雄吗?』

我们在战斗的间隙间交流,被吞下血肉承载着传达的情感传递出去。

『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周围的命运也会跟着扭曲。影响发生连锁反应,扩散至全世界。你敢断定那小小的波纹最后没有导致我妹妹死去吗?你敢断定英雄无罪吗?』

艾诺克的话语通过吃下的肉向我反驳。

『那种事——』

『三年前你就得到〈魔狼〉了。在那之后你就算被卷入战斗也还是存活了下来。那肯定是〈天牢〉的加护。但是,那加护还可能影响到日常生活。“偶然”或许使你避免了事故和灾害,所以搞不好就是让什么人替你去死!!』

『唔……』

我无言以对。我并没有傲慢到敢于否定艾诺克的这番话。

『哈哈哈!你可真诚实。我知道你把这些话都当真了,内心饱受煎熬。你的心已经透过你的血肉传递过来了。但是啊,我不乐意!』

〈世界蛇〉的攻击越发猛烈。双方再生都根本上损伤速度,而〈天牢〉的伤势越来越重。飞散的血液和细碎的瑞快化作无数鲜红的珠子漂到虚空中。

『你倒是否定我的戏言啊!你倒是当成是胡言乱语不屑一顾!当你说出要保护妹妹的时候,你就选择去当英雄了。既然这样,你倒是彻彻底底做我的敌人啊!做你那义无反顾任性妄为的英雄啊!不然我这仇还怎么报!!』

蛇牙在脸上擦过,左眼被带走。视野受损,而新出现的死角那边又挨了一下。左后腿完全被扯掉。

损失非常沉沉重。丧失与吸收的平衡已完全偏向艾诺克。

——我到底在干什么。

艾诺克说的没错,我如今没资格充好人。就算同情艾诺克,也改变不了我的愿望以及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

我得到的奇迹足以被全世界的人嫉妒、怨恨、憎恶。我成功地和本该已经死掉的珍视之人重逢了。爱莉莎、未由、冬上、阳名,还有鸫——我本来不可能与她们产生多深的联系,但我得到坚实的牵绊。

就算有人痛斥我,我也决不放弃这些得来不易的宝物,哪怕天塌下来我也会坚守到底。

既然不退让,既然只能贯彻始终,那就只能把挡在前面的人打倒。为了我自己的愿望,只能摧毁无法共存的愿望。

『没错……我,是你的敌人』

〈世界蛇〉要整吞〈天牢〉的后腿,势必停止了攻击。我趁这个空隙深吸一口气,将悬浮在周围的血肉吸收让后腿再生,创造立场猛力一蹬,咬向〈世界蛇〉的额头。〈天牢〉咬碎了蛇的右眼。

『就算我的奇迹是滔天大罪,就算我的幸福罪孽深重,,我也绝不撒手。任谁谴责也好,怎很也罢,那也是我最重要的东西,我觉不退让!!』

『——这就,对了。“愿望”就是我们的唯一。是只有战斗,只有获胜才能使下你的愿望!!』

艾诺克将〈世界蛇〉的身体像鞭子一样挥舞,击中〈天牢〉的腹部。冲击之下,〈天牢〉从〈世界蛇〉身上被强行剥离。但我最后也没有拔出牙齿,因此〈世界蛇〉的右半边脸被我撕了下来。

我瞬间移动到〈世界蛇〉右侧的死角进行追击,用前足的爪子撕开蛇的喉咙。

我已没有一丝犹豫。

艾诺克的过去、悲伤、心愿,我都明白了——我还是要贯彻自己的愿望。我为了自己,要把艾诺克的愿望碾碎。

因为,“正确”或是“错误”之类的道理根本就主宰不了我们的对决。因为,我和艾诺克都是一心任性到底的“邪恶”。

『启介啊啊啊!!』

艾诺克余下的左眼之中点燃纯粹的杀意,放声大喊。他以飞快的速度环绕〈天牢〉周围,长长的躯体呈螺旋状收缩让〈天牢〉无处可逃,接着从正后方擦身而过间咬碎了背。

『唔……艾诺克!!』

未逃脱盘卷的内侧,我咬向蛇的身体。用爪子撕开肉制造缝隙,不顾一切地钻出去后,结果〈世界蛇〉的牙已经包抄到了前面,夺下肩头的肉。

意识发红发热,越来越快,自为存活下去而行动,只为获胜而奔驰,只为啃食挥舞利爪尖牙,心无旁骛继续战斗。

啃噬与被吃、挖掉与被挖、撕碎与被撕碎,战着战着血肉模糊。胳膊没了,腿没了,身体没了,但哪怕还剩一颗牙也要盯准敌人。

视野最终染成了血肉的红色,身体的感觉消失了。〈世界蛇〉的身影看不到了,连自己的姿态也分辨不出了。恐怕再生速度跟不上损伤,彼此都变成了碎肉。

即便如此,战斗还是不能停。我和还有艾诺克都没有放弃。

不会退让的……不会交给你的。我的任何东西都休想从这手中夺走!

