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幸福的城市,绝望的监牢〗-章节

飘飘摆摆

摇摇晃晃

这摇晃似是某种东西。是无关乎自己的意志,身体被翻弄的感觉。

这是……什么来着?

一瞬间——浸透骨髓般的冰冷以及对深不见底的黑暗所产的恐惧在脑海中闪过,令我身体发颤。但那个感觉转眼间就远去了,还来不及仔细体会便穿身而过。

与此同时,朦胧的意识趋于觉醒。我感觉似是做了个漫长的梦。

身体被温暖的东西所包裹。即便眼皮闭着也知道,世界是明亮的。

冰冷也好黑暗也罢,那里都没有,都随梦一起消失了。可唯独这摇晃的感觉仍旧持续下去。

摇啊摇啊,有人正摇晃着我的身体。

「哥哥,该起来啦!」

传进耳朵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在猛烈的摇晃中撑开沉重的眼皮。

「咦……?」

发出声音的人一如预期,那个声音不可能听错。正因如此——我大吃一惊。

一名身着水手服的少女在我眼前。她手放在我肩上,近距离俯视着我。

「你、是谁?」

我不禁问过去。随后少女目光变得凶狠,从我身上离开后把手插在腰上。那挺起胸膛的姿势,是表示自己正在生气。用长长黑发束起的马尾辫猛地摆动起来。

「真是的……哥哥你别睡糊涂啦!妈妈喊你吃早饭啦,不然饭菜都凉了。赶紧换好衣服下楼去吧」

少女无语似地说完后,转身离开了房间。我强行让还很昏沉的脑袋转动起来,努力掌握状况。

首先环望周围。我在床上,而且是双层床的下铺。天花板很矮,起身就能装到脑袋,然后床旁边有用于爬上上铺的梯子。

洒着刺眼朝阳的窗边有一张课桌,还摆着黑色的学生包。墙上的衣架上挂着并未见惯的制服。

——咦?我在想什么?什么叫并未见惯,这不可能。那就是我的制服。我所上的“奈波高中”指定的款式。而且这里就是我的房间,刚才喊我起床的是我妹妹由衣。会喊我「哥哥」的除了她没有别人。那声音和举止如假包换就是由衣,对此感到困惑反倒不对劲。

不小心说出的那句「你是谁?」……大概是因为由衣突然看上去长大了不少,与我印象中由衣的形象有所差异。

「……哎,那家伙也毕竟上初中了,该有点变化了」

我下了床,注视双层床的上铺。这里过去是由衣的领地。她在隔壁有了自己的房间后,有段时间依旧会跑过来玩,但后来连玩都不来玩了,于是现在就变成了我放东西的地方。这样的“回忆”立刻在脑中重现。

触碰到寒冷的秋日空气,我意识变得清晰,刚醒来时的怪异困惑已经不在。

我拿起制服开始换换上。时钟的指针指向七点二十,我记得平时应该把闹钟设在了七点。估计是睡得糊里糊涂就把闹钟关了。

这种事很常见,不是值得特别着墨的小意外,过去不知犯过多少次。也就是说,这就是我的“日常”。

换上制服后,我拿起昨晚已经装好教科书的书包下楼。灰色的夹克外套穿在身上有些不合身。毕竟前不久才换的冬装,可能是衣服洗涤时缩水了,也可能是我长高了。

下了楼来到玄关前,在那里看到正在穿鞋的老爸和抱着包的老妈。老爸换完皮靴后把鞋拔交给老妈,然后把包接过去。

我停下脚步,望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我无法移开目光。

瘦瘦身子穿上紧致西装的老爸好像这时才注意到我,朝我看了过来。

「路……路上小心」

我条件反射地说道,声音十分嘶哑。但老爸不以为意,轻轻点头后又背了过去。

「……我走了」

老爸低声说道,打开了大门。

「一路走好~」

老妈微笑着摆摆手,来到玄关前目送老爸离开,看到老爸转过转角才转身回到家中。然后老妈见我韩站在玄关,皱起眉头。

「启介,你在干嘛?在不吃早饭小心迟到啊」

「咦——啊,好」

我反应过来。老爸去上班,老妈目送老爸,这些本应是稀松平常的景象……可我却注视得目不转睛。

「快快快,抓紧时间抓紧时间」

我被老妈推着来到客厅。见我和老婆慌慌张张地进来,已经坐在餐桌旁的由衣看了过来。

「哥哥,你慢死啦」

她瞪着我,那表情似是再说「难得人家喊你起床」。

「……早上好」

我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在自己的座位落了座。

我一边看早间新闻一边火急火燎地吃完早饭就去了玄关。由衣在门前一边不耐烦地抖着腿一边等我,还催了起来

「快点啊」

「你先走不好吗?」

「……扔下哥哥不管,我担心哥哥你迟到。不看着哥哥上巴士我一整天心里都不踏实」

由衣耸耸肩这样说道,然后拉扯我得胳膊。

「你们要路上小心喔」

老妈从厨房出来向我们招手。

「我们出发啦!」

由衣神采奕奕地作出回应,我也「我们走了」小声回答。

我们一起出了家门,由衣急冲冲地往前走,我就像被她拖着一样迈着腿。在即将过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老妈就跟目送老爸时一样,在玄关前注视着我们。

「————」

忽然,我的视野模糊了。

「哥哥?」

由衣发觉我脚步变慢,转过头来。我连忙用手背擦了擦渗出的泪水。怎么搞的啊,今天一大早就不对劲。

「……没什么,打了个哈欠罢了」

我把手放在嘴上,装作打哈欠。我担心我这动作可能太假,但由衣好像直接就相信了,说了句「是不是熬夜啦?」露出无语的表情。

之后我们以同样的速度一起往前走。

由衣所上的初中在大约二十分钟脚程的地方,但我上的高中徒步去未免就远了点,所以我们只会这样一起走到巴士站。住在这附近的奈波高中学生都乘巴士上学。

巴士的车次并不频繁,错过一辆就得耽误很久,所以现在没时间慢慢吞吞——。

「啊」

但由衣突然停下了脚步。我超过她几步后也停下脚步,循着由衣的视线看去。在路旁,电线杆的旁边有一只黑色幼犬。

——噗通。

我心脏猛烈一跳。我无意识间按住胸口。心在躁动——在倾轧。不知不觉间,我已倒退了一步。

什么情况?难道我在害怕那么小的一只小狗吗?

我不理解自己的反应,摇摇头。理所当然,由衣所表现的也并不是害怕,她正仔仔细细地观察效果。

「流浪狗吗?但戴着项圈呢」

由衣说的没错,小狗戴着银色的项圈。它一动不动,用那对蓝色的眼睛纸质注视着我。但由衣刚要靠近,它转身就跑掉了。

转眼间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掉了……」

由衣遗憾地垂下肩帮。

我叹了口气。但我担心并不是因为感到遗憾,反而是感到安心。我竟然为会为此这么安心,真是滑稽。

我为什么会那么害怕那只小狗呢……?

