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交叠的心,连接的路〗-章节
1
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是长得像咒语一样的,自己的名字;是连奇迹都能够引发的,魔术师的名字;但也是现在什么都做不了的,我的名字。
就算能够使用魔术,我也到大不了那个地方,帮助不了在那比云端还高的地方奋战的他。
我,只能——抬着头眼巴巴地望着。
以时间来算,那场战斗应该非常短暂吧。
启介喊出〈天牢〉召唤的〈启动语〉后,随即夜空中除了月亮星星全都消失了。当他向月亮伸出手,紧紧握住的瞬间——他就不见了。
明明刚才还在,但一切就像假的一样。既没发光也没声音,人直接就没了。
变满的月亮闪耀白光,在遥远的高空具现成狼。夜空中又再次出现星辰,并且显现出另一个月亮。那个月亮是黑色,在夜空中不凝目而视根本分辨不出来。
本来同坠落于山间那边的〈流转星龙〉四翼绿蛇停止攻击,以惊人的速度飞上天空,就如同一颗自地面坠向天空的逆向流星。
蛇影远去,消失不见,黑色月亮立刻发出绿色的光。那光就像绳子松开一样离开月亮,变成一只发绿光的大蛇与狼对峙。
狼和大蛇都无比巨大,从地面上都能看清它们的身影。
二者在天边展开激烈战斗。
我们一边关注战斗,一边赶往伤势严重的〈流转星龙〉身边。我使用飞行魔术,未由召唤炎马戴上了阳名和鸫,在山间那边降落。〈流转星龙〉可能已经到极限了,当我们抵达的同时消失了。
沙土崩塌,被扫倒的树木中滚落着许多破碎的人偶。它们是方舟的人偶,身上刻画的几何学图案失去了光芒,
「小爱莉莎,过来这边!」
我听到修拉阿姨的声音,赶过去时发现倒在地上的乌尔特阿姨。修拉阿姨以半透明的姿态漂浮在乌尔特阿姨上方。
「伤害虽然已经转嫁给人偶承担了,但过负荷还是造成浑身到处出血。修拉也已经到极限了,拜托小爱莉莎替修拉治疗乌尔特姐姐吧」
「我知道了」
我点头答应,施展至于魔术堵住了乌尔特爱意的伤口。昏迷的乌尔特阿姨立刻苏醒过来,维持倒地的状态看向天空,呢喃起来
「——启介和由衣,在为我们战斗呢」
专注治疗的我也循着乌尔特阿姨的目光,再次向夜空仰望。星罗棋布的夜空中,两只野兽继续战斗着。
然后我、乌尔特阿姨、修拉阿姨、未由、阳名还有鸫,都一声不吭地见证这场决战。
——不要输啊。
我怀着祈祷注视远方的白狼和大蛇。
战斗越来越激烈,白光和绿光混在了一起,彼此逐渐丧失身体的轮廓。
白狼和绿蛇相互撕咬,变成碎肉交融在一起,最终形成一个球体。
那团悬浮与月亮与地球之间的乌红色巨大肉块,表面恶心地蠢动着,但这一定是战斗尚未结束的证明。
——启介、启介、启介!!
我在心中呼唤我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唤我最喜欢的人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肉块的颜色突然变了。那是纯白色——被替换成了具现后〈天牢〉同样的颜色。
「那两个孩子,赢了啊……」
我听到乌尔特阿姨的呢喃。
纯白的球体耀眼地绽放光辉,天空与大地也被染成了统一的白色。
什么都看不见了。那光太刺眼,我闭上了眼睛。
我感到柔和的风吹拂而来。威风是柔情而温暖,就像把我包起来一样。
风扫遍整座城市,把烧焦的气味,把沉淀着敌意与愤怒的战场空气,全都吹走了。
清新的空气充满胸膛,我也确信了。
是启介和由衣赢了。
只能仰望的那场战斗,就在刚才,结束了——。
我感觉到眼皮的外面暗了下来,慢慢睁开眼睛。
周围的景色为之一变。
被挖开的沙和土,倒伏的树木,破碎四散的人偶碎片,全都消失不见了。我身上破破烂烂的制服也修好了。不……应该说,是正确地“恢复原状”了才对吧。
我们周围是一片静谧的森林,到处能听到虫鸣。树梢在风中摆动,夜空挂着一轮散发着淡淡光辉的浅黄色半月。〈天牢〉也已无影无踪。
然后从森林的缝隙中投来城市的光亮。整座城市——恢复了电气的灯火。
「怎么……回事?」
我茫然地嘀咕起来。
「大概是因为〈天牢〉获得胜利,因异界引发的现象被“否定”了吧」
乌尔特阿姨站了起来,俯瞰着城市低声说道。
「否定……?全部都当做没发生过吗?」
「被树化的人们和遭破坏的城市应该已经复原了……但除此之外的就不好说了」
说着,乌尔特阿姨在周围张望,像是在找什么。大概是发现了要找的东西,结果她下了山坡。在那里滚落着一棵已然粉碎的大树。乌尔特阿姨蹲下去摸了摸那树的碎片。
「这棵树大概是被〈流转星龙〉的身体压垮的,已经彻底死掉了。像这样的,就算是神也不能复原了。只有已逝的生命——是回不来了」
未由对这句话产生了反应。她将一只羊望着天空的视线放了下来,向乌尔特阿姨问
「那么,连大和滩世叔父……」
「是的……回不来了」
「——这样啊」
没有喜悦,没有悲伤,未由没有表情地把贴到胸口。
「另外,人心也是难以改写的。我们一切都没有忘记,这就是证据。但在异界显现的同时树化后做梦的那些人,大概记忆会变成空白,然后填上了合情合理的记忆」
乌尔特阿姨望着城市的灯火说道。阳名也点点头。
「很可能是这样。据我“看”到的,城里没有出现骚动和混乱的迹象。恐怕就连发生过异变本身都没有察觉到」
听到这话,鸫担忧地嘟哝
「那么小雪、山崎学长还有宫岛学长是什么状态呢?」
「——这个嘛,这个时间他们会不会在“他们应该在的地方”呢。既然逃过了最初的那一阵树化,记忆应该会留下来」
乌尔特阿姨说的话让阳名愁云满面。
「这么说,以整座城市的规模来考虑,可能会有相当多的人留下记忆呢」
「是啊。不过那毕竟是少数,就指望他们把那当做一场梦吧。你们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家真的——都非常努力了。我把你们送到家,然后好好休息吧」
乌尔特阿姨语气温柔地慰劳我们。这番话——就像在告诉我们一起都已经结束了一样。那是确信已经不会再有任何事发生的口气。
——噗通。
心脏猛烈跳动,冷汗打湿了后背。
这不应该。和没有结束。
「等、等一下啊……乌尔特阿姨,现在回家是不是还太早了。我还不能回去。启介还——没有回来不是吗!」
「爱莉莎……」
乌尔特伯母神情悲伤起来,向我投来怜悯的目光。
「别这样啊……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不安的情绪顺着脚下往上爬。但当我差点害怕起来的时候,一只雪白的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乌尔特小姐,我也赞同爱莉莎同学的意见。启介同学约好会回来,所以我要等下去」
「未由……」
我把手放在未由的手上。未由——也在发抖。
「我也答应启介哥等下去了。这是一辈子的约定,启介哥不回来我就伤脑筋了」
阳名走到我面前说。
「学长会回来。要休息也要在接学长回来之后」
鸫摆出顽固的表情注视乌尔特爱意。
「我说啊——大家都仔细听好」
乌尔特阿姨非常严肃地开口。
「乌尔特姐姐等等,修拉来解释。因为就是修拉拜托启介他们接受使命的」
但这个时候,修拉阿姨插进了我和乌尔特阿姨中间。她以半透明的形态漂浮在半空中,依次看了看我们,说
「启介和小由衣……回不来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修拉阿姨一口咬定。气氛顿时在紧张下冻结,我们无言以对。
「刚才……〈天牢〉的具现解除的时候,大家没感觉到吗?光和风中的启介和小由衣的存在——」
「这……」
话哽在喉咙。要说什么都没感觉到肯定是撒谎。因为我被那股温柔的风包裹后,冥冥中地确他们获得了胜利。
未由、阳名还有鸫都没有否认修拉阿姨的说法。大家紧紧攥着拳头,垂下了脸。
「修拉认为,启介和小由衣完全掌控了〈天牢〉并战斗下去。然后他们成为了〈天牢〉本身。他们应有的姿态已经不是人类了。所以……他们变不回人类了啊。小爱莉莎,你其实知道会演变成这样吧?」
「——!?」