〈天牢〉与〈世界蛇〉的碎片相互啃食,丧失了境界,凝缩成巨大的肉块。地球与月界的〈系统树〉相互混合,融为一体。

但是,没有人主宰它。谁归顺谁的结果……尚未揭晓。

沙沙沙——、沙沙沙——。

涛声响起。红色的涟漪大事了我的脚下。

回过神来,我正以“远见启介”的姿态站在血色的海岸之上。天空、大地,所有东西都是乌红色,一切都染成了血和肉的颜色。这里大概是〈天牢〉与〈世界蛇〉相融合后的肉块内侧。是个无法确定谁来主宰的不稳定世界。

「——看来力量发生拮抗,形态不能保持稳定了呢。以这个姿态为自己身体具现出来似是是极限了」

然后,十余米开外的海岸边还有艾诺克的身影。白色修道服与金色头发随风飞扬,沉淀着幽暗之色的碧眼正看着我。

「管它什么姿态,都没关系」

我捏紧右拳,想艾诺克走近一步。

「也对……的确没关系吧」

艾诺克也向我迈出脚步,握紧拳头。他嘴角一歪,不可一世地笑起来。

啪唰、啪唰。

每当脚落在浅浅的沙滩上,红色飞沫便飞溅起来。我以同样的步调与艾诺克缩短距离。

我预测近身时机,调整呼吸,从深深泄掉不必要的力量,让意识敏锐起来。

还差散布,两部、一步——!

彼此近身的前一刻,我大大地、深深地、猛烈地踩了下去。速度与力量自脚下提到腰部,又从腰部传到肩膀,再从肩膀送达右臂,最终从右臂灌注在拳头上。

这是先发制人的一击,艾诺克虽然摆出架势,但来不及用手臂防御,我的拳头深深刺进他心窝。

「噶哈!?」

艾诺克猛吐一口带血的气,身体向后翻仰,但他立刻逮住我的手臂,提膝一顶。右肘以被固定的状态挨了重重一下,响起恶心的声音。右臂麻痹,迟了片刻剧痛放射到全身。

「咕唔……!」

右臂弯折向难以置信的方向。我抱着受伤的手臂东倒西歪。

「启介,你太天真了。跟出生在和平国家你比你来,我的成长经历可不一样」

艾诺克右脚大幅度向上高举,脚跟朝前屈的我脑袋上重重砸下来。

后脑传来剧烈冲击。视野突然断掉,发觉时眼前已是血红的地面。面门遭到猛击,鼻腔里头有股温热的触感,进到嘴里的砂子是铁的味道。

沙——。

接着是踢砂子的声音。我条件反射向旁边一滚,随即艾诺克的脚重重地踩在我脑袋边上。我利用打滚的惯性起身。眩晕严重,右臂不能活动。我判断以这个状态无法正常攻击,便用脑袋朝近在咫尺的艾诺克猛撞过去。

「嘅哈!?」

艾诺克苦闷呻吟。虽说只是乱打一气撞上去,但头重重装在艾诺克腹部。艾诺克失去平衡倒了下去,而我压下去骑在他身上。但我一只手按不住他的身体,艾诺克举拳揍了我的下巴。大脑晃动,意识涣散。

不行了,晕过去就全完了。哪怕是连这个身体都保持不住,〈天牢〉酒杯〈世界蛇〉占据了。

「我也……战斗过。为了不失去,我是一路战斗过来的!」

我维系住意识喊出来,咬紧牙关,抓住艾诺克的胸口脑袋一砸。随着吨重的声音,眼皮下面金星四散。尽管模模糊糊,但确认到艾诺克额头在流血,微微睁开眼盯着我。他的眼中没有丧失战意。

