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章节
翌日上午,西蒙罗德鲁姆与诺维萨乌扎迪斯在大竞技场偶遇。
诺维刚将昨晚搭上的贵族的女儿送上马车,而西蒙正打算前去与被移送至竞技场地下的凯扎尔会面。
二人互道寒暄,
“这连续数日间,我每天都来这里哦。”诺维微笑道,“我完全被剑斗竞技的魅力所俘获,务必希望来年祭典时,能有幸再度访问贵国呢。”
“竭诚欢迎您的来访。”
就这样客套了三两句,西蒙一声告辞,转身离去。诺维定睛凝视着西蒙远去的背影。
(在梅菲乌斯的重臣中,那位大人应该算是最高位的吧。如果能将他拉拢到我方就好了。不过,毕竟扎德考克那种小人物更容易摆布)
那家伙和奥巴里比兰一样。在与梅菲乌斯进行和平交涉的时期,诺维就向那位将军送去了书信。因风闻奥巴里是反和平派的,因此打算笼络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作为名武将虽然不失刚毅,但也有对急功近利的一面,头脑也不是很好使,所以对自己受到的待遇怨声载道。奥巴里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也是最容易操控的那种类型。
通过反复投递书信,令奥巴里充分感受到了他的存在被加贝拉予以重视。这样一来,奥巴里就会对梅菲乌斯将自己丢放在如此不相称地位一事感到越来越愤慨,而能正确评价他实力的加贝拉就显得更具魅力。
不久后,奥巴里开始回信。扎德考克——这位相当于反皇族领袖般人物的存在,也是在奥巴里送来的情报中获知的。
(可以利用)
诺维这么觉得,便随即开始了与扎德的书信往来。在诺维看来,对方同样是一位容易驾驭的角色。也就是所谓的只会纸上谈兵,和奥巴里一样自尊心过剩。
(就像是梅菲乌斯的巨龙。对于自己的身躯,更准确地说,是对自身的长寿感到骄傲,甚至产生了自己躯体其实更为巨大的错觉。正因为如此,才给与他人钉下桩子的机会。为了阻止他们的前进,在不久的将来给我方带来优势,一定要预先做好相应的准备)
梅菲乌斯的贵族间对皇帝的不满情绪正在日益高涨,这也是早已调查清楚的情报。他原本只不过为向其中投入一个火种而策划了这个计谋,但凯扎尔及扎德这些事让事态向对诺维有利的方向一边倒去。而这一切,并非经由诺维之手,几乎全都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一手造成的。
(梅菲乌斯正自己走向毁灭的道路)
若此次在梅菲乌斯的计划能顺利进行,自己就能专心于恩德一国的问题。诺维并不打算令梅菲乌斯彻底毁灭或是将其吞并。这两个目的的达成无一不需要大量的时间和金钱。诺维所挂心的,是恩德这个同盟国,以及东方强国阿里翁的存在。阿里翁即将完成耗时长久的东方远征。如果在与加贝拉一战中,阿里翁千里迢迢赶来参战的话,就绝不是以加贝拉一国的实力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对手了。为此,梅菲乌斯若不能作为同盟国继续存在下去,也会给己方带来麻烦。
正因为如此,当前只要给梅菲乌斯带来一时的混乱,让皇帝的注意力集中于国家内部。扎德,亦或是皇族一侧,不管事态如何,自己原本就打算只向有利的那方派去援军。而奥巴里将会担任援军的将领。早已沉醉于“救国英雄”这个使命的他早就心有此意了。另外,身在梅菲乌斯内部的他,应该能很方便地对情况作出判断,并跟随占据优势的一方吧。在此基础上,若能与加贝拉重新确立新的同盟关系就更好了。
从刻意选择奥巴里担任梅菲乌斯内部协助者这点可以清楚地看出,诺维的计划中,最初就没有将碧莉娜公主算进去。
(那位殿下太直率了)
作为主君来说是个不坏的对象,但自己并不觉得她会赞同此次计划。在这方面,自己与对皇族血脉有一定执着的留卡奥不同。不,更准确地说,
(如果皇族流出的鲜血能够守护加贝拉的话,)
自己也在所不惜。诺维那副微笑面具下的双眼中,敛藏着冷彻的光芒。
就在诺维盘算着他计划的同时,西蒙正与身处地下牢房的凯扎尔伊斯兰会面。随称之为会面,但准确地说,他们只被允许在隔着铁栏杆的状态下进行不过五分钟的对话。
因此,西蒙省略了冗长的问候。
“家人情况如何?”
“我转告他们不要过来。”凯扎尔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公,从今往后伊斯兰家……”
“我明白。放心交给我吧。”
“万分感谢。”
凯扎尔直到最后关头都是个耿直的人。老实说,在西蒙看来,凯扎尔是一个过分认真而枯燥乏味的男人。然而他也觉得,能将这种认真贯彻到最后的关头,也正是凯扎尔这个男人的魅力。
“陛下……”凯扎尔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说道,“真的变了。”
“——”
“这并不是抱怨。只是当前皇后莱拉还在世时候,陛下的脾气虽稍显急躁,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身怀陛下所看重的实力,就会被委以重任。然而如今,陛下变得只相信自己。这一个月内,我向这虚无的空间投去了千万哭泣、呐喊、怨言。可是现在,我只为那样的陛下感到悲哀。”
即使身在宫殿中,也能时不时听到类似这样的耳语。莱拉殿下尚健在时,皇帝经常倾听家臣们的进言。可见莱拉殿下人望的影响之巨大,只不过失去了这样一位起抑制作用的人,皇帝就开始随心所欲、任意妄为——
(可事实是否真是如此呢?)
西蒙与凯扎尔同是自皇帝年轻时代起便扶持他至今的成员之一。深知莱拉前皇后的事,以及他们夫妇俩感情的亲密无间。
皇帝的性格——虽说这说法究竟有多少人会相信还值得怀疑——其实相当内向。与梅莉莎再婚后,皇帝的精神看上去就像是恢复了年轻人般的旺盛,夫妇关系也仿佛比前妻那会儿更为亲密。但西蒙认为,那不过是表面现象罢了。
(那样子,不更该看成是失去了精神支柱吗?)
在西蒙的眼中,他只感受到皇帝正一味地陷入孤独。作为长年友人的西蒙已经无法探得他的内心世界,甚至在对待亲生儿子基尔梅菲乌斯时,也不会付出一丝一毫的爱情。
——之后,他与凯扎尔的对话仅停留在闲话家常的范围内。抱歉,这话西蒙没有说出口。他深刻告诫自己,唯独这句话,决不能说出口。西蒙对扎德这么说过,“我不想重蹈覆辙”,这种决心并非虚假。但也正因如此,对没能阻止凯扎尔这件事的自己,西蒙感到最为恼火。
离开之后,不知为什么,西蒙忽然对那个从未见过面,只听闻过其名的男人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近感。
留卡奥这个男人。
(他是一个愚蠢的人)
留卡奥掀起的谋反是没有未来可言的。那是不明时势,或者该说是对时势避而不见的愚蠢之人的行为。徒流鲜血,徒招混乱。
可是,西蒙此刻心想。对这一切,留卡奥心中难道不是早就一清二楚了吗?哪怕知道没有明天,没有未来,他依然毅然赌上生命付诸实施。只因他坚信,无论剑下的鲜血,还是付出的鲜血,所有的一切,对他的祖国加贝拉来说,都决不是毫无疑义的。
(那是留卡奥的咆哮)
西蒙如此感受到。
2
餐桌上摆放着看上去鲜亮可口的水果及饮料,肉料理的品种也很丰富。哪怕美食家大清早就看到面前这排场,想必也会禁不住脸色发青吧。
欧鲁巴才啃了几口面包就停下手,几乎再也没有碰早餐。然而他的这种行为却不是因为什么身体不适或是没有时间。
归根结底,他现在正与皇帝共进早餐。今天早上,餐桌旁不仅仅是格鲁、梅莉莎、伊奈莉和她妹妹芙萝拉这些皇族成员到场,更有西蒙罗德鲁姆、武将奥丁罗鲁格,以及重臣之一的格莱茵伊斯方等人陪同。
在谒见之间对外开放前,总会有像这样希望觐见的人来访。皇帝总会邀请这些人共进早餐,也能顺便听取他们的进言。虽说皇帝最近的专横独裁变得愈加明显,但他却依然倾力于这长久以来的惯例,与过去相比丝毫未曾改变。
对欧鲁巴来说,这是他第一次出席这样的场合。之前的好几次都被他用种种理由推托掉了。毕竟这种场合中,他将不得不面对熟悉基尔为人的家人们,因此费德姆嘱咐他尽量避免露面。可这次不同,他是瞒着费德姆擅自决定参加这次早餐的。若此事被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想方设法进行阻止,或是不惜强硬手段也要陪同到场吧。
(好了)
怀揣一丝紧张,欧鲁巴寻找着恰当的时机。此时,只闻耳边那些无关紧要闲聊话题终于告一段落。欧鲁巴暗暗吸了口气,张口说道。
“父皇。”
全场气氛一顿,众人的视线纷纷向欧鲁巴投来。或许是因为过去的基尔皇子在这样的场合同样不怎么会发言吧,皇帝也向他瞥了一眼。
“什么事?”
“我有个不情之请。”
“哦,你想要什么东西吗。马匹?还是将军的地位?如果说想要王冠的话,还有些为时过早哟。”
皇帝愉快地问道。或许是在期待他能有个出色的回答吧。但欧鲁巴却并没有领悟到这点。
“是关于这次的剑斗竞技。”
“你说什么?”
皇帝心情急转直下,这大清早就把果酒当水一样往嘴里灌了起来。欧鲁巴并非没有觉察到现场气氛的尴尬,但不论如何,他都决定将心中事先准备好的话先说出来。
“我希望能派遣我的近卫兵,就是那位击败留卡奥的欧鲁巴参加本次祭典的剑斗竞技。”
对于这个意外的请求,除了皇帝“哦”地作出淡然回应外,其余在场成员都显得非常诧异。伊奈莉则忽然双眼灿灿生辉。而皇帝却冷哼了一声,
“为何直到现在才提出这个要求?”