我咬紧臼齿。我的确知道,我身为魔术师深知〈召唤〉的恐怖之处。正因如此,我不论如何都不愿启介去召唤〈天牢〉,所以不惜豁出自己的命寻找过让启介保持人类之身的可能性。可是……。
「……那又、怎样啊。按道理是会演变成这样,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是启介答应我了,他答应会让我对他说“欢迎回来”!」
我把快要摧垮的心振奋起来,喊了出去。修拉阿姨好像吓了一跳,身子往后缩。
回过神来,未由她们也都把脸抬了起来。大家虽然是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但谁都没再埋着头了。
「这个、那个……对不起。但是……就算你们这样——」
我们坚毅的目光反倒把修拉阿姨弄得快哭出来。乌尔特阿姨看不过去了,站到修拉阿姨前面。
「修拉,已经够了。这些孩子不需要憎恨的目标。她们理解了现实,依然坚信启介他们会回来。我们不需要打击她们的那份心吧?」
「嗯……」
修拉阿姨点点头,泄气地垂下脑袋。乌尔特阿姨随即来到我身旁,把手轻轻放在我脑袋上。
「乌尔特阿姨?」
我抬头看向个子高高的乌尔特阿姨的脸。
「爱莉莎……然后还有你们」
乌尔特阿姨挨个抚摸我们的头发之后,喊了我们所有人。
「你们愿意相信启介的承诺,我非常理解你们的心情。但是在山里等也没有意义对吧?启介回来的话,会到这里来吗?」
被这么一问,我摇摇头。
「——启介说,他想要继续日常生活。所以,启介会到的地方一定是日常」
「没错,所以你们也回到日常中去吧。我送你们回家。这总没意见了吧?」
乌尔特阿姨对我们扫视一圈,问道。
答案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我也没法反驳了。确实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最开始的抵抗也无非是意气用事。
未由看来也一样,没有反对。乌尔特阿姨把我们的态度当做同意,把大伙聚集在自己周围,咏唱传送魔术。
「——过隙辉耀(Past Glow)」
金色的光将我们包裹。
传来轻微的浮游感与眩晕——这是我所早已习惯的传送的感觉。
然后我们被送走了。送往缺少了启介的,日常。
*
友月未由(Tomotsuki Miyu)。
这是,我的名字。
但是,自从我成为“友月未由”的顺便,我便超讨厌这个名字。
乌尔特小姐把阳名同学送回女子宿舍,把鸫同学送到教会后,便传送到了我的宅邸。我和爱莉莎同学还有乌尔特小姐一起打开便门的锁进了院子。修拉小姐将半透明的身体变得更加稀薄,隐去了身形。
九棚和香织笑着迎接许久没有现身的乌尔特小姐,向我问了今天文化祭的情况。此时我才终于想起来,今天是文化祭的第一天。
「嗯……演奏很顺利喔」
我怀着回首遥远过去的心情答道。尽管没有正是表演,但我觉得,我们的——第九综合歌乐团的演奏非常成功。因为那时,我们的声音传进了那唯一的观众心里。
九棚就像当做自己成功了一样替我们开心。香织小姐好像只是看到九棚开心便心满意足。看来他们不记得异界化期间的任何事情。
然后他们告诉我,刚才冬上同学还有山崎同学向宅邸打过电话。两人态度惊慌,山崎同学那边好像还出现了宫岛同学的声音。确认他们三人安好,我松了口气。
他们大概不同于九棚和香织小姐,留下了记忆。肯定是因为这样才会混乱。
「——未由,我可以给他们打电话吗?我要把发生了什么……最后怎么样了,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们。你可以先休息了」
乌尔特小姐这样说道,决定自己揽下这个沉重的任务。我能撑起自己的心就已经捉襟见肘了,便心怀感激接受了她的好意。
「谢谢,那就有劳了」
我道过谢,看了看大厅的立钟。时间是七点半。
我谎称自己在小摊吃的太饱,吃不下晚饭,决定回自己的房间。我现在没心情笑着和他们围坐在餐桌旁。爱莉莎也说不吃晚饭,一副想不开的表情去了自己房间所在的西楼。
我本想半途先和他一起走,但不知道该聊些什么才好,最后还是目送她的背影离开。
我打开通向中庭的门,从花坛之间穿过前往北楼。平时不去注意的花香感觉格外芬芳。
我心中一阵苦闷,快步穿过了中庭。走过北楼的走廊,登上台阶,打开位在二楼的卧室门,进屋后我把门一甩,门猛烈关上的声音格外响亮。
「………………!」
我对心急火燎的自己感到烦躁,一拳重重地揍在墙上。
——好痛。
手红起来,火辣辣的。以前我打上去的力气更大,而且这种撞伤瞬间就自愈了。然而现在我却弱到这种地步,疼痛也没有消失。被〈天使王〉之剑砍过自后,我真的变回成了普通人类啊,而且……。
我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意识魔术的〈通道(Pass)〉。但我没有任何感觉,感受不到〈悲叹魔王〉的存在。
我猜想可能发生了某种情况。赶往山里的时候我用过〈炎鬃军马〉。山中光线很暗,于是我把魔术维持下来,没有解除。但炎马突然间自己就消失了。那时爱莉莎同学的治愈魔术照亮了周围,其他大伙应该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但我却非常吃惊。
这是因为我心中的愤怒已经消失了吗?还是说,〈天牢〉召唤或是天边的战斗对〈悲叹魔王〉造成了某种影响呢?
我想不明白,但之前作为依据的“力量”全都丧失了,这应该是事实。
「明明应该已经不需要了才对啊……」
与连大之间的因缘已经做了了断,我不再需要过大的力量。然而力量真的消失之后,我却六神无主,就像心中突然变得空落落,没了依靠。
我东倒西歪地来到摆在房间角落的小桌子前面,手指在桌上写的平假名上滑过。
「ささしろ(Sasashiro)、みゆ(miyu)」
我小声念出由六个字音构成的名字。
这是我被收养前的名字,是我真正的名字。
但是,我却无法清晰地回忆起曾是“笹代未由”时的自己。友月这姓氏是被替换上的,我被换成了我超讨厌的东西,结果我开始讨厌那样的自己。
哎——现在我已经没有那时那么讨厌自己名字了,只是有些不喜欢。正因为我成为了“友月未由”,我才遇到了一些人,所以我不愿否定一切。
但是……我不想忘记我是“笹代未由”我不想失去爸爸妈妈陪伴在身旁时的自己。
所以——我和启介同学许下了那个约定。
我鼓起勇气对他说,一起去我过去住过的小镇。
「……启介、同学」
我念出我心总最重要的人的名字,呼唤出这个世上我最最相信——比对自己还要相信的人的名字。我相信着他,所以我把我的一切托付给了他。因为最喜欢他,所以我希望它能将我的感情全部接受。
我还希望他了解过去的我。希望他和我一道去寻找“笹代未由”。
水底掉在桌上散开。用油性笔写的名字没有晕染开。
「我在哭什么啊,启介同学明明会回来的」
我用手背擦掉泪水。
启介同学说过喜欢我。虽然那很有他个人风格,是个非常扭曲的答案……但我很开心。
实话说,我觉得这看得太简单了。扭曲的答案说不定只能得到扭曲的结果。
但是,我恐怕今后都不会把“我”交给启介同学之外的人吧。虽然我的一生才走过十多年,但我能够怀着确信这样讲。这是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的一半——把“友月未由”寄托在他身上了。
我走近窗户,仰望被遮挡在云间的半月。
「启介同学……启介同学…………启介同学——!」
我一遍又一遍呼喊想要就在身边的人的名字。
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所以我继续祈祷——“快点”回来吧。
*
朝之宫阳名(Asanomiya Hina)。
我的,名字。
但实话说吧,这名字不过是许多假名的其中一个。〈群聚〉的成员要服从命令,在各个国家执行各种工作。“朝之宫阳名”是我在日本活动时的名字。为我起这个名字的人,是对我来说就像哥哥一样的阵·海道·洛姆威尔。
我曾问过一次这个名字的由来。因为我觉得,这个名字比其他名字更加讲究。
结果他嫌麻烦地这样告诉我