然后我脸上传来冲击,然后还有火辣辣的感觉。

当我发觉自己被揍时,我已经从艾诺克身上滚了下去。我倒在浅滩上,红色的波涛打湿了我的身体。

「可……恶……」

我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断掉的牙齿从嘴里调出来。我把黏在喉咙上血随唾液一起吐出去,紧盯艾诺克。

「我……不会输。我才……不会输给偶然和命运!」

艾诺克脚下发出绿光。赤红大地被染成艾诺克的颜色。

「管它什么极限,看我超越它。我走到这一步,就是为了打破不平等的神所创造的高墙……就是为了打破杀死我妹妹的这个世界!!」

艾诺克把手陷入绽放绿光的大地之中,令沙子变形,制作出新月状的镰刀。他以意志的力量支配了已然混淆不清的〈天牢〉与〈世界蛇〉的肉块,转化为自己的武器。

「这就是、证明。我的感情凌驾于你愿望之上的证据!」

艾诺克将手里的长柄镰刀提了起来,透明的新月状刀刃绽放绿光。

「我和你的战斗——这样就结束了!!」

镰刀水平横扫。这距离刀刃够不到我,完全在有效距离之外。但汇集在镰刀上的光辉化作光刃向我飞来。

这一击,凭摇摇晃晃的身体无法躲开,凭血肉之躯也无法招架。

这一刀会将我的意识和性命,感情与心愿,还有我想守护的一切,全部收割。

『————————————!!』

但是——我听到了“声音”。声音并未形成言语式的含义,是感情的奔流。那是如同将心原原本本倾吐出来一般的呐喊,是足以支撑我的强烈情感。

所以,我没有绝望。我一心相信“她”。

噗通。

折断的右臂搏动起来,被宝色的毛包裹,并在瞬间膨胀,幻化成狼的头部。末端裂开,露出布满尖牙的血口。

——嗙噼!

我用具现的白狼之牙咬碎了艾诺克释放的光刃。光刃残骸像碎玻璃一样掉到地上,被赤红色的浪涛冲走。

「什……!?」

艾诺克脸上认定胜券在握的申请被惊愕所取代。但这并不是值得吃惊的事情,没有任何一处不可思议。不理解的只有艾诺克一个人。

「艾诺克,你以为你在战斗的是“我一个人”吗?」

我举起狼头向他问过去。

「你说什么?」

「从一开始……我就比你弱。出生在和平国家是事实,失去家人时我也只是封闭自己的心。我压根就没想过去跟什么战斗。但是,这样的我之所以能够你对等战斗,就是因为我不是孤身一人」

如果是一个人,我甚至现在不能够站在这里。如果是一个人,我就无法完全驾驭〈天牢〉,当然也无法站到同一个舞台上。

我用左手指着自己胸口,告诉他

「由衣一直支撑着我。现在也是,她压制〈世界蛇〉都已经竭尽全力了,却还给了我能同你战斗的牙。你超越过的极限,由衣也替我超越了!」

我听到了由衣的声音,她对我说“不要输”。

所以我不论多痛多难受,就算被咬、被打倒,我都能够面对,能够不至于迷失想要守护的东西。

「……没想到这是场一对二对决啊」

艾诺克重新举起新月状镰刀,露出干巴巴的笑。但我对他摇头。

「不,你又错了」

变成白狼的右臂开始绽放光芒。〈天牢〉中灵魂的光芒满溢而出,力量逐渐充满。

〈天牢〉所囊括的〈系统树〉是千年间累积的灵魂的集合体。是我和由衣两人协力才最终能够控制住的莫大力量。但我们就算不进行控制,也有灵魂自愿将力量借给我们。而那些灵魂所释放的光芒,比强制征服的灵魂强得多。

老爸是严厉而火热的光,老妈是温柔又温暖的光。两人的光辉将白狼包裹。

「我们两个——故事孤军奋战」

「原来是这样,但是……管你们几个人都一样啦」

艾诺克双手紧握镰柄,深深沉下腰——摆起架势。新月状的镰刀再次绽放绿色光辉。

「〈红顶雄鸡〉统御的月界〈系统树〉以将他作为神信仰的思想而统一,也就是单一的灵魂。是忠实服从〈王冠〉意志的容器。因此,我能十足地发挥它的力量」

红色的天空震动了,红色的海躁动了,因争夺主导权的两股力量增大,内部世界剧烈动荡。

「我即是一。但却是再多微小光芒聚集起来都抵达不到的,巨大的一!!」

艾诺克在地上猛蹬,手持闪耀绿光的镰刀与我缩短距离。

「我们不会输,哪怕再小、再弱,这光芒也一定比你更耀眼!!」

我抬起闪耀曝光的狼头,也飞奔而去。

距离在瞬间缩短,双方同时踏入攻击范围。

艾诺克挥下新月镰。利刃划出一条锐利的绿色轨迹向我袭来。

饱经磨砺的敏锐意识铃思维加速,我将镰刀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瞄准的部位是——脖子。