我试着想了想但还是不明白,只能感到纳闷。

「啊,左顾右盼结果没时间啦!哥哥,再不赶紧可能就赶不上啦!」

由衣埋了起来。

「……停下的是你吧」

我反过来戏弄了一句,同时跟在她身后。不过此时,我脑子里全被刚才的小狗沾满了。

我忘不掉那对蓝的眼睛。

它逃掉之后我明明就放心了,但我又冥冥地有种感觉,似乎自己犯下了天大的错误。

那美丽的蓝色,就像从太空中俯瞰地球一般,令我内心激荡。

我一边跑一边四下扫视,但哪里都没有看到那只小狗的身影——。

巴士正巧到站,我飞奔上车的同时车门就关上了,紧接着汽车发动。

由衣在车窗外对我招手,我轻轻举拳回应后,找了个空座位坐下。十五分钟后,车到达了名叫「奈波高中前」这个命名超值白的车站。巴士里挤满了奈波高中的学生,我也加入一同行动起来的人潮下了巴士。

油漆略有脱落的校门敞开了一半,门旁站着一位女老师。周围的学生们正向她问候「老师早」,我也进了校门,但什么都没说。这是因为,我觉得那个老师我不认识。可是走了几步之后我才发觉,那是我的班主任老师。

——今天真的好奇怪,竟然连班主任的长相都不记得了,就算睡糊涂总该有个限度吧。

我按住脑袋摇摇头。

「小启!」

这时旁边响起声音。

我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看到一个目光锐利的女生。这次我完全没忘,听到她声音的时候就认出她是谁了。

她名叫近桐咲,是我大我一届的表姐,今年上高三。她两手空空,不像刚进校门的样子。

「咲姐早啊,你不是刚上学吧?而且你也没在巴士上」

「是啊,我参加了空手道社的晨练。虽然今年应考,但只顾埋头学习毕竟对身体不好呢」

咲姐指着自己的背后说道。那边是空手道社的到场。这所学校的空手道社是一支劲旅,社团拥有专用设施。咲姐上了高三尽管已经退役,但好像还会经常在那边露面。

「我记得咲姐放学后要去上补习班来的?确实很积攒压力呢」

「小启啊,可别说得事不关己,明年你也——」

咲姐对我冷眼一瞪,气势汹汹比教训起来,然而说到一半突然停了。然后她飞快地从我身旁离开。

「……咲姐,怎么了?」

我觉得奇怪便问了过去,结果咲姐移开目光说

「没什么,就是怕有汗臭味……」

「没关系吧」

听我这样答道,咲姐放心地叹了口气。

「那、那就好。行了,预备铃差不多快响了,去教室吧」

催促之下,我朝校舍走去。咲姐保持着一定距离偶在我身旁。我不知很懂,她好像还在介意气味。

「……运动身体事很舒服,但还是更想做些别的来释放心情呢」

咲姐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嘀咕起来。

「释放心情……旅行之类的?」

我想了想说道。

「不错啊,我想旅行。你想,不久前你不是全家一起乘客轮跨太平洋旅行过吗?我也想来一场那种大航程的旅行呢」

咲姐望着天空,十分怀念地感慨道。

「——咦?」

我不禁惊呼。心跳加快,胸口发闷。

全家一起旅行。我确实去过……但是——。

「嗯?你总改不会说你忘了吧?你不是在三年前的暑假去过吗?那年没你一起玩,无聊死了呢」

我记得,我们乘上巨大的客轮出发。由衣没多久就看腻了风景,但还是很开心,在船上还认识了朋友。那是名叫美澄透子的女孩,由衣现在依旧在和她保持书信来往。

「啊……说来是有那么回事」

回眸之下,全都是开心的事。

为什么咲姐提到旅行的时候,我会那么动摇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我想着想着就来到了鞋柜前。我和学年不同的咲姐在这里道别,去了自己的教室。

三年前的夏天,老爸老妈带着我和由衣去家庭旅行。

我在脑中探寻着那段无比悠长的航旅记忆——。

之后是“稀松平常”的往复。

上课,和朋友聊天,午休时吃老妈给我做的便当。班上的同学们大多从小学和初中就认识,彼此之间用不着客气。

舒爽的时光转眼过去,没有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一天的课程就这样结束了。

我和同学们一起放学,上了巴士。每经过一个车站,人数就慢慢减少。

最后乘客——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个时候,我感到车子好大。

车窗撒进来的余辉、座位传来的震动、摇晃的吊环抓手、一言不发握着方向盘的司机背影……周围没了人之后,好多东西变得能看到了——我萌生出这样的感受。

我在一个盒子里,行驶在夕阳下的小镇中,被送往我所该回到的地方。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后,只见由衣的身影。

「由衣?你在干什么?」

在熟透的夕阳下拖着长长影子的她,笑了起来。

「哥哥,你经常在这个时间下车……我就试着等你了」

由衣害羞地回答说。黑色水手服的裙裾她拈起来又松开,还不时从下面偷瞄我的脸。

「你发烧了?」

「啊,太过分了。亏人家还担心你」

「担心是……」

我感到困惑。确实我从一大早开始一直有种种奇妙的感觉,但应该不至于被由衣发觉。

「因为,哥哥你今天有些不对劲。人家总是看着你,所以看得出来喔」

由衣自信满满地咬定。

「……也对。我是可能有些奇怪吧。但那大概是我的错觉吧……应该是神经过敏。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承认由衣所说,把手放在她脑袋上。

「哇,别这样啦。人家已经不是小孩子啦!」

由衣被摸脑袋后急了,飞快从我手下逃走。

「哈哈,那我们回家吧」

我笑了笑迈出脚步。由衣鼓着脸跟在我身后。

但——。

「…………!?」

我停了下来。往家是一条窄窄的单车道小路,路中央有个小小的黑影。在赤红的余辉下,它用放着蓝光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我。

是早上见过一次的黑色小狗。

小镇丧失了声音。远远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乌鸦叫个没完的声音,树木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这一切全都突然中断了。

留下来的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声音自身体内侧响起,速度逐渐变快。

快逃,快逃,不能面对她!