〈雀(sparrow)〉在清晨鸣啭的,这名字刚好对应那个的雏鸟。
「为什么回想起,这种事来呢……」
我躺在床上嘀咕起来。天花板很近。毕竟是高低铺的上铺,这很正常,但偶尔会有种错觉,认为自己正身在非常狭小的地方。
房间里光线昏暗。窗户外头除了远远传来的汽车发动机声音什么都听不见,静悄悄的。
一方面也是因为室友未由姐姐不在。她会自己的宅邸去了,可能是想一个人静静。我也是这样的心情,实话说这样挺好。
我现在精神负担好大,没力气去鼓励谁,也不想被谁鼓励。面对自己的麻烦一面已经是极限了。我深深地了解到,自己到底有多么依恋“远见启介”,
「我……一点用都没有啊」
只是告诉我启介哥回不来了而已,我就那么动摇。我没办法像爱莉莎姐姐和唯有姐姐那么坚毅。就算在大家面前逞强了,但也撑不了太久。
我,一点都没变。我只是拿启介哥填补我心中的空隙,借此勉强能够站起来罢了。当内心的支柱摇摇欲坠的时候,我也就撑不住了。
啊啊……所以才会回忆过去吧。
就像疮疤被揭开,还没好全的伤口又渗出血一样——本以为陈芬起来的回忆,肯定一直都在往外流。
「启介哥……来帮帮我吧,启介哥……
我不堪忍受,裹在被子里不争气地哀求。
我还是受不了孤孤单单一个人,我想要让我依靠的人,想有人为我打气。我害怕房间里的黑暗,害怕黑夜的气息越来越深。
回忆,将我侵蚀。
——为什么是“朝”?麻雀中午也在叫啊。
这是对话的后续,是段虽然开心却又沉痛的记忆。但是……想起“回答”后,我睁开了眼睛。
——谁知道呢,就是凭感觉。我总觉得……麻雀是终结黑夜的鸟。
我掀飞杯子坐了起来,从上铺俯看漆黑的房间。
「我是……朝之宫,阳名」
我把手铁在胸前。
这是我的假名之一。但现在,它已经是我表示自己的名字。麻雀很小,是弱小的鸟,在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能老老实实待着。我比谁都软弱,我觉得这个〈鸟之名(Code Name)〉非常贴切。
但是,那个曾像哥哥一样引导过我的人说过。麻雀是麻雀是终结黑夜的鸟。
“朝之宫阳名”这个名字里寄托了那样的感情。
我顺着高低铺的梯子下到地上,走进窗户。凝视外面呈现的“夜”。
我绝不能逃避,决不能害怕也绝不能认输,我不能移开眼睛,直到终结这段“夜”,我绝对要把“朝”照出来。于是,我目不转睛地“看”向黑漆漆的星空——。
*
鸫(Tsugumi)。
我最开始不喜欢这个叫法。我本名是〈一鸫(Thrush-one)〉,不太会发这个音的少女擅自开始用那个名字来喊我。
但是有一天,那个名字变成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有个爱管闲事的人找到我,把鸫当做了我的“别名”,当做了友情的证明。
所以“鸫”是个重要的名字。它代表现在的我的唯一名字。
我吹着夜风,从教会的钟楼望着设施的灯光。待在这里让我回忆起和学长还有小雪相遇时的情景。我成为“鸫”时的记忆在眼前重现。
设施的建筑物里传来小孩子们的声音。这个时候晚餐差不多吃完了,大家正从食堂回房间吧。
实话说,我肚子饿了。但是让我加入到大家的日常生活中,我还有些抗拒。
第一次用“鸫”来喊我的少女——铃似乎也跟我一样。我来到礼拜堂时,看到了她小小的背影。她当时正在那里祈祷。
她被树巨人释放让我放下心来,我便向她搭腔,但她没有注意到我。我走近了,甚至绕到了她面前,依旧没能让她发现我。铃闭着眼睛,一心一意继续祈祷着。
铃估计也记得异界化时候的事情。她内心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想法。
拍她肩膀应该能让她注意到我,但一碰到她就会窥见她的心。
这种事大概不可以去做。
因此我放弃和铃说话,上了钟楼。然后现在,我已经吹了大概半小时的夜风。没听到礼拜堂开门的声音,铃肯定也还在继续祈祷。
铃到底在对谁祈祷,又在祈祷着什么呢?
我是不是也该祈祷,让学长他们能够回来呢?
但我想不到祈祷对象。这个世界存在着神,在同异界的战斗中获得胜利的〈天牢〉正是最接近神这一概念的存在。换而言之,成为〈天牢〉的学长他们自身就是神。
所以向神祈祷无济于事。学长答应过会回来,他要是能凭自己的力量回来应该早就已经回来了。
「学长……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让呢喃随夜风飞去,说出应该得不到答复的提问。
〈方舟〉的魔术师乌尔特·柯朗诺·史特林说,让我们回到日常。但是,我不论如何都不认为那是正确答案。
风儿拂过我的脸庞,就像在安慰我。
——————。
「唉……?」
可能是错觉。但是刚才……我觉得我好像在风中感知到了“心”。
我将精神感应的感度提升至最大,竖起耳朵,但夜风中已经读不出任何东西了。
「————」
我打开升降口的盖子,开始沿梯子离开钟楼。
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但我没办法老老实实继续待着。既然学长自己束手无策,我就必须为他做些什么。
回到礼拜堂,铃的身影已经消失了。我在钟楼的时候应该会发觉她离开,所以她应该是刚刚离开的吧。
铃可能已经找到了她该做的事情。我打开床开门去到外面,忽然吹气一阵强风,似是在我背后推了一把——。
*
冬上雪绘(Fuyugami Yukie)
我打开镶着我名牌的门,进了房间。我一边用余光看着正在桌旁默默学习的室友,一边在床上坐下。
「欢迎回来」
室友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回来了」
「电话里讲了什么?看你很慌的样子」
她停下学习,向我问过来。
「没事——不是什么大事」
「喔」
对话就这样结束了。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剐纸张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明明是在文化祭期间,她却还这么用功。
我把手里的手机随手往枕边一扔,人往床上一倒。
刚才……乌尔特小姐来电话了。我怕打扰室友学习就出去接。
然后,我就被告知了。异界化的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情,还有远见同学和小由衣已经不会回来的事——。
「根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真敢有什么大事,看我饶不了你」
我嘴里低声呢喃。
此时我发觉自己在生气,在生“远见启介”的气。
我恨不得立刻狠狠揍上去。
——烦躁到这个份上,很久没有过了呢。
上次说不定还是被任友月同学用魔术宰割的时候。
对我来说,他应该是为数不多的“人”吧。
以前并不是,不过是不入流的人偶。在我眼里,他只是一颗我能随意差使的棋子。说到底,教室里的所有人都不过如此。在冬上家被灌输的帝王学,将我无比轻松地推到全班统治者的位置。
他第一次主动找我说话的事,我现在都记得。
他有些开心,有些害怕。我知道他对班上的等级制度很敏感,感觉到他“有在识别自己的立场”。
在那层含以上,我认为他过去曾是友月同学截然相反的人。毕竟友月同学一开始就无视班上的力量关系。
然而远见同学违反了班上的规则。
他为了保护友月同学,选择和我对立。当时的我全当这是一场“人偶游戏”,无非只是“敌人”增加了,以为这样一来“戏剧”会变的更有意思。
因为在我统治的班级里一个“人”都没有,我要多残忍就可以多残忍。但是……我输给了他。不知不觉间,友月同学和远见同学都不再是人偶了。然后——我了解到了和人玩要更快乐。
我跟过去相比大概没有多大变化,纯粹只是学会了别的游戏。
然而却告诉我,他不会回来了。他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擅自牺牲自己拯救了世界。
