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章节

行走在宫殿走廊中的欧鲁巴回忆起今天发生的种种。

尽管发生了很多事,但总之,没有被皇子的朋友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最初一步有这种程度就够了,这是作为皇子行使各种权利所绝对必要的一部分。不过这么想起来,自己今后还不得不忍受各种无聊的情况。

不管怎么说,不习惯的战斗使他身心俱疲。

“丁”推开房门的同时,欧鲁巴喊着侍从的名字。“今天的沐浴和晚饭都免了。你就先退——”

“皇子”

此时他忽然注意到走出来迎接的丁表情相当尴尬。 皇子的房间是由三个房间连接起来的,打开第一道门,房间里虽狭窄,但摆好了桌椅,一副准备招待来客的状态。

一个人影正沉默地端坐那里。定睛一看,欧鲁巴的疲惫多少被赶跑了一些。浓密的白金色长发披在肩头,有着高雅美貌的脸颊抬起,目光笔直投向欧鲁巴。

“欢迎回来,基尔皇太子殿下。”

“啊,嗯。”

“您出门是去了哪里呢?”

“不——啊,被武将招待去他家。”

“这样啊。您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呢。”

(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这个念头只不过在脑海中闪过,本打算忍住,可或许还是表现到脸上了吧,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对哦,我不过是个还没有熟悉梅菲乌斯情况的客人。总是无法习惯这个国家的文化和幽默感。话虽如此,就算有人说希望我能立刻对这些情况表示理解,我也会理直气壮地回答我无法做到。”

“你究竟想说什么。”有些不悦的欧鲁巴死死盯着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真不像公主的作风呢,如果有什么想说的就直说好了。”

“这样啊。那么我就直说吧。皇子您知道凯扎尔伊斯兰这件事么吗?”

“嗯”

“您就只有‘嗯’这种反应?”

公主明亮的眼睛瞪得滚圆。

“然后呢,你究竟想说什么。直接说重点吧。”

“不用了。”

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正想从席位上站起来。虽然现在欧鲁巴哪怕早一秒也好,想尽快躺上床去休息,可见对方的这个态度,他也有些冒火了。

“什么叫不用了!你还没告诉我任何来意呢。”

“我本来以为你病倒了,没想到却在外面夜游到那么晚。而为国家未来担忧的人理应思考的问题,你似乎也完全不当回事。对这样的你问任何问题都是多余的。”

“不过是个几乎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你还真敢光凭借臆测就唠唠叨叨对我发牢骚啊。”

在所谓的友人们面前还能勉强维持的面具,不知为何在这个十四岁的公主面前,总是脆弱地碎裂。欧鲁巴歪了下嘴,说出了恐怕自己最不想在她面前说出的话。

“有很多事小孩子是不会懂的。在别人面前说出这些话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努力把自己变成大人呢,公主?”

“一点都没错。”

刹那间,愤然站起的碧莉娜,在丁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之前,就笔直向欧鲁巴逼去。那气势令人觉得她肯定会甩个巴掌过来的欧鲁巴下意识向后退去,后背撞上了墙壁。

“祝你心情愉快!”

碧莉娜只是狠狠地甩下一句问候,不像个公主的样子粗鲁地走出了房间。

另一方面,欧鲁巴顿时双腿无力,就地坐了下来。

(蓝也好,这个公主也好)

“这件事我也有责任。”

丁一脸沉痛地说道。

“午饭过后公主前来探望的时候,我虽然向她解释说皇子和朋友们外出了。”

可碧莉娜却“那么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么问道。感到不能让人认为皇子外面长时间游玩的丁,毫无根据地回答“很快就会回来的”。

“我再三劝说她,说如果您回来了,我会派人通知她的。可是她却坚持要继续等下去……”

如果是午饭过后的话,那从那时起算到现在,起码已经过了四、五个小时了。欧鲁巴深深地叹了口气。

(只要我还是个需要欺骗整个国家的人,就根本就没有休息的时间。该死,完全不能放松警惕嘛。)

只要自己依然隐瞒着身份战斗下去,碧莉娜也无疑是敌人中的一个。

然而,此时的欧鲁巴完全没有发现碧莉娜阿维尔今天的服饰和平时略有不同,显得有些大胆这个事实。

二章 帝都日常

1

建国祭开始前,梅菲乌斯人——特别是帝都索隆的居民们显得异常兴奋。

由于与加贝拉国之间十年战争的终结,今年来访的各国云游商人及旅客数量激增,甚至连东方的马戏团也赶了过来。尽管在结束战争这个问题上,起初主战派成员提出了很多反对意见。可对民众来说,只要能迎来一个激动人心的祭典,就足以令他们感到高兴了。

在即将到来的一周内,整个索隆都将沉浸在庆祝祭典的欢乐氛围中。哪怕是平时生长在断崖山谷围绕的环境中,被评价为从外观到内在都充斥着粗俗与枯燥的梅菲乌斯人到了这种时候,也纷纷打扮起自己,齐聚大厅或是坐在塞满道路两侧的流动摊贩旁喝着酒,嘴里品尝着在梅菲乌斯属难得一见的海鲜,眼睛和耳朵享受着乐团、吟游诗人或是剧团带来的节目。

当然,被誉为梅菲乌斯特产的剑斗竞技也连日举办。各地区的名门剑斗商会汇聚一堂,纷纷亮出自己引以为傲的精锐剑斗士参加比赛,反而显得索隆以外城市的剑斗欠缺色彩,令人感到枯燥无趣。所以为了能观赏这场豪华绚烂的剑斗祭而特地赶赴首都的人也不在少数。

除此之外,帝都索隆历年举办的剑斗会中,还会增加一些特殊的节目。其中有一个节目在每天只能通过战斗来维生的剑斗士中尤其受到关注。其内容是公会从所有实力不凡的剑斗士中进行选拔,最终选出四个人选,让他们进行一对一的决斗。而决斗中胜利的二人将会在祭典最后一天,率领没有参加本次竞技的两百名剑斗士,与数头大型龙进行搏斗——这同时也是建国祭最后也是最大的活动。

效仿梅菲乌斯历史上拥有极高声望的人物——『杀龙英雄』克洛维斯以及始终支持着他的副官菲利佩的故事,剑斗最后赢得胜利的两名剑斗士将会被赐予与两位英雄同名的称号。当这两名剑斗士是剑奴隶身份的情况下,他们也将无一例外被从奴隶身份中解放出来。与此同时,这两位胜利者还会被梅菲乌斯帝国以战士的身份正式雇用。所以每到这个时期,为了想方设法参加这个大会,奴隶间的竞争总是会比平时激烈个一倍以上。

(这么说起来,塔尔卡斯最近倒是终于没啥动静了呢)

以前每到这个时期,塔尔卡斯总是表现得心情非常恶劣。塔尔卡斯剑斗会规模虽然出人意料地大,也具有一定的知名度,但毕竟是个由塔尔卡斯这一代振兴起来的新兴商会,与重臣贵族们间的关系相当薄弱,在整个公会中几乎毫无发言权。

“希克很会赚钱。基利亚姆的话,他本来就是索隆人最偏好的那种巨汉类战士。哪怕是凯因,在由两头拜安牵引的战车射击竞技中,也能干得比索隆任何知名剑斗士都漂亮吧。”

不由回想起当时他那些没完没了的吐槽。按照塔尔卡斯的说法,欧鲁巴并不是一个能赚钱的剑士。擅长的是长剑,或许在一对一的决斗中也不会输,可他的战斗方式过于『朴素』。

参加这个梅菲乌斯最大的祭典一定曾是塔尔卡斯的梦想吧,可结果却是对此毫无兴趣的欧鲁巴率先迎来这场祭典,这只能说有时世事还真是难料。

话虽如此,毫无疑问的,他并非作为剑斗士欧鲁巴,而是将以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身份参加这场祭典。虽然无法参加剑斗竞技,可与之相对,也会有很多不得不办的事等着他去完成。

祭典开幕前一天傍晚时分,作为祭典的前戏,梅菲乌斯皇族及主要重臣们齐聚一堂共同庆祝建国,同时也会进行为祈祷未来一年能获得丰收的仪式。

黑塔耸立在索隆的中央。位于这索隆的象征,被称为『宇宙移民船的轴承折断而成的剑』的黑塔地底,有一座龙神庙。该处是利用天然洞窟建造而成,一踏入该地,便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众人都身披连帽斗篷沉默着前进。顺便提一下,能参加这个仪式的仅限男性。哪怕是皇族关系者也不例外,所以人群中并没有皇后梅莉莎以及她女儿伊奈莉的身影。

提着灯走在队伍最先头的并不是皇帝,而是数名老人。他们中每一个都拥有褐色的皮肤,以及看似消瘦但有着强韧力量的四肢。他们都是在居住于山岳地区的龙神信仰游牧民族中担任长老的人。

与龙神相关的仪式全部被交给这些长老们来负责执行。梅菲乌斯过去曾有过全国上下全民信仰龙神的时代,而这就是从那时延续下来的习俗。抵达洞窟的最深处,众人停下脚步,静待长老众们用古代语奉上祷告。

矗立于眼前的墙面上,描绘着传说中授予建国初代帝王智慧与力量的龙神梅菲乌斯的形象。

在洞窟昏暗的空间内,点燃的灯火将大量影子层层叠叠地投影到墙上,老人们粗哑如念咒般的声音响彻耳际。别说什么神圣感了,欧鲁巴只觉得有些诡异。

(这也是不得不去习惯的啊)

究竟有多少事,是不得不去记忆,不得不去习惯的呢。假如说皇族和贵族能将这些全部塞进脑子的话,或许也未尝不可对这些家伙们表示出一点点尊敬之意啦。思考着这种无聊事的欧鲁巴的目光,无意中对上了费德姆的视线,(别东张西望的)他的眼神无言地斥责道。

祈祷暂告一段落,众人开始向位于通道下方的狭窄房间走去。在那里,将进行仅由当前在场之人参加的饮酒会。这并不是宴会,也是仪式的一环。到了夜晚,宫殿的大厅中将会举办前夜祭宴会,其他贵族们以及各国使节都会在那里等待。

在前往房间的路上,

“皇子”

西蒙罗德鲁姆向他搭话。费德姆慌忙向这边看来,欧鲁巴用目光阻止了他想要插手帮忙的意图。西蒙是重臣中的重臣,自己总不能一直躲在费德姆的庇护下。

西蒙先作了形式上的问候,和其他人一样询问他的『身体状况』。

“还不错。只是大家都太在乎这件事,才传得稍微有些夸张罢了。”

根据丁的情报,皇子基尔似乎认为这位相当于他保护者的西蒙非常烦人,而欧鲁巴正是根据这个情报演戏。

“少主您可是当前的风云人物呢。不过这也正说明了您在初阵表现的相当漂亮啊。”

“与其说是相当漂亮,还不如说相当出乎意料之外吧?”