身体和内心都在叫喊。那就是一只明明没什么可怕之处的小小幼犬,但本能向我主张,她会把我摧毁。

我仿佛看到了一个倒下的少女。一张少女绝望的脸在脑海中闪过。

什么啊这是?不想想起来——不能够想起来。

就在我两脚哆嗦准备后腿的时候,声音响了。

「——哥哥,好像已经不行了呢」

妹妹的声音。但由衣应该在我身后啊,可是这个声音从前面传来,迹象时幼犬在说话。

坐在路面上的幼犬起身,银色项圈上的锁链发出晃啷的声音。

「既然不能再战斗了……后面就交给我吧。我本来就准备一个人努力的。所以,没关系的」

那声音中透着伤感,而且还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浓浓温情。

我胸口作痛,就连之前把我五花大绑的恐惧都在但咱一瞬抛到脑后。

不可以撒手,一定要抓住——

「……!!」

一股冲动自内心深处沸腾,我被这股冲动推了一把,准备向前迈步。但此时我胳膊被人从身后抓住,没能动起来。

回头一看,身着水手服的由衣正不安地凝视着我。

「哥哥,你怎么了?表情好吓人啊」

由衣好像没有听到小狗的声音。

就在我驻足的这一小会儿里,小狗已经转身走掉了,朝那夕阳——远去了。

「啊……」

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想追上去,可由衣死死拽住我的胳膊。她力气大到我都痛了。

「哥哥……快点回家吧哥哥。妈妈还在家里等着你啊。回去晚了会惹爸爸生气啊」

「家……」

我回忆早上看到的情景。老爸出门,老妈相送。那是每天早上周而复始的情景,{曾}是理所当然的每一天。

我想回去,想打开玄关大门说上一句「我回来了」,像看到厨房里准备着晚餐的老妈,想对一览疲惫回到家的老爸问上一句「欢迎回家」。

但是——我甩开由衣的手。

我朝着就快消融在夕暮中的幼犬背影追赶上去。

我每踏一步,虚伪的记忆便随之剥落。

老爸和老妈已经不在了。他们在三年前的海难事故中失踪了,早已沉到冰冷的海底。

身为人类的由衣也已经不在了。所以她不会成长,也当不了初中生,水手服也……不会穿上。

「哥哥!」

背后传来呼唤。她不是真正的由衣。

我必须抓住的手,不是她的手。

所以,哪怕“现在”是我多么渴望的时光,我也不能认同。

但当我追上小狗,伸出手时——最崭新的记忆重现了。

吻过我后便倒了下去的,未由的身影。落下〈天使王〉之剑的,爱莉莎的脸。

那些——都是令我绝望的东西。

抬脚变得艰难,呼吸开始紊乱。

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该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我不想去理解我所失去的东西,停止了思考。

大概,这就是最终的决定性失败。

爱莉莎的剑折断了,被艾诺克的树所吞噬。之后的情况……我记不清了。

但恐怕异界的〈代界存在(Lawler)〉——〈乐园守护者(Gabriel)〉已经显现。说不定,这里是艾诺克成为神之后的世界。说不定,一切都为时已晚。

但是,由衣说她要独自战斗。既然这样,我就必须战斗不可。因为我早已决定不再松开她的手,决定和她一同奋战。所以——。

我抱起她漆黑的小小身体。随后,银色的项圈绽放光芒,黑色幼犬变化成少女的形态。长着狼耳和尾巴的少女在我怀中出现。她的发型是单马尾,身上穿着蓝色的连衣裙。

不是初中生,依旧是三年前的模样——。

「哥哥……没关系吗?」

「嗯。对不起,由衣,差点又抛下你一个人」

听到我这么说,由衣摇摇头。

「我没关系的,哥哥。不过……谢谢」

「当初夸下海口要一起战斗,要是在这里逃跑,哥哥我脸面岂不是丢光了。由衣啊……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艾诺克创造出来的世界吗?」

我犹犹豫豫,声音颤抖地询问由衣。我害怕知晓答案,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问。当我看到倒地的未由和绝望的爱莉莎的那一刻,我便拒绝在那之后的未来。

一切我都我不愿放弃,失去任何东西我都无法承受。

我全力以赴地挣扎,就是为了不再失去。但是——我的存在方式却招致悲剧。我因为是“我”才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我注意到了。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害怕}爱莉莎和未由。

那样的我又能对濒临崩溃的爱莉莎说些什么?快要崩溃的明明是我自己,能说出口的也只有否定的话,只会拒绝愚蠢的“我”……。

所以我才忘记了吧……忘记了我是“我”——。

不过已经没关系了。我崩溃掉也无妨。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会和由衣一起并肩战斗到最后,哪怕一切都为时已晚。

我怀着愿意接受任何事实的决心等待由衣答复。由衣对我直直地注视一番后,简单地讲道

「这座城市其实是一个更小的世界,是哥哥你在做的梦」

「咦……?梦?」

我很困惑。因为,这座小镇,我故乡的奈波市有着无与伦比的真实感。摸摸柏油路面会感到粗糙的触感,还有斜阳照耀下所产生的热度。秋风扫过皮肤会感到寒冷,还能看到天空中的薄云在缓缓流动。

「嗯,这是梦,但这并不是普通的梦。是异界天使创造出来的“幸福的世界”。小铃不是说过吗?向发光叶子许愿的人们在做着幸福的梦……大概跟那个是相同的东西」

「这么说,我也被变成了树吗……」

我的记忆在绿色藤蔓完全包裹住爱莉莎的那一刻就中断了。我大概就那样变成了世界树的一部分吧。但由衣摇了摇头。

「不哦,与〈天牢〉相连的我们时刻排斥着异界之力,所以没有被吸收喔,只是被吞噬罢了。按道理说,应该也不会做这种梦才对……」

由衣含糊其词,似乎不愿说。我明白,因为我绝望了——我是主动渴望才被困在了梦境中吧。现在由衣在我的梦境中……与初中生的由衣没有混同。这就证明了,由衣没有自己的梦。

「抱歉……都怪我」

这里是我所期盼的幸福世界,也就是不存在“不幸”的地方。

三年前的海难事故就是我最大的不幸。所以创造出来的世界是事故未曾发生过的世界。在这里,我的父母还有由衣都还活着,理所当然的日常还在延续。

孤苦伶仃的我没有在咲姐的家中借住,也没有为了逃离故乡而参加远在外地的学园的入学测试。是一种……没有事故的未来。

「没关系的……虽然看到成为了初中生的自己会很难过,但能看到爸爸和妈妈我很开心。所以相互抵消就算扯平了吧」

由衣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生涩地微微一笑。听到她这么说,我瞥了眼身后。被我抛在身后的初中生由衣已经不在了。是已经跑到我看不到的距离,还是我梦醒后消失了呢——。

我松开紧紧抱住由衣的手,站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

我问由衣。这个世界再怎么令我舒心,我也不能留在这里。因为这里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