那一定就和帮助友月同学的时候一样……摆出一下接受痛苦的嘴脸冲了上去。一想象这件事我就烦躁不堪。
启介同学好像和爱莉莎同学她们约好一定会回来。他们竟然趁我不在许下诺言,我好不甘心。所以,你决不让你这样一走了之。
「管你做不做得到……一定给我回来啊」
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向呻吟一样沉吟起来。
他要是不在——这场游戏一下就变得没意思了。尽管没有根据,但我就是非常确信。
*
喀嚓。
开门的声音在不算大的二人寝室中回荡起来。
「我说宫岛」
一个人迈着东倒西歪的脚步走了进去。他是山崎勉,半小时前被宿舍管理员叫去接了个电话。这通电话讲了很长。
「嗯?」
一直盯着学园祭上应该已经演奏过的曲子乐谱的宫岛通抬起脸。
「说是远见——不回来了」
山崎以沉重的语气,简洁地讲了出来。
「啥?你说什么呢山崎。这怎么可能啊?」
宫岛失笑。电话里讲的已经很清楚了,他明白自己所被卷入的非现实冒险已经结束,而这就是结局。但他没有表现出动摇。
「……是啊,那怎么可能嘛」
山崎也强行把脸扭起来,想笑。
「是啊」
宫岛点点头,但山崎的表情马上就凌乱了。
「但是,刚才我去远见的寝室看过了……他不在啊……」
恐怕山崎得到的解释更加详尽,毫无疑问得到了远见启介不会回来的原因,而且不容抱乐观想法。
「他应该是在绕远路吧」
但宫岛随口答道。宫岛没能陪伴到最后,但近距离见证过“决心战斗”的远见。他回忆起远见的身影,马上就绝望不起来了。
「绕路啊……搞太晚被管理员逮着要挨骂呢」
见宫岛完全不当回事,山崎脸上也恢复了几分从容。
「我想也是。没办法——去找找吧」
宫岛缓慢起身后,山崎总算以他“该有”的表情笑了起来。
「——行吧,出发」
山崎转身走向房门,宫岛也跟在后头。
刚一开门,外面的空气流进了房间。柔风吹拂。
秋日的美伞市天气即将转凉,这温暖的夜风格外稀罕,引人出门去到外面。
2
「爱莉莎小姐,您在吗?」
听到敲门声和喊我的名字,我睁开了眼睛,从床上起身后把乱掉的头发整理一番。我明明没睡着,也不可能睡得着。
但是,我并没有在做什么。回到未由的大宅之后,我只是趴在床上。
我……一直在思考。
我对启介说过的话没有意思怀疑,我坚信他一定会回来。但我不知道……真的应该就这样傻等着吗。
不过眼前的状况令我无计可施。到头来我还是想不出来该做什么,便任时光虚度。房间墙上挂着的古朴时钟的指针已经转过了九点。
「爱莉莎小姐?」
在我发呆的时候,又来了一声呼唤。是九棚的声音。
「——我在,什么事?」
我向门外回应。虽然不知道找我干什么,但我现在脑子里只容得下启介的事情,其他事只会让我心烦。
「美澄透子小姐来电话找您」
但听到这句话,我心猛地一跳。
「!?」
我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是拿着电话分机的九棚。
「请接」
我接过递来的受话器,响电话呼喊。
「透、透子?」
『——爱莉莎,久疏问候』
电话前头传来令我怀念的声音。一股莫名的感情涌上心头,令我视野模糊。
九棚默默行了一礼之后便静静离开了房间。
「突然打电话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一直在书信交流,上次这样童话还是在她上次犹豫是否要接受手术的时候。我很开心,但同时也心生不安。启介现在去到了我够不着的地方,我担心万一透子又有个什么三长两短。
『你不用那么担心,我没事。术后情况非常顺利,体力也恢复了不少』
「这样啊——太好了」
我由衷地松了口气。
『我之所以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心里有股莫名的躁动,平息不下去。其实我两小时前就给你打过好几次电话,但那时打不通……』
「…………」
我没能当即回答她。两小时前的时候,这座城市还处在异界化。电话恐怕打不到被隔绝的美伞市里面。
『另外……之前不论相隔多远,我都能隐隐约约感受到你所在的方位,可是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所以我担心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不过听到你没事就好』
「咦……?」
我大吃一惊,闭上眼睛尝试集中精神。但我同样也感受不到与透子之间的联系。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失去了身体里的〈天使王〉吧。〈天使王〉现在已经连同异界被〈天牢〉吞噬,成为了〈天牢〉的一部分吧。透子所拥有的天使碎片也已经不在我的身体里了。所以,我们之间的牵绊也跟着消失了。
「呜……呜呜……」
随即悲从中来,无以复加的悲伤令我忍不住呜咽。
不要,不要。我不要牵绊消失。我——讨厌失去啊。
伤心的感情与对启介的感情重合在一起,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爱莉莎,你别哭了。我们之间神奇的联系消失了,我也很伤心,但我们还能这样一起说话啊,我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因为真真正正地一起说话,不比那种冥冥的牵绊坚实得多吗?』
「透子……」
『要是方便,请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现在依然和你连在一起,所以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嗯」
话语中的温柔浸透我心间。
我用发着颤的声音,一点一点地讲述了之前的经过。透子真诚地听取我漫长的讲述。
当讲到我被艾诺克抓走还有失去〈天使王〉的经过时,透子非常替我担心。当讲到启介说喜欢我的事情时,透子又替我开心。然后,当我告诉她启介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回答的声音十分深沉。
『——原来是这样啊,启介他……』
「嗯……但是启介答应过我了,他会回来的。所以我相信他。但是,我搞不懂——我真的应该干等着吗?」
我把一直得不出答案的苦恼倾吐出来。一阵沉默过后,透子开口了
『……我也,不知道你该怎么做。换做我是现在的你,可能也只能干巴巴地等下去。但是——换做是启介同学的话会怎么做呢』
「启介会怎么做?」
『是的。在刚才听到的经过中,启介一遍又一遍帮助你过。哪怕身在再遥远的地方,不论多么强大的敌人和高墙挡在前面,他都赶过来了,对吗?』
「是啊。启介绝不会撒开我的手」
『既然这样,爱莉莎你是不是一样那么去做就好了?』
听到这句话,我拿受话器的手更加用力。
「我……也想那么做啊。但我没办法,我手没办法够不到启介所在的地方啊」
『爱莉莎,我可没说要去做“和启介一样的事”喔?我说的是,“像启介一样去做”就好了』
「一样、去做……」
『我对启介了解的并不深,但爱莉莎你肯定明白。因为——那是你喜欢的人啊』
「————」
没错,我知道。我总是在身旁看着启介,所以我不可能不知道。
『重要的不是“怎么做”,而是“怎样存在”』【】どう在(あ)るか
「……谢谢你,透子」
我用嘶哑的声音向她道谢,我的感情应该全都承载在这话音之中。受话器另一头传来微笑的气息。
『爱莉莎,加油』
「——嗯」
打完电话,我飞奔出房间,一边跑一边用手背擦掉泪水。
我冲下了楼,穿过走廊,从南楼玄关大厅离开了宅子。
「祈愿即流转,幽暗的苍蓝之海,流转的光辉长河。驰骋于浩瀚苍穹的星之龙」
我一边漆黑一片的广阔前院中奔跑,一边咏唱〈形式语〉。
「彷徨,游荡,忘却了止步,徘徊不息之人」
你是什么人。
如果我被这么问,我会回答我是“爱莉莎·柯朗诺·史特林·莱特”。
「轮转,闪耀,汇集,编织成夜之衣」
你是怎样存在的人。
如果我被这么问,我会宣言我是“魔术师”。
「引领无限的圆环,囊括无尽的黑暗,集结群星!」
你是怎样的魔术师?