“呃,怎么会呢。”

“大家想必都对我真正的实力感到惊讶吧。以前一个个都那种态度,现在当然会害怕啦。哼,就算他们现在再来讨好我,也没用了。”

西蒙苦笑着。

(不赖)

欧鲁巴愈加对自己的演技有信心了。简单来说就是这样,只要装得像个傻子就行了。

接下来这段时间,欧鲁巴也继续表现得像一个“因初阵表现优越而显得得意忘形的皇子”的形象。而正在此时,

“事后您和碧莉娜公主见过面吗?”

被这句意外的问话刺中痛处,欧鲁巴顿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侍女们——这些总是喜欢说三道四、叽叽喳喳的女人们似乎在散播一些小道消息,说什么公主殿下硬闯进您的房间,因皇子晚归这事而对您大声训斥。”

“居然说我被公主训斥?太无聊了!”

话语中所包含的不满,大部分并非演技,而是他的真心话。西蒙见了露出微笑。

“别在意啦。正因为有一两个这样的谣传,公主才得以保全自己的立场嘛。”

“保全?”

“毕竟不久前还身为敌国的公主,她的心情想必很复杂。再加上周围人的态度也会被这个问题所影响。但是如果能维持现在这样——旁人都能微笑着旁观皇子与公主间关系亲密发展——这种良好气氛的话,大部分人的看法也一定会发生变化吧。”

“那我的立场又将如何。难道说让我对他人的嘲笑保持沉默吗?”

“这种情况下,就是显示殿下您器量的时候了。这能体现您宽宏大度的形象。在女性问题上被人嘲笑并不代表作为一个君主被人轻视。反之还有很多人会对此抱有好感呢。”

“我可不想要这种好感。”

“您难道是不愿意被陛下听到这些传言吗?”

“……”

“可就算是那样的陛下”西蒙突然故意装得神秘兮兮地,闭起一只眼睛说道。“年轻的时候,每当陛下和拉娜殿下吵架的时候,总会拜托我来当仲裁人。您的母后她,这话其实不太好当众说啦,是一位一旦下定决心就死活不肯改变想法的人。”

拉娜是指皇帝的前妻,也是皇子基尔的亲生母亲。她似乎已在五年前病逝了。

欧鲁巴当然对此几乎一无所知。而他企图回避这个话题所表现出的沉默,却被西蒙误认为是出于重提往事引起的感伤,他顿时闭口不再说下去。这时,两人正好同时抵达房间。

然而就是在此处,却即将发生一件甚至很可能左右梅菲乌斯未来的事件。

这是一间狭窄的长方形房间。洞窟四壁被用钢筋及木材加固过,房间中放置着一张简陋的石桌以及与来客相同数量的椅子。

欧鲁巴依照事先学过的内容,在指定的位置就坐。每个席位前都放置着一个酒盅,盅底有少量蜂蜜。依照惯例,接下来皇帝将依次为在场所有的人亲自斟酒。酒是去年建国祭时被供奉在龙神庙内的果实酒。今年当然也不例外,酿制得最好的酒将被供奉,以表达对获得恩惠的感谢之情。

“吾等祈祷梅菲乌斯五谷丰登。愿龙神有灵,赐神力保佑。”

随着格鲁梅菲乌斯声音响起,在场众人纷纷应合。欧鲁巴——准确的说,应该是皇子基尔的顺序被排在最后。他的目光追随着抱着酒壶的皇帝的身影。

(梅菲乌斯皇帝)

他是皇子基尔的父亲,毫无疑问,也是君临帝朝顶点的男人。假如欧鲁巴的推测无误的话,他同样是暗中下令暗杀儿子基尔及其未婚妻碧莉娜的男人。一旦面临不得不与这个男人单独对谈的状况,究竟自己是否能成功骗过他呢?虽说对儿子不抱什么关心,甚至还想杀掉对方,但父亲是否有可能认错自己的亲生儿子呢?

正在此时,室内气氛忽然陷入了停滞状态。蓦然意识到这点的欧鲁巴环顾四周。

(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

血液仿佛都在这瞬间凝固,然而重臣们的视线并非对欧鲁巴,而是向皇帝投去。每一张脸孔上都充满了惊讶——以及浓厚的恐惧感。欧鲁巴也朝他望去。皇帝正在给第一个人倒酒,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对方是龙神信仰游牧民的长老。完成了第一个,皇帝将壶继续伸向下一个长老。

“陛下,请等一下。”

探出身体的是扎德考克。他那张精力充沛的脸此时因惊愕而扭曲,全然不见前阵子在路上偶遇时,他在皇子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坦然。

“请稍等,陛下。您还没有进行罗德鲁姆公的啊。”

扎德这话一出口,整个房间都骚动了起来。不只是扎德,其他很多人都不禁站了起来。欧鲁巴也从席位上起身,向距他两个座位的费德姆走去,悄悄拍了下同样脸色突变的他的后背。

“——他们什么意思。”

“笨,笨蛋。别在这里向我搭话啦。”

费德姆虽低声抱怨,但欧鲁巴一用目光催促,他便急忙说明。

“……往年的话,西蒙罗德鲁姆总是第一个接受祝福之酒。从顺序上考虑这无可非议。因为皇帝倒酒的顺序,代表了皇帝对该人信赖程度的高低。话虽如此,为了避免引发不必要的骚动,顺序总是事先决定好了的。”

所以皇太子的顺序才会被放在最后,费德姆这么解释道。这代表他处于与臣下顺位这个问题截然不同的地位上。

说明到这里,只见扎德再次向前逼去。

“陛下!”

“闭嘴,扎德考克!”

格鲁梅菲乌斯用他那沙哑,但又蕴含锐利的声音打断他的话。仅一句话就让房间内的骚动安静下来的皇帝笔直凝视着僵立于面前的臣下,

“居然敢在仪式中擅自插嘴,这成何体统。退下。”

“不,陛下。”扎德铁青着脸,依然没有闭上嘴。“这种情况以前从未有先例。凯扎尔一事也是如此。恕我妄言,难道比起愿为陛下粉身碎骨死而后已的诸侯将领们,那些游牧民和老掉牙的信仰更值得陛下信任吗!”

“扎德,别这样。”

当事人的西蒙刚想要抓住他的肩膀阻止,可已经晚了。梅菲乌斯皇帝双眼圆瞪,用仿佛能撕扯开脸上皱纹的气势大声吼道。

“什么地方不选,偏偏在这龙神庙内说出这等话,扎德。这不仅冒犯我,更诬蔑了祭司,玷污了这神圣的祭礼仪式。哪怕宽大的龙神不会因怒降罪于你,作为代理人的皇帝——我也要代其对你进行制裁。你现在就立刻给我滚出这个地方!对你的处置稍后再传达,你暂时给我先回自己家里禁止外出。明白了吗,扎德!”

“陛下”

“陛下!”

在这再一次陷入混乱的房间内,欧鲁巴对比着打量面前二人——面孔如燃烧般涨得通红的皇帝,以及与他截然相反,脸色一片青白,可依然不挪开视线的扎德考克。

(贵族之间的『内讧』啊)

这里没有他出面的余地,当然他本来也就没有出面仲裁的打算。忍着浮上唇边的笑意,他忽然发现身旁的费德姆样子有些奇怪。

费德姆那全身赘肉的肥硕身体微微颤着。本以为他是在害怕,可仔细观察,却发现他那渗出汗珠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欧鲁巴相同的、令人难以觉察的微笑。

2

龙神庙内发生的皇帝与扎德一事转眼便在宫殿内传开。再加上凯扎尔伊斯兰的先例,众人在对皇帝一系列行为表示不解的同时,每个人都为了不受此事牵连,在内心暗暗敲响了要谨慎行事的警钟。

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在大厅举行前夜祭晚会的预定也毫无变更。

会场上,欧鲁巴与碧莉娜公主再次碰面。从在房间内被她“训斥”那天算起,已过了约有十天。今天她身着白色高领上装,以及裙摆敞开的加贝拉式长裙,衬裤和长靴则带着梅菲乌斯的风格。这都是特雷吉娅苦心搭配的成果,可这些欧鲁巴自然完全无法领会。

考虑到周围的视线,双方均装得一脸若无其事地互道问候。可形式上的礼节一结束,两人甚至都不愿意瞟上对方一眼。

(哼)

从碧莉娜角度来说,皇子那种态度当然会使她有些赌气。

作为近卫队代表到场的希克与格威见状也只能苦笑。

“殿下明明在初阵战场上如此英勇。”希克耸了耸肩,“可一遇到感情问题,却像是个即将面对『初阵』的青涩少年嘛。”

“好啦好啦,如果连这方面都能圆滑处理的话,那我们这些年长者的面子该往哪搁啊。对皇子来说这样恰到好处啦。”

欧鲁巴选择彻底无视一旁自说自话的这两人。可这时,格威却忽然放低了嗓音,

“公主的问题先撇开不谈,你好像还瞒着我干了不少事吧。”

“你指什么?”

“前两天我在索隆一间酒吧里遇到了渥尔。”

渥尔,原是塔尔卡斯商会剑奴中的一个。在参加扎伊姆堡垒战役并存活下来的八十余名剑奴中,其实有六十二名最后志愿留在基尔皇子的近卫队中。而其余人也被给与了足够的奖赏,并将他们解放为自由人。这些人中就包括了那位巨汉基利亚姆,渥尔也是其中之一。

“那可太好了。他最近还好吗?”

“哼,别装蒜了。我向他搭话,可那家伙居然装得不认识我似的。怎么看都像是别有内情,所以我刻意等只剩我们俩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询问他。结果他却说这是『皇子的命令』哦。”

“什么命令啊?”