“我对人们期待欧鲁巴能参战的愿望略有风闻。想必民众也会对这个决定感到欣喜的。”
“我还当你这张嘴能吐出什么好理由来呢。”皇帝径直盯着欧鲁巴。“说什么民众也会欣喜?你明明只打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自己的近卫兵赢得胜利,以便增加自己的好口碑罢了。要不干脆你自己去参加怎么样?皇族参加剑斗并不是毫无先例的哦。”
“您……您说笑了。”
恐惧自己身为剑斗士的真正身份会被对方识破,欧鲁巴慌忙垂下头。他万万没有想到面前这个人——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视线所带来的压迫感,和以往他那些对手的水平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哼。”格鲁嘲笑道。
“算了,随你高兴吧。你就好好祈祷你那位英雄能获得胜利吧。”
“请等一下,皇帝陛下。”
此时插嘴的人,正是西蒙罗德鲁姆。刹那间,现场顿时陷入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在场的所有人当然都清楚那次发生在龙神庙的事。
“请恕微臣多嘴。不管其原来身份为何,皇太子殿下的近卫兵参加大会毕竟有欠妥当。虽说并非所有的剑斗士都是奴隶,但近卫兵在民众的面前与他们互相残杀,是否会有损威严。”
“哦……”
“正如先前陛下所说,尽管在梅菲乌斯历史上并非没有皇族亲自站上剑斗场的先例。但如今时代早已不同,根本不能将其当作比较对象。”
“哦……”又应了一声,皇帝抬起搁在扶手上的手臂,拖起下颚。略显沉重的眼皮下,他的目光狠狠怒视西蒙。正在这时候,一旁的格莱茵伊斯方接口道。
“此事其实无妨。吾等梅菲乌斯是龙与剑之国,是一个不论出身和血统,单凭实力来一决胜负的国家。”
“但是——”
“而且,能击败留卡奥的那位近卫兵确实是一位英雄。可只因为他本为剑奴隶之身这个理由,民众才会对是否能公然称颂其名表示犹豫不决。恕微臣失礼,各位诸侯和将军们是否也和他们一样,为是否该邀请那位参加今晚举行的宴会而感到左右为难呢?正因为如此,派那位近卫兵参与克洛维斯宝座的争夺才显得更有意义。”
“说得好!”
皇帝颔首,格莱茵不胜惶恐地躬身行礼。格莱茵本来就擅长这方面的技能,他能揣摩并领会皇帝的意图,哪怕那些不过是皇帝的一时冲动,他也能硬掰出理由,代为将这些解释得看似合情合理。
“每年一度,凡能赢得克洛维斯和其副官菲利佩名誉之人,哪怕原本出身奴隶,也都会被民众所颂扬,是当仁不让的英雄。他们中甚至还有人晋升为将军。——这些应该不需要我回溯历史,把这三十年来的例子逐一列举出来吧,西蒙?”
“——呃”
在祭典的剑斗大会上,历年都会选择最终胜出的两名剑斗士担任英雄角色。而在祭典最后一天,还会举行由两位英雄率领两百余名奴隶与龙进行战斗的重头戏。所谓的英雄克洛维斯和他的副官菲利佩,无论这两位在梅菲乌斯历史上被誉为有名英雄的人物原本出身为何,依照惯例,最终都将被梅菲乌斯正式任命为军人。
“若能坚持到最后,则无愧于天地的英雄将会诞生。而中途落败也表示他只能到此为止,在克洛维斯宝座争夺战中倒下的战士们都是为梅菲乌斯祭祀仪式所殉葬的英灵。根本谈不上什么有损威严。”
“哦哦!”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其他贵族们纷纷表示赞同,西蒙也没有再作出任何反对。就在他们撇开当事人的皇子,自顾自讨论得热火朝天的这期间,
“皇兄,您果然还是答应我的那个请求了吧?”
伊奈莉满面笑容地悄悄问道。
欧鲁巴只得似是而非地含混搪塞了几句。而伊奈莉根本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立刻沉浸到自己的心思中去了。
“如果他能获得优胜,我定要亲自担任将作为克洛维斯之证的黄金头盔交给他的任务。还有他也是从龙爪下拯救了公主伊奈莉的英雄这件事,也要在那时候公布。”
完全没有注意到在确认了自己计划得以顺利进行后,正开始盘算起下一步该如何行动的欧鲁巴,伊奈莉彻底陷入了自己所描绘的少女般幻想。可与此同时,她内心对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还充斥着一种犹如剧毒般的感情。
欧鲁巴参战的消息转瞬间便在宫内传开。虽说他原来就是个剑斗士,但这依然改变不了皇族近卫兵参战这个破天荒的事实。当然,众人对此事的反响也分成了褒贬两派。
“皇子回应了我们的期待啊!”
有像这样举双手赞成的人,
“皇子不过是想延续他初阵时的荣耀吧?”
也有这种在背地里说坏话的人。
另一方面,费德姆奥林在听说了这个消息后顿时暴跳如雷。在他看来,没有比自己千辛万苦费尽心机打造出的傀儡自己主动去冒生命危险更愚蠢的事了。但此事为欧鲁巴亲自向皇帝直诉的结果,费德姆已经无力回天了。
“就打两、三场就好了啦。”
欧鲁巴隐瞒了自己针对诺维和奥巴里所准备的计划,装得一脸若无其事。
“这还真好笑。现在这个世上最为我的性命担忧的,恐怕是你吧?”
“闭嘴!”费德姆一副让人觉得他总有一天真的会被气晕的表情狠狠念叨。“听好了,别说死,连伤都不准有一个。那样的话,等你恢复皇子身份的时候会被人怀疑的。啊啊,该死!等大会一结束,我一定要把你像奴隶那样给锁起来,你给我做好思想准备!”
而这个消息同样传到了碧莉娜阿维尔的耳里。当她听说这个消息的瞬间,猛得甩开企图劝阻特雷吉娅,提起裙摆气势汹汹地向皇子的房间奔去。
此时,预定明天出场的欧鲁巴为提早赶往竞技场,刚好走出房间。
自己决定参战一事,当然与众望所归这个理由毫无关系。欧鲁巴觉得可以通过参加剑斗大会,与那个叫帕席尔的进行接触。奥巴里口中明确提及名字的剑奴隶,毫无疑问会是担起整个计划一部分的角色。一定要想办法从各方面对他进行干涉。
(哦)
还没跨出两步,就撞上了迎面朝这里猛冲过来的碧莉娜。公主的嘴紧紧抿成一直线,眼角愤怒地向上吊起。昨晚前来探望自己时隐藏的那种战意十足如今再度爆发了出来。欧鲁巴预感这次肯定又是自己的不知什么地方直接惹她不快了,刚想到这里,
“为什么?”
碧莉娜张口第一句就是劈头盖脑的质问。
“这个为什么,是指什么?”
“我说的是欧鲁巴。为什么现在你还让他参加剑斗大会!”
“奇怪了。这事和公主您有关系吗?”
“他是——”
火冒三丈的碧莉娜顿时张口结舌。欧鲁巴撇下她不管,继续迈步前进。他万万没有想到公主的来意居然与『自己』有关。而当得知了这点的现在,不知为何,却有种不愿与她正面争论的心情。
“他是——我的朋友。”
仿佛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似的,欧鲁巴刹住了脚步。
十四岁公主的双眼中凝聚着坚定的意志,
“……所以,这与我并非毫无关系。一直以来,他在艰难的战斗中挣扎,赢得胜利并活了下来。终于好不容易能从桎梏中解脱,获得自由之身。现在却又得像是回到奴隶时代一样,被强迫着去战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加贝拉的公主想必不知道吧。您虽然将剑斗想象得犹如地狱一般,但这可是梅菲乌斯最大的娱乐活动。就算多一位有名的剑斗士参加,也会令祭典多一分热闹。”
“皇子只不过是想通过主动承担让祭典热闹起来的工作,来获得周围人们的奉承拍马而已吧。就算明知这样会牺牲欧鲁巴的生命!”
“他不会死。”
欧鲁巴面无表情地断言。异国的公主双颊涨得通红,依然没打算放弃逼问。这情景和那时很像。碧莉娜现在的表情,和在扎伊姆堡垒那会儿,对按兵不动的皇子煽动挑衅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你能那么肯定?”
“那是因为……因为他是欧鲁巴。他从来都未失败过吧。既然你自称他的朋友,就相信他的实力吧。”
“我不是在和你讨论这种问题!”
“这同样也是欧鲁巴自己的愿望。公主,不用多说了。”
无论如何克制自己,烦躁之情却依然不断累积。自己现在的说话方式,与那些梅菲乌斯的贵族们完全一样。不只如此,
“话说回来,您居然说你们是朋友啊。”欧鲁巴冷笑道。“你到底知道些他的什么?那家伙究竟夺走了多少人的生命,这些你都知道吗?丝毫没有想过诸位『高风亮节』的贵族或是骑士们在战斗中所悟出的什么大义、名誉、意义这些玩意儿,独自一人,只为了生存下去,只不过为了这个理由,就在鲜血与腐肉中跌打滚爬。”
“这还不都是因为你们梅菲乌斯的贵族们……”
“闭嘴!”
突破了极限的感情化为怒吼,从欧鲁巴的口中爆发。
“不准你再把欧鲁巴称为朋友。也不准对他说话。别以为自己是王侯贵族,就一脸什么明白的样子!”
一瞬,碧莉娜似乎也有些激动。可出人意料地,她只是沉默地伫立在原地,再也没有说任何话。
欧鲁巴对自己的感情同样感到迷茫,心中充满着纠葛,匆忙举步离去。
(我是谁)
粗暴的脚步声犹如和着心跳的节拍,沉重地刻在地面上。到现在,欧鲁巴才开始激烈地自问。
(作为剑斗士,感到不配和公主做朋友)
(作为奴隶,无法忍受公主那如同能理解奴隶境遇般的话)
(作为皇子,认为只要能达到目的,区区欧鲁巴一个人的牺牲并不足惜)
“我,到底是谁?”