如果被这么问,我会自豪地说,我是胆小的,曾向往过英雄的魔法师。
我会告白,我是向往着,并爱上了最最强大的英雄。
「夜星法衣( Veil)!!」【】
我喊出〈启动语〉,变化成魔术师所相称的姿态。金色的光辉盖住了伞阳学园的制服,具现为描绘几何学图案的法衣。
换上了黑白基调的魔术衣后,身体立刻变轻了一些。我将世界的“流转”纳为自己的同伴,御风一跃。但这样还不够,我为了飞向更高的地方,高声一喊
「远扬之风(Faraway)!!」
风将我包裹,引向高空。
高高地、高高地、一直朝那天边。
我不知道启介此刻身在何处,我也找不到有什么办法喊他回来。
但是,哪怕任何一件事也做不到——换做是启介,他一定会坚持抗争。只要是重要的牵绊,就算眼看就快失去,也要继续拼命挣扎,再痛苦再难看也要挣扎。
所以,我也决定继续挣扎。
就算我这么做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在旁人看来只有挂机,我还是决定抗争到底。
接近云层时,我停止上升。放松了风的结界,然后缓缓下降。抬头是星星和月亮,低头是电气的灯火。明明在黑夜之中,城市却如此耀眼。这是启介应该回到的世界。
我极力吸了口气,载着我的情感倾吐出来。
「启——————————介————————————!!」
声嘶力竭的叫喊震撼了夜空,肺里的空气被全部转变成声音。最后氧气不足,接着一阵眩晕,喉咙火辣辣。
就算了这样,我还是又吸了口气,接着喊出来。
「还不赶快……给我回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传到天边去啊,传到地平线的那头去啊,传到启介现在所在的地方去啊——我怀着祈祷大声叫喊。
我的声音在山体上反射,响彻夜色中的美伞市。
但是——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音。
我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既然现在传达不到,那就一直喊下去,直到传达到为止。
启介从来没有撒开我的手。他需要与我之间的联系。
所以我也继续索求,索求那温暖的手心——。
3
身体消融在风中。感觉变得淡薄、广阔,延展至整个世界。
星辰在天空转动,光芒沿大地泅泳。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发觉移动的其实是我自己。而这段时间里,景色变动。不同城市的不同天空向后流逝。
我沿没有终点、没有尽头的风之路远渡他方。
「哥哥」
近处传来声音。我向身旁看去,去意识自我与他人之间的境界。随后,半透明的轮廓浮现出来。
我的手臂,我的身体——曾是人类之时的“远见启介”幻化成精神的轮廓。就在身旁,妹妹的身影也出现了。我们的手紧紧牵在一起,我感受到了她的温暖。
由衣的马尾辫摆动着,注视我。她脖子上没有项圈。这应该是她由被〈天牢〉束缚之人转变为〈天牢〉本身的体现吧。
「由衣……」
我呼唤她的名字。从项圈中得到释放的由衣向我浅浅一笑,随风漂泊间指向夜空。
「星星好美啊」
「是啊……虽然大部分的约定都没能遵守——不过唯独这个约定……看来能实现呢」
「这是指什么?」
「我不是和你约好过要一起看冬日里的星星吗?像这样随风漂泊,不久就能看到。还能看到其他地方的——我们陌生的国家的夜空」
但由衣寂寞地笑了笑,摇摇头。
「哥哥,你错了啊。这样可不算履行约定」
「为什么?」
「因为,那是三个人一起许下的约定。哥哥和爱莉莎姐姐还拉过勾不是吗?所以一定要三个人一起,否则就不算。正因为是三个人——所以不算的」
「这样啊……毕竟爱莉莎不在这里呢」
我叹了口气,苦笑起来。看来我最后连一个约定都没能信守。
但由衣又摇了摇头。用似是看透了一切的——成熟的表情开口说
「不是的,缺少的是“我”喔」
「咦……?」
我没明白由衣的意思,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但由衣掩饰一般轻轻笑了笑,反过来问我
「——哥哥,你知道吗〈通道(Pass)是什么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一愣。但由衣眼神严肃,我便决定认真回答。
「……好像是连接精神与精神相之间,类似于路径的东西吧?同〈高次元存在〉建立〈通道〉便能借助其力量施展魔术。另外爱莉莎曾是精神体时,为了从我身上补充精神力也连接过〈通道〉」
听哇这些,由衣以有些老成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连接强烈的〈通道〉也能够这样来使用。但是,它其实是更加单纯的东西喔。成为〈天牢〉之后,化作风围绕着大家——这已经很明白了」
「我……并不明白」
我在疑惑中说道。
「哥哥啊,〈通道〉其实很简单就能建立。只需要了解对方——只是这样而已,就会诞生出细细的联系。然后随着彼此加深理解,联系就会变得更加紧密。人与人、人与动物、人与神明……任何事物之间都能建立〈通道〉」
「由衣……?」
我开始不安。由衣讲得好像理所当然,但那全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我们应该一样都是〈天牢〉,然而为什么……。
「不一样喔」
由衣回答了我心中的疑问。
「咦……?」
我大吃一惊,屏住呼吸。虽然我们已经都没有肉体了,但并不会传递所有的思考。我现在就不知道由衣在想什么。然而,由衣却读出了我的心,并回答了我。
「哥哥和我是不一样的。哥哥你——在被呼唤。所以才回到了这里啊」
说着,由衣指向地面。
我们所正飘荡的地方比云层更高。但成为了〈天牢〉的我,凭知觉准确掌握到自己此时身在何处。
「为什么……又回到了美伞市——」
〈天牢〉的具现解除后,我们变成了风,扫除了扭曲美伞市的异界之力。但风居无定所,我们如同踏上旅程的候鸟,应该已经远离了这座城市才对。然而不知不觉间,我们又回到了美伞市。如果说已经环绕了世界一圈,又未免太快了。
「是〈通道〉拽住了哥哥」
「〈通道〉?」
「嗯。还不明白吗?哥哥的身体有许许多多的〈通道〉连接着喔?」
经有一这么说,我观察自己的身体。
随后——我听到了。
……启介同学……启介哥……学长……远见同学……远见——。
我听到了大家对我的呼唤。那些声音变成细丝缠住了我的身体。
「这就是……〈通道〉吗?」
那些丝五颜六色,他们跟我在同艾诺克决战之时借给我力量的光芒是同样的颜色。那是大家的灵魂的颜色。
然后——。
「启——————————介————————————!!」
掀起一个格外大声的呼唤。那不是透过〈通道〉传来的声音,是从我们正下方——少女在云层与大地之间正在叫喊。
身着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金色的秀发随风飞扬,飘浮在半空中的魔术师正在用嘶哑的声音呼唤我。
「爱莉、莎……」
我紧紧咬住臼齿。她是我想见的人,是由想要触碰的人,是我想要陪在身边的人。她正在这么近的地方呼唤我。缠绕在我左手的,属于她的〈通道〉把我拉向那边。
她那么近,我却碰不到她,也没办法让她发现我。我正是这样的存在,所以我感到无比悲伤。
「——哥哥,别哭了。现在的话……能够回去的」
由衣伸出手,触碰我的脸。
「什……真的、吗?难道不是,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我不敢相信地问过去。
「嗯——我们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也不能改变我们的存在方式。我们不能引发那样的奇迹。但是——」
由衣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向云端下面继续胡汉的爱莉莎注视。
「那里有呼唤哥哥的“人”。我说过的话还记得吗?能将奇迹引导为现实的——只有人类喔?」
「啊……」
经她这么一说,我明白过来了。以我扭转不了的现实,爱莉莎他们正视图去打碎。
「但那种奇迹……真的能创造出来吗?我已经是〈天牢〉了,这件事已经——改变不了了」
我想要去想由衣的这番话,但那么美好的事情,我又不敢轻易接受。
「没事的,哥哥你还保留着容器啦。只要有力量来引导,你就能返回肉体。哥哥你消融在〈天牢〉中的肉体并没有死亡。因为在临近极限之时解除了天牢」
由衣为了我放下心来,微微一笑。但她的话语中掺入了不容忽视的词汇。
「咦……你是说我?那由衣你呢?你又会怎样?」
质问后,由衣过意不去地移开了目光。
「——我就,回不去……了吧。毕竟没有容器,终归是没办法啦。另外,如果我不继承〈天牢〉,哥哥你就无法完全变回人类」
「等一下!那种事我不认同!我决不留下你孤单一个——」
我着急起来,越来越强势。但由衣以强硬的口吻打断了我。
「不是孤单一个人」
「你说、什么……」
我被震慑,这次由衣没有移开目光,直面我说
「我已经不是孤单一个人了。〈天牢〉中还有爸爸妈妈。所以,不用哥哥你陪着也没关系。我留在〈天牢〉也……不会寂寞」
「可、可是……!」
「哥哥,我留在这边才是正确的。这里——就是我正确的容身之处」
由衣这样说着,缓缓松开了牵在一起的手指。
「由、由衣!?」
我右手连忙用力。由衣已经松开了手指,我如果不用力抓住,她手就要滑走了。
「放手吧哥哥。现在妨碍爱莉莎姐姐他们引发奇迹的人就是我。哥哥明明快要变回人类了,就因为和我连在一起才被〈天牢〉禁锢着的啊」
原来是这样啊,因为我更加接近人类,所以〈天牢〉的知识与感官才不及由衣。
仔细一看,我半透明的身体正不断恢复实体,但唯独和由衣牵在一起的右臂却依旧透明。只要松开这只手,我真的就能变回成人类吧。但是……
「……!不要,我死也不要!!」
在黑暗的大海中失去由衣时的记忆又重现出现。我回想起手中变空的瞬间。
「我……已经决定了!在〈方舟〉上……下定决心和你一起战斗的时候就决定了——我绝对不会撒开你的手!!」
「但是——不撒开我的手,就不能抓住其他手了喔?哥哥要放弃爱莉莎姐姐和未由姐姐吗?打破和大家之间的约定也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啊!所以我要带你走,你也要和我一起回去!回到大家都在的地方去!」
爱莉莎她们的〈通道〉将我引导向地面。我要带上由衣一起,我要把那具身体拖过来。可是由衣就像被天空束缚住一般,纹丝不动。
「办不到的啊,哥哥。有些东西是任何奇迹都不能颠覆的。失去的生命就一定是回不来的。死去了肉体的我,不论如何都不能变回成人类了。只要和我在一起……哥哥你也变不回人类了」
由衣朝我抓住她左手的右手伸出另一只手。
「所以,必须全部切断才行啊。和〈天牢〉之间的〈通道〉,〈魔狼〉的力量,以及和我之间的联系,全都放手吧!」
「由衣,你不是说过想和我在一起吗!你不是说想和我一起生活——」
「嗯……这份心情现在依旧没有变。不想离开喜欢的人是理所当然的啊。但比我的心情……我更希望更希望,哥哥你还有爱莉莎姐姐她们获得幸福啊」
「我也想让你幸福啊!我想给你幸福啊!」
「我的幸福,就是哥哥你幸福喔。哥哥——难道不对吗?」
「……!」
「拜托了……哥哥。我不要这样!哥哥你为了我留下来,我开心不起来!那只会让我痛苦啊!那样根本——不幸福啊」
由衣大喊。她脸上表情看上去相当难过,似是忍受着痛楚。她打算强行掰开我的手指。
零落的泪水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胸口——有如刀搅。
在惹由衣哭泣的人是我。让她伤心,让他痛苦的人,还是我。
——我抓住这只手是为了什么?