“似乎是派他去当梅菲乌斯的佣兵。在那个叫啥来着,就是在你初阵时担任指挥官的那家伙——对,奥巴里将军的手下。”

格威似乎还想继续刨根问底,可一看到伊奈莉和巴顿向这里走来,只得闭嘴作罢。欧鲁巴也硬挤出还没习惯的笑容,用作为一个皇子毫无违和感的语气向他们打招呼。

伊奈莉他们当然打听起了有关扎德考克的事,可欧鲁巴却表示事情真相正如传言一样,并没有多说什么。

“最近大家都在猜测,说皇帝殿下该不会是想让龙神信仰重新复活吧。就像西方陶琅诸国那样。”

“如果不会带来什么不便,那倒也无妨。可如果连生活习惯都必须改变的话就麻烦了。那样或许还会禁止吃某些东西吧?”

“伊奈莉公主还真是现实呢。”

“你真傻,巴顿。”伊奈莉佯装瞪了他一眼,咯咯笑道。“那可是父皇哦,肯定有自己的打算。我说的没错吧,殿下?”

此后,欧鲁巴忙着简单应对所有向他问候的人。费德姆好歹是重臣之一,在宴会上与皇子同样忙得不可开交。侍从丁代替他一直跟随身侧。本打算完全依照他在自己耳边轻声的提示,来记忆每个人的姓名与长相,可这实在是没完没了。

终于,随着一声“皇帝陛下驾到”的宣告,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以及皇后梅莉莎出现在大厅中。格鲁淡淡地看了“儿子”一眼。事到如今才这么做,龙神庙那会儿甚至从没正眼看过他。

“基尔,看样子身体状况好多了吧。”

“是”

以上就是父子之前全部的对话。

“脸是不是消瘦了点啊?”

另一方面,梅莉莎的问候完全是基于身为皇后的义务,而这种想法也毫不掩饰地表露在她脸上。早已年近四十,可无论服装、容貌等方面,全都足以与少女媲美。如果和女儿伊奈莉站在一起,看起来仿佛一对姊妹。

“在战场上征战并非皇族男性的全部职责。一定要向你父皇这样,目光要始终放得远,同时也要充满自信。是这样吧,陛下?”

皇帝只是轻轻挑了下眉头。

宴会开始后,首先是被邀请参加建国纪念典礼的各国使节依次进行问候。恩德、加贝拉的使节当然不用问,甚至还有从东方的阿里翁、北方以佐甘为首的沿海都市国家群、南方孤岛巴罗尔等国家来访的客人。

从各国带来的礼品——特产的布料、香料、珍贵的乐器、精致的大小家具、用宝石点缀的武器等——可是,比面前高高堆起的礼品更吸引欧鲁巴目光的,却是来自加贝拉的使节。

自称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这名男子年龄约不到三十。乌黑的头发、细长的眼眸给人一种莫名的妖艳感。从外表看起来,是个容貌和希克不分高下的美青年。

在应对与加贝拉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基尔皇子时,诺维笑容可掬,口若悬河。

“留卡奥讨伐一事上,对给殿下带来的万般辛苦,我谨代表吾国国王埃因阿维尔向您献上诚挚的歉意。同时,也对梅菲乌斯伸出的援助之手表示万分感谢。加贝拉国民将永世不会忘怀这份厚意与两国间友情的。”

欧鲁巴凝神盯着诺维的眼睛。文官架势十足,文弱地似乎连把剑都提不起来。或许也正因为这个原因才被选为使节的吧。心理这么想着,欧鲁巴立刻对他失去了兴趣。

与之相比,他对加贝拉赠送给皇子的礼物——三艘加贝拉特制的飞空艇更有兴趣。最近在欧鲁巴近卫队中——尽管人数很少——也正在编制一支飞空艇小队。虽然飞空艇本身就具有一定的战斗力,可其在战场上传令方面具有更高的价值。原本打算想办法尽快从各种途径搞到几架,现在居然有人肯赠送,那还真是求之不得。

随后,诺维还向碧莉娜公主进行了问候。两人原本就认识。萨乌赞德斯家在加贝拉原本就是名门,外加诺维自身也是个被众人认可的有才之士。

“好久不见,公主殿下。不过能见您别来无恙我也就放心了。”

“父王身体还好吗?爷爷呢?”

“嗯”诺维露出了可以称之为纯真的笑容。“扎伊姆堡垒一战中,公主向士兵们传令的故事已经传到宫里来了呢。”

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根据诺维的说法,父亲苦笑着哀叹,

“不管身在何处,似乎期待那个小丫头能安分下来完全是在痴人说梦呢。”

而身处离宫的祖父听后,

“还是老样子嘛”这样豪迈地笑道。“哪怕在我卧病在床独自住进这离宫后,还是这会儿听说公主殿下又在哪里恶作剧了啊,那会儿听说公主殿下又玩失踪了啦,再过一会儿又说啥公主殿下驾驶飞空艇冲进着火的房子去救小孩啦,像这样每天都能听到不同的传闻。好不容易盼到她能嫁出去了,可隔着那么遥远的国境线,结果还是一样。如果总像这样——关于公主的传闻不绝于耳的话,我也会产生一种当年那个小小的碧莉娜还绕着我身边跑来跑去的错觉哦。”

碧莉娜低垂眼眸。

“是这样啊——”

嘟囔着的嘴边自然地浮现出微笑,同时心中掀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怀念之情,眼睛不由一热。那些她所熟知人们的话语,哪怕由他人转达,同样能令她切身感受到对方的存在。尽管还没有经过多久,却令她重新认识到自己早已身处远方异地。

使节团的问候暂告一段落,晚会的节目才正式开始。剑舞——梅菲乌斯的特色之一,是由数名被选出的剑士手持真剑起舞。

“快看,那位就是克洛维斯候补的帕席尔哦。”

“哪身肌肉真了不起。啊啊,哪怕只有一次也行,好想抱着那粗壮的手臂入眠啊。”

“大人您打算赌哪边?”

历年祭典前夜祭上的剑舞表演者都是从参加剑斗大会的剑斗士中挑选而出的。贵族们会通过仔细观看他们的剑舞,来决定究竟赌哪个将成为当年的克洛维斯和副官菲利佩,这也是祭典的余兴活动。

帕席尔,欧鲁巴也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目光顺着贵族们指点的方向望去,一刹那,

(哦)

他不由惊讶地差点叫出声。因为那个叫帕席尔的剑斗士也正笔直看着这边。身体壮实,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顽强的剑斗士。头发与胡须均为黑色,仿佛能从这里感受到自他全身散发出来的精力的波动。

帕席尔迅速移开视线。刚才的视线相对纯粹是个偶然吗?不。最起码那视线中所包含的,根本不是什么对皇族的敬意。

随着太鼓的一声重音落下,由全部十二名表演者组成的剑舞开始了。

所有人先围成圆阵,将剑尖交汇于圆心后,瞬间向四周散开。众人踩着步伐,其中一个看似即将与右侧男子在头顶上方剑刃相交,转瞬却在胸前挡下了左侧男子的攻击。在半空,于脚下。随着这些蓄满全力的挥砍瞄准精确时机的每一次交错,剑戟撞击之声逐渐汇成一组旋律,太鼓鼓声激烈而仓促地追逐着这节拍。

表演过程中,他们的目光扫遍整个大厅,四处物色看上去有些身手的人,并向他们挑衅地挥剑。这也是惯例之一,被挑衅的人也可以加入这场剑舞。拿起身着薄衣的女性们手中恭敬捧着的武器,又有数位剑士加入了圆阵。剑戟之声愈加激烈,转瞬的误差都可能丢掉性命的紧张感令场上充斥起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不觉中引诱着人们的加入。

终于,那个叫帕席尔的剑士也走出了舞蹈的圆阵,开始在整个大厅中绕行,物色想要挑衅的对手。

“哦。剑士阁下,到我这里来。”

“不,是来我这里!”

对自己实力充满自信的士兵以及年轻贵族们高声叫喊。装模作样的帕席尔挨个从他们面前经过,随后停下了脚步。

场上顿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好奇的目光集中在一点。

是皇子基尔的面前。乍一看,帕席尔显得很稳重,但他深藏激情的双眸挑起了欧鲁巴的兴趣。年龄大约已近三十。不用说,经验一定相当丰富。

(哦~)

某种炙热的凝聚体从欧鲁巴体内深处直冲大脑。刺痛着。始终关在房里产生的郁闷无处发泄,即便走到外面,也必须连续面对尚未适应的战斗。此时此刻,心中掀起了一股想要来场真正战斗的强烈欲望。

然而,毕竟自己不能真的拿剑上场。或许是因为发现了他心中的这种纠葛,帕席尔脸上露出嘲弄的表情。欧鲁巴顿时气血上涌。

“殿下,这里就交给我吧。”

站在身后的希克走上前。他从背后看透了欧鲁巴的想法。欧鲁巴不禁感到一丝羞愧,假若真的在这里露出马脚实在是太蠢了。他模仿皇帝的动作,高傲地颔首同意。因为在被邀请加入剑舞的情况下,若让代理人代为上场并非可耻的行为。

整个大厅沸腾了。希克有着会让人乍一眼错认为是女性的美丽容貌。与外形粗犷的帕席尔组合,宛若一副绘画。希克从腰间抽出剑,与帕席尔举起的剑尖轻轻对了一下。

最初的动作极其缓慢,双方都慎重地互相比划着招式。一旦判断对方确实拥有值得信赖技术之时,两人立刻加快了速度。就像是早已排练好似的,向众人展示着与其它剑舞相比毫不逊色的动作。

只要希克转向右侧,帕席尔就会移至左侧。而猛翻后背的帕席尔奋力挥出一剑,希克也能心领神会,剑尖划出细长弧线华丽地予以回击。

(唔)

希克敏捷地抽回了才刚挥出的剑。对手用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连续刺来。这是幌子,希克假装上当,同时向帕席尔双腿扫去。

似乎早已预料到这招的帕席尔格挡下这击,迅速转守为攻。“攻”与“守”之间的转换毫无停滞。正可谓攻防一体的理想剑术。

欧鲁巴也看得瞠目结舌。帕席尔和希克,这两个人似乎都是认真的。认真,也就是说哪怕杀死对方也不会心存任何疑虑的意思。

在剑舞中丢掉性命的例子屈指可数,就算在这些例子中,加害者也不会被问罪。毕竟这算是一种仪式,而在仪式过程中所流出的血都将被看作为祈求丰收所献上的祭品。

数回合后,随着太鼓鼓声的终结,两把剑尖同时在半空嘎然静止。

大厅中轰然响起起心满意足的掌声。希克边拭去汗水,边用笑容回应观众的欢呼。

“真行啊”

