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选中的过错,得出的答案〗-章节

1

睁开眼皮,撬开梦的外壳。

首先映入严重的,是发着淡淡绿光的树木表皮。

「学——长……学……长!」

「启……哥!」

「启——介,听……见吗?」

微弱的声音传进耳朵。尽管很难听请,但知道那是鸫、阳名还有修拉的声音。

我转动眼球,确认周围的情况。

这里是个被树木形成的墙所包围的狭窄空间,与之前关我的那个梦境牢笼大小没什么差别。声音听上去是从墙外头传来的。

「这里是……」

如果这次真的醒过来了,那我所处的地方就是现实。恐怕就是……世界树的内部。鸫她们应该就在这厚厚墙壁的外侧。

我已无路可逃,不能早回到梦里。我,只有前进。

「我没事!我听得见!谢谢……后面我自己想办法!!」

为了让外面听见,我竭力喊起来。随后我听到「是——我们等你!」的小声回应。

虽说要想办法,但我还不知道怎么做。不过现在开始轮到我来加油了。因为鸫他们已经帮我够多了。

首先是掌握状况……。

我想动身体,但发现有抵抗。向下看去,只见很多条细细的藤蔓缠住了我的身体。然后在我脚下躺着一个黑发少女——。

「未由!?」

我本想伸手,但藤蔓妨碍了我。不过那些藤蔓只是缠着我,并没有把我绑住。我费力地一根一根解开藤蔓,让身体恢复自由。然后我蹲下去确认未由的情况。

未由俯身倒在地上,把手放在嘴边能感受到呼出来的温热气息。她还有呼吸,鸫说的没错……未由还活着。

——嗯?怎么……没有外伤?

我感到不对劲,向未由背上看去。

未由背后被〈天使王〉之剑砍中,她制服衬衫上切开的一个大口子便是证据。但制服下面露出的雪白肌肤却没有一道伤口。

难道爱莉莎只砍了未由的衣服?不……如果是那样,未由也不会倒下了。那一剑毫无疑问对未由造成了伤害。〈天使王〉之剑应该能将异能之力——将再生能力抹消才对,所以很难认为这是自然愈合的结果。

我尝试回忆未由垮下去的瞬间。那时我没有余力去确认未由的伤口。但是……在我记忆中的景色里并没有“红色”。我没有看到血。未由一开始就没流血吗?

「……启、介」

混乱中,我听到细若蚊蚋的声音。我吃了一惊抬起头。

对啊,她应该也在这里,可我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呢……,当我看到她——看到爱莉莎已面目全非的身影时,我知道为什么了。

「爱莉莎……?你怎么会——」

我倒吸一口凉气,话都没能讲完。

爱莉莎她……全身已经树化。她皮肤变成树表皮一样的深褐色,手和脚与内壁伸出来的绿色藤蔓连在一起。

由于与树同化太严重,以至于我没能马上辨认出她。

「太好了……我相信,以你一定会回来的」

爱莉莎那状态都已经惨不忍睹了,却微笑起来。可能是因为强行让已经固定的表情动了起来,她的脸上出现了裂纹。

「很惨对吧,启介」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呆呆杵在原地的时候,不知从哪儿传来艾诺克的声音。我思想张望,但这里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你找不到的。我已经与〈乐园守护者〉融为一体了。简单说,这棵大树就是我。然后……爱莉莎原本应该和我一样,也成为〈乐园守护者〉的意志」

艾诺克这话用的是过去时,这也就表示现在的爱莉莎并非像他说的那样。

「你对爱莉莎做了什么!」

我依旧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总之厉声问去。

「我什么都没做,硬要说有谁做了什么……那就是爱莉莎。她还在强行试图抑制〈乐园守护者〉的力量。但是〈乐园守护者〉已经过于庞大,不是她的容器所能容纳得下。一旦超过容许量,容器就会开始坏掉……。那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艾诺克的声音里透着无语和无耐。

「事到如今,〈乐园守护者〉的具现已经拦不住了。满溢而出的力量会侵蚀、粉碎爱莉莎的肉身。可我不论圈多少次她都不肯听」

「就算这样……我还是争取到了时间」

爱莉莎声音虚弱地反驳。

「争取时间?」

我反问,爱莉莎马上轻轻点头。

「异界的具现已经拦不住了……这是真的。但是,我强行抑制力量后……能够延缓完全具现。所以启介……拜托了。趁这个时候,把艾诺克的天使因子破坏掉」

「什……怎么能那样,你的身体怎么看都撑不住吧!」

看着爱莉莎逐渐被树化侵蚀的样子,我喊了出来。爱莉莎每动一下嘴,她身体某处就会发生龟裂,情况已经危急到哪怕眼睛移开一刹那的空隙她就会垮掉。

「嗯……是啊。但我能做的就只有这些了。我伤害了未由……招致了这种恶果……让我负起责任吧」

爱莉莎垂下眼睛,艰难地向我恳求。

「你别灰心啊,未由还活着!瞧,你看得见吧?她没有像艾诺克说的那样变成灰,所以你拿自己的命去负责肯定错了!」

爱莉莎就像是放弃了活下去。我指着倒在地上的未由,向她极力劝说。但爱莉莎虚弱地笑起来

「我马上就发现……未由没有死。〈天使王〉之剑辉否定异能之力和魔术。奇美拉(鵺)生来就是怪物,所以存在本身被否定,花成了灰。但是……未由觉醒混血之力也是最近的事。我想,我的剑大概把她变回成了普通人类」

爱莉莎淡然地讲出推测。

如果她说的没错,那么她的剑所杀掉的只是流淌在未由身体里的〈半高次元存在〉的血。未由的身体能力的确在暑假前都与常人无异,也没用过支配的力量,也并不渴望鲜血。也就是说,未由因为是后天成为的混血,所以才保住了一命吧……。