不甘与愤怒涌上心头,逼我扪心自问。
在〈方舟〉上,由衣决定要独自战斗。但是,她害怕变成〈天牢〉天牢后孤苦伶仃。所以我力排她的拒绝,强行握住了她的手。
但现在不一样。由衣说的没错,〈天牢〉里还有老爸老妈。由衣不是孤单的一个人,她不再需要惧怕孤独了。
如此一来,这就变成了我在任性。只是我自己不愿失去由衣,所以才紧紧抓住她不放。我没有理会由衣的感伤,让她伤心,只是试图把自己的“存在方式”强加给她。
这是无可救药的一意孤行,无非是个人要求,根源就是对失去害怕到无以复加的我。
太丢人了。意识到后——依旧没松开手,我简直丢人丢到家了。
「对不起……对不起,由衣」
我嘴上道歉,右手还紧紧地握住由衣的左手。
「哥哥……放手,放手啊……错了啊,哥哥……你该抓住的不是我这只手!你该抓住爱莉莎姐姐他们伸过来的手啊!!」
由衣说的话同时扎在我耳朵和心里。
我很清楚,放手才是正确选择,也是由衣的期盼。然而“远见启介”却妨碍我这么做。对任何东西都不愿失去,不容忍失去,那个懦弱傲慢的自己拦住了我。固执到足以升格为〈高次元存在〉的“存在方式”束缚着我。
到现在我总算明白哈利·莱特那番话了。他称自己是“愿望的奴隶”,“吾唯有追寻愚昧心愿这一途,爱亦非吾所能为”。
我也一样。被“不愿失去”的感情驱动而战,同对我掠夺的力量去对抗。但与此同时,我也做不出与我“存在方式”相违背的行为。正因如此,我不曾迷茫。正因如此,我没有输。
那样的“远见启介”绝无敌手。那个“我”迄今为止击退过那么多敌人,还将手中之物坚守到底,怎么可能战胜得了。
但是——!
「由衣……告诉我」
我强行把声音挤出来,问她。
一边大颗大颗掉着眼泪一边想把我手甩开的由衣,停了下来。
「什——什么?」
「把你最大的心愿……告诉我。然后,“哥哥”来替你实现。不论什么愿望——绝对会!」
我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不是以“远见启介”,而是以由衣哥哥的身份保证。
「我的,愿望?刚才都说过多少次了啊!」
「再对我……讲一次。拜托了」
我盯着由衣的眼睛,提出要求。我想知道友谊心里最大的愿望。
由衣屏住呼吸。理解的神色在她脸上扩散开来。泪水肆意,脸色通红。
「哥、哥……」
「拜托了——由衣」
我又重复了一遍,由衣擦掉泪水,点点头。她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讲出了自己的“幸福”。
「……放开,这只手。让自己,也让和大家一起幸福吧。这就是我的心愿啊,哥哥」
「——我知道了」
听清了由衣说的话,我下定决心去面对,把阻挡实现这个愿望的家伙全部制伏。我咬紧牙关,狠狠瞪向自己的右手。我将死死抓住由衣手不放的自己右手手指定为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想右手手指使出浑身力气,违抗“远见启介”,让手指松开。
右手抖了起来,小指抬起了一点点。
然后是——无名指。
一点点、一点点……从由衣的手上剥开。
好沉重,沉重到用再大的力都不够。
松开与抓紧截然对立,这是最为违背我“存在方式”的行动。所以我的右手不能如愿活动。不愿失去由衣的心情试图摁住我的手指。
但我不会输。因为我是——由衣的哥哥。
唯独对因为任性而不肯放手的“远见启介”……我输不了!