我预读出镰刀的轨迹,高举狼头的右臂。白狼的牙接下了绿色的利刃。

铿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噼!!

几欲撕裂鼓膜的尖锐撞击声震天价响。刀刃与牙相互摩擦,火花四溅。

「唔……!」

压力惊人,我脚陷进红沙子。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诺克随着嘶声高吼将镰刀向我硬推过来。利刃在牙齿间前进,势要将白狼两断。我本想咬碎镰刀,但镰刀纹丝不动,放缓利刃推进已令我捉襟见肘。

确实很强,很沉重。镰刃如同艾诺克意志的写照,锋利而坚硬。

但是——利刃上锁释放的绿光却那么冰冷,寂寞。

「艾诺克,可能你比我们更强。可能你一个人就能够完全控制〈世界蛇〉。但是,你一个人其实很害怕吧?孤独很可怕对吧?不然的话,你不可能那么执着于爱莉莎!」

我一面抵抗着新月镰的压力一面说道。

艾诺克的愿望是对“不绝望的罪人”和“英雄”降下报应,否定他们的存在。有没有爱莉莎,对他实现目的都几无影响也无帮助。他所需要的是〈天使王〉的力量,而就连那力量也能够用城市里的人们来替代。

然而艾诺克却诉诸了行动,试图吧爱莉莎拉到自己那边去,甚至还通过制造绝望试图让爱莉莎理解自己。他那么做一定是他同样害怕孤独。

「你我说害怕?哈哈哈——你猜错了啊,启介。我纯粹就是想要玷污不知绝望的她。我只是觉得把堕落的她留在身边能打发无聊!」

但艾诺克否认我的说法,对我嘲笑。

「既然这样,为什么当爱莉莎抑制〈乐园守护者〉力量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你说过,只要你强行实战力量,爱莉莎就会崩溃。反过来说,只要你放弃爱莉莎,你随时都能达成目的。然而你却把爱莉莎摆在自己愿望的前面!」

这是艾诺克坚定意志之上出现的破绽,是一个或乎其微的弱点。

正因如此,外壳哪怕再坚固再强大——下面一定有脆弱的部分。艾诺克的刀刃一定能击碎。只要艾诺克孤军奋战,而我们齐心协力,我们就一定能够获胜。

我坚信这个道理,进一步向尖牙用力。白狼绽放耀眼的曝光。

由衣支撑着我,老爸老妈借给了我力量。

「我之所以没毁掉爱莉莎,是因为她不是我的复仇对象,根本没有别的理由!」

艾诺克不承认我的说法,大喊起来。他坚定地维持意志,将我压制。他的心愿——毫不动摇。

「就算是这样,你在那时规定了心愿的价值。你承认一个人的存在比自己的心愿更加重大!所以你赢不了“我们”!!」

狼头绽放更加强烈的光辉。

不光老爸老妈,光还从地面上向我汇集。

〈天牢〉是地球的〈系统树〉。不光储存于内部的灵魂,还集聚了当下活着的人们的思念。所以能够感受到,所以能够传达到——接受大家的光辉。

启介!

这黄色的光芒一定是爱莉莎。

启介同学!

这橙色的光芒应该是未由。

启介哥!

这淡粉色的光芒大概是阳名。

学长!

这乳白色的光芒想必是鸫。

不止这些,我还隐约感受到了被连大摄取后本该陷入沉睡之中的冬上、山崎以及宫岛的光芒。还有咲姐的,美橙的,舅舅他们的,欧鲁的,我都感觉到了。

我收到了修拉和乌尔特小姐的祈愿,感觉到了拜尔小姐和哈利·莱特的视线。

——少年,把吾之一切啃食殆尽吧。

然后响起〈悲叹魔王〉的声音。随〈天牢〉具现化作一部分的魔王,将其存在本身转化为〈天牢〉的力量。

——吾之存在就是为了此时此刻。吾化身〈高次元存在〉即是为了履行身为王的责任。在月界未能斩断的因果,就用汝之牙来终结吧!