「既然你都知道,为什么还……。未由一定不会恨你。变回成普通人,她应该反而会开心。你根本不需要负什么责任!」

「……就算是阿阳,我还是砍了未由。艾诺克说得对,我在那一瞬间真的想过……未由要是消失才好。这样的我已经不能陪在启介你身边了。就算未由愿意原谅我……我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爱莉莎向我投来空洞的目光,悲伤地说道。她的表情已是空空荡荡,就和〈天使王〉之剑这段是一样——只有绝望的神色。

「就因为不能原谅自己……就要放弃自己的命吗?绝望不是终点这话不就是你说的吗?不要简简单单就对自己死心啊!」

我逼近爱莉莎跟前,对她大喊。

「……那句话,你记住了啊。嗯……我也没有忘记。所以我相信……就算我绝望了,启介也不会绝望的。所以我决定了,至少要保护你」

「咦……?」

爱莉莎的眼睛恢复光芒,我发吃一惊。

「你一定会醒。但要是那时候〈乐园守护者〉完全具现的话,你就要召唤〈天牢〉了。想到这里,我就决定了……我要留下机会,让你最后以人类的身份结束一切」

这就是她争取时间的理由,这就是她殊死抑制〈乐园守护者〉的原因。

我无言以对。我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推翻爱莉莎的决心。我觉得我怎么做都赢不了她。

「启介,这下明白了吧?就是这么回事……」

响起艾诺克疲倦的声音。

「你不应该醒。如果你彻底绝望,放弃离开梦境,爱莉莎就不会争取这无谓的时间了」

艾诺克训斥我,但爱莉莎摇摇头。

「不,启介什么错也没有。所以……战斗吧,战胜艾诺克」

爱莉莎的话令我浑身颤抖。我只能在她到达极限之前打倒艾诺克。我很想去下这个决心,但——。

「启介,还是罢手吧。我一旦跟你打起来,用了力量……到时候爱莉莎承受不住就支离破碎了。我可不想杀死爱莉莎」

「怎么、会……」

艾诺克的劝告堵住了我唯一能想到的选择。

「既然都这样了,你只有一条路。自我了断吧」

「你、说什么——!?」

听到艾诺克说的话,爱莉莎表情紧绷。

「要让爱莉莎放弃无谓的抵抗就只有这么做了。这个小小空间受爱莉莎支配,我不能出手。要是能下手……你早就死在梦里了。你不是想保护爱莉莎吗?那你就——赶紧去死吧」

「闭嘴!!」

爱莉莎大喊。随后艾诺克的声音就变小了,最终没在出现。但是,爱莉莎的身体同时出现好几道龟裂。这恐怕是排除艾诺克干涉的代价。

「他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我和他打起来,你就会——」

我茫然自失地问过去。我的脑子里回荡着艾诺克说的话。

「……没事的,一下下的话撑过去不成问题。所以启介,你别胡思乱想」

她的回答很可靠,但我已经知道她正在勉强自己。艾诺克说的恐怕恐怕没有错。

「我现在就制造出口,带上未由出去吧。然后——打倒艾诺克。就像打倒连大那时那样,和阳名她们齐心协力就一定能赢」

爱莉莎闭上眼睛,开始意念。随后树木形成墙壁上开出了一个空洞。洞挺大,就算背上未由,蹲下去勉强能通过。

「快去吧启介,抓紧时间」

「爱莉莎……你等着我。我——不接受。与其让你死,还不如我来召唤〈天牢〉。你不用勉强自己抑制〈乐园守护者〉,就放心交给我吧!」

我抓住爱莉莎的肩膀对她讲。传到我手心的是树皮的粗糙触感,这触感令我痛心难忍。

「不行……我不放弃你保持人的身份获得胜利的希望。启介,你不能消失。阳名他们……还有为有都不能没有你。所以就算要拼命——也应该我先来」

「不对,你要是死了就没有意义了。我不愿失去你们任何一个。我就是为了这个战斗的……我只能为了这个而战啊!」

我拼命地激烈主张,可爱莉莎的表情没有变化。

「……谢谢你,启介。但是,你不用保护我。我厌恶过你珍视的人——厌恶过未由……我没有被你保护的资格。所以——」

「爱莉莎同学……你是笨蛋啊」

当我即将词穷,无力再劝说爱莉莎时,我背后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

「未由……」

我还没来及回头,爱莉莎已经念出少女的名字。未由手手撑地正想起身。她漆黑的双眸中焕发强烈的坚毅光辉,狠狠地瞪着爱莉莎。

「你们的谈话,我中途就在听了。厌恶过我……所以没有被保护的资格?为这点小事就对自己绝望……你真觉得自己是那么冰清玉洁的人?」

「唉……?」

爱莉莎愣怔怔地注视未由。

「爱莉莎同学,你从一开始就这样……。表里如一、直来直往、坚强向上……我,曾经很害怕那样的你。你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人类……就像故事里的主角一样……让我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胜算」

「未由你……在说什么?」

爱莉莎露出困惑的表情问了过去。但未由没有理会,接着讲了下去

「我一直都在嫉妒爱莉莎同学喔?看到爱莉莎同学总是在启介同学身边,我非常羡慕。希望你消失这种想法……数都数不清」

未由苦笑。

「但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喜欢你,也感谢你那么多次帮助我。你受伤了我会担心,你要是死掉我一定非常伤心。所以到头来……不愿意让你消失的心情占据上风。爱莉莎同学……你又怎样呢?」

「我、我也是……不愿意你消失啊,未由!比起想让你消失,我更不愿意你消失啊。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爱莉莎当即答道。

「嗯……是的,理所当然。那么,爱莉莎同学你和我……有什么差别?」

「咦……?啊——」

爱莉莎恍然大悟,哑口无言。

「我见过了爱莉莎同学你出生长大的〈方舟〉,那里非常漂亮。所以,我觉得你也一定成长得十分纯洁。但相对的……你原本也有许许多多不知道的事情。你只是住在这座城市里的过程中一点点了解到了,一点点接近我们了,变成像我们一样的“人”罢了」