不断重复的这些疑问很快便融化于空气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天,欧鲁巴刚好在日落前来到竞技场。今天的竞技已经结束,观众席上见找不到一个人影。
场内零星可见剑奴们的身影。参加大会的剑斗士中,有着奴隶身份的人都要被送入竞技场附属的收容所。在那里度过一整天的他们正在宽敞的场地内活动身体,为明天的比赛做准备。
在四周看守们监视的目光中心,有随性地挥舞着剑的,有练习移动步伐的,还有进行一对一模拟战的。
就在此时,假面剑士忽然出现在场上。锐利的视线顿时从四面八方向他扎来。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多少听说了这个消息,没人表现出惊讶,但同样也没有奴隶主动向他搭话,或是靠近他。与之相对,一名竞技场的工作人员向他走了过来。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但您也不用特地住到这种地方来吧?到了比赛当天,我们这儿会派人去宿舍接您的。”
“毕竟是个久违的环境,我想要先适应一下。”
欧鲁巴让这个显得一脸茫然的工作人员取来一把剑,先从伸展肌肉开始,随后挥起了剑。奴隶们则还是老样子,始终盯着他直看。而反过来说,这同样令欧鲁巴完全不能无视他们的存在,也无法消除他们的这种好奇心。
装作活动过程中转身的样子,欧鲁巴数次向他们望去,可从中并没有找到帕席尔的身影。
剑斗竞技还剩两天。无论负责的是什么任务,只要帕席尔参与了诺维的计划,就必定会在这两天里有所行动。他是奴隶之身,不能自由活动。如此一来,行动必然会在这个收容所里进行。
在那之前,一定要想方设法接近帕席尔,搞清计划的全貌。
尽管欧鲁巴越来越焦急,但内心却暗暗告诫自己,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这次的赌注,是梅菲乌斯的未来。换言之,就是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光明,以及身为基尔皇子的这个立场,
(——公主的性命)
侧身回转,剑尖斜翻,“咻”地向下挥去。
3
翌日。
欧鲁巴透过凿于石壁上的小窗观察斗技场中的情况。此处是剑斗士的休息室。当还是一介奴隶时,他会被送去与其他剑奴隶们共处一室。现在好歹已是近卫兵了,哪怕再怎么狭小,也会被分到一间单人独间。脚上当然也没拴锁链。
与此前陪伊奈莉他们前来观看时相同,场上同时进行着数场战斗。才心不在焉地眺望了没一会儿,就到了该欧鲁巴上场的时间了。
“请用”
一位竞技场的女奴隶走进房内,放下了为他准备的装备。欧鲁巴还记得这位女性,她正是与伊奈莉来这里观战时,站在一旁递送茶水的女性。那张淡定的容貌给欧鲁巴留下了印象。
她帮欧鲁巴穿戴上革铠。武器是细长的小剑,盾呈仿古圆形式样,衣着服饰和鞋履也像是在模仿过去某个时代的风格。
“相当古风的装备嘛。”
“这是克洛维斯时代的特征。但我觉得其实应该没人知道古代剑斗士是否这身打扮吧。只是为了追求气氛罢了。”
女性耸了耸肩开着玩笑。欧鲁巴一时兴起询问她的名字,“米拉”,女性这么答道。但随即,米拉反倒是像有什么话想说似的,显得有些扭捏。
“请问您是皇子的近卫兵吧?不知像我这样的人托您传话会不会显得有失礼数,但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您能代我向皇子道谢。”
“道谢?”
“感谢他救了帕席尔大人。”
米拉双颊染上一层羞红,离开了房间。
(哦)
那个名为帕席尔的男人看上去像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出人意料之外,也是会引起女性好感的那种类型嘛。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一如以往出战前的习惯,欧鲁巴背靠着墙壁,做着深呼吸。
(又回到这里啊)
(依旧在这里吗)
原打算整理自己的情绪,但内心却擅自骚动个不停,令欧鲁巴郁闷不已。伊奈莉他们今天一大清早就来约基尔皇子出去逛祭典,而且正好是邀他来观赏这场剑斗。不用说,欧鲁巴用“今天头脑还有些昏昏沉沉的”这个理由拒绝了邀请。
(伊奈莉说她曾在巴鲁圆形斗技场见过我——)
那应该是指索佐斯失控那时吧。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皇子本人当时居然也在场。也就是说最起码那时,他还活着。
(难道皇子是被费德姆杀害的?打从一开始他就盘算让我成为替身,为此始终窥探这个机会吗?)
欧鲁巴的思路被搅得一团混乱,完全无法集中精神。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了观众们连呼「帕席尔」的喊声。
定睛一看,只见场上正在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与此前观战时一样,他表现出稳健的战斗风格。长剑交锋还不到三个回合就取得了胜利。
还没来得及表示佩服,就该轮到欧鲁巴出场了。
听到士兵的点名,走出房间。一间间挤满了其他剑斗士们的休息室沿着走廊纵横排列,所有在场男人们的目光都紧紧追着欧鲁巴。从正面,侧面,甚至已与对方擦身走过,都还能感到锐利的目光从背后刺来。
沿着通道走了没一会儿,就看见凯旋归来的帕席尔恰好迎面向他走来。漆黑的头发和胡须,虽只比欧鲁巴略高一些,但体魄壮实。仔细打量一番,甚至可以说他的身材已经匀称到理想的状态了。
战斗才刚结束,他的呼吸还很粗重,双眼充血。欧鲁巴与他擦肩而过。
“你这条狗腿”
瞬间,耳边传来帕席尔唾弃的声音。回头看去,只见帕席尔那结实的背脊。后背上有一个犹如用滚烫烙铁印下的标记。由×字和中央一条细长竖线组成。欧鲁巴也背负着与这相同的东西——奴隶的烙印。
“梅菲乌斯的狗腿,你可不要在撞上我之前就输给其他人啊。我要亲手将你撕碎。”
帕席尔头也不回。也许是因为他的气势,又或许是因为高温的炙热,从欧鲁巴眼中看来,那远去的烙印仿佛正在燃烧。
(原来如此)
帕席尔是奴隶。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才会沦落至此,但从那种口气中可以看出,他一定非常憎恨梅菲乌斯。所以他才会将被誉为英雄,还成为近卫兵的自己看作梅菲乌斯人来憎恨。
虽说这些问题并不足挂齿,但现今这却成了欧鲁巴的绊脚石。照此下去,自己将难以获取帕席尔的信任。但与此同时,刚才那次短暂的照面却令欧鲁巴产生了一种确信。
(既然如此,那我也有我的对策)
跨出低矮拱门的刹那,本以为会迎来刺眼的阳光,但随着每一步的踏进,眼前的光却不断绘出巨大的圆环,逐渐将世界灼为一片雪白。
“是欧鲁巴”
“那个就是!是铁虎!”
“哦哦哦”,挤得水泄不通的场子里,人们的声声高喊汇成巨浪,聚为海啸,仿佛想从各个方向将欧鲁巴压溃。
就算坐在最前排观众的位置也都比欧鲁巴的头还要高,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颗颗米粒。而这些米粒般大小的人将座位塞得满满的,给场上的人以巨大的压迫感。
那些在烈日灼烤下挥洒汗水战斗的记忆在脑海中清晰浮现。随着心脏的每一次撞击,肌肉块块隆起,甚至产生了全身神经都绷于一线的错觉。
“近卫兵欧鲁巴,上前!”
欧鲁巴的对手名为米凯尔德斯,据说他是一位备受期待的新锐剑斗士。根据观摩过他初战的希克给出的评价,
“固守基础而又前卫的剑斗士。”
似乎给人这么个印象。
“既然已经决定要去做,那就要做好思想准备。”
欧鲁巴回想起前几天格威唠唠叨叨的说教。格威起初对欧鲁巴决定参战一事表示反对——“你已经一个多月没碰过剑了,你也应该很清楚剑斗这玩意儿还没有轻松到现在这样就能顺利撑过去。”——可当他知道了欧鲁巴的坚定决心后,只得边叹息边指点他。
“别因为对方是标准型的剑士就掉以轻心,还不如说这种家伙反而在关键时刻底气最足。无论多强,无论多了不起,都不能忘记基础。各种技巧、奇招、或是灵光闪现的必杀一击,所有这一切都建立在基础上。同时还要保持平常心。”
格威甚至直接冲到皇子房间,顽固地对他死缠烂打到最后,还说如果不这样做就会死。
(我明白)
欧鲁巴走向索隆斗技场中央,直面米凯尔德斯。米凯尔金发碧眼,二十前后,是个给人以单纯印象的年轻人。他那蓝色的眼睛率直地看着欧鲁巴,嘴边露出淡淡的微笑。截至现在,他此次的剑斗成绩是十战全胜。
“多多指教。”
米凯尔无畏地向他问候。欧鲁巴从未回答过这类在剑斗前向自己问候的对手,这次也不例外地闭口不言,
“留卡奥是加贝拉骑士中最强的吧?”可对方却依然用那如少年般的语气向他搭话。“梅菲乌斯最害怕的也是他。也就是说,假如能赢过你,我就比加贝拉任何一位骑士,比梅菲乌斯任何一位武将都要强。我要对你此次的参加道一声谢,没有比这更令人求之不得的比赛了。”
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的笑容表现出仿佛已经历了五十余场战斗似的从容。
“那个叫米凯尔的如果能继续赢下去的话,应该也能在索隆拥有那么点人气吧。”
今天伊奈莉的身影依旧出现在了贵族专用席上。端坐在最前排,享受着女奴隶奉上的茶。
“长相还不错,而且似乎也有点小聪明,想成为他赞助者的贵妇人一定会有很多。”
“他有哪里好啊。”
头扭向一边的巴顿卡德莫斯应道,而肥胖的托洛亚正在专心致志地与摊贩处买来的美食奋斗。
“话说回来,那个就是欧鲁巴吧。比想象中的要瘦小得多嘛。说不定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呢。”
巴顿傲慢地批判道。他对伊奈莉的态度和基尔在场时判若两人。然而少女却并不打算反驳他。
“居然敢妄自尊大地回到剑斗场上,他究竟能不能存活下去呢?我始终觉得没人能在任何时候,面对任何人时都很强。区区匹夫之勇根本没什么可值得期待的。”
“但是他在我的面前把龙给杀了哦。”
“那件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多半是为了能让剑斗气氛热烈起来的表演罢了,那头龙一定也是被药物所操……好痛!”