欧鲁巴向回来的希克说道。这句话意指双方,希克也用领会了这层意思的态度回应道。

“你自己看啊,对方可是连汗都没有出哦。他还没认真呢。——『豪腕』帕席尔。尽管只听说过名字,但没想到有这么了得。”

“你不也没有用你擅长的双剑嘛。”

嘴上虽这么说,可对欧鲁巴也对帕席尔的身手表示叹服。体内鲜血带来的刺痛比以前更为激烈。可他已经不再是剑奴隶了。在没有被他人强迫的情况下,再也没有任何必要去与人厮杀了。

“虽然是个人才,但大概不是塔尔卡斯想要的那种人吧。”

格威小声说道。

“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确很强。很强,但很朴素。”格威干脆地给出评判。“他无法令场上的气氛活跃起来。没错,欧鲁巴。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和你很相似。”

欧鲁巴轻轻耸了耸肩。满腔热血的他此时并未注意到,诺维萨乌扎迪斯正用意味深长的目光凝视着他。

过了没多久,宫殿内的晚会迎来了尾声,然而真正的庆典却可以说才刚要拉开帷幕。贵族、将士、尤其是一些年轻情侣们早就为次日结伴逛街做起了准备,还没等明天祭典正式开始,他们早已按耐不住了。

在这些人中,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造访皇子房间的费德姆奥林比任何人都感到兴奋不已。

“什么东西那么有趣?难道你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脸吗?”

“是关于扎德考克的事。不由分说就给反皇族派的领导人物禁闭处分啊。肯定会掀起巨大波澜的啦。”

他竟然能把欧鲁巴的讥讽当成耳边风,的确难得一见。

“加上凯扎尔那件事,众人对皇帝的不信任感一定会愈发强烈。这么一来或许会危及到皇太子的人身安全,所以你还是继续当一阵子时间的替身吧。”

(切,居然自己亲口说出这种牵强的理由)

费德姆今天居然主动提及真皇子至今尚未现身这个不自然的问题,这令他非常想现在就挑明『初夜权』一事,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冲动。目前手头的情报数量还太少,对欧鲁巴来说,费德姆根本不是什么值得信赖的同伴。

“今天你在陛下和各位重臣面前表现得非常好。所有的人做梦都没想到你会是个剑斗士。能有这样的成果,我比谁都高兴哦。”

“你和塔尔卡斯还真像呢。”

“你说什么?”

没事,欧鲁巴别过脸装傻。在心情愉快的时候喜欢立刻给他人戴高帽子这点上一模一样。

“那个叫凯扎尔的,是否真的会被就此处决?”

“不知道呢。这完全看陛下的心情了吧。这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

“你就不能从中做点手脚,想办法把他从牢里放出来吗?”

“你说什么?”愉快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费德姆死死盯着欧鲁巴。“我让你行为举止像皇子,并不是让你真的去成为皇子。不准你在政治上插嘴。我不知道你被谁灌输了什么思想才会这么狂妄自大。给我听好了,你只需要集中精力在我吩咐的那些问题上。”

那之后,匆忙赶回自己位于帝都宅邸的费德姆,似乎连轼去尘土的这点时间都不愿意浪费似的,在玄关处便高声大叫“赫尔曼”。这是与他同住一所房子,他负责养着的魔道士。可杂役却慌忙跑过来告诉他,赫尔曼几天前就外出了,至今未归。

“又来了啊”

一肚子火的费德姆虽然抱怨个不停,可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只不过前几天赫尔曼曾经这么说过,

“近期,命运的变迁一定会造访。在那之前万万不可操之过急。现在只需要绞尽脑汁,尽力不让那个替身的真实身份被暴露。老爷,目前,因皇子之死所导致的缺损的命运正向着其应有的形态——没错,或许可以称之为命运黄金率吧,现在正处于朝着这个方向迅速修复的过程中。它将会掀起一阵猛烈的『风』。哪怕所有人都对这『风』不加干涉,它也会将大量的人卷进来。现在请静心等待。在『风』将刮走,或是抹消的大量人的同时,老爷您将会能够借助『风』势的人。只要您耐心等待,『风』一定会引领您前往命运的目的地。”

自己只不过是发现了与这些听上去像是预言般的话语几乎完全吻合的情况,想要来报告而已。

在梅菲乌斯——准确的说,是在文明圈的大部分区域,魔道士被国家重要贵族们雇用的事例非常罕见。最重要的是,他们中大多不会轻易在人们面前现身。虽然可以说他们比稀有龙种盖扎或是玛多克还要少见都不为过,但与之相对,在阿里翁或是恩德这些国家,官方却认可魔道士涉足政治、或是上战场指挥部队。这都是因为传说这两国的执政者都继承了魔法王佐迪亚斯的血统,这在全世界中都算是特例。

再加上在武人气质十足的梅菲乌斯内,更是盛行着对这些操纵来历不明力量的人感到深恶痛绝的风气。打个比方来说,在与梅菲乌斯风俗相近的西方陶琅诸国历史上,曾有个广为人知的魔道士格尔达。身为龙神教的祭司,却操控建立于魔素基础上的魔术,一时间支配了古都泽鲁伊利亚斯的这个魔道士的名字,直到现在还被人们视为恐怖的象征而传说着。

费德姆自己也没打算将赫尔曼的存在公诸于世。三年前,突然造访他的居所,做了些像是占卜之类事的赫尔曼莫名其妙地令自己很是中意,此后,自己给与他可以过得无忧无虑的生活援助,可与之相对,平时他身在何处自己却无从得知。

他知道皇子基尔的真实身份,从这层意义上来看,他甚至可以说是连费德姆的阿基里斯肌腱都无法取代的重要存在。而且归根结底,无论是成功将一介剑斗士转变成皇子的替身,还是作出这些预言的,都是赫尔曼本人。在自己野心达成的瞬间到来前,留他一个活口并没有坏处。

(不过这些也都将是不远的将来了吧)

想到这里,呼吸不觉粗重起来。哪怕是前来迎接丈夫归来的妻子的问候都没能传入现在费德姆的耳中。一边含混敷衍地点着头,发热的大脑中却思考着其他问题。

(从皇帝企图强化自身权利的十年战争结束那阵子开始,反皇帝的势头不断高涨。被关进监狱的凯扎尔,以及受到禁闭处分的扎德考克这些事更造成火上浇油的效果)

这正是他期待已久的好机会。费德姆可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愿意慢吞吞等待格鲁梅菲乌斯主动让出皇帝的宝座。虽说皇帝已经步入老年,可精力依然旺盛。再说了,基尔梅菲乌斯到现在还没被指名为正式的继承人。从后妻梅莉莎被宠爱的情况来看,让她的女儿伊奈莉从皇室远亲中招一个驸马,然后让这个驸马继承皇位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如果我能趁此机会将反皇帝派统筹起来的话,今后的各种行事都会越来越方便吧。)

在这些人中,与扎德那种反『皇帝』派相对,还有一些对整个『皇室』表示不满的人,这部分人数也决不会少。可现在并没有到能改变时代流向的时机。从风俗习惯上说,梅菲乌斯内持有保守想法的人比较多。费德姆认为,现在并没有足以打破现有国家体制的势力。

尽管将自古持续至今的皇室历史就此舍弃会有些于心不忍,可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个皇帝以现在的状态继续下去,国家的未来将会岌岌可危——正因为当前这种时运的到来,下一步该如何做才显得更为关键。

(首先,是要尽可能拉拢更多同伴。皇子的人望根本不是什么问题。或者不如说,他能愚钝一点反而更方便,这样他就能任凭自己的摆布。关键在于想要拥立皇子的我自身一定要表现出坚定的意向。)

(要慎重,同时也要大胆。)

当期望达成某种重要目的的时候,总需要下很大的赌注。他早已走出了第一步棋,那就是将剑奴隶塑造成皇子这个一旦暴露就会危及他九族性命的赌注。这一着姑且还算顺利。顺着这个走势——也就是赫尔曼所说的『风』,下一着也必须精准、迅速地打出。

夜已深,费德姆依旧吩咐下人准备了酒,独自一人在书房内闭门不出。

他一边着手准备着要送往各地诸侯处的书信,一边像喝水似地咕嘟咕嘟往嘴里灌着酒。头脑异常清醒,是兴奋所导致的吗?虽然毫无醉意,可费德姆却早已彻底沉醉于自己所描绘出的未来构想图中了。

3

随着破晓的降临,黑塔内钟声响起。这宣告着梅菲乌斯建国纪念祭的开幕。

从昨晚起便忙于作准备的摊贩和店家,纷纷打出五彩缤纷的招牌装点着这座城市。只要踏入大街一步,烤肉与炸鱼的香气,还有糕点与糖果的甜味便扑鼻而来。城内所到之处都可以看到被抬出的酒桶,太阳尚高悬正空,四下却早已响起举起酒盅高呼“干杯!”的欢笑声。孩子们手中紧紧攥着从父母那里得到的一年一度的零花钱,匆匆奔走在大街上,脑中为盘算如何花掉这些钱而既兴奋又烦恼。女性们则特地为了这一天盛装打扮,街上随处可见她们如盛开鲜花般的灿烂笑容。

与加贝拉的十年战争已经结束。虽说是举办祭典,可与去年贯穿始终的那种节俭主义不同,今年连表演节目都展现着各国风情,同时街上能看到很多从国外赶来的游客。近期即将正式嫁入梅菲乌斯的碧莉娜公主的肖像画也被花环装扮起来,塑造着一种和平的氛围。

正午时分,索隆大道上举行了一场盛大的阅兵式。士兵们身着缀满了宝石与鲜花的甲胄,高举长剑长枪,在民众们面前展示着英勇威武的行军阵容。领头走在最前方的,是去年赢得『英雄克洛维斯』宝座的年轻人。脚跨白马,自豪地佩戴着黄金色头盔的他,原本就不是奴隶身份出身的剑斗士。只为了家中能糊口才赌命参加剑斗,后因获得了去年的优胜,而正式作为梅菲乌斯士兵被雇佣。现在已经是一名直属武将奥丁罗鲁格的十人长了。