鸫说过的话在我脑海中山国。

『大家应该都明白。不论多么想要去相信的梦,多么现实的梦,那些都只是幻影。所以,大家其实是无法满足的。所以……是没办法一直睡下去的』

那是我和鸫在决战之前的交谈。

鸫说的没错。再怎么沉浸在梦境中也欺骗不了自己,睡梦不能永恒。

「那个……哥哥,要不要先揪一揪脸试试?」

我照由衣说的,奋力拉扯自己的脸,然而除了痛什么变化都没发生。

「……好像不行啊」

卡那样子由衣也不知道什么方法能脱离梦境。

「啊、啊哈哈……等、等我一下」

由衣露出有些慌张的表情,叉着胳膊深思起来。

这个时候,我尝试使用魔术,但咏唱〈形式语(Sharp words)〉也没有出现变化。仔细想想,梦里的我过的是普通的人生,又怎么会使用魔术呢。

我试了试闭上眼睛使劲意念,还更加用力地拍了拍用疼痛来刺激,但都没效果。我捂着火辣辣的脸,叹了口气。

真不愧是天使让人做的梦,看来比普通的梦坚固多了。

「啊,对啦!」

我就在束手无策之时听到由衣的喊声,抬起脸来。

「怎么了?想到什么了吗?」

「嗯。哥哥的梦——哥哥的幸福,就是这个小镇里的日常。所以离开小镇是不是就能来到梦的外面呢……?」

由衣看上去没什么信心,但说出了自己的思考。

「也对……说不定可行。试试看吧」

「那么,目的地就不用说了呢」

由衣握住我的右手。

「嗯」

我拉着由衣的手开始沿路返回,远离等待着我温暖团聚的家。

我要去的地方是奈波车站。

那里是告别故乡的地方,是向新视界踏上旅程的大门。

2

我们回到停车场,乘巴士前往奈波车站。我和由衣一起坐在最后排的座位。

车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承担,但谁都没有在意长着兽耳和尾巴的由衣,就像是看不到我们一样。声音也感觉好远,我难以听见他们的对话。

就好像我们之间隔了一道透明的墙。

可能是我已经发觉这里是梦境的缘故。

取回级以后,我与不是初中生的由衣已经是脱离梦境的存在。也就表示,我们不再是这个世界中的登场人物。所以很有可能……梦境中的居民们无法辨识到我们吧。

但是——。

那些人们开心畅聊时有血有肉的表情,另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冒出来。尽管我摇了摇头,否定了哪种设想,可思绪一旦上浮便无法打消。

这里……真的是梦境吗?

之所以我现在还会这么想,并不是没有原因。

之前我对铃说过,梦中并没有新的邂逅,无法获得自己所不知道的幸福。

但我此刻放眼这辆小小巴士的里面都能明白。他们全都是偶然乘上同一辆巴士的陌生人,都是我所不认识的面孔。

小镇景色也是,我的记忆并没有覆盖到细节,我也并没有像宫岛那样走遍过自己所在的城市。另外,我今天早上去上的高中,同样是原本根本想象不出来的地方。班主任老师也是不认识的人。

我想,这个世界大概并不是由我一个人的记忆构筑而成的。说不定它根本就无穷无尽。若是那样的话——

我忽然发觉,我自己略微期待着事情会是那样。

……不行。只要我希望,梦就不会真正终结。

因为,存在不认识的人也好,小镇过于真实也好,制造这个梦境的毫无疑问是世界树,无非只是利用现实信息贴乐补梦境罢了。

我以理性劝说自己,但不论如何还是忍不住去想。

——这个世界里,也有爱莉莎和未由吗?

就算有,未由也一定处在艰苦的环境中,而爱莉莎在〈方舟〉内。

但是……这些都可以重来。

或许起点并不是我所回到的地方,说不定更早更早之前就已经塑造出了更加美好的未来。

「……都是,妄想啊」

我对自己感到无语,嘀咕出来。大概是听到了我的声音,由衣抬头看我。

「哥哥,你手在抖啊」

与由于左手紧紧相握的我的右手……确实在抖。小幅地,颤个不停。

「害怕吗?」

被这么一问,我很迟疑,但诚实地点点头。

「嗯,很怕」

很怕,怕得都产生荒唐想法了。

「是怕什么呢?」

由衣又问。我将我所惧怕的现实讲了出来

「……我害怕醒来时会看到什么」

脱离梦境后,我首先想确认未由的情况,也想知道爱莉莎怎么样了。如果还有救,我不论如何都想救她们。

但是,如果眼前的未由已经是一具尸体,爱莉莎已经完全与〈乐园守护者〉同化的话……

「我早已决定,不论发生任何事请,直至真正的最后一刻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由衣。我有决心履行和修拉之间的约定。但就算这样……该害怕还是会害怕啊」

最糟糕的状况可能性极高。

恐怕我不论如何都无法容忍那个现实,不可能维持平静。所以我要在自己的心崩溃之前召唤〈天牢〉。如果发动条件还不完备,我就只能一直逃下去。

我所能做的,这大概就是极限了。

「是啊……很可怕呢」

由衣把脑袋靠在我的胳膊上。她这么一做我才发觉,由衣也在发抖。之前因为我自己在发抖,所以没看出来吧、

我们之后没有对话,一边任车子摇摆一边感受彼此的体温。

我就这么心不在焉地望着奈波市风景在车窗外向后流逝。

大约十分钟,巴士到达了奈波站前。我和由衣牵着手下了车。

海风拂面而来。

从高台之上的车站能一览遥远的海绵。我对日暮时分艳红大海注视了片刻后,向车站大厅迈步。昏暗的设施内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也看不到工作人员的身影。

但有些古怪。我想车站内扫视了一番——当再次转向正面时,我注意到了这股不协调感的真相。

——自动检票机。

那是原本的奈波市所没有东西。由于这个车站的乘客不多,是由站务员检票。

然而现在却安装了两部自动检票机。

关闭的闸机看上去就像什么的门,就像区分里面与外面的境界——。

「说不定真的就是这里」

我说道。

来车站前我并不确定。但眼前的自动检票机……就是本来并不存在的“门”。我认为那就是证据,此间乃梦境终端的证据。

我去售票机买票。

稍微想了想后,我把钱包里的所有钱都扔了进去,然后买到了金额范畴内最贵的两人份的票。这是意志的体现,表明我们要去到离这舒心的梦境最遥远的地方。

「走吧,由衣」

拿着车票的手,脱口而出的声音,都在颤抖。前面等待的东西让我怕得不行。但我还是发出宣言,硬挤出勇气迈出脚步。

「嗯」

由衣简短回答,点头。

我们同时投入车票,穿过闸机。

就在这一刻,一切都看不见了。闸机那头的车站大厅也同样在瞬间抹成了黑色。

——咣轰!