深红的光芒包裹〈天牢〉,魔王的光辉非常火热,非常悲伤。

感情的光混合交叠,越来越亮,纯炼至刺眼的白色,绽放光辉甚至将艾诺克那绿光抹消掉。

吱地一声,艾诺克的利刃咯吱作响。已经开始切进狼头的镰刀被顶了回去,但这样终于才只是五五开的状态。我的牙还穿透不了艾诺克的刀刃,艾诺克也一步不肯退让。

「关你聚集多少都一样,我的敌人本来就是“世界”。为了和他战斗,为了打倒它,我得到了这份力量。走到这一步,我绝不会输!!」

新月镰的刀刃溢出绿光,与我的白光相互拮抗。

何等强大,他的意志何等坚定。

人能凭一己之力变得如此强大吗?甚至能够只放出超越数不尽的灵魂光芒汇在一起的光辉吗?

我不由感叹,但我同样绝不认输。被这么多人支撑着,我绝不能倒下。最重要的是,我绝不可能放弃自己的愿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以撕破喉咙的力量大声叫喊,从自身灵魂挤出力量。

『——唔唔唔唔唔唔唔!!』

由衣也在拼命借给我力量。

『哥哥……由我来保护!我绝对会保护哥哥!!』

由衣纯白色的光集合了所有灵魂绽放光辉。

噼哩哩哩哩哩哩哩哩!!

牙与刃激烈对抗,灵魂的光辉相互碰撞,闪光爆散。

完完全全——势均力敌。

既然这样,不足的就是我的力量。因为我太弱小,所以无法回应由衣、大伙还有魔王的光。

我好不甘心,我不愿一直弱小下去。我想变强。

哪怕一瞬间就好,我想要变得和AI诺尔康一样强——。

这样一来——这牙一定不会输!

我回忆当初精神凌驾于肉体之时的情景,在眼前勾勒出以自己的存在方式抵达〈高次元存在〉时的情景。

在同赫斯人偶的战斗中,我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我像那时一样摒弃不必要的思考,用唯一的情感填满自己。

——我,不愿失去!!

我的灵魂流入白色狼头之中。我的光芒寄宿在尖牙之上,那颜色是——青。和天空海洋颜色相同。和等待着我的,我所珍视的人们所在的那颗星球颜色相同。

「唔……」

艾诺克被〈天牢〉顶回去,脚在地上滑动。

能行——就差、一点!

当这样想的瞬间,右臂微微变轻了。右臂泄掉了零星的力量,使我错失主宰胜负的机会。

怎么回事——?

我大吃一惊,看向变成了狼头的右臂。

一个小小的黄绿色的光轻飘飘地离开了白狼。那光微弱地闪烁着去往艾诺克身边,依偎在他身旁。

随即,新月镰的光辉变得更强,原本快偏向我的平衡再次复原。

「什……?」

艾诺克惊呼出来。

那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的小小黄绿色光耀眼地绽放光辉,就好像找到了自己正确的容身之处,释放出强有力的光芒。

变强的光蒙蒙地展开,幻化成女孩的姿态。一个身着修道服的金发少女出现在艾诺克身旁。

少女用她那绿色的眼睛向我一瞪,默默地将手放在镰柄上。

「艾、丽……?」

艾诺克念出我所不知道的名字。那应该是少女的名字。我对她的脸没有印象,但那进发与轮廓与艾诺克记忆中闪现的少女极为相似。少女的脸庞……与艾诺克有几分神似。

难道她是——。

少女把手叠在上面,支撑艾诺克。光绿色的光辉包裹镰刃。

「——!?」

新月镰的压力变强,狼头被推了回来。但是——。

——铿噼!