祭典最后一天——同样也作为阅舰式——将举行另一个使用到飞空船的阅兵典礼,这同样是民众们所期待的节目之一,但现在姑且只能先等待那些即将开始的活动。

“好啦,快点。”

“有人从昨晚就开始排队了啊。不知道还有没有座位。”

人们急匆匆地赶往索隆大竞技场。在接下来这一周内,这里将会成为世界最大剑斗场。

不一会儿,欧鲁巴也出现在索隆大竞技场内。阅兵仪式后,所有皇族成员齐聚王宫露台举行了一个短小的仪式。正是在那之后不久便赶来这里。

(确实很大啊)

下方,正同时进行着数场剑斗。剑的决斗、枪的决斗、骑马战、甚至还有骑龙战,以及位于角落被墙壁划分出的另一个区域内,用只装有一颗子弹的手枪进行的快速射击战。

索隆城内有数个斗技场,欧鲁巴自己也曾在巴鲁圆形斗技场内战斗过。包括那个在内,与他辗转逗留的所有设施相比,面前这座竞技场的规模要大得多。正因为场地相当开阔,似乎连傍晚时分索隆的特有活动——战车竞速也会在这里进行。

竞技场可容纳观众人数约超过五万人。可就算这样,在首日几近爆满的场内,只有欧鲁巴席位的周围被空出一大片空间。正上方有着被梁柱支撑的天顶,前后左右悬挂着天鹅绒帷帘,警卫兵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这里是皇族及贵族们专用的席位。欧鲁巴与伊奈莉并排端坐在其中,托洛亚和巴顿也在场,剩下的就是些闲杂人等了。

“剑斗这种东西不是随时都能来看的吗。”虽说是受伊奈莉的邀请后,巴顿还是叹道。“明明只要最后一天来看一下就好了嘛。”

到祭典最后一天举行『克洛维斯与菲利佩的剿龙战』时,几乎所有皇族、贵族都将出席。因为那不仅是单纯的剑斗,同时也是作为庆祝建国的重大典礼之一。

伊奈莉只用一句“你真蠢”淡淡地责备他。

“这与平时举行的那些规模截然不同哦。梅菲乌斯内所有著名剑斗士可是会一举聚集于此呢。——啊啊,好热。扇得再重一点。”

伊奈莉向照顾特等席的奴隶命令道。这时,另一个女奴隶将冰镇的饮料送了上来。仔细看来,这个女奴隶年纪尚轻,一身浅黑的肌肤,容貌中带有一股淡定的气质。欧鲁巴若无其事地目送她离去。

“唔”

不意被伊奈莉在膝上狠狠拧了一把。

“皇太子殿下偏好那种女奴隶吗?话说您以前也曾迷恋过我的侍女莉莎吧。喜欢的类型还真是一目了然呢。”

“不是这个意思。”

考虑到自己被邀请的立场,欧鲁巴只得凝神望着下方的战斗,可内心总觉得有些定不下神来。端坐在贵族专用的观赏席,像这样居高临下俯瞰剑斗,心中总感到莫名的愧疚。想到这里,他不禁暗自咂舌。

(自己究竟还要带着这种奴隶心态到何时。假如不能果断地将这些割舍掉,终有一天将会导致无可挽回的疏漏。)

面前,一个关押着奴隶们的笼子正被搬运出来,对面闸门处也同样搬出了一个笼子,但这侧笼内关押着的,却是数头小型龙菲伊。这是一种拥有六肢,面部像是被压过似呈扁平状的,非常有特征的龙。可尤为引人注目的,是它那两颗从上颚处弯曲外露的锐利獠牙。

两侧笼门打开的瞬间,口流白涎的龙群蜂拥而出。奴隶们顿时也呈鸟兽散,其中大部分都是半裸的女性。菲伊的弹跳力十分惊人,迅速追上了其中一名,当场将其压倒,亮出獠牙。

欧鲁巴不禁紧攥双拳。尽管伊奈莉也悲鸣着捂上了嘴,可她双眼却灿灿生辉,为预感即将出现的鲜血而兴奋不已。此时,又一扇闸门开启,数名剑斗士以势如破竹之势疾冲而出。

这似乎是以『梅菲乌斯的英勇战士将被邪教送去当活祭的少女们拯救出来』为主题的表演竞技。剑奴们仅靠手中一把单剑向菲伊们发起了挑战。

虽说是小型龙,可成龙菲伊的体长近三米。野生菲伊一旦成群结队,甚至残暴到会向大型龙发动袭击。只见大部分剑斗士都只有反被击倒的份。就在这个时候,观众席中传来了“帕席尔!帕席尔!”如浪潮般高呼着那位剑斗士的名字。

正是那个被誉为优胜候补的男人。他不愧拥有出类拔萃的身手,一个侧让闪开了飞扑袭来的菲伊后,迅速飞身跨上它的背,向脖颈柔软肌肉处用剑猛地刺下。此外,在他不顾一切战斗着的同时,也不停向同伴下达着指示。让他们采用两人一组,其中一个诱导菲伊的行动,另一个找机会从背后跳上去——这样的作战方式,这也确实获得了较大的战果。

此时,一名因鲜血而陷入疯狂状态的少女向欧鲁巴他们所在的方向奔来,紧紧拽着栏杆想要向上爬。可尽管这里是观众席第一排,可实际位置却比她的身高还要高上不少。再加上为席位作警卫工作的士兵们纷纷挥舞起了枪剑,企图将她从那个位置赶走。

“救命,求求你们了,请救救我!”

身后的菲伊很快就要追上来了,女人疯狂凄厉的悲鸣刺激着欧鲁巴的耳膜。

帕席尔也发现了这一切,疾追而来,挥舞着长剑向菲伊砍去。但由于使用过度,再加上本身就不是什么精度很高的好剑,只见剑尖部分应声折断。可他依然没有放弃,用手腕拼死绞住菲伊的脖项。菲伊的挣扎也异常剧烈,奋力想要将獠牙插入面前柔软的躯体中。最终,龙还是将帕席尔扯了下来。从背后猛地向面前扒在栅栏上的少女袭去。

“帕席尔!”

欧鲁巴的忍耐力此时终于突破了上限。从投来诧异目光的伊奈莉身旁卫兵腰间一把夺过长剑,不假思索地向场内投去。

剑深深插在菲伊与少女间的地面上。帕席尔反应迅速地拔出长剑,向菲伊面部挥出猛烈一击,随后毫无半瞬停滞地向开始有些胆怯的猛兽发动追击。没费多少功夫,大量鲜血便从龙头喷涌而出。

放出来的六头菲伊已经全部倒下。然而,这场战斗却并没有因此结束。在遍布龙与女性们尸体的场地上,他们将不得不战斗到只剩最后一个存活的人为止。

为拯救女性曾一度携手战斗的他们完全不会手下留情。每个人都为了能够存活到明天而战斗着。四处剑光闪烁,随着每次剑光闪过,一个、又一个生命陨落逝去。

终于,场地上只剩下了帕席尔和另一名剑士。两人早已喘起了粗气,被溅到的鲜血与汗水流满全身,全身上下也负有大大小小轻重不等的伤。

从欧鲁巴这边看来,帕席尔向右侧,对方向左侧移动着。对方边暗暗测算着距离,边向他发动一次、又一次的刺击。可这些攻击全部被帕席尔格挡开。由于他始终没有向对方发动攻击,早已心焦意躁的对手高高挥来一剑,他趁此空隙以电光石火之势刺了过去。瞄准的是前胸,令人产生这样的错觉,可实际上却扫向对方的双腿。对手的双脚顺着右脚踝一侧向半空浮去,在他还未摔落在地面之前,帕席尔便补上了致命一击。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行动与他那如甲胄般的肉体不相称,显得异常轻巧。更为重要的是,他在对战斗的掌控法上很有经验技巧。

欢呼声纷纷向着存活的帕席尔投去。

“您很中意他吗?和对奴隶方面的偏好很像嘛,您难道不觉得这方面的品位有些问题吗?”

伊奈莉斜眼瞄着他,欧鲁巴像是在想找借口似地解释道。

“这家伙在这里死去就太可惜了。”

“是这样吗?虽然他是很强,可一点都不华丽呢。尤其不受女性观众的好评吧。”

对此付之一笑。可忽然,伊奈莉投来了带有一丝娇媚的眼神,

“呐,皇兄。难得有这么个好机会,我倒是有个请求啦。”

“什么事?”

“就是关于那个欧鲁巴啦。能不能让他也参加这次剑斗竞技大会呢?”

“为什么?”

欧鲁巴全身一紧,问道。

“如果干掉留卡奥的英雄能参加比赛的话,您难道不认为全场热情会史无前例地高涨起来吗?呐,拜托啦。我还想要好好看一次他的战斗啦。”

“他可是我的近卫兵哦,怎么可能让他去参战。”

“所以我现在才像这样拜托您啊。能不能答应伊奈莉我的请求呢?”

脸颊向自己肩头凑过来,伊奈莉恳求着,用那种心里很清楚对方是决不会拒绝这个请求的眼神望着欧鲁巴。还没等他有时间踌躇该如何回答她,只见一个身影上气不接下气朝这边跑来,是丁。

“怎么了”

“恕我失礼,不过有人紧急想要会见皇子殿下。”

“什么嘛?”伊奈莉的面色一变,染上了憎恶的色彩。“我们皇族间可是在进行重要的对话哦。无论是什么人,我才管不了那么多呢。”

丁被少女憎恶的视线盯得浑身发抖,可还是悄悄向欧鲁巴耳边低语道。

(希望见您的客人是一位近卫兵,自称渥尔。他说只要这么传达您就会明白的。)

瞬间,欧鲁巴猛地站起身。

“皇兄?”

“突然有些要事要办。我先回宫了。”

“哎哎?”

“啊,关于欧鲁巴那件事。我稍后会安排你与他见面的。这样你该满意了吧。那就这样。”

心神不定地说完,欧鲁巴快步离去。

呆滞了一会儿的伊奈莉回过神来,顿时脸涨得通红,朝早已走远的『基尔梅菲乌斯』的背影吐了吐舌头。

而在此时,剑斗场中还有另一个人正从远处眺望着同一个背影。是帕席尔。

刚才为皇子他们送去饮料的那个少女正用布巾擦拭着他那满是鲜血与汗水的身体。她是这个竞技场内负责打理各类杂务的女奴隶。

“米拉”

帕席尔叫着她的名字。

“在”

“刚才扔剑的,是那个皇子吗?”