闸机打开的声音,嘹亮地响彻这黑暗。

海风挠着鼻腔,涛声传进耳朵,沙粒松软干燥的触感传到背上。

「启介、启介!」

然后是尖锐的叫声。

身体被摇晃,我睁开眼睛。将我包裹的黑暗中射进了光,眼皮外面所展开的是色彩鲜艳的世界。当中最美丽的颜色是——金色。

「启介!」

有着光辉般金发的少女,用她宝石一般的碧眼在咫尺之隔紧紧盯着我。

「爱莉莎……」

我喊出她的名字,然后同时察觉到一件事。这是梦,是与刚才所不同的“幸福”。

「真是的!你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睡午觉啊!你是负责照顾我的人,所以……你、你如果不陪在我身边,我不就伤脑筋了嘛!」

爱莉莎红着脸朝我指了过来。

我向旁边一看,只见白色的沙滩。爱莉莎的身后是一片蓝天,白云速度惊人地流逝着。

这里恐怕是〈方舟〉。然后我的身份似乎成了爱莉莎的“照顾者”。

那本应该是阵的立场。阵·海道·洛姆威尔,世上唯一通过爱莉莎所打开的结界孔洞,漂流到〈方舟〉上的外界人。然而现在是我站在这个位置上。

我不会像阵那样从〈方舟〉篡夺魔术逃走,所以我应该会就这样在〈方舟〉上度过一生。

它就是这样的梦,是可能存在的未来。

我没抓住爱莉莎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启介?」

爱莉莎望着自己那只没被握住的手,又不安地朝我看来。

看到她那表情,我心好痛。

我恨不得立刻向她道歉,然后抓住那只手。但是——我不能接受这个梦。

一旦接受,我肯定又会忘记一切,沉浸在梦的世界中。

与爱莉莎独处,度过悠长的时光,到时肯定会彼此心生恋慕吧。说不定我们还会生下孩子,以家人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

那样的未来,光想想就让我感到幸福。即便选项和可能性十分具现,但一定能过上美满的一生。

爱莉莎在我心中就是如此巨大,如此重要的存在。

真的——这梦真的能给我由衷渴望的幸福。看来它是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把我关在里面吧。

简直太残酷了。

要驱散梦境,只有否决一切的幸福。必须抛弃最最理想的未来,反倒选择残酷的现实。

「我说,爱莉莎」

我向爱莉莎的幻影喊过去

「怎么了启介?你现在的表情……超可怕啊」

爱莉莎战战兢兢地注视我。

拒绝这份幸福十分艰难,它已是完美的形态,连由衣都没有插进来的空间。我自己——渴望着这个梦。

就算这样,还是有办法逃离这里。既然这样,我就有理由对它说不。

「我……想要陪在爱莉莎的身旁,我希望爱莉莎在我身边。爱莉莎对我,非常非常重要」

「干、干什么,冷不丁的!突然对我这么肉麻——」

爱莉莎惊慌失措,满脸通红。但是,我打断了她。

「但是,还有其他对我同样重要的……我想要去支撑的人。我不能留在那没有那个人的地方」

「唉……?」

我抛下困惑的爱莉莎,旋踝离去。

这一刻,世界天旋地转。

身子摔倒了,脸上是榻榻米的触感。睁眼一看是陌生的天花板,然后是——她的声音。

「启介同学,你醒了?就算放假也不能无限睡下去喔」

我维持仰头倒在的姿势转动眼睛,只见未由手里拿着被子,严肃地站在那里。

——果然来这招啊。

这同样是幻想,我已经料到接下来会做这样的梦。因为我否定与爱莉莎共享的幸福,理由就是未由不在,就是因为那里没有我想要支撑的人。

所以为了满足我那样的愿望,这样可谓合情合理。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问了过去,结果未由苦笑起来。面对现实中或许已经再也见不到的笑容,我眼裂快要掉下来。她与倒在地上的未由身影相重合,令我恨不得马上紧紧抱上去确认她是否安好。

「睡糊涂了吧,启介同学。来笹代爷爷家不都半年了吗」

「笹代……爷爷?」

但我忍住一切冲动,平静地反问回去。随后未由放下被子,担心地朝我看过来。

「启介同学……是不是刚才撞到头了?笹代爷爷是我爸爸的爸爸啊,是你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啊。是你对我说一起逃走吧……你忘了吗?」

——啊,原来是这样的可能性。

我一定程度推测出状况。

估计是带着未由逃离了友月家和学园,抛弃了一切,就像当年未由的父母那样。这大概不会是一条轻松的路,但我好歹找到了未由父亲方面的亲属,然后在那里暂住……

——要是没有遇见爱莉莎……要是我和未由没有任何力量……恐怕这就是唯一的办法。

我在心中嘀咕。这很可能是仅凭我们自己所能达成的最好的未来。是能够和未由以期获得幸福的一种可能性。

「启介同学,你真的不要紧吗?要不要上医院?」

见我一直默不作声,未由向我伸出手。

「不——我没事」

未由的指尖还没碰到我,我就站了起来。

「这、这样啊……」

但未由脸上还是露出不安的神色。

她一定真的很害怕,很不安。逃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她一定是担惊受怕。

我想要支撑她,期盼和她永远相互搀扶,一起生活。

如果是在这里,那心愿大概会实现吧。尽管以后千辛万苦,我应该还是会生活得非常幸福。

与未由可能已经不在的现实相比,这个世界对我是何等眷顾。

但是,就算这样——还是不行。

我把手放到了隔断房间的槅扇上。

「唉?你、你要去哪儿?睡衣还没换啊」

我身上确实是睡衣,但没关系。因为,我否定现在的自己。

仔细一看,未由穿着围裙。我记得她几乎没有自己下过厨房,可能是来到这个家之后开始练习了吧。不能迟到未由亲手做的饭菜,真的好遗憾。

「有个我想要陪在身边的人。所以,这里也不是我的容身之所」

为了斩断留恋,我猛地将槅扇打开。

——那头展开的一片黑色的世界,幽深的黑暗中连幸福的一片碎片都没有。

满溢而出的黑暗覆盖并吞噬了我的幸福。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新的“幸福”出现的迹象。

创造梦的家伙大概注意到了,根本不可能给我完美的幸福。

我的幸福是矛盾的,充斥着不可弥补的破绽。我不做任何选择,舍不得抛弃任何东西,所以绝对的幸福不会成立。让我完全得到满足的幸福,连我自己都想象不出来。那种天大的好事,根本就不存在。

所以,我没法被关在幸福的梦境中。招致这个状况的原因,明明就是我那愚不可及的“存在方式”,可这次却又被它救了。

「……真讽刺啊」

我对自己感到无语,忍不住嘀咕起来。

此时我突然发觉,我身上的衣服变了,变成了已经破破烂烂的伞阳学园制服——。

「难道……」

我搂起衬衫袖子确认,右手手腕上带着银色的手镯。我知道我变回了本来的远见启介,由衣也已经和我融为一体,就在这里。

这么说……我已经从梦中醒来了吗?

这个漆黑一片的空间,是现实吗?

这是个神奇的地方。明明一切都沉浸在黑暗之中,却能够看到自己的身影……明明没有光源。

「这里……果然还是梦里吗?」

我低喃道。本来是自问,却传来了回答。

「没错启介,这里是梦。只不过,这次不是幸福的梦」

响起一个听过的声音。

黑暗中出现淡淡的绿色光辉。那小小的光在黑暗中勾勒出轮廓,照亮了我所处的这个地方。

这里,是监牢。

是个被粗糙岩石包围,镶着铁隔栅的牢房。那正是将我包裹的这股黑暗的真正面目。

铁格栅的那边站着一个人,他手持发着绿光的新月状镰刀。

他是一名少年,金发碧眼,身袭白色豪华修道服。他是艾诺克·凯特尔,〈群聚〉的魁首,〈乐园守护者〉碎片的持有者。

然后他也是吧爱莉莎和未由同时夺走的……我的敌人。

冲动推动了我的身体。

「艾诺克!!」

我吼叫着冲过去,挥起拳头。

铿!