白狼的牙终于咬进了利刃,制造出微小的裂纹。

「哈……哈哈哈……偏偏这种时候发生这样的奇迹,要不要这么过分」

艾诺克用颤抖的声音呢喃,脸上露出干巴巴的笑。

镰刃上的裂纹连锁式扩散,我的牙扎得更深。艾诺克的镰刀在得到少女帮助后明明力量变得更强,却又同时变脆了。

「……我想要的才不是这种事。我只要能让“不绝望的罪人”和“英雄”承担责任就够了。可这样一来——简直我成英雄了啊」

艾诺克望着支撑镰刀的少女,空虚地继续笑着。

我,总算明白过来。艾诺克之所以如此强悍——靠得就是孤身一人。正因为一无所有,正因为空虚得无以复加,所以他才能做到绝不动摇。我本以为艾诺克孤身一人,所以我能赢,但我错了。反了……完全反了。

裂痕到达镰柄。少女畏畏缩缩地想艾诺克看去。

「——哈哈,你这是耍诈啊启介。这奇迹……你让我怎么去憎恨?」

艾诺克一只手松开镰刀,放到少女脑袋上。少女似是放心了,微微一笑。艾诺克也对少女回以会笑。那是不甘心,又十分悲伤——温柔的笑。

啪哩!!

结束的声音响起。

白狼的牙贯穿绿色利刃,新月镰破碎四散。囊括于镰刀内侧的力量化作巨大的光溢出、爆发。

冲击没有声音。

我身体飘浮,被狠狠吹飞出去,摔倒在红色大地上。

用狼头当垫子完成受身后,我东倒西歪地双脚站立起来。刚才所在的地方形成一个小小的凹坑,艾诺克倒在了那头的岸边。

「…………」

我拖着沉重的身体靠近艾诺克。一个小小的光飘在仰面倒地的艾诺克身旁。

「——是我输了、吗」

他大概从脚步声发觉我靠近,微微睁开眼睛朝我看过来。看来他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量了。

「没错……是我赢了」

我简短应答。

「这样啊——」

艾诺克没再说什么,两手向天空伸出,包起飘浮在自己身上的光。

他将手中的光包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红色的大地、大海还有天空全部换成了白色,被〈天牢〉的颜色所支配。

想必因艾诺克丧失意识,〈天牢〉与〈世界蛇〉之间已经决出胜负。

艾诺克的身体缓缓沉入宛如雪原一般的白色大地。

和他妹妹的——光一起。

「哥哥……〈世界蛇〉完全变成了〈天牢〉的一部分」

不知何时,由衣站在了我身旁。我的右手恢复原状,由衣正握着那只手。她的马尾辫与蓝色连衣裙的裙摆在风中摇摆。

「结束了呢……」

我回握住由衣的小手,嘀咕了一声。

「嗯」

她点点头,依偎在我身上。就像艾诺克的妹妹……他妹妹的灵魂那样。

我和由衣静静见证艾诺克沉下去,直到最后他的身影消失不见时,由衣流下了一道泪水——。

3

白色的大海如同冰洁的平原,白色的天顶仿佛下雪的天空。

在这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白世界之上……我和由衣两人站着。

由衣一言不发紧紧握着我的手,垂着头盯着自己脚下。

我知道,当由衣有话想说却说不出口的时候就会这样子默不作声。

而这种情况大部分时候,我也能推测到由衣说不出口的话是什么。

一切都结束了。我们齐心协力斩断了一千多年前一直延续至今的因缘,打倒了艾诺克,将〈天牢〉坚守到底。我们还阻止了〈世界蛇〉对人们心灵的侵蚀,履行了同修拉之间的约定。因为已经驱逐了异界,被连大吸收的人们应该也将得到解放。

这里已经没有要做的事情了。

然而由衣却没说「回去吧」。

「由衣啊。我们……不回去吗?」

我看着白色的地平线向她问道。

由衣远比我更加理解〈天牢〉。与只负责驱动的我不一样,由衣现在依旧在继续控制〈天牢〉。所以,她一定……什么都已经知道了。

「——嗯」

由衣垂着脸点点头,用小小的沙哑声音表示了肯定。

「召唤,果然无法解除吗……」

我呼出一口气,低声说道。但由衣摇了摇头。

「不……召唤,可以解除喔」

「那为什么?」

问过去后,由衣总算抬头向我看过来了。

「……〈高次元存在〉的〈召唤(Summon)〉通常不能自行解除对吧?因为〈高次元存在〉会占据媒介的一切,所以无法自行终止术式」

「对……未由召唤〈悲叹魔王〉时就是那样」

「嗯。但反过来说,由〈高次元存在〉发起随时都能解除喔。所以乌尔特小姐才能平安无事。身为〈流转星龙〉终端的修拉小姐解除召唤后,乌尔特小姐就变回成人类了」

我回想起来。被召唤的〈悲叹魔王〉最后也是在我用〈魔狼〉的威胁下主动脱离了未由的身体。

「我现在能够完全控制〈天牢〉,只要想做,马上就能解除召唤喔。但是啊……我们已经进入〈天牢〉这一边了」

「啊……」

我总算稍稍理解了情况。总算察觉到现在的自己是怎样的存在了。

「情况跟我们变成〈魔狼〉的时候不一样。那时哥哥没能够控制住〈魔狼〉,也就是说只是媒介。〈魔狼〉作为〈天牢〉的召唤体并不完全,所以哥哥用魔术将“我”重新构筑,便成功变回成了人类。但是——」