“是的”米拉回应道,脸上染上一层羞涩。“反应真是相当迅速呢,吓了我一跳。”

“是吗。”

帕席尔直至现在还笔直凝视着手中握着的长剑。无论是投入的时机、速度、还是刺入的位置,每一个细节都如事先计算好般卓越不凡。

约半小时后,欧鲁巴回到了宫殿。

在休息室等待的渥尔一见到他,便迅速起立站直问候。

渥尔原本就是一名剑斗士。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作为一个剑奴来说,早已过了全盛期。但无论是身手还是风采都不见衰退。自一年多前来到塔尔卡斯商会后,始终只是不起眼剑士中的一个,可不知为何,似乎具有被幸运眷顾的特性,他其实已经作为一名剑奴存活了十年有余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很有才能)

欧鲁巴看着他。无论身在哪里都不会引起他人的注意,但却付出了足以生存下去的辛勤劳动。随着年龄的增长,知识面也绝对不狭隘。

扎伊姆堡垒一战后,塔尔卡斯商会所属的剑奴们大多都志愿留在皇子的近卫队中。渥尔也是其中之一,但欧鲁巴却刻意将他排除在近卫队之外,并赋予了他其他任务。

“情况如何?”

欧鲁巴举起酒盅向渥尔敬酒。“是”,渥尔恭敬地双手接过。待他一口饮干后,欧鲁巴再次发问,

“有探到什么消息吗?”

尽可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询问着,但其实此时欧鲁巴的心跳得比在剑斗场上时还要剧烈。

在梅菲乌斯十二将军中,除了指挥由龙石船构成的空中部队的那三位将军以外,剩余九位全都对外广招佣兵。随着与加贝拉间十年战争的终结,人员的需求虽多少有些缩减,可毕竟还处于战国乱世,窗口总是敞开着的。

对渥尔下达的命令,就是让他成为这类佣兵。而他参加的部队,不是别的,正是奥巴里比兰的佣兵队。

“我所打探到的,都是那些同为佣兵、或是在军团中的底层小兵,再好点也不过是下层干部间的传言而已。”

“嗯,没事。说吧。”

袭击并烧毁欧鲁巴他们村子的正是奥巴里所率领的黑盔团。可毕竟已是六、七年前的事了,甚至不知道究竟还剩多少士兵依然维持当时的身份没变。在与加贝拉的战争中,一定有不少人战死沙场了吧。可即便这样,依旧有清楚当时情况的人存活至今的可能性也决不算低。欧鲁巴正是命令他前去调查这件事。

“有一个与六年前职务相同的,名叫贝因的百人长。贝因一直都为将军工作,但似乎对待遇上的问题心怀不满,常会对那些与他一起光顾便宜酒馆的部下兵卒抱怨发牢骚。一次,我装成醉酒靠近他那桌,借酒和他聊了起来。别看我这副德行,事实上我还挺擅长套别人的话呢。我任他吐槽,却没有表现出一点不高兴的样子,这令他对我多少报有些好感。至今为止,我才不过和他打过两、三个照面,可估计再过没多久就能加入他们的对话了。啊,还有一件事,可以断定贝因当年的确身在阿普塔堡垒。这已经从他那里确认过了。”

(很好)

这是个进展,而且还是很大的一步。欧鲁巴拼命抑制住自己内心狂喜到想要跳起来拍手叫好的冲动。此时,渥尔突然显得欲言又止,露出一丝犹豫的神情。

“什么事。如果还打听到其他消息的话,什么都行,尽管说。”

说着,再次向他敬酒。渥尔诚惶诚恐地缩了下双肩。

“我不清楚这件事和皇子是否有关系。贝因吐漏的那些话里,有一点让我十分介意。他似乎在偶然间偷听到几个上层的对话,根据他们的说法,奥巴里将军似乎会在近期和加贝拉一个叫诺维的家伙共同进餐。加上将军这个人该怎么说才好,传言他是反对与加贝拉进行和议的,所以这事就有些奇怪,贝因也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诺维和,奥巴里?)

的确是个奇怪的组合。欧鲁巴赏赐了渥尔一些钱财后,让他退下了。

(恐怕这并不是什么公开的会面。这两个人的交往从任何一个外人看来都会感到很奇怪。所以,假如这是无需保密的官方会谈,必定会成为基层士兵间议论的话题。)

话说回来,所有的推测都是建立在这些情报全都是真实的,这个大前提上。

(根据这些情况,聚餐的地点肯定不会设在比兰宅。一定会安排在某个不引人注意的,但同时又是贵族们常去的酒吧、餐馆——这么一来,可能对象的范围就很有限了。诺维逗留在索隆的时间从现在算起,到祭典结束,最多不过一周。这对布网来说是绝好的条件。 )

“皇子,皇子,您在想些什么啊?”

连丁的声音都完全没有听进去,欧鲁巴陷入了沉思。这件事莫名其妙地令他有些挂怀。回想起诺维在皇子基尔面前那段流畅的应酬话,还有那笑眯眯的表情。作为一个使节当然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而正因为过于完美到无可挑剔,当时的欧鲁巴才会对诺维失去兴趣。可当得知那个诺维或许即将与奥巴里偷偷会面这个情报后的现在,才开始注意起当时他的态度。简单来说,包括没有在诺维身上放注意力的自己在内,

(真令人不爽)

接着,欧鲁巴开始思考这件事否可能成为抓住奥巴里把柄的一件道具。

欧鲁巴随即将传话吩咐给丁,并让他前去近卫兵宿舍。数十分钟后,欧鲁巴亲自挑选出的近卫兵列队走近他的房间。每一张面孔都是他所熟知的,可欧鲁巴依然维持着基尔皇子的面具,向他们下达一个命令。

三章 公主殿下的剑斗士

1

次日、以及接下来的数天内,欧鲁巴回绝了来自伊奈莉或是隆格塞安等人的全部邀请。

他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可要问他在干什么的话,其实又什么都没做。

始终独自在房间内徘徊。光位于主殿内的寝室,就比作为一个剑奴隶时起居所用的宿舍要宽敞得多。他已经绕着房间转了好几圈了。从房间延展出去的阳台还附有个小庭院,可为了避免一旦出现在那里,就有被人看见并追究他并非卧病在床一事的风险,他只得在室内转悠。

第一天、第二天,欧鲁巴就像一匹为了寻找猎物而四处徘徊的野兽,每分每秒都显得如此漫长。哪怕在进食过程中,欧鲁巴也一直保持着沉默。每当听到微小的动静,他的目光都会立刻投向玄关,可始终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到了第二天,他的表情中开始出现一丝焦虑的阴影。窗外天色已渐微暗。还是不行吗,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一个使者冲进房内。

(来了)

欧鲁巴嘎然停下脚步。当刚想向欧鲁巴搭话的丁注意到他脸上表情时,不禁倒抽了口冷气。眼角如撕扯般向上吊起,从那上扬的唇角处,隐约可见锐利的犬齿。这个模样,没错,十分酷似他那张铁面具。

根据使者所带来的情报,欧鲁巴又下达了新的命令。在主殿与宫殿的入口、甚至连城内道路的各中转地都配置了人手,用传话接力的形式传递着情报。

地点是从中央大道折向小路后走过约两个拐角处,也就是在即将进入妓院林立的那条街道口,有一家餐馆。

从结论上来说,并不是诺维本人直接来访。与奥巴里会面并用餐的,是他派来的使者。位置是三楼的包房。哪怕是餐馆服务人员想进入房间,也必须先摇响门口的铃,待获得里面客人的允许后才行。对进行秘密会谈来说,这里是个非常合适的场所。

欧鲁巴先派遣数名剑奴扮作客人进入该店。当然事先给了他们一笔钱,用来打点自己的穿着打扮。在灌下数杯酒水后,这些人见机开始打架,掀起一片骚动。在将店内的人卷进来的同时,为避免骚乱无谓地扩大,事成后便迅速撤离餐馆。

在这过程中,身手轻灵的剑斗士艾伊逊顺着围墙攀上房檐,并在奥巴里他们包房外的阳台上落脚。艾伊逊原是北方国家佐甘出身的海盗,早就习惯于这种在桅杆上攀爬的活儿了。

悄无声息隐藏起自己身形的艾伊逊竖起耳朵倾听房内的对话。自用餐开始后,已经过了约三十分钟了吧。艾伊逊探听到的,只有最后短短五分钟左右的对话。可是,依然获得了一定的成果。在两人结束进餐的几乎同时,艾伊逊敏捷地跃下阳台。

从使者处接到第一个消息约三小时后,欧鲁巴仔细听完艾伊逊带回的报告。

“——我明白了。这件事不准对外声张。”

“谨遵吩咐。”

艾伊逊用着非自己惯用的语气,收下报酬后转身离去,可却再一次被欧鲁巴叫住。“在”艾伊逊刚一回头,只见手枪的枪口正顶在自己眼前,顿时全身僵直,

“为了保险起见,我再重申一次。此事不准对外声张。”

“是,明白了!”

“祭典期间不允许随便喝酒,也不允许离开索隆一步。你就想象身边随处都是我的耳目好了。但作为交换,如果你能在祭典结束时,做到全部这些要求,我会支付刚才给你那些报酬金额的倍数。”

艾伊逊苍白的面色上瞬间露出喜色,“是”,低头表示承诺。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艾伊逊刚离去,面色同样惨白的丁就禁不住发问。他早已失去了冷静。

“没什么怎么回事,现阶段还无法作出什么判断。”

“但……但是,这很明显不正常啊。要说奥巴里将军,他可是久经沙场的将军。而且和加贝拉不是已经握手言和了吗。公主她……难道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才到这里来——唔”

搁在盆上的葡萄被硬塞进了嘴里,丁只得花上点时间埋头咀嚼。

“我不是说现阶段还无法做出什么判断了嘛。毕竟现在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情报。”

尽管嘴上说得很冷静,然而,欧鲁巴的内心却一团乱。

艾伊逊偷听到的对话内容如下。

“凯扎尔一事确实对我们很有利,这样就能更快地将扎德煽动起来。可话虽如此,没想到机会竟然会这么早就到来呢。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不是正因为发生了凯扎尔这件事,诺维才开始急于求成了?”