未由东倒西歪地一步一步走进我们。

「爱莉莎同学……只是心生嫉妒,冒出一点点不好的想法就绝望的话,这哪里是“人”啊」

「但、但我用剑砍了你……」

「那是你的结论吗?是想让我消失的情绪压倒其他感情的结果吗?」

「不是!那是一瞬假的呢冲动被艾诺克利用导致的。就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你消失才好的想法,但那绝对……不可是结论啊!」

爱莉莎没有移开目光,直直注视着来到身边的未由,断定道。

「既然这样,那有什么问题呢?人就是又傻又狡猾,所以还是到事情真正无法挽回的时候再去后悔和苦恼吧。我这一生就是这么走过来的,你也根本没必要绝望」

未由莞尔薇笑,把手轻轻贴在爱莉莎树化的脸庞。

「未由……你宽恕我了吗?我,可以原谅我自己吗?」

「我可没那么高洁愿意饶过你。爱莉莎同学自己都不肯原谅自己的话,岂不是显得我肮脏透顶了」

「……谢谢你,未由」

爱莉莎的脸垂了下去。小小的水珠落到地上,破碎开来——。

2

我千方百计都无法消除爱莉莎的绝望,未由将它否定了。就像用泪水把自责冲刷掉,爱莉莎哭了起来。

但这个时候,爱莉莎身上的细烈风仍在变多,肉身的极限正一点点逼近。

「爱莉莎」

我向她呼喊,她抬头看我。她的眼睛虽然变得红肿,但绝望已荡然无存。

「启介,怎么啊?」

「别再抑制〈乐园守护者〉了。继续勉强下去……你会死的」

我觉得现在的话她会同意,然而事实有违我的预想。

「……对不起,我做不到」

爱莉莎摇了摇头,表示明确拒绝。

「什……为什么啊?难道你还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被保护?」

「不是那样的。被唯有那么一说,我发觉对自己死心还为时过早,所以现在我并没有轻视自己的性命。但就算这样……我还是想保护你啊」

爱莉莎露出苦笑说道。她这次的口吻中没有悲壮,只有坚定的决心,认准了自己该做的事。

「想保护我……?不要这样……这样下去,我就保护不了你了!明知会失去你,我还怎么能战斗下去啊!」

「我不会轻易死掉,我一定会撑到你打倒艾诺克。就算之后我不在了……也没关系。你不会再空空荡荡了。因为——你还有未由啊」

她目光转向我身旁的未由,露出微笑。

「爱莉莎同学……」

「启介就拜托你了呢,未由」

爱莉莎似是将自己的一切托付出去,娓娓讲道。

未由不知所措地朝我看过来,用眼神问你我「这样好吗?」

——怎么可能啊。

我攥紧双拳。我在梦中清楚地认识到了我自身的“幸福”。我最最想要的是……我在爱莉莎身旁,我支撑着未由,我们永远在一起。幸福中哪怕缺少任何一个人,我都不能接受。

爱莉莎决不能少。哪怕我的愿望充满矛盾,哪怕是连空中楼阁都搭不起来的理想,我也不做他想。

但是,纯粹胡搅蛮缠恐怕不能让爱莉莎改变主意。只要我还是“现在的我”恐怕就无法说服爱莉莎。

因为,爱莉莎也应该知道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做选择。

因此我不能解释“存在方式”,只有更深更深的——只有彻底埋藏在我内心底层的真正情感才能传达到爱莉莎心。

「爱莉莎,你听我说!」

我强行挤出来的声音,似是尖叫一般响彻这狭小的空间。

「什、什么?」

爱莉莎一脸吃惊地反问。

我身子发抖,喉咙干咳。

「未、未由……你也听我说」

我用嘶哑的声音也对身旁的未由这样说道。我目光游移,不敢和她对视。

「呃、嗯」

未由好像被震慑住的样子,点点头。

我,咽了口唾液。

我胸口发紧,身体在劝告「别说」。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有违我的存在方式。因为它可能会令我失去一切。

其实——“答案”早就已经的出来了。

我自己也发觉了。之所以之前从未将它说出口……是因为我知道那是“错的”。

我一遍又一遍想要寻找正确答案,但我的答案不论如何也一直是个错误。

我要把那样的“错误答案”——从内心深处倾吐出来。被她们看遍也罢,最后会失去重要的东西也不要紧,只要现在有一线可能劝住爱莉莎就够了。

「爱莉莎、未由……我、我喜欢你、你们!!」

「「诶……?」」

二人愣怔怔地张开嘴。

我顿时满脸通红,心脏变得像闹钟一样,心跳声都传到耳朵里了。

「爱莉莎,从最开始一起战斗的时候我就憧憬着你。和你在同一屋檐下度过的时光,让我想要永都陪在你身边。我发自心底地期盼,想和你永远并肩偕行。然后我就,想要得到更加更加强韧的牵绊。这种心情,除了“喜欢”没有词合适了!」

我把对爱莉莎的感情脱口而出。

「未由,最开始我在你身上稍稍看到了由衣的影子。在班上饱受排斥的你,让我联想到沉向漆黑海底的由衣。所以一直都想要抓紧你的手,眼睛总是追逐你的身影。虽然觉得这是伪善,但我还是想要支撑你,想要更加靠近你。多亏了爱莉莎,我敢于迈出了第一步,之后这股感情变得更加强烈。我想要拼上性命去保护被友月家折磨的你。这不是出于对由衣的负罪感……是因为我喜欢你才做的决定」

我把对未由的感情化作言语。

「……对爱莉莎和对未由的感情并不一样,但都只能用喜欢来表达。不是轻浮的喜欢,是真真正正珍视的,不愿让给任何人的那种“喜欢”!」

那是支撑我“存在方式”的感情。我将封存在更深部分的纯粹感情暴露出来。

「我对你们喜欢得无法自拔!只是靠近就让我心跳加速……但放下心来后我就想更加靠近,想要接触。一旦离开就觉得少了什么,心里静不下来……很痛苦。爱莉莎,未由,我早就爱上你们了!」