但肩膀撞到了铁隔栅上,我被监牢拦了下来。我把手从缝隙间伸出去,但够不到艾诺克。无处宣泄的愤怒化作言语迸发出来

「我饶不了你!你伤害未由,让爱莉莎绝望,我绝不放过你!!」

我满怀激烈的愤怒狠狠瞪过去。

他看到我这样,浅浅一笑

「都说了,我只是推了最后一把。你本来至少还有机会救爱莉莎。其实你这样说就好了:“我完全不介意你杀掉友月未由”」

「艾诺、克……!」

他言辞太过分了,令我视野发红。我紧紧咬住臼齿,低吼一般念出敌人的名字。

我的存在方式就是不抛弃任何东西,这的确是它所招致的结果。就因为我选不了任何一方,所以才让所有人受伤。如果我正视爱莉莎和未由的好意,或许就能迎来不同的未来。如果我把爱莉莎说的话好好听到最后,大概也不会让艾诺克有机可趁了。

这一切都是我招致的。所以我根本没有权利为“我”去愤怒。但爱莉莎和未由不一样,她们不应该被那样伤害。

「噶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起碍事的铁栏杆摇晃。我拳头达不到艾诺克,可铁隔栅又纹丝不动。

我判断凭蛮力不能把它撬开,于是高举右手,在心中呼唤由衣。我要引发〈魔狼(Fenrir)〉的力量。既然现在我已经变回了原本的自己,这应该能够做到。

「由衣!〈形式·贪食魔狼(Mode Devour)〉!」

我放声高呼,但右臂没发生变化,也没听到由衣的声音。

「没用的启介,只要你在梦里就用不了魔术和〈魔狼〉。这里是异界——〈乐园守护者〉的内侧。劝你放弃靠蛮力脱身吧」

「见……鬼!」

我压抑不住心中的不甘,奋力揣向铁隔栅,但换来的只有脚麻。

「怎么样,这牢房坚固吧?这里是我的——不,是前代〈红顶雄鸡(Vidofnir)〉的梦,是他心中最原始的绝望,跟你那半温不火的梦可不一样,没有出口。这牢房就是为拒绝接受幸福,拒绝一切希望的你定制的」

艾诺克站在我手刚好够不到的位置,漠然对我宣告。

「前代〈红顶雄鸡〉的……梦?」

「没错,这是由他的“存在方式”所创造的地方。你有听〈方舟〉的什么人讲过魔法王国的古老故事吗?圣女被邪恶魔法师掳走,聪明强大的国王将圣女救出来的故事」

突然问我童话的事,我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其中有何关系,不过记得爱莉莎对我讲过。

那个故事讲述了一个将星星崇拜为神明的国家。

供奉星龙的“圣女蕾娜”被邪恶魔法师掳走,国王前去营救。然后国王闯进敌人老巢,漂亮地救出了圣女。

国王在同邪恶魔法师的战斗中受了重伤,但圣女向星龙祈祷,治好了他的伤。就是那样一个英雄传奇。

「……梗概的话,我知道」

她没有给我讲故事细节,于是我便这样回答。

可艾诺克为什么知道这个故事呢。

这是爱丽莎的母亲拜尔讲述的故事。内容可能是某地的古老故事,但星龙和圣女蕾娜这两个固有词并没有广泛传播,大概是个只有〈方舟〉相关者知道的故事。

「这样啊,那就省了解释的功夫。简而言之就是……故事中登场的“邪恶魔法师”就是上代〈红顶雄鸡〉。然后这个牢房就是他自出生后月二十年间一直被囚禁的地方」

「什……?」

这话讲的轻轻松松,内容却令我屏气慑息。

邪恶魔法师是上代〈红顶雄鸡〉?这里是那家伙被囚禁的地方?

童话和现实突然联系在一起,令我不知所措。告诉我说我所在的地方就是童话中的牢房,也让我感到困惑。

「同时,这里也是他度过一生的牢房。他啊,就死在了这里。所以说,这个噩梦没有出口,你永远离不开这个地方」

艾诺克的绿色眼睛里焕发昏暗的光辉,笑着向我宣告,一切都为时已晚。

「——!?」

我重新观察周围。这个被岩壁所包围的监牢里确实找不到出口。童话和现实之间的关联性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被关在了这个梦里。

「唔……」

我不肯放弃,用手在墙壁和地板上摸索,但还是没有发现暗门之类的东西。

身体失去力量,我跪在坚硬冰冷的石头地面上。艾诺克用可怜的目光看了看我。

「你真愚蠢,早知会现在这样,就沉浸在幸福的梦里不就好了。拒绝了幸福还是不能从梦中醒来,最后留下的只有绝望」

「…………」

我咽不下这口气,攥紧了拳头,翻我想不出什么话去反驳。

我……又输了吗?

我思考如何逃出牢房,然而一个点子也想不出来。我既没有工具也无法使用魔术,所以岩壁也好铁格栅也好我都打不破,彻彻底底走投无路。

我都发誓要和由衣一起战斗了,我不想在这种地方结束。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艾诺克对这样的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但课鞥是觉得无聊了,不久自己讲了起来

「——他啊,是个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因为不被需要,所以扔进了这个牢房里……被当成了不存在」

艾诺克对牢房中的我所偷来的眼神,俨然就像是看“他”的眼神。

「我说启介,他什么变成了邪恶的魔法师,你知道吗?他掳走魔法王国里众人敬仰的圣女又是为什么,你想象得出来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没有余力分出来想那种事,所以我随便回答了他。

「……报仇?」

能想到的原因也就这个了。可是艾诺克很无语似的摇摇头

「你在同样的地方,却丝毫不理解他啊……。不被世界所需要的人,当然是渴望“被所有人需要”啊。所以他才掳走了万众爱戴的圣女」

经这一说,的确是理所当然。所谓愿望就是填补欠缺的渴望。他最想要的东西就是他最欠缺的东西,而最不乏那种东西的人恐怕就是那位圣女了。

但此时我感到不对劲——突然发觉一个问题。

艾诺克说的话里有矛盾。他向我挑明这个地方没有出口,但仔细看看那个童话却发现特别粗糙。

「——等等。你说的话有问题。邪恶魔法师不是死在这个牢房中了吗?那他还怎么掳走圣女?另外,既然那家伙是上代〈红顶雄鸡〉,那他一定存活下来了,不然讲不通吧?」

我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突破口,便鼓足气势问了过去。可艾诺克依旧一脸从容。

「很不巧启介,我没有一句谎言」

艾诺口以悠然的语调,一字一顿地告诉我,就像生怕我左耳进右耳出,又像把刀子精准地刺进猎物的要害。

「什……这不可——」

道理不通。既然他离不开这里,那么那个古老故事就无法成立。

「这是事实。他在黑暗中衰弱……来到了终点。哎,但仅仅是肉体呢」

「什么意思?」

「他没能穿越名为监牢的物理性障碍,所以他抛弃了肉体,只让精神逃了出去。就是用他的魔法,用强大的精神感应占据了看守的身体啊,怎样,启介?你也用同样的方法逃出去试试看啊?」