松开中指。
还剩下食指和大拇指。一根手指抓不住东西,所以下一根就是最后一根。
「唔……!?」
但是……好牢。自己的手指牢固得就像金属一样。
这就是支撑我一路走来的强韧,这就是一直以来侵蚀我的软弱,是不愿选择不愿取舍的,我的本质形态。但是——。
「——我就要选。唯独这个愿望一定要选!!」
揪紧的手指咯吱作响,动了起来。大概也就只抬起了一两毫米,但足够把我右手从由衣左手抽开。
手一滑,我的手掌从由衣的小手中滑落。
当指尖分离的瞬间,由衣笑了。
「谢谢……哥哥。对不起……不能一起回去」
由衣的身影变得稀薄,渐渐向星空中消失。
我的身体恢复实体,被高空的风翻弄。
转眼间,由衣的声音和身影都离我远去,消失不见。
「啊——」
我连向她到别的时间都没有。当看丢了她的身影后,我才总算去意识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
身体穿透冰冷刺骨的大气向下掉去,我注视伸向天空的右臂。
我……放手了。
三年前遭遇海难事故之后,头一次——凭自己的意志放开了牵着的手。
「唔……」
我咬紧臼齿,克制感情的爆发。由衣一定正在看着我,所以我不能哭。身为哥哥,不能再在妹妹面前丢脸了。
我的内心被后悔所淹没,这个解决没有让我感到一丝欣慰。就算这样,我也是由衣的“哥哥”,所以我竭尽全力地逞强,朝天空露出微笑。哪怕一点点也好,为了让由衣放心——。
「由衣……我也要说对不起。然后还有——谢谢」
我望着夜空道谢。力量从身体里散去,任风拍打身体。
我就这样穿透薄薄的云层,向地面坠落。但我没有感到恐惧。
变回了人类后,我虽然用眼睛看不见了,但这句身体依然有〈通道〉联系着。大家的〈通道〉正引导着我。
所以,一定会找到我。有个跑到天上来接我的人,所以我任凭重力送我下去就好。
风好大,我闭上眼睛。我面朝上往下掉,背部感受着大气的浑厚,等待着那一刻的来临。
忽然——温暖的风将我包裹。
下落速度变慢,身体被温柔地接住。
我缓缓抬起眼皮,便看到了星光下熠熠生辉的金发。
转动目光,随即与含泪笑着注视我的少女四目相交。
她那对宝石一般的碧眼凝视着我,对我说
「——欢迎回来,启介」
「我回来了……爱莉莎」
在星星与月亮守望的夜空下,我们相互致以归还的问候——。
4
缓缓地在夜色中下落。城市的灯火越来越近,而月下的薄云越来越远,空气也越来越温暖。
即便如此,秋日里的夜风还是很冰冷,但我不觉得冷。一位有体温与我相互接触,我一定不会冻着。
「启介,你就像个公主」
抱着我的爱莉莎眼角挂着泪花,笑起来。
话说回来,这完全是公主抱的姿势。
「——实在有点害羞啊」
我苦笑起来,向爱莉莎伸出左手。爱莉莎马上领会我的意图,用右手握住我的左手。
我用爱莉莎的手做支点改变姿势。爱莉莎制作的风结界中几乎不受重力影响,就算不抱在一起,只要牵着手就能保持平衡。
我们一起飘浮在风的摇篮中,缓缓向地面下落。
「启介」
「……嗯?」
「你——还喜欢我吗?」
爱莉莎俯瞰着地面的灯火,小声对我问。
「你啊……什么叫还?我几个小时前才表白的吧」
我诧异地回答后,她放下心来似地叹了口气。
「太好了……启介的心,没变。依然喜欢我!」
她一副真心开心的样子搂住我的胳膊。或许她在担心〈天牢〉召唤对我精神造成影响。
「嗯……我还是我。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天牢〉,是平平凡凡的人」
我先主动去意识也感受不到与〈天牢〉之间的〈通道〉了。这也就表示,我已经无法使用魔术了,也无法将由衣具现了。
我通过完全从〈天牢〉分离出去,得以变回成人类。
「啊,但是……没变也就表示,你还喜欢未由对吧?」
她在足以感受到呼吸的距离抛来棘手的提问。但我没有蒙混过关。
「——喜欢。我只能回答你这个答案……对不起」
「用不着道歉……,诶关系啦。我也很讨厌启介身旁的位置被别人独占。那种不能留在你的身旁的感觉,我很害怕。所以,我能继续做你“喜欢的人”就够了。但是——」
爱莉莎瞥了眼地面。她似乎准备降落到人迹罕至的地方,我们的正下方没有城市的灯火,一片漆黑。根据灯火与河的位置关系来看,应该是自然公园一带。
「——启介,我……想和未由平起平坐。所以……我有个请求」
爱莉莎一边留意地面,一边紧紧抱住我的胳膊。
「请、请求?」
「嗯……我,想和你接吻。想让你来吻我」
爱莉莎用湿润的眼眸凝视我。
「唉……?」
我不禁大声惊呼。
「我……记得。你主动接吻就一次。你不能只对未由那样。所以——我也要,好吗?」
她说的恐怕是未由试图召唤〈悲叹魔王〉的时候,我用嘴唇强行堵住她的嘴那次。实话说,那根本算不上正经接吻。不过我主动接吻确实只有那一次。
——让自己,也让和大家一起幸福吧。
和由衣之间的约定在耳中响起。我发誓一定要实现那个愿望。
现在,爱莉莎正向我追求“幸福”,我也——被爱莉莎的眼眸深深吸引。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爱莉莎……」
我左臂将爱莉莎进一步向自己抱过来,把脸靠近。
爱莉莎脸红起来,依偎在我身上,闭上了眼睛。
「嗯……」
我向那柔软小巧的唇吻了上去。唇与唇彼此接触。
手还过爱莉莎的后背,将她紧紧搂住。
——连在了一起。
相连的感觉环绕着我,想通的心意盈满心间。我被深深的安心感所包裹,温柔地抚摸爱莉莎的后背。
就这样,我们只顾相互接触,埋头接吻。最后呼吸变得困难,我才带着惋惜把脸离开。
爱莉莎睁开眼,用心醉神迷的表情注视我。相视一阵,她的眼睛俄然渗出泪水,脸变得通红。
「启介——启介——」
她一边呼喊我的名字,一边撒娇似地把脸向我蹭过来,我用右手去梳她的发丝。
「————————」
此时我发觉下方传来声音。我隔着爱莉莎向地上看去,只见地面已经很近了。那里果然是自然公园,是我和爱莉莎还有未由做过魔术训练的,充满回忆的地方。将要降落的地点,就是那个只有一棵大树耸立着的小山上。
小山上有几个人影。光线太暗,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我预料到都有谁了。
「启介,刚才的吻……要对未由保密喔?不然的话,我怕一下子又要被赶超了」
爱莉莎从我怀中离开,恶作剧式地笑起来。看来爱莉莎很久之前就发现他们了。
「启介同学~!」
这次声音清晰地响起来。是未由的声音。下降到树梢的高度后,微弱月光下大家的身影在全都能够看清了。
有未由,有阳名,有鸫,有冬上,有山崎,还有宫岛。
大伙抬头望着我们,像我们招手。
我们轻轻落在草地上后,未由他们马上跑了过来。
「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
「我听九棚说爱莉莎同学飞奔出了大屋……然后我也忍不下去老实待着……在隐隐约约的感觉下去了学园那边之后,碰巧遇到了阳名同学他们。然后就说,应该会降落到这里——」
未由握住我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额头上答道。随后阳名默默地走上前来,猛地搂住我的腰。她肩头颤抖,抬起含泪眼睛向我看来,接着未由的话说了下去
「我发觉在天上“看”到了启介哥的气息,所以赶紧准备离开宿舍,碰巧被雪绘撞见……然后途中还撞见了未由同学,然后就一起来到了气息的正下方」
阳名身后,冬上耸耸肩。
「我只是把正准备翻墙的阳名同学拦下来罢了,无奈之下告诉了她偷溜出去的秘密路径。跟过来只是纯粹出于好奇」
她嘴上十分冷淡,但手被鸫从旁边握住。
「——小雪,至少现在……讲实话应该没关系喔?小雪其实也想要去找学长对吧?」
「喂!小鸫!」
冬上慌慌张张想堵住鸫的嘴,但鸫溜了出去,藏到了我身后。
「学长,其实我是第一个到这里的喔?这里是最能强烈感受到学长的地方,所以我一直仰望着天空。不久之后我还发觉山崎学长和宫岛学长也在附近,就带他们过来了」
说着,鸫示意站得离大家一步开外的两名男生。
「——嘿,远见,我们接你来啦」
山崎举起一只手说。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回来,但没想到竟然是从天上……」
宫岛钦佩地嘟哝。
「大伙……」
迎接我的温柔目光和话语,令我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但是——
鸫从身后紧紧抓住我的肩膀,我被脱离人类范畴的力量勒紧。
「顺带一提,学长你在天上都做了什么……我可是全都读出来了喔?」
她在耳边的细语令我流下冷汗。接着,搂着我的阳名也开始勒紧我的腰。
「——启介哥,我也“看”得一清二楚喔?所以开心的心情也下一子九霄云外了呢」
阳名以冷彻的笑容紧盯着我。
「痛、痛痛痛!」
我发出哀嚎,可二人就是不松开。
「咦?咦?什么?怎么了?」
唯独未由愣愣地看着我们,好像没搞清楚情况。
「一定是想让远见同学体会一下活着的实感吧。也算我一个」