被用力跺了一脚,巴顿不禁跳了起来。伊奈莉狠狠盯着他,
“但我确确实实被袭击了哦。除非你想说连我也参与了那场表演!”
她用手拂了拂自己的肩头,巴顿的手从刚才起就时不时伸过来想搂住她。
“哼,算了。那就让我们来领教一下他的身手吧。那个叫米凯尔的昨天表现得也相当不俗哦。”
从四周的人连呼米凯尔名字的情况来看,这是一目了然的事实。能够吸引在剑斗方面目光挑剔的索隆人,说明他的实力也绝不是个绣花枕头。
(算了,你就看着吧)
伊奈莉圆润的唇角露出一抹微笑。叫喊欧鲁巴名字的呼声也非常响亮,可他们知道的只有他的名字。伊奈莉沉醉于这位英雄曾亲手救助过自己的优越感中。
另一方面,与梅菲乌斯贵族们席位几乎正对面的来宾用席上,坐着从加贝拉来的使者——诺维萨乌扎迪斯。在这种狂热漩涡的正中,他那张令人不禁想将他纳为自己女人的美貌容颜依旧维持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旁观着眼前的剑斗比赛。
“开始”
欧鲁巴和米凯尔的决斗开始了。米凯尔当即作势企图向前冲去,可那不过是单脚向前跨了一步的幌子。欧鲁巴敏捷地向后跳退。看见他的过度反应,米凯尔故作无奈地耸了耸肩,引发了观众席上一阵哄笑。
唯独一人例外,
“就是这个”
伊奈莉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米凯尔再次故作向前,欧鲁巴也再度跳退。他的后背微微弓起,仿佛是在观察对方举动似的,始终与对手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简直像只猫呢。”
伊奈莉对巴顿的嘲讽充耳不闻。
米凯尔认真地又一次向前踏去,欧鲁巴还是用跳跃拉开双方的距离。可这次米凯尔并没有停下脚步,用像被欧鲁巴吸过去似的巧妙的步伐紧追不舍。
双剑交锋了数次。欧鲁巴似乎始终想将对方推开,但米凯尔依然渐渐缩短着二人间的距离。欧鲁巴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米凯尔虚实难辨的的一击终于触及他的面具。
就在观众席轰然沸腾的瞬间,欧鲁巴缩身切入对方下怀。并非米凯尔的剑追上欧鲁巴,而是欧鲁巴主动贴向对方,以至于去势过猛的剑尖撞上面具而已。
两者间距离甚至已经近得能触及对方的剑柄,有些手足无措的米凯尔企图用力量一决胜负。可就在这刹那间,欧鲁巴再一次后退,米凯尔用尽全力的一招扑了个空。看准他脚下踉跄的这个机会,欧鲁巴的剑袭了过去。这一连串巧妙利用重心移动的动作令伊奈莉双眼中透出了兴奋的神采。
就在此时,场上“叮”地传来一声金属尖锐的撞击音。慌忙回防的米凯尔手中长剑被挑入半空,手与膝盖被迫撑在地面上。欧鲁巴反转握剑的姿势,正想给对手一个了结时,只见他向着地面用力锤下两拳。是“投降”的意思。
顿时,四周三三两两地传来不似失望,亦不似赞赏的感叹声。
欧鲁巴仰首向周围示意。
在剑斗比赛中,若胜负已定,但败者却依然存活的情况下,他的下场会交由观众们来定夺。如果大部分观众拇指朝下,表示“杀了他”,那败者的生机将被无情地抛弃。反之,如果观众挥手齐声高呼“放过他”,那败者就能暂免一死。
受欢迎的剑斗士,或是表演了一场令人叹服的经典决斗的剑士经常能被饶恕。但有时即使这样,只要活动气氛没有达到最高潮,或者观众依然没有满足于杀戮,也会有作出残酷判决的情况。
万幸,米凯尔由于大量支持者的要求,被饶过了一命。欧鲁巴扔掉了长剑,撇下场中孤零零的败者转身离去。他虽然展示了自己与对方实力的压倒性差距,但全场却因为那过于直截了当的落幕陷入一片茫然若失的气氛中。
“看到了吗?我说巴顿,托洛亚。你们看到他的实力了吗!”
伊奈莉一个人兴奋地叫喊着。“嗯”巴顿非常不爽地点了点头,几乎没看剑斗的托洛亚则只能一脸茫然地表示同意。
令巴顿最窝火的是伊奈莉那朦胧的眼神和泛起潮红的双颊。直觉告诉他,她的这种激动可能并非因目睹杀戮而起。事实上,伊奈莉确实正处于前所未有的兴奋中。随着旁观欧鲁巴的战斗,发生在巴鲁圆形斗技场的那一幕幕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重现。
当索佐斯逼近眼前时,除了恐惧,她心中已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然而被欧鲁巴救下后,瘫坐地面的她仰头所见的那张假面剑士的侧影,却深烙心中久久挥之不去。她是个厌倦日常,总在不断追求着新刺激的人。每当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内心不仅悸动不已,还蠢蠢涌上一种快感。
在偏袒假面剑斗士的同时,伊奈莉也憎恨着欧鲁巴。将她从龙爪下救出后,甚至没有撇她一眼,便转身扬长而去。可当她在舞蹈上向碧莉娜提出挑战,在仅差一步就能给对方造成无力重振的屈辱的这个关头,他却偏偏向这位异国的公主伸去了援手。伊奈莉对此无法原谅。
(既然要赢,就要赢得华丽。一定要成为被所有人称颂的英雄)
(而死时,就要悲惨地落败而死。我会亲手将那张面具从你的尸体上扒下来)
截然相反、却又同样炙热的良种情感互相碰撞,令伊奈莉心中充满了禁不住全身颤抖的快感。
“是否有办法邀请他参加今晚的宴会呢?如果我亲自派使者前去未免太有失身份。巴顿,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祭典期间,剑斗大会上的勇士作为宾客受邀参加每晚在王宫或贵族宅邸中举办的宴会这种情况并不少见。不仅如此,能邀请到当红剑斗士出席的贵族也能体现自己的身份。
“你干吗不去求皇子殿下呢?”完全不想帮忙的巴顿敷衍道。“反正他本来就是基尔皇子的近卫兵嘛。”
“要不是那个哥哥根本靠不住,我干吗要对你说啊?”
伊奈莉气得鼓起腮帮子。托洛亚见状,咧开沾满烤肉酱的嘴,笑了起来。
“他的身体状况好象还没完全恢复。想必是在战场上遭遇了非常可怕的事吧。”
“算了。对了,我去拜托费德姆看看。我记得他好像是剑斗公会的长官吧?不知道他能否和欧鲁巴通融一下。”
就在他们讨论的过程中,剑斗士们相继出场比试,将命运生死全部寄于手中长剑。
那之后,欧鲁巴又战了两场。其中一场或许意是为了影射他名号,让他与一只拥有东方地域特有黄金色毛皮的猛兽——虎进行搏斗,另一场是孤身与二人组的剑斗士对战。
无论哪一场,他都赢得令人无可挑剔。和窝在宫殿、置身不习惯生活环境中的情况截然不同。只要剑握手中,开始战斗,欧鲁巴将无所畏惧。
观众们对这不容置疑的实力报以「不负众望」这个评价。但他那稍显朴素的胜利方式对爱好剑斗的索隆市民来说,有些无法令人满足。
日落时分,今天所有的比赛也都迎来了落幕。
当天晚上,欧鲁巴并没有回宫殿,而是拜托收容所的负责人,让他和奴隶们在同一个住所过夜。表面上的理由是嫌每次都要回去太麻烦。
食堂也是和剑奴们共用同一个。只见坐在石制长凳上的半裸男人们传递着食盆,最后接到的女奴隶那本该少得可怜的饭菜却满满地堆了起来。欧鲁巴边用手抓着吃饭,边感到了一丝怀念。不禁自嘲在这种事上产生乡愁的自己多少有些奇怪。
剑奴隶们分别来自各地的奴隶商会,所以在进餐过程中,彼此间几乎没有什么交谈。虽说对明天即将互相残杀的他们来说,能愉快地聊天才称得上不可思议,但现场的气氛总有些异样。与昨天如出一辙,所有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欧鲁巴身上,可谁都不向他搭话,维持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欧鲁巴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身旁的帕席尔,他正好也向这边看来。视线对上的瞬间,帕席尔举起了空杯子。手执水壶的米拉见了,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向杯中注满水。
负责监督奴隶们的男人只出现了一次,什么话都没说就离开了。就在众人即将结束进餐时间的时候,帕席尔意外开口道。
“你这家伙来了以后,起码还算有一件好事。”
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欧鲁巴一脸茫然。
“紧盯我们的看守就因为你这个近卫兵在这里,今天才会放我们一马。多亏了这个,吃饭的时间也变得充裕了。”
帕席尔低声笑了起来,周围众人见状,也纷纷笑着应和。
不一会儿,见笑声渐渐安静下来,帕席尔再次问道,
“为什么要来这里?你不是梅菲乌斯的英雄吗?是对自己杀人的本事相当有自信吗?”
“因为命令才来。你认为还会有什么其他理由?区区奴隶别来和我搭话。”
欧鲁巴故意用刺激对方的措辞反击着,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只有欧鲁巴的双脚与他们不同,没有被锁链拴起来。他刚想转身离开,
“现在的你和我们又有什么不同?就算你脚上没有锁链,但只需一个命令就必须去杀戮,现在的你还是和奴隶一样。说得更直接一些,你和那些被锁链拴着,被迫在人们面前自相残杀的牲畜没什么区别。”
“闭嘴!”
欧鲁巴粗暴地扔下一句,大步离开食堂。
走出一段距离后,他停下脚步,陷入了沉思。在他看来,仅刚才那两三句对话也是一大成果。
(帕席尔恨梅菲乌斯。非常憎恨)
那这个计划当然也不会为梅菲乌斯的贵族们带来什么利益才对。
(究竟是奥巴里和扎德隐姓埋名向他提出这个计划,还是诺维以可以向梅菲乌斯报一箭之仇为由,向他提出计划的呢?)