没错,这是我不容掩饰的真心。我喜欢她们,一心一意地喜欢她们两个,根本没有余地让选与不选或许要去选谁的念头置喙。

「……我知道这个“答案”是错的。你们明明只喜欢上了我一个,其却说喜欢上了你们两个。这个样子感情根本不对等,我辜负了你们的感情。所以我一直不敢说出口,逃避了好久好久」

我最害怕的事就是被爱莉莎和未由讨厌。因为她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她们。我从头到尾只能得出错误答案,只好装作没有发觉自己的感情。

这是在揭露自己最差劲的一面,是恶劣至极的表白。

爱莉莎和未由茫然地凝视着我的脸。我振奋精神,正面回望她们。

「但是,我不能因为自己难受……因为自己不愿意就继续逃下去。逃下去的话就不能传达了。爱莉莎,我此刻想要拦住你,原因只有一个。我固执地不肯妨碍未由的手,理由只有一个!爱莉莎……未由……我喜欢你们。我怎么忍心让心爱的人死啊!!」

我一鼓作气全讲了出来,几乎没有喘气,结果造成缺氧。

我喘着粗气,肩膀上下起伏,眼睛依次看了看二人的脸。到头来我所讲的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但我必须让她们知道,我这一厢情愿绝不会退让。不然的话,我怎么能够和下定了决心的爱莉莎相互对抗——。

「那个……启介同学」

未由畏畏缩缩地举手提问。爱莉莎愣愣的还没缓过来。

「什、什么?」

我紧张地反问回去,未由为围绕着脑袋,问我

「你想脚踩两条船?」

「不、不是的……不是那样的,不是的!我、我单纯陈述我现在的心情,没有考虑过以后怎么做……另外,脚踩两条船最后关系绝对会破裂——」

一上来就被质问道无法辩解的部分,我语文伦次乱说一通。

「也对啊。我嫉妒心很重的,爱莉莎同学根本不能比,脚踩两只船应该会很惨吧」

不知有什么好笑的,未有捂着嘴忍俊不禁。

「启介同学啊,假设你和我与爱莉莎同学之间的一个人交往,到时候会讨厌没有交往的另一个人吗?」

「咦?……?怎么可能啊」

我毫不犹豫地答道,结果未由接着又问

「那么——还是继续喜欢?」

这次我没能张口就答。但是,在和她们一起的幸福梦境中我就已经得出了结论。虽然害怕被瞧不起,我还是单程回答。此时此刻不能撒谎。

「……我觉得会」

感情不论如何都磨灭不掉。要真是那么轻易就会动摇的感情,我早就得出正确的答案了。哪怕让我墙衣和某一位拉开距离,想和她再度牵手的心肯定会一直持续。

「那么,就算启介同学只和我交往……也一样是被劈腿呢。怎样都是脚踩两条船」

未由依旧挂着笑容。她可能在生气。毕竟我讲的东西狗屁不通,这很正常。

「那、那个……」

我觉得必须说些什么,张开嘴。但未由把手指放在我嘴上,拦住了我。

「启介同学,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就别狡辩了吧。不然……本来该开心的也高兴不起来了」

「……未、由?」

「启介同学的答案可能是错的吧,说不定是个一戳就破的结论。但是……我现在,喜欢启介同学喔。所以,既然你愿意说喜欢我……那就永永远远继续让我……喜欢你吧」

未由眼眶湿润,向我恳求。

「启介同学,你说感情的付出不对等……但请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放弃。请你更多的爱我……不要输给我和爱莉莎同学的爱。请你和过去一样,就算天崩地裂也不要放开我的手」

说着,未由向我伸出右手。

我清楚认识到,我方才表白时的决心还是根本半温不火。因为答案是错误的,我就对前方的未来心灰意冷了。是我放弃了自己的幸福,把做出最准结论的任务扔给了她们。但是,那样是不行的。

我放弃自己的幸福就等于也放弃了未由和爱莉莎的幸福。即便现在还想象不出来,也绝不能够放弃未来。要选择的方向是前进,应该选择的答案就是前进。

我松开了攥得紧紧的右拳,握住未由的右手。

「我想让你永远喜欢我……我会尽力试试。我想永远支撑你」

为了直面未由,我首先明确地讲出来。

「——嗯,我也想要喜欢启介同学,想要一直能够喜欢启介同学,支撑启介同学」

未由拭去眼角的泪,点点头,然后把脸垂了下去。

「啊哈哈……羞死人了,都不敢看启介同学的脸了。嗯……现在的启介同学没问题,一定能战胜爱莉莎同学」

「啊……」

未由看穿了我的决心还不够,所以在我背后推了一把。我自己没能迈出的那一步——她推我迈了出去。

「……谢谢你,未由」

我握着未由的手,重新面对爱莉莎。

目光相汇后,爱莉莎猛地一颤。

「唉?咦?那个……呃——」

她目光彷徨,说出的话支离破碎。

「爱莉莎,我再说一次」

「好、好的!」

爱莉莎点点头。她声音激动,表情紧张。而我镇定自若,恰恰相反。多亏了未由,我的心已经稳定下来,没有任何迷茫。既然我明知有错却依然向前迈出了脚步……此刻自当一往无前。

「爱莉莎,我喜欢你」

「启、启介……你认真的?你真的喜欢我?」

爱莉莎一副难以置信的口气反问。

「是的,我认真得一塌糊涂。我想在离你最近的位置,想陪在你身边,不想让你被任何人抢走,不想让你离我远去。所以……我绝不对不想让你死。爱莉莎,不要勉强了」

我凝视这爱莉莎的眼睛,说道。最后,爱莉莎的眼中盈满泪水。

「别、别这样啊……这种时候别说那种话说啊。因为我也喜欢你……我不想让你死,所以我才抑制着〈乐园守护者〉。两个人说同样的话是得不出结论的啊」

「才不一样。召唤〈天牢〉是未知数,我不一定就变不回人类。但是你这样下去肯定会死。既然这样,该怎样选择还不清楚吗?」

「不清楚啊!我不论如何都想要保护你,所以绝对不会退让的。虽然你说喜欢我……但我的喜欢是你的好几倍!」

爱莉莎一边哭一边大声叫喊。换做是之前的我,这时候恐怕就会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吧。但是现在……我能够针锋相对。