奥巴里说道。

“关于这个问题,”使者回答道。“诺维卿正稳步进行着准备。向扎德考克、以及奴隶们投下火种,也是在慎重考虑的前提下,完全按顺序进行的。”

“这所谓的顺序,也把我包括进去了吧。”

“对于奥巴里将军的协助……”

“行了。要道谢的话等一切都结束了再说。扎德一事虽然可以完全交给你们去办,可我更在意剑奴们那边。那个叫帕席尔的男人。虽然我们获得了他的协助,但他可是要去参加剑斗大会的啊。万一中途丢了性命,一切不就付诸东流了吗?”

“这点不必担心。火种早已在梅菲乌斯内点燃。我们需要去做的,用比喻来说只是保持通风良好而已。哪怕帕席尔中途死亡,早已燃起的火焰是没那么容易被熄灭的。”

“早已在梅菲乌斯……了吗?一点都没错。正因如此,哪怕被追究起此事的主谋者,也只要在梅菲乌斯国内随便找个替死鬼就成了。原来如此,这才是诺维的目的吗?虽说很对不起剑奴们,但他们也只能算得上是一些在安了坏心的大人教唆下,想要进行无谓抵抗的孩子们啊。”

奥巴里嗤嗤笑了起来。

“接下来完全没有需要劳烦将军出手的事。在帮助煽动者潜入时,已经多亏将军的协助,诺维卿也对奥巴里将军的勇气和行动力表示叹服。在我们之间,有着跨越国界的信赖与友情。”

哼,奥巴里嗤之以鼻。虽看不见样子,但此刻他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可谓一目了然。

“但你们那位公主又该如何。一个不小心甚至会危及她的生命哦?”

“假如只让公主逃脱的话,加贝拉就会被人怀疑。一个不小心——这话可以免了。没错,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使者的回答没有任何踌躇。

“哦”

奥巴里的声音略有些颤抖。

停顿了一小会儿,奥巴里干咳两声,

“——走吧,时间不早了。诺维今晚会受邀出席哪边的宴席?”

“据说是月光宫的,诸国使节都受到了邀请。碧莉娜公主似乎也会出席。将军也要去吗?”

“不,正相反,还是尽量避免无谓的照面会比较好。我去确认以下扎德那边的情况——”

随着他们站起身远离房间,之后的对话都无法听清了。

欧鲁巴将艾伊逊听到的这段对话在脑中反刍了一遍。

心跳速度逐渐加快。

奥巴里与诺维肯定在这次祭典期间策划了一个巨大的阴谋,而且还是危及到梅菲乌斯根基级别的——这种推测应该不会有错。

(奥巴里卖国,诺维企图给应该已经缔结了和平条约的梅菲乌斯再次带来混乱。)

双方目的目前均不明了,当前阶段胡乱臆测也无济于事。然而从那段对话中可以明确的有两点。首先是,

(公主的生命有危险——)

当然在这个情况下,『公主』肯定是指加贝拉国第三公主碧莉娜阿维尔。

此外还有一点,那就是『帕席尔』这个关键字。欧鲁巴所知道的帕席尔,就是那个优胜候补的剑斗士。根据奥巴里口中的“要参加剑斗大会”来推断,应该可以断定是他无疑。

这两个人之间乍一看毫无关系,可毫无疑问,将这两人联系起来的某个计划正确实地进行着。

如果单纯只是给梅菲乌斯带来混乱的话,或许欧鲁巴还会觉得“有意思”。他本就憎恨着梅菲乌斯,假如能令那些贵族们被烈火痛苦灼烧的话,他甚至想要协助这个计划。可是,与这件事扯上关系的偏偏是奥巴里,那就只能另当别论了。但凡他的愿望,一个都不允许被实现。

(而且……)

白金色长发从脑海中闪过。与此同时,那纯粹的——没错,那双正因为过于直率,反而不时令自己焦躁不已的眼眸。

欧鲁巴一如既往叉着胳膊陷入了思考。说要去扎德那里的奥巴里,说要去月光宫的诺维,究竟现在应该选择深入哪边才好呢?他当然不会去直接质问对方。自己手中握有的情报数量太少,所以应该采取直接去见对方,并设法扰乱对手这招。

“丁,准备更衣。”

“现在这个时间出门吗?去哪里?”

月光宫,欧鲁巴答道,用自己都不知为何会对决定要去那里感到害羞的语气。

“是有很多使节出席的场合吧。”丁决定先将注意力放到当前的工作中。“嗯,如果去那里,就应该穿适合参加宴会的礼服。但皇子好歹刚从初阵战场归来,或许应该打扮得更有武将气质才——”

“铜铠、凉鞋、还有护腕。”

欧鲁巴取出了在客人来访期间会被藏起来的东西——铁虎的面具。

完成了身为一名剑斗士装扮的欧鲁巴单身赶赴月光宫。

月光宫——原来的全称是『龙踞左翼的月光之宫』。与主殿龙眼宫相距不远,拥有梅菲乌斯内最壮观的大庭院,多用作举办大规模的宴会。

担任门卫的士兵才看了欧鲁巴的面具一眼,便恭身行礼。虽说不可能有第二个打扮得那么显眼的人了,但毕竟上有规定,在检查确认他并没有携带武器后,就允许他进入了。

才刚踏入庭院,就有男男女女很多人主动向他搭话。身为击败留卡奥的剑斗士,他的名字与外形早就被传开了。大多数贵族们都想在自家举办的宴会上,邀请他作为客人参加。

以前都把人当畜牲使唤——心中并非没有这种念头,但现在的欧鲁巴已经具备了能在这种场合与人交谈的忍耐力,这也算是他作为皇子替身所做出的努力所留给他的最低限度的成果吧。

向里面走去的欧鲁巴忽然发现了两人——碧莉娜公主与伊奈莉公主的身影。他不禁傻了眼。

双方似乎正愉快地谈论着些什么。表面看上去是这样,可两人盯着对方的眼中,都露出了毫不避讳的敌意。

2

碧莉娜阿维尔热情高涨。本以为皇子前夜祭总算爬起来了,没想一转眼他又把自己关回房内,到这个份上已经完全不能指望他了。

(不,什么叫指望他?谁要指望他啊!)

在镜前穿好礼裙,一边任由特雷吉娅绞尽脑汁为她打理着头发,一边用力攥紧拳头。

(皇子不在反而好办事。我一个人去与诸国使节面谈,就算身在梅菲乌斯也能强化加贝拉与他国间的关系。没错!而且,正好还能趁此机会记忆一下梅菲乌斯贵族们的长相和名字。首先要和他们打好关系,多拉几个朋友。如果不能巩固自己的地盘,到时候只会寸步难行。)

“哟,公主殿下,您的表情很恐怖哦。”特雷吉娅看着镜子说道。“这么一来,特雷吉娅我好不容易将公主塑造成梅菲乌斯第一美丽公主的努力不就前功尽弃了嘛。男士们也都会被您吓跑的哦。不知道是哪位皇子,就是因为无法忘却公主那张像鬼一样恐怖的脸,才害怕得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索索发抖吧。”

无视特雷吉娅的嘲讽,碧莉娜反而燃起了更高的热情。

(而且对那皇帝的作风,我也喜欢不起来。)

据说,那位凯扎尔伊斯兰将会于近期被正式处刑。而且还将此事安排在剑斗大会的间隙。也就是说,要在万千民众的注视下,活生生将他送去当龙的饵食。当碧莉娜得知这个消息后,不由嫌恶、恐惧得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

凯扎尔几乎没有被给与任何辩驳的机会,他也只不过对皇帝提出的有关移动、改建寺庙的意见表示反对罢了。假如此类情况今后继续发生在其他问题上,那国家的执政也将无法一帆风顺。

(只靠那些惧怕挑起主君不快,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参与国政——这样的国家,绝不可能在战国乱世中长久存活。如果爷爷在,他一定会这么说。)

碧莉娜打算在今晚这在月光宫举办的晚宴上好好观察确认。哪怕梅菲乌斯是野蛮人的国家,也一定存在不少反感皇帝这种行为的人。

(只有在深刻理解各方立场及意见的前提下,才能确认这会为加贝拉带来什么利益。而我自己,也必须确定自身的立场)

日落时分,晚会准时开始。大厅与庭院里到处可见密密麻麻的人群和由食物堆起的小山。在不曾间断的乐曲及人们此起彼伏的谈笑声中,碧莉娜打扮得光鲜亮丽出现自在众人面前,并对前来向她表示问候的梅菲乌斯贵族们报以圆滑的微笑。

“哎,今晚的您真是分外美丽呢。”

“想必被誉为加贝拉白色之花的公主,同样成为我们梅菲乌斯人骄傲的那一天也不远了吧。我衷心期待这场婚礼的到来。”

“啊呀呀,多么美丽动人的公主啊。与我们梅菲乌斯皇太子实在是太般配了。”

(您真爱说笑,难道想让我光站着傻笑吗)

碧莉娜尽力令这种藏于心中如毒蜘蛛般的感情不表露于外,客气地回应一个又一个对手。然而,却始终没人提起凯扎尔这个最关键的话题。碧莉娜也多少开始习惯起梅菲乌斯的风俗,知道这里对女性涉足政治话题一事不报任何好感。

(最起码,如果能让对方先提起这个话题就好了)

可她心里明白,当面对远道而来的异国客人时,这个话题的确很难说出口。碧莉娜再次对自己身处的暧昧立场感到不甘心。假如能与基尔梅菲乌斯一同出席的话,情况多少会有些改变吧。这么一想,心中不禁对那个皇子、以及对自己的不中用更为恼火。

碧莉娜移动了一下位置。她心想,若能发现某处有人已在讨论这个话题,自己或许能趁机掺入。

走入了庭院。一个虽然面积较小,但在梅菲乌斯实属罕见的森林坐落于月光宫与主宫殿间,这个庭院被安排得可从这里眺望到最好的景色。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水池,不少人聚集在这里谈笑风声。乐团占据了庭院一角,演奏着悠扬的乐曲。只见人们无论老少,纷纷男女配成对拥在一起翩翩起舞。

啊,碧莉娜停下脚步,她看见了诺维萨乌扎迪斯的身影。在加贝拉宫内年轻女性群中就拥有的很高人气,到了梅菲乌斯似乎也通用。他与一位少女展示着美妙舞姿的同时,也受到了周围女性投来的嫉妒与艳羡的目光。