按预定,明天欧鲁巴将会进行骑龙战。这是一种对战双方骑着中型龙拜安进行决斗的比赛。
欧鲁巴当然不只是为了杀奴隶才来到这个地方的。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必须有效地利用起来。
五章 假面武斗会
1
这天清晨,欧鲁巴早早离开了收容所。今天的比赛要到午后才开始。他先回了一次宫殿,约两小时后,又出现在竞技场内。
距观众入场尚有少许时间。只见即将参加比赛的剑斗士们集体在场内进行着训练。就在此时,假面剑士如同前两天那时一样,踏入了场内。剑斗士们也与此前一样,佯装无视他的存在,而实际上却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
假面剑士并未拿起剑,也没有脱下衣服做什么准备运动,仅仅在他们的附近来回走动。
从帕席尔唾骂欧鲁巴是「狗腿」中就能看出,其他剑奴们也早已不将欧鲁巴当作是一个与他们相同的奴隶。不仅如此,一定程度上还将他视为给梅菲乌斯效力的敌人。而那些紧追假面剑士身影的视线中,确实几乎全都蕴含着敌意。
(参加了憎恨梅菲乌斯的帕席尔所负责的那个计划,他们的目的也理应与其一致)
既然如此,欧鲁巴盘算着,自己同样憎恨梅菲乌斯,那就应该以憎恨者同伴的立场去接近帕席尔。如果顺利,或许自己也能加入到这个计划中去。
欧鲁巴抚摸了一下自己光滑的脸颊,迈步沿观众席台阶走了下去。没错,自刚才起,欧鲁巴就一直身处可以俯瞰整个竞技场的位置。而现在,他向正徘徊于场上的假面剑斗士大声喊道,
“欧鲁巴!”
忍住脸上因大叫自己名字的滑稽感所产生的笑意,欧鲁巴向场内走去。假面剑斗士应声来到自己的面前。明知四周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向假面剑斗士说道,
“昨天的表现还算不错。很为我长面子。但不准就此满足。”
“……”
欧鲁巴——不,假面剑斗士没有回答。
“今天你的对手——那个叫卡修的,据说是在与加贝拉十年战争期间取下百名敌兵首级的战场奴隶。被人们恐惧地冠以『百杀之鬼兽』这个名号的卡修,是个曾因为其卓越的功绩而被赦免了奴隶的身份,然而立刻在那之后的战场上背上杀害长官的罪名,并再次被打回剑奴隶地位的异类。同样备受民众们的关注。你明白我的意思吧?观众想看的,是那位堕落了的英雄,被新生英雄的你一击斩于刀下的场面。这样才能令收容了你的我赢得更好的口碑。听好了,要确实且迅速地解决对手。不允许你陷入苦战。一击定胜负。明白了吗?”
假面剑斗士其实什么都没有说,但欧鲁巴却装成自己对他所说的话做出反应似的,猛地在对方面具上甩了一巴掌。
“你这家伙居然敢顶嘴!你倒是彻底把自己当成个英雄了啊,说话啊?别忘了是谁把你从奴隶提拔到这个地位的。居然敢说卡修是个强敌?对,或许他的确不弱。但无法将那位强悍的卡修击毙的你,对我没有任何用处。有胆耗上一分钟试试看,你也会和他一样的下场,再次被打回奴隶身份。明白了吗!”
傲慢地发泄了一通后,欧鲁巴扔下假面剑士转身离去。斜眼一扫,瞥见伫立原地的『他』仿佛正从背后狠狠地盯着自己。
“很好”欧鲁巴低声自语道,又向距竞技场不远的龙舍赶去。剑斗中要使用的龙被分别关在各个笼子里。其中有一只笼子显得格外巨大,但里面却空空如也。后天就是比赛最后一天,届时,被选为英雄克洛维斯、副官菲利佩的两名男性将与他们所率领的两百余名奴隶一同在观众面前与数头巨龙战斗。想必这就是为此准备的笼子吧。
“欧鲁巴”
声音的主人是凤蓝。虽说周围不见人影,但欧鲁巴依然慌忙“嘘”地在嘴前竖起了一根手指。凤蓝觉得这很有趣,也模仿起了他的动作,
“拥有两个名字还真是麻烦呢。虽然对龙来说,用声音表达的名字毫无意义,但我可以教会它们这种概念。你觉得我应该告诉它们哪个名字呢?”
“随你便啦”
此前还记恨蓝因莫名其妙的理由踩了他一脚,但这时他早已将那件事抛诸脑后,
“你觉得哪匹拜安最好用?”
欧鲁巴这么问道。今天是准决赛,与卡修的这场战斗,采用的是骑乘中型龙拜安进行的骑龙战。欧鲁巴在这方面的经验少得屈指可数。
“的确有些习惯被人骑在背上的孩子。因为是被调教作军用的,想必会听从下达的命令吧。可是,欧鲁巴的话,这孩子会比较合适。”
凤蓝伸手抚摸着唯一一头企图从笼子缝隙中将头探出来的拜安的口鼻,细长的眼眸眯了起来,
“还记得它吗?是欧鲁巴之前骑乘的那孩子哦。”
“嗯”
并非真的记得那张面孔,但欧鲁巴姑且先点头再说。还是剑奴隶的时候,为搬运龙群,自己曾听从蓝的指示,骑上一头拜安的背。回想起来,费德姆就是在那之后没多久来访,并将欧鲁巴推上了基尔皇子替身的位置。
“这孩子最好,很粘欧鲁巴。看,因为欧鲁巴的到来,它显得非常高兴呢。”
这头拜安双眼闪闪发光,边急促喘息着,边不停吞吐着舌头。大量唾液顺着它的舌头滴落下来。
“……我还是……一点都看不出来”
有些发怵的欧鲁巴应道。他甚至不禁有些怀疑,所谓龙的好感,该不会是和食欲直接挂钩吧?
“那反过来问,哪匹最不好用?”
“你问这个干吗?”蓝难得地被勾起了兴趣。“你想把那匹交给敌人用吗?”
“如果我说是的话又如何?”
“欧鲁巴是个卑鄙的人。”
“这就是所谓的策士。”
欧鲁巴笑着露出了雪白牙齿。那之后,他先回宫殿,直到傍晚时分再来到了竞技场。
当然,这次是以脸戴虎面具,身着革铠的形象。
四名被选拔出的克洛维斯与菲利佩候补将会在明天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今天的比赛正是为了选拔这四个人而进行的——也就是所谓的最终预选赛。贵族专用观众席今天也坐满了约三分之一。
上午,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在数名家臣的陪同下现身会场。例年来,对剑斗并非特别热衷的皇帝很少出现在决赛以外的场合。众人纷纷猜测,皇帝此次出席是否因为对欧鲁巴的关注。
此外,某种意义上比皇帝更吸引四周注意力的,是碧莉娜阿维尔的存在。迄今为止从未在官方正式场合露面的她,令挤满会场的观众们忘记了比赛,忘我地注视着这位异国公主。
今天数场比赛的间隙,还将举行成人仪式。
在所有贵族、武将家十二岁以上的子女中,志愿参加本次仪式的共有四名。隆格塞安的儿子罗姆斯年仅十二,是最年少的参加者,但武将奥丁罗鲁格的次女拉妮罗鲁格却比他更受瞩目。面对一旁被牵来的龙,这位外表强势的少女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
拜安的脖项被锁链拴着,由两名强壮的士兵分拽锁链两端。拉妮轻巧地跃上龙的背脊,并顺利地让龙走了起来。沐浴在观众欢呼声中的她宛若成熟的淑女,向四周致以一礼。
从龙背上跳下的拉妮向正等待自己上场的罗姆斯微微一笑,并对他轻声耳语。从旁人看来,她仿佛在激励对方,同时给他一些建议。然而事实上,
“我对你没有临阵逃跑,反而出现在这里表示赞赏,但你是无法完成这些的。在被逼得号啕大哭前,要不干脆找个借口说自己肚子痛吧?”
二人自小就是这种关系。
没过多久,就到罗姆斯上场的时间了。可在士兵们的催促下,他依然踌躇不前,目光不停四下游走。
“你父亲可不会来帮你哦。”
拉妮悄悄说道。可就在此时,罗姆斯发现了正站在剑斗士入口内侧的凤蓝的身影。蓝微笑着向他点了点头,罗姆斯也用力点头回应,随即昂首挺胸地向龙走近,一跃跨上龙背。
拜安的躯体忽然左右挣扎了起来。虽说只是头幼龙,但它不过拧身一抽,两侧拽着锁链的士兵就差点被拖走,罗姆斯也险些滑落,目睹这一切的观众们不禁发出了悲鸣。然而罗姆斯却没有慌乱,他的双腿紧紧夹着龙背,手掌贴向龙的脖项。逐渐,低吼的拜安恢复了平静,向前迈出步伐。顿时,看台四面向罗姆斯送去了当天最热烈的喝彩声。
罗姆斯的双亲放心地松了口气。而被抢了风头的拉妮与其说愤怒,还不如说一脸难以置信的茫然表情。
成人仪式在无人受伤的情况下顺利结束。剑斗赛事再次开战。今天参赛的剑斗士几乎全是昨天的胜利者,其技术实力均有一定的保证。一场场高水平的比赛震撼着整个竞技场。
与场上狂热氛围格格不入的一角,
“还没轮到欧鲁巴大人上场吗?公主。”特雷吉娅面色苍白。“老实说,特雷吉娅我已经看不下去了。我要一直紧紧闭着眼睛不看,等轮到他出场的时候请提醒我。”
“你也太丢脸了吧”
嘴上虽这么说,碧莉娜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看台的下方直到现在,都还不停有人的首级与四肢被砍飞,溅出的鲜血与内脏撒得到处都是。可碧莉娜没有移开目光,但也并没有高声喝彩。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握着拳,端坐不动。
这时,两头中型龙拜安分别从东西两侧闸门中被牵出。这代表着骑龙战即将开始,也就是说,终于轮到欧鲁巴出场了。就在碧莉娜下意识作出反应的时候,
“公主殿下”
皇帝的贴身侍从来到她身旁,屈膝下跪行礼。
“陛下有请公主赏光。询问您若不介意,是否能有幸与您一起观赛。当然,您的随从也可以一同前往。”
碧莉娜与特雷吉娅面面相觑。
“走吧”
没有拒绝邀请的理由,碧莉娜从座位上站起,向目的地走去。半路上,特雷吉娅悄悄扯了扯主人的衣袖,
“算我求您了,在陛下本人的面前,可千万不要提凯扎尔公那件事啊。”她恳求道。“在剑斗这种场合,男士们会比平时更易激动。只要稍有不慎,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事态。”
“不愧是特雷吉娅,对周围观察得很仔细呢。”
碧莉娜若无其事地调侃道。可当她对上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目光,躬身行礼时,脸上依然藏不住紧张之色。格鲁身旁已为碧莉娜安置好了坐席。而此时,下一场比赛的对战双方恰好被点名走进场内。
假面剑士欧鲁巴,以及曾作为战场奴隶立下辉煌战功的剑斗士卡修。两个观众早已熟悉身影再次煽起了全场的热情。
“旧英雄,与新英雄。”格鲁缓缓说道,“假如从国家将来的角度考虑,应该在这上面动些手脚,使新英雄取得胜利才行。但是,这种事是不允许发生在剑斗中的。若无法通过自己的实力杀出一条血路,说明其根本不具备一位英雄的器量。”
面对无从应对的碧莉娜,格鲁问道。
“公主,您喜欢剑斗吗?”