艾诺克嘴角一歪,向我问过来。

——办不到。

我没有那样的超能力。

看看这嶙峋的裸露岩石所围绕的牢房墙壁还有坚固的铁隔栅,没有魔法这种颠覆常理的力量又怎么能够逃离这个地方。因为它就是那样的梦。

绝不开启的牢笼的梦……对于魔术被封印的我来说是最糟糕的状况。

在古老故事中所找到的矛盾也并未成为逃脱的关键。

无与伦比的虚无时光正在后面严阵以待,将朝我压过来。

我的心快要屈服付,恨不得丢人现眼地哀求他放我出去。但是……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自己感到绝望的瞬间才不是最后一刻,希望不止在自己身上。

这句自爱莉莎之口让我铭刻在心的话语,最终让我扎定了脚跟。

右手手腕上的银手镯进入视野,它让我想起我现在并不是孤身一人。就算听不到声音,由衣确确实实在我身体里。我正在和由衣并肩战斗。

我奋力攥紧拳头。

还不能认输。绝望就是向艾诺克屈服,等于打破了我和由衣之间的约定。不要放弃思考,快想啊……!

归根究底,如果真的是完全不可能逃离的牢房,艾诺克把我扔下不管应该就好了。

他没有放我活着的道理。倘若一切都按艾诺克所期盼的那样运作,他干脆别把我关在这种梦里,索性现实中杀掉我就对了。他子所以不那么做……之所以做不到,肯定有相应的原因。我全盘轻信敌人说话是干嘛,说不定之前那些都是鬼话。我肯定也是艾诺克的敌人,他没道理刻意告诉我真相。

我盯着坚硬的岩石地面,让脑子转动起来。

我知道了梦的构成原理,知道了既没有出口也没有逃离手段。最后的结果,我差点放弃。

这是艾诺克通过对话诱导的结果,所以我才会像现在这个样子。那假设艾诺克没有出现又会怎样呢?我一定会在黑暗中寻找出口,应该并不会这么快就想要放弃。

也就是说,艾诺克需要的是——尽快让我绝望吗?

我想到一个可能性。

我抬起脸,站起来,走向铁隔栅。

「艾诺克,这是“谁”的梦?」

我以尖锐的口吻问过去。

艾诺克露出惊讶的表情,看来被打了个出其不意,但马上又用瞧不起人的目光向我看来。

「不长记性啊……不都说这里是〈红顶雄鸡〉的梦了吗?」

「这就奇怪了。就算是〈红顶雄鸡〉,那也是上代,不是你对吧?他人又不在这里,我怎么就被关进他的梦里?」

我无所畏惧地反驳。结果艾诺克一瞬间说不出话来。

「…………嗯,之前的〈红顶雄鸡〉已经不在了。但我是现在的〈红顶雄鸡〉,通过继承上代的记忆构筑了这个梦。所以这里如假包换就是他的梦」

艾诺克的解释并没有矛盾,但他刚才毫无疑问动摇了。

我确定,我这个质问是致命的。那么所能得出的答案只有一个,而他可以完美诠释艾诺克的行为。

「不,这不对。这里是“我”的梦」

我一口咬定。艾诺克抹去了笑容。

「这理所当然,想想自然就会发现。“我在做的梦,所以是我的梦”。你大概只是干涉了我的梦。对我讲〈红顶雄鸡〉的事情,也是为了增强这个梦对吧?因为不让我相信这里是个逃离不了的牢房,就不能彻底把我关起来!」

我一鼓作气讲了一大串,并靠近包围牢房的岩壁。

「你准备做什么?」

艾诺克以平坦的语调问我。

「如果我的想法没有错,有没有出口都无所谓。只有想着去到外面,有决心苏醒过来,应该就能破坏这整个绝望的牢笼」

我捏紧右拳,举了起来。

但有违于我的预想,艾诺克又笑了。

「哈哈,没错。你说得通那就是吧,想法不错。试试看不就好了?」

艾诺克认为丧失从容,催促我。

「……!」

不能被它迷惑,没道理不成功。我要打破这道墙,要相信。

我害怕知道爱莉莎和未由怎么样了,但我必须回到之前逃离的地方,否则就连和由衣一起战斗都做不到。所以——。

我坚定面对一切的决心,朝岩壁挥下拳头。

叩——!

可是只有钝痛传了回来。麻酥酥的反作用沿手臂传到身上,令我颦蹙起来。

墙……没坏。

「为什……么?我想的,错了吗?」

我盯着渗血的拳头,茫然地嘟哝起来。但艾诺克摇摇头。

「不——你预测对了。这里就是你的梦,是凝结你自身的绝望,再构筑成了〈红顶雄鸡〉牢狱的模样。因为你这样的异物,我不能完全摄取。这样的干涉已经是极限了」

艾诺克耸耸肩,随随便便地解释道。

「那又是为什么……还是没有出口就出不去吗?」

「没那种事。你对逃脱方法也猜对了。是你的绝望构筑了这座牢狱,想要苏醒的意念胜过绝望就能打破墙壁吧。所以只能认为是……你口口声声那么说,其实内心根本不苏醒来」

「不对,我已经下定要醒来的决心,我不会逃避已经发生的任何事——」

「嗯,这是没错吧。失败不能挽回,所以就算不愿意也只能下决心去面对。毕竟不管你有没有决心,发生的已经发生了,不能改变。但是——你心里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有准备了吗?」

「咦……?」

心跳突然变快,一股寒意爬上背脊。

「哈哈,看你那样子……根本就没想好呢。一副根本就没去想的表情。不——也不对,你是不愿去想吧?因为那是最可怕的事情!」

「你说什么……」

冷汗沿着脸颊滑下去。

「启介,你真正恐惧的不是爱莉莎和友月未由的“现在”,而是苏醒后要直面的“未来”对不对?」

艾诺克的声音在逼仄的牢房中激烈回荡,交织的回声一遍又一遍灌进我耳朵。

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充耳不闻,也没办法抛到脑后。

未来——醒来后的,未来。搞不好糟糕透顶的世界。

在那里,我所恐惧的东西是……。

「我说启介啊,你从梦里醒来之后,能原谅杀死了友月未由的爱莉莎吗?」

「……除非我亲眼看到,我不会相信未由已经死了。而且就算……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我也没有道理去恨爱莉莎」