冬上摆出坏心眼的表情拉扯我的脸。
「啊,是这样吗?启介,你想疼?」
爱莉莎把冬上说的当真了,抓住我另一侧的脸。
「呜呜疼!呜呜疼!呜呜疼!」
我拼命想辩解不是的,但话根本说不出来。
「哈哈哈哈哈!远见,你这脸真逗!」
「哈哈,听不到你们说什么!」
山崎和宫岛捧腹大笑。
「呃……那我也……」
未由小心翼翼地揪住我的鼻子。
不止疼还呼吸困难,我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但是——正像冬上说的那样,唯独活着的实感我已经体会得不能再多了。
我确确实实回来了对吧。
和大家之间的约定,我已经信守了对吧。
用放开一个人,放弃一个约定的代价——我回来了。
被拉扯着脸,我抬头望向星空。
由衣应该正在看着我。她会不会和大家一样在对我笑呢。
唯独这件事……我特别在意。
*
洒着淡淡月光的森林里,一名身着修道服的少年正躺在草丛里。一个年幼的少女跪坐在他身旁,晃着他的肩膀。
「院长先生!醒过来啊,院长先生!」
「唔……」
少年呻吟着抬起眼皮,眼中映出将自己唤醒的少女。
「……是、铃吗?」
少年用干巴巴的声音问。
「嗯……是我,是铃啊,院长先生」
少女——铃点点头,握住少年的手。
「为、什么……我——明明输掉了……」
少年一脸困惑地嘀咕起来。
「那个,我……一直在祈祷。祈祷着院长先生能够回来。然后——房间里忽然吹气一阵风,我听到小由衣的声音」
铃流着泪接着说下去
「她告诉我“这边来”……“院长先生回来了哦”……然后我就沿着小由衣的声音往前走……进到林子里之后就发现了院长先生」
「发现?铃,难道你的眼睛——」
少年诧异地问,仔仔细细地观察铃的眼睛。
「嗯……看得见。我……还能看见啊」
铃用深绿色的眼睛看向少年。
「——这样啊,你的眼睛还留存着奇迹啊。而且,就连你的心愿也回应了……新神似乎相当天真啊」
少年苦笑,但铃摇摇头。
「不是天真。小由衣,非常温柔……」
「温柔……吗。那你也不遑多让。为什么呼唤我回来?我对你明明只是利用」
「就算这样——院长先生还是给我的世界带来了“色彩”。我知道,院长先生是真正为我着想……所以我最希望能够获得幸福的人,就是院长先生」
说着,铃两手紧紧握住少年的手。
「哈哈——拗不过你。很不巧,我已经……连幸福是什么都搞不懂了啊。而且我丧失了力量,不会再被承认为〈群聚〉的魁首吧。我应该迟早会遭刺杀。这样的我,难以回应你的期待」
少年以看破一切的表情沉吟。
「是、是那样吗!?」
铃面色苍白叫了起来。
「所以……你幸福就行了。我最后实现你一个愿望吧。你尽管提,多少钱我都能调动,大部分的幸福我都能实现」
少年疲惫地说。
「……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铃表现得很犹豫,向少年确认。
「没错,什么都没关系」
「那、那么……我想要家人!」
「……啥?」
大概是这个答复出乎意料,少年愣愣地张开嘴,盯着令。
「虽然修女说,孤儿院的大家都像一家人一样,但是……我知道,大家并不能永远在一起。所以我想要不离不弃的家人。如果不嫌弃……我想成为院长先生的家人」
「我……当你的家人?」
少年愣愣地反问回去。
「嗯……不可以吗?」
「咦?不……我说啊。不是好或是不好的问题——」
「那、那个,院长先生……喊哥哥就可以了。所以,让我做你的妹妹吧——」
面对困惑的少年,铃的声音变小了。
「……妹妹、吗」
少年的表情随即变得严肃。见状,铃慌起来。
「那、那个,就算妹妹不行,其他也都可以!但、但是,我又不能做姐姐……啊,那就新娘子吧!让我嫁给院长先生……行吗?」
唯独最后半句,铃在观察少年态度一般,语气变得恭敬。
「………………」
少年哑口无言,呆若木鸡。
铃不安地等待少年答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后来少年肩膀微微颤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咦?」
看到少年笑起来,铃不知所措。
「哈哈哈……好吧,铃,我满足你的心愿。毕竟话是我自己说的……我会负责任」
少年嘴角一扬嘀咕之后,坐了起来。
「真、真的吗?」
领将信将疑地问,少年把空着的手放到铃的脑袋上,点点头。
「是的——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头衔随你定」
「嗯!」
少年凝视满脸放光兴奋的铃,自嘲地笑起来。
「但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轻易死掉了啊」
少年嘀咕着站了起来。铃握着他的手,神色变得暗淡。大概是想起刚才说的话了。
「——你不用那么悲观。只要不拘于形式,人可以活得随心所欲。总而言之……去雇个优秀的保镖吧」
少年笑起来让铃放心,并拉着铃的手迈出脚步。
「保、镖?」
「就是指保障生命的强者。我心里有个人选。这趟旅途会有些长……没关系吗?」
「没关系,因为是一家人,任何地方我会一起去。啊,但是修女和鸫姐姐……会不会担心我啊」
「——设施我会去通知。不过只要事情顺利,大概一个月后就能回来。你就当是次旅行就可以了」
听到这话,铃脸上的阴霾总算消失了。她红着脸向少年看去。
「啊,新婚旅行?」
「………………………………………………………………………………………………
……………………………………………………………………铃,我们还是先当兄妹吧」
少年表情非常严肃地提议。
「诶……不是说好随我来定吗」
铃鼓起脸,对少年抱怨。那样子真的就像家人一样——少年知道,铃正由衷地位“得偿所愿”感到开心。
——好沉重啊。
少年暗自呢喃。
——但对于准备脚踏实地往前走来说,这重量刚好合适。
少年的嘴讽刺地一歪,把铃的头发挠得乱糟糟。
「结婚对象要慎重地挑,不然要后悔一辈子。这是哥哥的忠告」
「唔……」
铃露出复杂的表情,但最终变成笑容。哥哥这个词已经足够令她开心了吧。
少年看着那样的少女,果决地迈出脚步。他拉着少女的手,在前面领着她。
「铃,出发了。在磨蹭下去,离群的猫头鹰(枭)就要逃掉了——」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重回寂静的森林里吹过一阵反季节的暖风。
就像送别二人一般——树梢发出沙沙声摇摆起来。
*
半月高悬,一名金发碧眼的女性沐浴在皓洁月光下,在空中飘浮。绘有几何学图案的法衣在风中翻飞,她遥望地面。
她见证了所有“奇迹”。
然后她的手臂还环抱着另一个“奇迹”。
「露娜……欢迎回来」
她凝视抱在怀中的和服女性,用手梳着乌黑长发。
和服女性没有回答,但胸口上下起伏,好像只是睡着了。
「传达思念……就会得到回应。新的神——确实有些温柔过度了呢」
女性悲伤地笑了,呢喃道。
随后,在她身旁出现一位半透明的少女。
「乌尔特姐姐大人,温柔没什么不好吧?」
被这么问,女性——乌尔特点点头。
「算是吧。不过今后就有些让人担心了。因为让他人幸福就意味着要分出自己的幸福……」
乌尔特的眼神带着几分忧郁,仰望星空。
「是啊……多亏了小由衣,爸爸不用变成〈天牢〉了。修拉也获得了幸福……」
半透明少女——修拉过意不去地垂下头。
「——修拉,不光是你。这对〈方舟〉来说也是超出最好预期的战果。从结果来说,我们只失去阿尔大人——只是去〈悲叹魔王〉便战胜了〈世界蛇〉」
听到这话,修拉的神色黯淡下去。
「阿尔大人……已经不在了呢」
「是啊。但那位大人就是为了这一刻一路奋战,借给我们力量。所以,他应该没有一丝后悔。从月亮延续下来的故事终于结束了。再后面——就轮到我们了」
「嗯……」
得到乌尔特的鼓励,修拉把脸抬了起来。她注视耀眼的半月,眼睛眯起来。
「乌尔特姐姐,现在这个状况真的属于——意料之外吗?」
修拉讷讷地嘀咕。
「这是什么话?同〈世界蛇〉之间的决战本来应该在将近一百年后,然而以哈利反叛为契机造成计划错乱,迫不得已才背水一战的吧?」
「啊哈哈,修拉也自作主张了呢。但是……就是有一点点感觉。修拉认识的爸爸从来没出过任何错,所以就觉得这些也在计划之内了呢」
听到修拉这么说,乌尔特露出无语的表情。
「我说啊……父亲大人时很厉害,但不可能看透到这个地步。这全是由衣她们努力赢来的」
「……也对呢。对不起,乌尔特姐姐。修拉说了对小由衣她们很不礼貌话」
修拉露出苦笑,表示了歉意。
「修拉,感谢与道歉都是用行动来表示的。所以你走吧。你身为〈高次元存在〉的大前辈……应该有东西能传达,能教授才对」
「——嗯」
修拉点点头,轻轻地离开了乌尔特。
她半透明的身体被光缭绕,化作细小的金色粒子消失在夜空中。
乌尔特抱着黑发女性,仰望修拉消失在的那片天空。
残留在黑暗中的光之痕迹就像半月垂下的一条细丝。那细丝在夜风中吹散,没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