“不。”无视被这个答案吓得手足无措的特雷吉娅,碧莉娜直率地回答。“这对我来说刺激太强了。说实话,只不过待在此处,就已经被血汗的热气薰得感到有些头晕。”
皇帝听了,爽朗地笑了起来。
“这话还真像莱拉的风格呢。”这是前皇后的名字。“梅菲乌斯被他国视为是野蛮人之国也不无道理。但民众需要面包和娱乐。而且要培养精干的士兵,就必须维持尚武的风气。人们总是会集结在强大的剑旁。而又正是因为他们感到被强大的剑所守护着,才能过上平静幸福的日子。我希望公主也能够适应这一切。”
“……”
“话说回来,难得能与加贝拉缔结和平关系。我打算明年挑个时间,从加贝拉邀请一些飞空艇驾驶员,举办个竞速比赛,多少造就点文化的氛围。届时是否能有劳公主帮忙呢?”
皇帝半开玩笑似的问道。碧莉娜目光低垂,心中暗自盘算了起来。这皇帝表面虽然一副慈祥老人的模样,但就在今天,他还打算将与自己唱反调的家臣送去喂龙。尽管自己很清楚为政者有很多张面孔,可就算明白这点,碧莉娜还是无法认同。
欧鲁巴与卡修,双方向竞技场中央走去。在这次聚集于索隆的知名剑士中,他们俩尤为出名。环顾看台上热情高涨的市民一周,皇帝问道。
“公主,您觉得哪边会赢?”
“我无法判断剑术的优劣。但是,我希望欧鲁巴能获胜。”
碧莉娜回答得很直接。
“原来如此。欧鲁巴是潜入扎伊姆堡垒,并救出公主的剑奴之一吧。您会支持他并不意外。”
“恕我无礼,请问陛下您认为哪边会赢呢?”
“时运,”格鲁不假思索地答道,“……如果我这么回答的话,是否显得有些不近人情呢?公主,那我们来打个赌吧。如果公主希望欧鲁巴能获胜,那我就赌那名叫卡修的剑斗士。”
“您说笑了。”
“没事,这只是个余兴节目。如果公主赢了,我会送您一件任何您所希望得到的事物。而如果我赢了……”
“……我没有什么能献给您的东西啊。”
“希望……能允许我为我的孙子起名。”
碧莉娜顿时屏息。这句话,令碧莉娜想起了身在遥远加贝拉离宫中与自己生别的祖父。
(你会生出怎样的孩子,会怎样教导孩子。)
(我想亲眼看到你抱着孩子的模样。)
梅菲乌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前国王吉奥卢格阿维尔。在碧莉娜印象中有着天壤之别的这两位老人,被“孙子”这个词联系到了一起。
就在内心一股无以言喻的冲动即将从口中吐露的时候,
“即将赴死的这两位勇士,在此向皇帝陛下献上他们的敬意!”
随着司仪的声音,欧鲁巴与卡修两人面向皇帝,单手紧靠胸前,另一只手握着长枪高高向天指去。
2
被牵至双方面前的,是比刚才仪式用龙大了不止一圈的大个头拜安。 形似鸡冠的角抖动着,全身坚实的肌肉震颤不止,龙们似乎也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态。
欧鲁巴与卡修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可视线却纠在一起。卡修全身的体毛被剃得精光。不知是因为出身边境,还是在被卖为剑奴隶时为了展现自己的个性,他全身纹满了五颜六色的刺青。无论从体格还是感觉上,卡修都与此前在巴鲁竞技场对战过的潘极为相似。而与潘不同的,是那正用鲜红湿滑的舌头舔嘴唇的他脸上的表情,是那暗藏着冰冷与残忍的目光。
此次的对战是借拜安进行的骑龙战。根据史实,英雄克洛维斯确实曾在战场上跨龙作战。
欧鲁巴在骑龙战方面的经验少得屈指可数。
(再加上——)
欧鲁巴看着身旁的拜安,闭口不语。一想到即将进行的战斗,就禁不住冷汗直流。并不只是因为不擅长骑龙战,而是他并非只想取胜。
双方遵从指令骑上了拜安。在鞍上坐稳,将脚固定在镫内,接过了士兵们递上的两种枪。一把是名为龙枪、锷长足有十米的一种枪。理所当然地相当沉重,因此在架枪时,只能将其夹在腋下,并用吊在鞍旁的环固定枪柄。另一把是普通的、长约两米的枪。此外,还在单臂上配备了一面皮带绑定式的小盾。
“开始!”
随着开始号令的发出,凭数名奴隶之力栓绕在拜安脖项及四肢上的锁链被松开。欧鲁巴的拜安高声咆哮着,一个奴隶应声翻着跟头摔倒在地。
“上”
另一方面,卡修伏下身,向拜安下达突击指令。
欧鲁巴不擅长操控龙。直到现在他都随时会从用后足直立的拜安背上摔下来的样子。而看准这个机会,卡修的龙径直向他冲了过来。毫无躲闪的余地,作出这个判断的欧鲁巴将上身紧贴龙背。刹那间,宛若被巨人的拳头砸中般的冲击传遍全身。在肌肉这层铠甲保护下的骨骼吱咯作响,紧咬的臼齿也像是快被咬碎似的。
当然,主动出击的卡修更早恢复状态。他将欧鲁巴架在龙侧腹处的龙枪穗尖挑起,以此牵制欧鲁巴后,挥出另一杆枪。
勉强应对的欧鲁巴用盾抵挡攻击。狼狈地架开后,刚想给对方以反击,可却因胯下拜安身体的激烈起伏,再次失去了平衡。
“呿”
在两头拜安挥动利爪和尾巴扭打在一起,扭动着头企图将獠牙刺入对方喉咙的同时,欧鲁巴和卡修也挥舞着长枪进行着攻防战。两人仿佛身在一艘颠簸于狂风巨浪中的小舟,有时位置比对方的头还要高,而下一个瞬间又坠落至对方的脚下。为填补这落差,长枪在两人间上下翻飞。
能够存活到现在,足以说明卡修的实力有多么不俗。他操纵龙的手法也非常娴熟,再加上分给他的是『被调教得最为彻底的龙』。也就是说,哪怕欧鲁巴出现一次细小的判断失误,都会直接导致他的死亡。
尽管如此,欧鲁巴还是拼死钳着拜安不放。一味专注防守的同时高声吼道,
“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杀百人的卡修大人哟,我觉得你肯定不适合戴上克洛维斯的冠冕。民众也想目睹你惨死的样子。你就快点吐两口血,老老实实地塞龙的胃袋去吧!”
刚才还在头上的卡修的身影,转瞬已经到了下方。欧鲁巴也在晃动中用盾挡住了卡修向上突来的长枪。
与此同时,欧鲁巴胯下的拜安伸长脖子,露出锐利的獠牙向对方袭去。卡修举起龙枪,枪穗左右挥舞,将龙头逼了回去。
“小鬼!”紧咬的牙缝中渗出丝丝唾液,卡修低吼道。“你的实力也不过如此,反倒胆敢口出狂言。我会让你后悔的!”
卡修在鞍上踹了下拜安的侧腹,令两头龙扭打在一起的龙暂且分开,并驾龙退到了斗技场的角落。无论是龙还是人,全身肌肉都激烈起伏着。双方都已身负无数不知是枪还是龙爪造成的伤口。
敌人一定是想再次突击吧。欧鲁巴意识到了这点,可他的龙依然不听使唤,根本无法追上对方。此时双方已拉开了足够的距离。
欧鲁巴喉头上下颤动。自己挡得住下一波攻击吗?
或许是怀有相同的想法吧,整个斗技场顿时被一种不知名的紧张感所充斥。
(来了——!)
挑起龙枪穗尖,摆出迎击的架势,欧鲁巴用仿佛能撕裂铁面具般的声音咆哮着。
另一方面,
“嘿呀”
卡修刺耳的叫声在空气中振动。
他伏下身开始了冲刺,龙枪穗尖反射的亮光直射入欧鲁巴骑乘的拜安眼中,拜安顿时开始退缩。而企图迎击的欧鲁巴的枪一个折返。
“拿下了!”
就在龙之间即将发生第二次冲突的刹那,卡修的脚从蹬里脱了出去,手持长枪跃下龙背。欧鲁巴反被卷入了这次冲撞,从龙背上狠狠摔落下来。
背脊猛得撞上地面,瞬间,欧鲁巴仿佛一具损坏的木偶,不再动弹。而卡修则气势汹汹地向着他坠地处袭来。
欧鲁巴在地面翻滚着勉强躲过了长枪的一击,敏捷地站了起来。
可是他手中并没有武器。同时因为受到撞击的缘故,他的思维仍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
两头龙在身后激烈地扭打着,在这被飞扬尘土所遮蔽的视野中,卡修再次发动进攻。
身在贵族专席上的碧莉娜不忍目睹,扭头转开了视线。
尽管此时的欧鲁巴依然带着面具,可依然能看出他的神志并不清楚,脚步踉跄不稳。忘记自己正坐在皇帝的身旁,碧莉娜不意轻启朱唇。就在卡修的长枪即将贯穿铁面具之际——
“欧鲁巴!”