「不——我对你的喜欢更强烈,绝对是」

「你……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你、你明明不知道有多喜欢你!」

「爱莉莎,你都放弃有自己参与的未来了不是吗?我没有放弃。虽然被未由点醒之前我都很软弱,但我已经决定不再放弃了。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日常生活。光心意相通满足不了我,你和我不都活着就没有意义。你的做法是不行的」

「但、但是……」

「你满足了吗?守护心爱的人而死,这种解决确实又美丽又帅气,但你这样就满足了吗!」

「怎么……可能满足啊!我也想啊——」

「那就交给我啊!!」

我几乎以怒吼的气势哈了过去。

「……!?」

爱莉莎屏住呼吸,有些害怕。我抓住这个破绽继续追击,一心突破爱莉莎的心理防线,把我原原本本的感情向她倾诉。

「相信我啊!既然你说喜欢我……哪怕就这一次也好,相信我吧!!爱莉莎,你喜欢的“远见启介”就那么弱小吗,没能力让你幸福吗!!」

爱莉莎的眼眶落下大颗的泪水。

「太狡猾了啊……启介。你都这么说了……我只能相信你了。我喜欢的启介——才不弱小」

我伸出左手,擦掉爱莉莎的眼泪。

「对不起,不过我不耍卑鄙的手段就赢不了你啊」

「启介……你个笨蛋」

爱莉莎不甘心地朝我一瞪。我注视着她,做最后的确认。

「你愿意,交给我吗?」

我问过之后等待回答。爱莉莎认输了似的叹了口气。

「……知道了啦。这次我就让你保护我吧。但从今以后——你得一直听我的」

爱莉莎又哭又笑朝我狠狠一瞪。

「隐隐约约感觉到会那样了」

我眼前描绘出我目标中的未来。

被爱莉莎折腾的日常轻轻松松便勾勒出来。

随后,在我身旁默默守候的未由这时盯着我的脸。

「我可不会管着启介同学喔?就像启介同学支撑我那样,我也悄悄在一旁支撑启介同学」

听到这话,爱莉莎鼓起脸。

「姆……启介,你可不能被花言巧语给骗了知道吗?未由的支撑更准确是束缚的意思」

「咦……支撑和束缚不是程度差别吗?」

看到未由不解地歪着脑袋,爱莉莎表情变得僵硬。

「未由,实话说……我很怕你。前途多舛啊启介」

爱莉莎露出苦笑,朝我看来。

「是啊,从今往后就出不了头了。感觉会是吵吵闹闹精疲力尽的日常呢。但是——我想要去到那里」

「嗯。我也想」

爱莉莎点点头——愿意展望和我理想中同样的未来了。

3

在树墙围成的狭小空间中,我和未由守候着即已下定决心的爱莉莎。

「那我就要释放一直压制着的〈乐园守护者〉的力量了。我不知道会怎样,本想先放你们出去,但是……看来这也不行呢」

爱莉莎确认我们的表情后,叹息道。

「嗯,或许你的树化会解除,能把你带到外面。所以我要在这里守着」

树化后的爱莉莎手脚已经与这个半球形空间内壁延伸出来的藤蔓相互融合,但爱莉莎停止抑制力量后,很可能质变的肉体会复原。到时候就是把她救出去的机会。

「我知道了,不再劝阻了。已经说过,这次就交给你了」

爱莉莎露出看开了的表情点点头,然后大大地做了次深呼吸。顿时她全身被黄绿色的光辉所包裹,侵蚀她的裂纹不在增加。

然后——变化遽然来临。

「啊啊!!」

爱莉莎哀嚎起来。耀眼的绿光从她身体里溢出,顺藤蔓流进树墙。

吸取了光的半球状空间也跟着开始发光,像活物一样吵闹地蠢动起来。此景此景就如同爱莉莎的生命正在被吸收,我下意识伸出手。但包裹爱莉莎的光芒弹开我的右手,拒绝了我。

「唔……」

指尖就像烧伤时那样辣辣地痛起来。我心里萌生一股危机意识,这样下去爱莉莎会再度被艾诺克的树所吞噬。

——由衣,听得见吗?

我在心中发问。在梦的牢狱中时因为〈魔狼〉被封印而无法对话,但现在她应该能够听到。

『嗯,我听到了,全~都听到了』

由衣用别有深意的口吻回答。听她这态度,我感觉到方方面面都得好好解释才行,但我现在硬是洋装不觉,接着说了下去

——爱莉莎一旦出现要被树吸收的迹象,我想马上使用〈魔狼〉。提前准备好,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毕竟爱莉莎姐姐说不定会成为真姐姐呢,我会努力的』

——这、喂,由衣!

被她戏弄后我慌张起来,但由衣只留下轻轻的笑声便不出来了。

「启介同学?你脸很红啊」

未由看到我这样表示不解。

「没、没什么」

我生硬地掩饰后,未由应了声「是吗?」便重新面对爱莉莎。我也重新打起精神,注视爱莉莎的变化。

变质成褐色的皮肤逐渐恢复到原来的颜色与质感。变成了根与地面融合的脚和腿部也逐渐恢复轮廓。

原本迅猛向外流的黄绿色光势头开始减弱,我做好准备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一切情况。