「——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人类了、吗」

我把由衣说的话接了下去。由衣一脸过意不去地点点头。

「对不起……哥哥。解除召唤时,我们不会变回人类,而会“回到(成为)”〈天牢〉」

「由衣,你不用道歉」

我这样说着,抚摸由衣的脑袋,但由衣哗啦呼啦地哭了出来。

「但是……但是……哥哥明明约好过。明明对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说会回去的——真的没关系吗?」

被她哭着这么问,我的心里也有一股感情喷涌上来。视野变得模糊。

「怎么会没关系啊。我想回去……不论用任何手段,我都想回到大家身边!明明让大家相信了我……大家明明坚信我一定会信守约定才将我送走……我不想辜负大家!我想在一起抓住大家的手!!」

我吐露心声,把由衣拉到怀中紧紧抱住。

「——我还想和由衣一起继续去过平凡的生活啊!!」

「哥哥……」

由衣紧紧抓住我的衣服,把满是泪水的脸贴在我的胸口。

地面传来震动,细小的碎片从高空落下。

「这是——」

我仰望天空,望着天顶的白色碎片像雪花一样翩翩飘落。

「快到了……〈天牢〉具现化的时限好像也快结束了。成为媒介的哥哥你身体也接近极限了」

由衣用手心接住,对我讲解。

「——……吞食即心,世界的夹缝,阻挡星辰的牙之门,禁闭青空的天之牢」

身临绝境,我大声吼叫

「饥饿、凶猛、狂暴,永不知足的魔性之狼!」

我咏唱由〈魔狼〉变回成人时的〈形式语〉。我想要用以规定由衣的形态,将我维持为人类之躯的魔术。

「阻止毁灭的银之锁。束缚颈项的魔之链。所系之物为终结之兽」

我知道这样非常丢人,但我忍不住紧紧抓住这飘渺的希望。

「接受规诫,在此现身吧。自黑暗分离塑身成型。日暮尚远!!」

四节〈形式语〉咏唱完毕,我满怀祈祷地宣达〈启动语〉。

「——魔银锁狼(Wolf Gleipnir)!!」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天空和大地的鸣动愈发激烈,崩溃将至。

由衣用手环住我的后背,用安慰的口吻对我说

「没用的,哥哥。魔术只有人类能使用。能将奇迹引导为现实的,只有人类啊——」

「可、恶……见鬼……!」

我双腿丧失力量,差点跪倒在地。但由衣支撑起我,没让我倒下,用含泪而笑的表情直直朝我看来。

「哥哥……哥哥你像变成什么?」

「咦……?」

「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敌人了……〈天牢〉不需要再变成障壁——不需要再变回虚假的宇宙了。既然是“无形的东西”,那么也能变成任何东西喔。所以,哥哥想变成什么?」

由衣用格外温柔的声音问我。

听到这些话,我知道这已经是由衣所能做出的最大努力了。我已经明白,真的已经回不去了。

「——宇宙(这里)离大家所在的地方太遥远了。所以至少……希望能近一些,变成鞥感受到大家的某种东西」

我强行挤出声音,答道。我绝不是我最大的愿望,但这是我能拜托由衣的,最任性的事情了。

「嗯,知道了。那么哥哥就……就到比太空更加接近地面的低空中吧。变成风——变成大气,围绕大家吧」

有一点点头,用两只小手包住我的右手。

白色的世界——具现化的〈天牢〉闪耀光辉。天空、大海、大地,逐渐分解。

我和由衣的身体也被光芒所包裹,轮廓逐渐模糊。

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听不到了。

身体动不了了,话也说不出来了。

但直到最后,我都感受着由衣小手的温度。就算其他一起都融化在光中,丧失了形态,唯独与由衣直接爱的呢联系没有消失——。
插图功能恢复,加载稍慢, 可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