观众席下方,闸门对面,传来一声雷鸣般的吼声。
顿时清醒过来的欧鲁巴反应敏捷地诱导企图追击他的卡修,开始了圆周运动。随着卡修长枪的每次刺击,炙热的气流一次次冲击着欧鲁巴的面具,鲜血从他的颈部、肩部飞溅而出。
绕圈就这样持续了一阵,欧鲁巴忽然停下脚步。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卡修从他预想中位置斜刺而来。要预测这次的击轨迹可谓轻而易举。欧鲁巴躲开了这枪,伸手掐住敌人手腕,同时瞄准膝盖踢去。卡修顿时向前倒去。
一侧的拜安——虽然现在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龙了——终于制服了敌人,即将咬下去的时候,下方的拜安为甩开对手而挣扎挥起的尾巴正巧击中卡修的胸部。
卡修喷出一口鲜血,踉跄着向后倒去。身上五颜六色的刺青此时已经染成了一片鲜红。
欧鲁巴从地上拾起了卡修掉落的长枪,没有丝毫踌躇,向着敌人的心脏一枪刺去。
真实的手感,自己都禁不住有些颤抖。拔出长枪,飞溅的血沫溅上欧鲁巴的面具。没有拭去那滚烫的鲜血,欧鲁巴长久矗立原地,纹丝不动。
挤满斗技场内的人们用拍击手掌,跺脚来表示他们的兴奋,而碧莉娜则精疲力竭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她紧张得甚至没有发现,直到刚才为止,自己都摒着没有呼吸。
“该放手了吧,碧莉娜殿下。”
特雷吉娅说道。她的手被碧莉娜无意识间紧紧抓住,待她向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的碧莉娜提起这点时,自己的手上早已被捏出了红色的印记。
“是公主赢了呢。”
说着,皇帝从席位上站起。他伸手制止了慌忙着也想起身恭送的公主,
“如果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不要客气,尽管说。梅菲乌斯的皇帝可不会违背约定哦。”
正对的观众席上,诺维萨乌扎迪斯只是淡漠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为眼前场面所动的意思。自己虽然对西蒙号称「被剑斗竞技的魅力所俘获」,但他本来就是个对除了城池攻防或是战争以外的武力——说得直接一点,就是与自己的智谋无关的武力——没有任何兴趣。
(说到卡修,确实也曾打算把他拉拢到这个计划中来。但是——算了。反正有战斗实力的人其实并不怎么需要。一旦掀起混乱,沉淀于梅菲乌斯的脓水自身就会成为燃油,让这场火势迅速扩散的。)
然而——诺维却对另一个方面有些介怀。对面观众席上的贵族中,没有看到皇子基尔的面孔。
他来到梅菲乌斯的理由之一就是想去了解基尔。可两人几乎没有见面的机会,根本无法搜集知识的碎片,哪怕是诺维这样的人,要光凭藉想象力去揣测也是不可能的。但这也无关紧要了。在这异国之地,只要事态如诺维计划一般推进,并得到相应的结果,那就是他的想象力没有迟钝的证据。所以在这个时候,诺维对基尔的兴趣已经丧失了一大半。
回到闸门内,回休息室的途中,欧鲁巴与即将开始比赛的帕席尔擦肩而过。与此前立场正好相反。就在拖着踉跄步伐前进的欧鲁巴快要擦上帕席尔肩膀时,
“为什么……”
他问道。
“为什么要喊我的名字?”
“哦,你听见了啊。”帕席尔丝毫没有打算停下脚步,“你就把这当成是我还的人情好了。”
“还人情?”
“不是对你。是对你侍奉的那位皇子。”
没有更多的话语,帕席尔走向自己的战场。
帕席尔面对的战斗,是与至此几乎完全无伤的剑士进行相同的骑龙战。不愧是久经沙场的勇士,帕席尔表现得驾轻就熟。第二次的突击中用龙枪刺中敌人的拜安,顺着仰天倒下的拜安躯体靠近坠龙的剑士,给了他致命一击。
如此一来,挑战次日最终决战的四名剑斗士已全部决出。由于涉及赌注的对象,不仅斗技场内,几乎整个索隆各处都能看见——这边会赢。不,是那边会赢。因为这样那样的理由,所以才会如何如何——诸如此类,在剑斗的问题上以持相同意见的人为单位,互相争论、各执一词的场面。
而这天最后的剑斗结束后,凯扎尔伊斯兰的处决也依原定计划在斗技场内执行。碧莉娜当然不忍观看,在特雷吉娅的陪同下迅速起身离席。或许对梅菲乌斯人来说这同样是一种娱乐吧,在场的观众却几乎无人退场。
“假如……”
离席之际,碧莉娜公主自言自语似的问道。
“我希望把撤销凯扎尔的处刑作为赌注胜利的奖品,皇帝会怎么看?”
“这可怕到令人不敢想象啊,公主殿下。”
这位主人并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想到这里,特雷吉娅禁不住浑身发抖。
迎来黄昏的斗技场内不见人烟,仿佛白昼的喧哗只是场梦似的陷入了寂静。在宛若燃烧般赤红的夕阳下,弥漫着浓郁鲜血与内脏腥臭味的空气依然如故。皇子基尔梅菲乌斯却再度出现在这个场所。他推开诚惶诚恐的负责人,粗暴地迈步而来。
正巧与从医务室走出来的欧鲁巴迎头碰上。战斗中身体各处因撞击所致的伤口似乎依然疼痛,他的脚步仍有些不稳。在周围剑奴们的旁观下,基尔与欧鲁巴同时停下了脚步。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话吗,欧鲁巴?”
对皇子的问话,欧鲁巴——正确的说是假面剑斗士,什么都没有回答。
“不仅因为区区一个卡修陷入了苦战,而且身为崇高的梅菲乌斯近卫剑士,操纵龙的技术居然比个小小剑斗士还要不象话。你还不如干脆被龙咬死算了。让我的面子丢尽,你一定相当满意吧?”
皇子一把抓住铁面具死命摇晃。剑士没有任何抵抗行为,透过面具的视线并没有避开,反而笔直望向皇子。皇子忽然间亢奋了起来。
“你那是什么眼神!”
从一旁看守的士兵腰间猛地抢走鞭子,向假面剑士狠狠抽去。看着外套破裂,呻吟着蜷缩在地的剑士,皇子又在其背后补上一鞭。
“我就是看你那种眼神不顺眼。你不过是匹靠人喂养才赖以苟活的家畜罢了!”
基尔朝剑士的脸踢了一脚,强行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过来!”揪着他的手腕狠狠拖走。在奴隶们敢怒不敢言的视线目送下,基尔将剑斗士带到了四下无人的地方,才放开他的手。
“太过分了吧,欧鲁巴。”
剑士忽然哭丧着叫了起来。在基尔皇子——也就是欧鲁巴在场的前提下,面具下依稀可见的面孔自然不会是他自己的。而是与他身材相仿的剑斗士——凯因的。
“我有手下留情啦。”
(要抱怨的话,我才更该抱怨呢)
实际在医务室接受包扎的当然是欧鲁巴本人。在龙的突击下,腰背受到的冲击不谈,坠龙时肩膀还受到了撞击。万幸的是筋骨似乎没什么大碍,起码能以万全的状态迎接明天的决战——当然是不可能的。现在只不过挥舞鞭子,全身上下就会疼痛不已。
“要完全扮成假面剑斗士欧鲁巴虽然没啥问题啦,但下次希望能给我个更轻松的工作。”
“我会考虑的。”
接过凯因递来的头盔和革铠,欧鲁巴再次恢复成剑斗士的打扮。他将手中的鞭子扔给凯因。
“是让我去还掉吗?”
“不是。是用那个打我。”
“哎?不用了啦。我可没有那么怨恨欧鲁巴。”
“笨蛋。”欧鲁巴苦笑“我要的只是鞭痕而已。”
凯因惶恐地服从指示。以前也曾命他扮演过皇子替身——的替身。那时的欧鲁巴以基尔皇子的身份面对他,而没有对他坦白。而此次,感到有这个必要性的他向凯因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可尽管如此,
“我一直觉得欧鲁巴的秘密很多,但没想到你居然是皇子啊。一定是那样的吧,被政敌幽禁,还强行让你戴上铁面具,所以才沦为剑斗士。而你居然坚强地生存下来了,并且现在打算夺回这个国家吧。好惊人的故事呢!”
就这样,凯因莫名其妙地自己一个人激动起来。至于他究竟理解到哪个程度上,直到现在还是个谜。
(呿,凯因那家伙)
完成准备的欧鲁巴手扶着墙,蹒跚前进。一半是演戏,剩下的一半是真的。最开始的一、两下凯因的确有手下留情,但当欧鲁巴强硬地敦促他“再来几次”后,他就尽全力抽了起来。欧鲁巴的手臂上、腿脚上,以及背部都浮现出蚯蚓状扭曲肿胀的痕迹。颈部的新伤向下滴着鲜血。
来到了剑奴们聚集的场所,欧鲁巴摔倒在地。尽管是场苦肉计,但现在也只有不择手段了。此时,一只手向他伸来。握住这只手,站了起来。伸手的不是其他人,正是帕席尔。
“都被那样对待,你还要做皇子的狗吗?”
语气虽然平静,但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愤怒。
“随便。”
欧鲁巴淡然回答,心中确信对方已经落网。为此,自己故意选择了最难操控的拜安,而给了卡修经过军用调教的拜安。
“什么叫被捧为英雄,你不过是个被用完就丢的棋子而已。你自己很清楚这点吧?”
“你又明白些什么!”欧鲁巴盯着对方,向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对,反正我是个奴隶。就算成了近卫兵,最后也只有服从命令投身杀戮的命。可除此之外我又能怎么办?难道你想说,现在你就能用那引以为豪的剑术把梅菲乌斯——把这个狗屎国家给毁灭吗?”