光芒慢慢散失——最终完全不见。

爱莉莎完全变回了原来的姿态。她身上的制服破破烂烂,身上树化后出现的皲裂留下了细细的伤口。如果开裂继续下去,搞不好就会伤及到致命的地方。

我仔仔细细以环望这个蠕动的空间,但事实有违预想,我并没有受到妨碍。

之前拘束爱莉莎的藤蔓也滋溜溜地缩回到墙壁里去了。

「啊……」

没有了固定,爱莉莎突然跪倒下去。尽管她没有晕过去,看来身体使不上力气。我立刻伸出手去支撑她的身体。这次我没被弹开,这证明爱莉莎已经从天使的力量中得到了解放。

「启介同学,抓紧时间从这里出去吧」

未由指向墙面上打开的洞。那是爱莉莎为我们制造的出口。

没想到爱莉莎轻而易举就被释放了,我怀着踩空一般的感觉,背上爱莉莎去往那窄窄的孔洞。

「——我是把爱莉莎分离掉的」

正当我弯下腰,跟在未由后面准备钻出孔洞之时,艾诺克的声音传进耳朵。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那里还是没有艾诺克的身影,只有声音从整个半球状空间中响起。

「现在的爱莉莎是完全抽离了〈天使王〉的空壳。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

从状况来看,我们必须立刻逃跑,我此刻没有感受到压迫感。恐怕是因为艾诺克的声音非常平静——非常寂寞,看不出斑点攻击的意思吧。

「你可真干脆啊……我还以为你还会再次把爱莉莎吸收掉呢」

我讽刺地还了一句,

「强行同化显然又会遭到妨碍,到了关键时刻被拖后腿反而麻烦。毕竟接下来——我必须和启介你做个了断」

艾诺克的语调中充满了火热。艾诺克把什么当做“最首要”的事情,我算是搞明白了。

「你现在就攻击我不是更简单吗?」

我抱着牵制的目的对他这样说道。从他刻意向我搭腔这点可以看出来,发布会立刻那么做。但我既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改变主意。所以我故意向他挑衅,尝试一探究竟。

「爱莉莎放弃了力量,我的尊在变得过于巨大。只对你一个人发动攻击比起闭着眼睛穿针还要困难,势必会把爱莉莎牵连进来」

「都这样了你还有脸讲得这么好听?我早把城里的人们全都牵连进来了……」

「你好像有所误解,我并不是杀人魔。我想否定的人只有英雄和“不绝望的人”,其他人根本无所谓。虽然无所谓——但我没想过刻意杀掉他们」

「既然你的目的只是这样,那有什么必要做到这个地步?既然想杀我,不有的是其他方法吗?」

我不理解艾诺克的思维,问了过去。

「只杀你倒是可以,但对“不绝望的人”不行。我必须取代世界意志的——否则传达不到。所以我要撕碎〈天牢〉,篡夺王座。若是死亡的恐惧,兴许就能震撼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一旦消灭〈天牢〉,你便不再是英雄。这样一来,我也就没有理由再杀你了」

「我才不会逃避。尽管无法理解你想要什么,但是——我一定会阻止你」

「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知道……但实话说,我也无法理解你。我已经放了爱莉莎,也劝告你一逃了之就能活命,你为什么还要战斗?想当英雄想上脑了?还是出于对〈方舟〉的情义?」

多此一问。我战斗的理由永远只有一个。

「和〈方舟〉——和赫斯之间的约定也算是理由之一吧,但我有更大的理由去保护〈天牢〉。我的妹妹……由衣能够存在就是依靠〈天牢〉魔术的维持。〈天牢〉一旦消失,由衣也会消失。所以,我不论如何都要阻止你」

我的宣言响彻整个半球状空间。

我的抗争一直以来都是为了不再失去,为了守护手中的牵绊。我不懂什么正义,那种概念太宏大了。我也没想过去当什么守护世界的英雄。

「妹妹——是吗。说来确实有过呢,我都忘了」

短暂沉默后,艾诺克的声音回答了我。他的口吻平淡,声音却十分沉重,充斥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情感。

「连已死的人都要去守护吗……启介啊,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吧。想想就知道,她才是你英雄的证明,是你所颠覆的绝望本身,你所得到的最大的奇迹!」

艾诺克突然情绪激动,大叫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够了,已经够了啊,启介!我破坏的价值也好,你守护的理由也罢,都足够了!我们值得拼上各自的一切相互厮杀!!」

「————是啊」

我转过身去,背对响彻空间之中的艾诺克的小声,钻进了空洞。不需要继续对话了。为了贯彻绝不相互退让的悬望,我们接下来唯有一战。

我被着爱莉莎钻过狭窄的洞口。淡淡发光的墙壁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启介……你一定要保护由衣啊」

爱莉莎在我耳边轻声细语。

「嗯」

我简单回应,点点头。

「启介同学,这边」

未由在出口等着我。我钻出已经变得格外狭窄的出口,断壁残垣的景色在眼前呈现。可能踩到了破碎的窗户玻璃,响起刺耳的声音。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看去。视野根本容纳不下的巨树在眼前凌云高耸。那发着黄绿色光的树干直径恐怕超过了五十米。笔直向上延伸的参天大树与逆树同化,形成一条直线连接大地与天顶。在天与的中间点,相互纠缠的枝叶化作两对翅膀,将天空遮蔽了一半。那翅膀一对是绿色,另一对是金色。那金色的翅膀恐怕是〈天使王〉的。

受成长后的大树树干压迫,根系编织成的天顶出现无数龟裂,轧轧作响的声音响彻整座城市。

「学长!」

「启介哥!」

这个时候,鸫和阳名从树干另一头出现了。她们喘着粗气朝我们跑来,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

爱莉莎制造的出口似乎离她们所在的位置较远。因为树干是在太粗了,出口制造出来的时候她们恐怕并没有发现。

「启介!之前停下来的大树又开始生长了!境界马上就要碎掉了!」

手办尺寸的修拉在阳名肩上叫喊。

破碎的褐色硬块像下雨一样开始从天空中落下。那该是天顶的碎片。

「修拉,召唤〈天牢〉的条件已经完备了吗?」

没时间为看到彼此平安无事而开心,我只向修拉确认必要的事项。

「呃、嗯。天阳已经下山了,外面已经是晚上了。月亮、星星和黑暗都凑齐了。然后只等看到夜空就——」

修拉这样说道,向龟裂的天顶抬头看去。

听鸫所说,我在梦境中度过了半个多小时。太阳应该就是在这段时间里落下的吧。这多亏了爱莉莎争取时间。正因为她抑制住了〈乐园守护者〉,我现在才能站到同艾诺克决战的擂台之上。