我艰难地把话挤出来。元凶是艾诺克,原因在我,根本就没理由去恨爱莉莎。

「这样啊,你心胸好宽广啊。但爱莉莎又怎样呢?你觉得她会原谅杀死了友月未由的自己吗?」

「这……」

我答不上来,因为我很了解爱莉莎,因为我深知她是一个自己所作所为绝不推卸责任的少女。

「你已经明白了吧?爱莉莎绝不会饶恕自己。她会认为自己没脸再面对未由,锁上自己的心扉。爱莉莎与〈乐园守护者〉融合后,你的声音她根本就听不见」

「住、嘴……」

我不愿去想象。我自理一旦描绘出未来,我就无法去履行自己的使命了。

「我大致能料到你醒来之后准备干什么。然后你的目的就是驱逐异界,驱逐〈乐园守护者〉对吧?尽管我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你,不过〈乐园守护者〉一旦被消灭……与之同化的爱莉莎也会跟着陪葬」

「————」

「也就是说……你搞不好要亲手杀掉与〈乐园守护者〉同化的爱莉莎。这就是你最最空间肚饿事情!」

「住嘴啊啊啊!!」

我放声大喊,但盖不掉艾诺克的声音。艾诺克那漫长的回音震响我的鼓膜。

我发觉了……这次真的完了。

若是让我忍受失去所造成的痛楚,为夺回而战的话,我做得到。但让我亲手毁掉我所珍视的东西——这我不论如何也办不到。

不醒来就不用下手去杀爱莉莎了。不论那是怎样的状态,爱莉莎好歹能活下去。恰恰就是这样的想法铸造了一个牢笼。

「可恶!!」

我重重地捶打墙壁,然而墙面上没出现一丝裂纹。

……唯独这道墙,我无法把它打破,不论如何都办不到。

未由说不定还没死,爱莉莎说不定也能救下来。只要什么都还没弄清,可能性依旧是存在的。但从状况来看,那种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我的梦把我关了进去,为了保护爱莉莎——。

「将死了呢,启介。多亏你一番挣扎,给我提供了不少乐子」

艾诺克宣布胜利。艾诺克肯定一开始就知道最后一定能把我将死,他肯定只是气定神闲地看着我到底会在哪一步放弃。

我吹这头,额头顶在了冰冷的岩壁上。

我,又输给了艾诺克——。

3

灯火淡淡照亮昏暗的牢狱。那是艾诺克手中的新月镰发出的光。

被败北摧垮的我不想再看到那个光,闭上眼睛。

『————』

此时,某种杂音传进我的耳朵。

我从紧紧压着的岩壁上离开。刚才顶在岩壁上的额头稍微有点痛。

我环视这狭窄的牢房,可里面没有任何变化。

「启介,你在干什么?」

艾诺克对我的行为感到可疑,问了过来,但我没有理会,竖起耳朵。可是刚才震动我鼓膜的噪音同样也同不见了。

那可能只是单纯的耳鸣,但我又感觉像是人的声音。那种感觉就像是,身在嘈杂的人群中忽然有人呼喊我的名字。

牢房中只有我和艾诺克,没有大街上那样的喧嚣。可是喧嚣也好,寂静也罢,含以上无异于充斥这个空间的空气,没有差别。所以,没有消融于这空气中的声音则会传进耳朵里。我发觉,那个声音只对我一个人。

我试着再次把额头贴在岩壁上,摆出刚才听到杂音时相同的姿势。

『————』

有微弱的声音。

我听到了,果然不是错觉。

为了听得更仔细,我把耳朵贴到墙上。

『————长……——吗!』

是人的声音。从墙壁外侧传来了人的声音。这道墙是梦境的境界,是把我关在里面的牢笼。既然如此,那外面的就是……现实。

我竖起耳朵集中意识,想把那微弱的声音当做有含义的语言去辨识。

『——学长!听得见吗,学长!』

支离破碎的声音碎片汇集起来,形成明确的形态。

是鸫的声音。当我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声音嘹亮地响彻了整个牢房。

『请回答!学长!』

「什么……!?」

艾诺克惊呼出来,从铁隔栅的缝隙间扫除张望。但牢房里只有我一个人。这是当然,因为这个声音是来自外面的呼喊。

「鸫!是我!听得很清楚!!」

我朝着牢房矮矮的天花板大声叫喊回应。

『啊……学、长?终于……终于传达到了……』

「鸫,你现在在哪儿?告诉我什么情况!」

我朝墙壁外头的鸫问去。

『我就在把学长你们吞噬的大树旁边,正在用精神感应呼唤!喊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有回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响起的声音中伴着呜咽。

半个小时……我在故乡的梦境中度过了从早上到傍晚的时光,还以为现实中过去的时间会更长一些。有时睡着几分钟也会做非常漫长的梦……或许跟那是一样的。

我因为让她担心而怀着过意不去的心情,但还是接着问了过去。我抑制住害怕的心,把最想知道的事情——也是最不想知道的事情问了出来。

「鸫,未由和爱莉莎……怎么样了?」

回答之前的间隔恐怕连一秒钟都没有,但这段时间却让我感到近乎于永恒的漫长。

『学长你们在大树里面,从我这里看不到你们的样子。但阳名学姐说,你们所有人都还在大树里』

「……所有人?阳名不只“看”到了我,也看到了爱莉莎和——未由的气息吗!?」

我不敢相信……但我想要去相信,问了过去。

『是的。阳名学姐说未由学姐还活着,爱莉莎姐姐的气息也就在学长的附近!』

————活着?未由,还活着!!爱莉莎也还在我身边!

听到这个消息的同时,我朝铁隔栅那头的艾诺克狠狠一瞪。

「艾诺克!我已经没理由再止步在梦里了。既然唯有还活着……爱莉莎也在生意能够传达到的地方,我怎么可能继续睡下去!」

我再次钻进曾一度失败而受伤的右拳。

「慢着切结!你一旦醒来爱莉莎就——」

艾诺克终于丧失了从容,想要制止我。他那么慌张,反倒令我感到吃惊。

说起来,重要的事情我还没看弄清楚。为什么在创造这个牢笼之前哑巴我关在梦境里呢?为什么不对在外界已经失去了意识的我补上致命一击呢……。

所以我很在意艾诺克接下来打算说的话,但我又担心听了他说的话之后又要着了他的道。

现在的我能击碎不愿醒来的心,我岂能放走这个机会。

「哒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高声一喊,打断了艾诺克,朝岩壁挥下拳头。之后的事情等醒来之后再去想。因为不论外面是怎样的状况,待在梦境里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噼里!!

墙壁格外脆弱,拳头轻而易举地砸进岩石中,余波造成裂纹在整个牢房放射开来。

刺眼的光从裂隙另一头照进来,将昏暗的牢房逐渐抹消。

「你会后悔的启介!你救不了爱莉莎……救不了已经绝望的她!!」

最后我听到了艾诺克的声音,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可能是连地面都消失了,我倒栽着掉落下去。

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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