帕席尔沉默不语,长久凝视着欧鲁巴那燃烧般的眼眸。
3
当天晚餐时,帕席尔靠着欧鲁巴一旁坐下。在那个叫米拉的女奴隶伺候着的进食过程中,帕席尔小声地道起了他的过去。
出身梅菲乌斯西方村落的他自小双亲亡故,为了能让自己唯一的亲人——妹妹能填饱肚子,他志愿前去附近的矿山劳动。劳动条件绝对称不上好,而且几乎完全没有考虑到安全因素。因不堪重体力劳动而倒下,或是遭遇崩塌事故等造成的死人层出不穷。虽多次向上申诉,可条件也从未得到改善。原因之一就是这里的劳动力几乎全部由奴隶构成。
即便如此,这也是自己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工作,因此帕席尔依然毫无怨言地勤恳劳作着。
“诞生于这个世上的理由,或是在这世上能做些什么。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想过。只是活着。惟有……惟有活着而已。”
帕席尔叙述着。过程中,耳边不时传来奴隶间细碎的谈话声,欧鲁巴感到仿佛回到了剑奴隶时代的那个自己。
然而某天发生的一件事,却连帕席尔小小的愿望都被摧残殆尽。妹妹在市场买到了便宜的肉,高兴之余特地前来探访帕席尔所工作的矿山。可不幸的是,她却找错了打听哥哥所在的询问对象。那个人是以好色著称的奴隶监督长。
奴隶监督长撒谎说帕席尔犯下了天大的失误,借故把妹妹带进了房内,并打算施以强奸。
“究竟该说是那个啥龙神的保佑,还是无名邪神的恶作剧呢,我居然在这时正巧路过那里。”
压抑了许久的仇恨在这一刻瞬间爆发,怒气冲头的帕席尔当场将监督长殴打致死。当然他也因此被拘捕,随即被卖作了剑奴隶。自那以来,整整五年。这期间,帕席尔辗转各地的剑斗场。可每次,他都活了下来。
(『豪腕』帕席尔)
欧鲁巴终于想起了这个称号。据传,他是位久经沙场的勇士,但也是罪行绝不可能被原谅的永久剑奴。与欧鲁巴类似,战斗方式异常朴素。不会在身上佩戴夸张的饰品,也不会刻意表现自己的个性。只会平常地战斗,并获得胜利。因此其名字也从未被大肆宣传。
(可这种人才是最强的)
“从不知来路的传言中听说,”一口气喝干了淡而无味的汤,面无表情的帕席尔继续说道。“妹妹后来也成了奴隶。我不清楚她的下落,也没有办法打听到她的下落。我诅咒梅菲乌斯,发誓要毁灭梅菲乌斯。哪怕我志终未成,身死半途,我的灵魂也将附到杀了我的人身上。总有一天,要让梅菲乌斯遭到报应。”
“……”
“对我自己而言也一样。我这双手所杀害的上百剑奴们的灵魂也都附在我的身上。每日每夜,他们都会在我的耳边细语,‘杀了梅菲乌斯人,把贵族们都烧死!把他们从我们这里夺走的东西全都抢回来。这就是杀了我们的你,所必须履行的义务!’”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分别伫立食堂四角。欧鲁巴边注意着他们,边回应道,
“但照现在这样,并不会发生什么改变。而你肩上担负的灵魂反倒会越来越多啊。”
“说得没错。如果照现在这样的话。”
帕席尔虽然年轻,且还是剑奴之身,却比欧鲁巴所见过的任何一个梅菲乌斯武将都更为深沉稳重。
随即,欧鲁巴也将自己的过去告诉了他。这本该是自己绝对不想提及的过去,可为了博得对方的信任,也只有这个办法。无需强调夸张真实性,无需装腔作势地演戏。这一切都是欧鲁巴真实的过去。可这些真实,自己却只能以虚伪的感情来描述。欧鲁巴带着懊恼不已的心情,叙述着自己故乡被梅菲乌斯军烧毁,家人被夺走的事。说着说着,不禁双手颤抖了起来,背脊颤抖了起来。脑海中浮现出的奥巴里那嘴脸,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为什么自己却多次眼睁睁地放走了杀了他的机会。心中其实早已有答案,也正是因为知道这个答案,才不得不像现在这样演戏。对和自己相同境遇,怀着和自己相同仇恨,拥有与自己相同仇敌的这个男人。
不知何时,帕席尔的手臂环上欧鲁巴的肩头。本打算质问他想干嘛,可嘴还没完全张开,就紧闭了起来。不由得感到极度悲伤。比起愤怒,心中涌现的却只是悲伤的感觉,欧鲁巴俯首,靠着帕席尔的肩。
“很抱歉之前骂你是狗腿。你和我一样,也是个背负着灵魂的剑士。”
说着,帕席尔忽然再次凝视欧鲁巴的眼睛,声音降到从未有过的低沉,
“我这儿有个计划,如果你也有这个意思的话,来成为我们的同伴吧。”
(来了)
欧鲁巴从未像现在这般感谢脸上的这张铁面具。刚才短暂沉浸于的感伤之情也在这瞬间散去,身为一名战士的紧张与兴奋感迅速浸透欧鲁巴全身。
“什么计划?”
他故作怀疑地问道。周围剑奴们锐利的目光顿时纷纷向他投来。帕席尔环顾四周,仿佛在沉默中说服了他们,剑奴们什么也没说,其中的几个只是点了点头。光从这点上,就能一目了然身为领袖的帕席尔有多么被人们所仰慕的事实。
帕席尔缓缓地向欧鲁巴坦白了计划。当然,是用收容所警卫士兵们听不见的,压低了的声音说的。
(怎么可能)
欧鲁巴边侧耳倾听,边这么想道。虽说这并不是完全没有可行性,但未免显得过于胆大包天,而且风险性太大了。
帕席尔他们打算利用这次大会,率领剑奴们掀起叛乱。
行动的时机定在明天决赛结束后选出的两名胜利者,于后天率领两百名奴隶所进行的对龙战上。那是祭典的高潮,观众席上以皇族为首,所有的重臣们齐聚一堂。目的就是将他们抓为人质。
“与龙对抗时,每个奴隶都会被分配到一把剑。虽说届时周围肯定会有持枪的卫兵看守,但除了聚集在斗技场上的两百名奴隶以外,还有七十多名此前参加比赛的剑斗士。第一步,是由这些剑斗士们造成骚乱,分散卫兵们的兵力。观众席上还配置有服侍贵族以及富裕人的奴隶们。我们已经将他们中口风比较紧的那部分人拉拢过来了。由他们担负煽动其他奴隶们的工作。”
这是场宏大的计划。成功的概率决谈不上高,就算成功,也必然会出现大量牺牲者。不只贵族们,奴隶们的这一行为,甚至可能将聚集在观众席上的全部梅菲乌斯人都卷进来。
“干不干?”
简短一句话,帕席尔问道。心里早已明白这话含有很多言外之意。假若自己不同意的话,恐怕就会当场被杀。而尸体想必会成为龙的食物,抑或是被扔进斗技场附属的焚化炉,落到这两种下场之一吧。欧鲁巴说道。
“我有一个条件。”
“是什么?”
现场顿时凝起一层紧张感,眼看周围奴隶们的眼中快要喷出火药味的时候,
“皇子基尔,要交由我亲手干掉。”
这话一脱口,帕席尔身子顿时向后一仰,或许他原本是打算放声大笑吧,没笑出声来的他用粗大的手掌拍了拍欧鲁巴的肩头。
“当然没问题。”帕席尔露出了一口与奴隶身份不相称的雪白牙齿。“那是你的猎物,随你怎么处理。”
当晚,奴隶们几乎无人入睡。为了让看守的士兵不起疑心,一边故意鼾声如雷地装睡,一边讨论着后天的计划。同时,还展望着事成之后即将来临的未来。有说要将贵族们抓起来,逼他们当着自己的面进行剑斗的人。有说要破坏贵族的宅邸庄园,趁火打劫抢夺钱财的人。更有主张为了能在梅菲乌斯领内所有的奴隶间宣扬他们的志向,应该在索隆放火的人。但更多的人,还是想要回到他们各自的故乡。
“可就算回去,也什么都没有了。”
一名中年剑奴隶露出淡淡的微笑说道。
“沦落为奴隶已有二十年了。当时年迈的母亲现在不可能还活着了。甚至连村子本身还是不是存在,都还是个未知数。”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主张要回去。哪怕那儿早已空无一物,荒无人烟,但自己还记得那个村子。想要躺在记忆中那块造型独特的石头上,仰望天空,大声叫喊‘我回来了’。不是作为一个被迫在他人面前杀戮的奴隶,而是作为一个人。
“帕席尔,你有什么打算?”
一个奴隶问道,帕席尔深思了一会儿,
“你这么一提,我发现自己好像还没有考虑过有关将来的事。”
他苦笑着回答道。另一个人立即调侃地问道。
“你打算带上米拉吧?”
“这都什么啊。为啥你会这么想。”
“旁观你们俩那样子,任谁都会这么想啦。而且如果你丢下她不管的话,搞不好米拉会被亚贡那家伙带走哦。”
众人纷纷压低声音偷笑起来。帕席尔将头扭向一边。虽然不清楚他们被带来这个收容所已过了多久,但在这短短几天内,米拉和帕席尔已经获得了众人的爱戴。
看着他们,欧鲁巴思考起了其他的问题。直到最后,他都没有从帕席尔他们口中打听到这次叛乱领头人中有「奥巴里」以及「诺维」的名字。恐怕将这个计划授予帕席尔的煽动者并没有报上这两个人的名字吧。
(鼓动剑奴们掀起叛乱,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
还有公主碧莉娜。
(若趁着混乱暗杀了公主,在此事中加贝拉确实能不用被怀疑。然而牺牲了公主的生命,诺维又能从中获得些什么?)
欧鲁巴对自己的无知感到恼火。如果自己能更清楚地了解国家间的形势,或许就能发挥一些想象力,猜测加贝拉——准确地说是诺维,究竟能从给梅菲乌斯带来混沌中获得什么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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