「知道了。那么当根系障壁坏掉的同时,我就是召唤〈天牢〉」

听到我的宣言,修拉的表情紧张起来。

「你……愿意这么做啊。那修拉就全力以赴支援你喔。照这个样子,就算天顶碎掉,〈乐园守护者〉的翅膀也会妨碍到。所以,修拉和乌尔特姐姐一起,不论如何也给你把天空打开。后面就——拜托了喔」

修拉站了起来,身体发出朦胧的光。

「嗯,包在我身上吧」

我点点头,修拉微微一笑。当她身上的光消失的同时,修拉留下了当做媒介的人偶,消失了。她应该是为了全力战斗,返回城外〈流转星龙〉的本体去了。

人偶失去平衡的从肩头掉落,阳名轻轻用手心捧起。

「启介哥……要用“底牌”了是吧」

阳名盯着一动不动的人偶,嘀咕起来。

「——抱歉。不过我还什么都没有放弃」

「我知道。我“看”到了启介哥的心意,我不拦着」

阳名抬起头对我苦笑。

此时地面剧烈摇晃,大树的树干开始绽放强烈的光辉,像活了一样扭动起来。

「学长,这里很危险,我们走远一些吧!」

在鸫的催促下,我们边跑边与大树打来距离。我们从停止的巨人——八朔连大脚下穿过,在站前广场停下脚步。

回头仰望天空,大树的形态已经改变,不能再称之为“树”。

扭动的树干上浮现出鳞片状的图案,接触天顶的大树顶端变得像爬虫类的头部一样。

那是有着两对翅膀的——蛇。

那就是即将万全显现的〈乐园守护者〉的姿态。天顶掉落的碎片越来越多,砸向我们的身体。

「未由,爱莉莎就拜托你了」

为了准备〈天牢〉召唤,我准备把背上的爱莉莎交给未由。

「……没事,我勉强站得住」

但爱莉莎摇摇头,借未由的搀扶自己站了起来,然后直直地注视着我。

「爱莉莎?」

「………………本来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想不到。因为想说的话,刚才全都说完了」

爱莉莎苦笑,尴尬地挠了挠脸。

「哎……我也一样。那我就出发了」

都这个时候,我们不需要沉闷的气氛,于是我便轻松地对她说道。

「嗯,一路走好。你一定要——回来啊」

爱莉莎向我叮咛。我对她点点头。

天顶倾轧的声音越来越响,随之细小碎片中开始夹杂巨大的碎片。

「启介同学,我也在等着你,我们好不容易才向前迈出脚步……所以哪怕是错的,我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

未由向我投来毫不动摇的目光,说道。

「启介哥……你要是不回来,我会伤脑筋喔?」

阳名对我硬挤出笑容。

「学长,我比阳名学姐更伤脑筋。另外,之前以朋友的身份待在学长身边使我陷入不利的境地,学长必须给我挽回的机会」

鸫以严肃的口吻对我讲道。看来我许多心思都被“读”到了。

「——嗯,我会回来。等我回来,继续我们的日常生活吧」

我对大伙回答后,向天空瞪视。

噼哩!

受有翼的绿蛇——〈乐园守护者〉所压迫,天顶出现格外剧烈的裂痕。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蛇发出声音尖锐的嘶叫,如破壳而出一般展开两对翅膀。阵风呼啸,我们死死抓住附近的东西以免被吹飞。

啪唧啪唧啪唧啪唧!!

破灭的声音响彻云霄。在那崩塌的瞬间,龟裂的缝隙间投来白色的光芒。

即将崩落的天顶被光芒所吞噬,蒸发一点不剩,灰飞烟灭。

现在,美伞市外已是黑夜。既然如此,刚才那绝对不是太阳的光芒。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星龙的咆哮响彻染成白色的天空。发光的膜被贯穿,一支巨大的金色之箭飞了进来。星龙举起尖锐的角,将自己的身躯化作箭簇,拖着光的尾巴笔直冲向〈乐园守护者〉,冲破了声音与光芒。

那是一道——闪光。

〈乐园守护者〉拖曳着长长身躯,正要自大地腾空而去,不加任何防备地被星龙之箭贯穿躯体。

吱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蛇发出惨叫——不、是怒吼。

身躯没能被贯穿。星龙角扎在散发磷光的绿鳞之上,停住了。

〈乐园守护者〉远比全长近两百米的星龙更加巨大。直贯天地的身躯恐怕长度远远超过一公里。在〈乐园守护者〉看来,这样的伤害恐怕就跟被针扎了一下一样。

但这样已经足够了。〈乐园守护者〉在冲击之下大幅翻仰,把翅膀那一面的天空露了出来。

星龙释放的光芒消失了,夜空呈现出来。那是迄今为止从未见过的漫天星辰,以及中堂高悬的皓洁半月。

这个机会绝不能错过。我开始咏唱修拉教给我的〈天牢〉召唤〈形式语〉。

「终结吧,开启吧,星之夜。轮转吧,盈满吧,月之健」

半月变红,开始自主发光,推挤黑暗逐渐盈满。此情此景酷似以前〈悲叹魔王〉觉醒之时。

「揭露吧,打破吧,虚之暗。出来吧,诞生吧,界之兽」

夜的绀蓝犹如无尽的深渊,染成漆黑。距离感丧失,月与星辰看上去都似是画在墙面上的壁画。

「牢狱反转,变化为牙。苍穹堕落,升至大地」

宇宙以赤红满月为轴心旋转,星辰所勾勒的轨迹描绘成数不尽的圆形。眼前的现象令人难以置信。但是,失去了深度的夜空就像是人造之物,给我一种犹如置身星象馆的感觉。它实在假得太离谱,反倒没有不协调感。

没错——这个天空是虚假的,〈天牢〉是人造物。过去听〈悲叹魔王〉说起这件事时我还将信将疑,如今我完全能够接受。我能够真实地感觉到,它不是真的。

「雌伏结束,威猛雄起吧。将吾等敌人啃噬殆尽!」

噜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噢嗷嗷嗷!?

星龙被〈乐园守护者〉的翅膀击中,坠落到山谷中。间不容发地,〈乐园守护者〉又从两堆翅膀释放无数绿色和金色的光弹。

星龙叠了好几层光盾地狱攻击,然而防壁转眼间被击碎,身躯暴露在弹雨下,翅膀和肉被逐渐击碎。

「其为阻挡毒蛇之壁,统御天空之主神,延续千秋世界之人!!」

我压抑着急的心,集中精神。五节的〈形式语〉已经完成,然后我将宇宙的〈真名〉——〈启动语(Trigger)〉喊出来

「〈天牢(Wolf-Rayet)〉!!」

夜空中勾勒的光环向月亮收敛。满月汇集星光,像太阳一样绽放光芒。月亮变大,大到连黑暗也吞食下去,朝我们头上落下。我分不清这是错觉还是现实——过分强大的迫力令我两脚发软。

『启介,不要逃!抓住月亮!!接住〈天牢〉啊!!』

星龙……修拉拖着负伤的身躯大喊。我高举右臂,用手掌盖住发光的月亮。

现在,月亮在我右手。吸收了星辰与黑暗的发光满月在我右手。集约了整个宇宙落下来的〈天牢〉“在”我右手。

『一起战斗吧——哥哥』

右腕上的银手镯里响起由衣的声音。

「嗯!!」

我点点头,用五指握紧〈天牢〉

没有触感,但我确确实实抓住了“某种东西”。

星龙与〈乐园守护者〉战斗的声音中断了。突然降临的无声唤起耳鸣。

然后——在我眼前,一颗湛蓝、广阔、美丽的星星绽放着光辉。

「……咦?」

我茫然地望着那颗浮现于黑暗中的星星。我知道那颗星星。我曾在电视和照片上见过好多次。那是——地球。我们居住的星球。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脚下是灰色的大地。荒野一直延伸到大地尽头,只有岩石和砂砾的,不见道路和楼房,甚至连一棵树都没有。刚才还在身边你的爱莉莎、未由、鸫还有阳名也不见了。

「这究竟——」

我突然独自一人被扔到了一个空虚的世界中,险些令我混乱。

『哥哥,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呢』

由衣的声音从胸口下面响起,令我反应过来。我发觉银手镯依然在我右手手腕上,这才恢复冷静。

当我镇定下来准备看清情况时,背后响起声音。

「——少年,欢迎你来到虚伪的月亮,〈天牢〉的中心」

我大吃一惊,心脏猛地一跳。我当即向后跳开,转过身去。

只见一位身着鲜红和服的女性就在我身旁。她一头乌黑秀发长长地拖到地上,似出水一般飘荡着。然后,她的容貌——

「未、由……?」

嘀咕出来之后我摇摇头。不,不对。尽管惊人相似,但她并不是未由。头发长度和身高都不一样。

那么她是……。

只有一个猜测。那就是鸫曾在连大面前变身成为的,与未由长相如出一辙的友月家当家——。

「……朋月未永,吗?」

我紧张地问过去,但女性却有违于我的才想,摇了摇头。

「那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是吾女的名字。汝忘记了?这并非第一次与汝见面了呢」

她的口吻深沉,散发着威严。凝视我的漆黑双眸中绽放着统治者的光辉。

我的确记得。这家伙曾以同一张脸……曾以未由的脸愣愣睥睨过我。

「〈悲叹魔王〉……」

我回想起未由险些被夺走时的愤怒,低声低喃。

女性听到我的呢喃,讽刺地嘴角一歪

「正是。吾乃哀嗟不断的之人,将“此国”逼至覆灭的魔性之王」

她——〈悲叹魔王〉摊开双臂,将脚下无尽荒凉的灰色世界描述为“国家”。

她的声音透着非常非常幽深的悲叹——。

*

「黑暗的平面化、星辰的整合、与胎月的连接、对媒介的引导……全都结束了吗」

〈箱庭〉的隔离区域,哈利·莱特望着壁面上所投影的夜空,呢喃道。

「吾已履行使命。但……“被啃食”得真够厉害。如此一来,吾已与凡人无异」

哈利看着和服袖子里露出的细细胳膊,叹了口气。

「当家的,辛苦你了。我给你沏壶茶吧」

身着巫女装的女性——拜尔·柯朗诺·史特林问哈利。

「不需要,该休息的是汝。汝脸色那么差,还是吾来备茶吧」

「不用担心,我可以——」

拜尔本想主张自己还好,但突然两脚发软。哈利用手环住她的肩膀撑住她,摇了摇头。

「汝应当对自己宽松一些才是。吾等即已完全履行赫斯强加的使命。〈流转星龙〉与〈探求愚者〉已向月亮集合,接下来就轮到莫忘了。吾等且在走廊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便是」

「当家的真是的……怎么能喊阿尔大人“魔王”呢?太失礼了。你是父亲的弟子,所以他可是师公啊」

「哼,魔王乃是他自诩之名,何妨之有。况且他与吾一样,皆是赫斯使唤的棋子,因此立场并无不等」

哈利以不开心的口吻反驳。拜尔知道争辩也没用,便苦笑起来耸了耸肩。

哈利余光看到她这番举止,嘴里轻轻嘟哝。

「……吾,不会饶恕赫斯和魔王。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是知道,吾想升上〈形成界〉的心愿绝对无法实现」

哈利怒视那中堂高悬的明亮满月。

「吾在尔虞我诈中败下阵来,因此支付了代价。虽说可恨……但唯独接收代价者并非赫斯这点令吾愉快。面对那小鬼,魔王会作何感想呢——」

哈利的声音很轻,拜尔听不到。

当然也传不到映现的那轮月亮上。月亮上的少年和魔王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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