一曲终了,诺维注意到了碧莉娜的存在。他刚想过来表示问候,可不知为何,却被她的搭档抢先一步,

“晚安,皇姐。”

优雅撩起裙摆向她行礼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基尔皇子的义妹,也就是梅菲乌斯的公主。

那天真烂漫中透着美艳的容貌令碧莉娜记忆深刻。当然,理由中包含着特雷吉娅那句“完全看不出来和碧莉娜殿下只相差两岁呢”,这句失礼到极点的意见评价。

“呀,难道说现在还不能称呼您是皇姐吗?应该无碍吧,这只是迟早的问题。比起那种据于礼节的问候,还是尽早习惯比较好,对我们双方都一样。”

“没错——啊痛,——您说得很对。”

啊痛,这句是由于特雷吉娅捅来的一肘子造成的。当前想要从立场上判断双方谁身份更高一事显得很微妙,但作为一名客人,总要表现得体。而且特雷吉娅的直觉告诉她,自己的主人很明显对这位名为伊奈莉的少女喜欢不起来。

“刚才我有幸与萨乌扎迪斯卿共舞。不愧是拥有优雅国风的加贝拉呢,不仅舞蹈的技术没话说,连邀请女性的礼仪方面也不是梅菲乌斯的男士们可以媲美的呢。我说皇姐,皇姐您也跳一曲如何?我想在场的所有人一定会高兴的。”

“不用了,我不是很擅长舞蹈。”碧莉娜彬彬有礼地微笑道。“虽然只在刚才有幸拜见,但伊奈莉公主比我跳得更好。这里根本没有我出场的余地呢。”

“哎,是这样啊,原来有这样的缘由呢。不过请千万不要放在心上哦。毕竟我从三岁起就跟随舞蹈老师学习,那位老师还曾在阿里翁当过宫廷舞蹈家呢。他在我三岁时就夸我有天分哦。”

“那还真是了不——令人钦佩呢。”

一肘子。

不知不觉地,碧莉娜周围已经聚起了与伊奈莉同龄的少女们——估计她们都是名门贵族的子女吧。

“的确如此,伊奈莉殿下从小就什么都很擅长。”

“我的父亲和母亲也一直对我发牢骚,抱怨我为什么不能像伊奈莉殿下那样。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啊,我由衷这么认为。毕竟我不是伊奈莉殿下嘛!”

少女们嬉笑着交头接耳。碧莉娜光是想要维持脸上的笑容就很辛苦了,伊奈莉则满面春风,说道,

“哎呀,我也并不是擅长所有方面的哦。谁都有擅长与不擅长的。比如说——”目光像猫眼般锐利地闪过,伊奈莉将视线投向公主。“比如说,对,我根本没有乘坐过飞空艇哦。”

“飞空艇?”

“不乘坐那个是很丢人的事吗。那可是军队使用的东西呀?我甚至没在近距离见过那个啊。”

面对其他少女的困惑,伊奈莉愉快地笑道。

“是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这可以称得上是幸福吧。设想一下,乘坐那种东西在天空中飞来飞去——好可怕哦,怕到我都要晕倒了。而且这样难道不会感到丢脸吗?”

“啊呀,确实呢。身为一名女性,居然去做那种事,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

“别说事后被责骂了,这样一定会被断绝父女关系的啦。”

少女们咯咯笑个不停。伊奈莉一边表示同意,一边眯起眼睛盯着碧莉娜。

(哦,是这样啊)

碧莉娜也意识到了,而且是毫无疑问的肯定。

其他的少女姑且不论,伊奈莉一定很清楚她面前这位来自异国的公主,在加贝拉也算得上是技术顶级的飞空艇操纵者一事。以及在先前的扎伊姆堡垒战中,她曾亲自驾驶飞空艇横跨战场一事。

(这明显是在找我的茬啊)

维持着脸上笑眯眯的表情,碧莉娜内心怒不可遏。既然被人找茬,哪有不报以颜色的道理,好,那接下来该如何——。

“怎么了?”伊奈莉向她投来艳然一笑。“皇姐您是否改变主意,愿意跳上一曲呢?”

原来如此,碧莉娜明白了,她对自己擅长的项目似乎相当有自信。碧莉娜对舞蹈也不能说完全是个外行人,好歹身为一国的公主,贵妇人所应具备的最基础的教育她都接受过。

装得没发现特雷吉娅在一旁猛扯她的礼服袖子,碧莉娜扬起下颚。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那就允许我——碧莉娜阿维尔,献丑跳上一曲。”

(哎~)

相反,此刻伊奈莉正内心暗自偷笑。周围也掀起一片哗然。事态发展至此,诺维本想做最低限度的出手相助,

“那么,公主的舞伴能否由我来——”

可才说出口,就被伊奈莉阻止了。

“哎,不行啦。今晚您不是向我保证过,一整晚都当伊奈莉我的舞伴吗?”

“啊,那个,但是,公主殿下。”

诺维一脸有苦说不出的样子。在加贝拉,将女性玩弄在手掌心中,甚至传说每晚都能上演男女爱情悲剧戏码的诺维,到了这异国之地,丛一名使节的立场上,不能不给公主面子。

此时,一旁有位梅菲乌斯的贵族青年向公主伸出了手。

“不肖鄙人能否有幸请到公主当我的舞伴呢?”

这位碧莉娜不知名的年轻人,正是巴顿卡德莫斯。他身材高挑,从外形看来做公主的舞伴并无任何不配之处。对碧莉娜来说,无论谁是舞伴都无所谓。接过巴顿伸来手的公主并没有发现,他此时正与伊奈莉互相交换着眼色。

伊奈莉早就暗自盘算,打算在这里让这位异国的公主丢一个小小的脸。过去每到这种华美的场合,主角总会是她。不止在梅菲乌斯国内,拥有一个被来自世界各地的家庭老师教导下渡过的童年时代,她对自己的品位相当自信。时尚、话题的挑选、舞蹈、茶艺、还有一点点精神修养,在绘画与音乐方面的造诣也相当深。同龄的少女们尤其会偷偷模仿伊奈莉。母亲梅莉莎当上了皇后,自己成了公主之后就更不用说了。

碧莉娜就像是个侵略者似的,突然闯入了这个世界。梅菲乌斯人总是对“文化”这个词毫无抵抗力。此前加贝拉虽始终是个敌国,但他们的文化氛围比梅菲乌斯的更为高雅。尤其是向贵妇人献上宝剑、为女性舍命战斗的骑士道故事在梅菲乌斯妇孺间拥有极高的人气。

午茶时候讨论的话题中心也变成了碧莉娜。虽身在同一个国家,但基于立场,平时总是呆在后宫不外出的行为似乎令其蒙上了一层神秘面纱。今天在宫殿内擦身而过时,她向自己投来微笑,那一举手一投足都受到众人的瞩目,这令伊奈莉相当窝火。

(一定要在这里狠狠打击她一次)

让她丢尽颜面,然后彻底击溃,最后再慈悲为怀地向她伸出援手即可。如果能令加贝拉的公主都成为自己的追随者,那这梅菲乌斯后宫的主掌权将一如过去,被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梅菲乌斯的民族华尔兹乐声响起,舞蹈开始了。伊奈莉与诺维和刚才一样,行云流水般舞动着。呼吸也逐渐契合,另周围旁观者们纷纷自叹不如。

而视线转向碧莉娜这边,只见她一开始就被舞伴用力挥来甩去,动辄双足几近离地而起,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慌慌张张想跟上舞伴的脚步,可不小心踩上了巴顿的脚,令双方都失去了平衡。

“公主,在这里脚步应该稍微快加一点。”

巴顿用周围都能听见的音量对公主进行指导,周围传来嗤嗤偷笑声。

“抱……抱歉”

一不注意,男性语气脱口而出,碧莉娜顿时满脸通红,听从着他的指导。可之后还是踢中对方数次,哪怕自己想跟上巴顿的节奏,可对方却丝毫没有配合的意思。这会儿她又绊到自己的脚,向后踉跄了一大步。

四下又一次传来了嘲笑声。碧莉娜决不是感觉迟钝的女性。

(这男人,是故意这么干的)

目光对上巴顿,他正露出傲慢的笑容。

碧莉娜满脸堆笑。

啊,特雷吉娅刚想出声警告,可已经太晚了。巴顿为了妨碍公主舞步而想要再次伸出脚,事先准备好的碧莉娜猛地向他支撑用的另一条腿踹去。巴顿吓得不由自主跳了起来,转瞬被她利用腰部回转的力量,一个背包摔了出去。

巴顿向前趴倒在地。华尔兹舞曲嘎然中断,人们也纷纷“啊啊……”地发出包含着叹息、惊讶、同时也表示非难的感叹。特雷吉娅不禁捂住脸。

“有谁……”

碧莉娜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四周,右手向半空伸去。

“有谁愿意上来,有哪位大人愿意做我的舞伴吗?有谁愿意教导我这位加贝拉的公主什么才是真正的梅菲乌斯华尔兹吗?”

啊哈哈哈,她的声音与伊奈莉尖锐的笑声混杂在一起。诺维也显得非常诧异,但现在正与伊奈莉舞蹈中途,对这种情况实在无能为力。

碧莉娜的视线四下一扫。所有人都低垂目光,别开脸。还有些人装成忙着聊天的样子。一圈扫下来,根本没人有回应的意思。平息下刚才的怒火,碧莉娜才终于恍然大悟。

干得太过火了。这么一来,仿佛是在与梅菲乌斯人作对似的,根本无法拉拢同伴。众人没有对她表示回应,不仅是因为害怕招惹伊奈莉的不快,更重要的是感受到了碧莉娜自身如烈火般炙热的敌对心吧。

碧莉娜狠狠咬着她那粉红色的嘴唇,内心深处有种被祖父责备了的感觉。那个叫伊奈莉的少女,或许就是看穿了自己沉不住气这个弱点,预测到会发生这种事,才向自己挑衅。

(这根本就是一败涂地,完全被对方摆布了。)

即便这样,碧莉娜依然伸着手臂。现在放弃,是她的性格所决不能容许的。哪怕知道时间拖得越长,自己就显得越悲惨。碧莉娜焦急的每一秒钟,都仿佛有一小时之久。渐渐从手臂上撤去力量,她那无法抓住任何东西的手空虚地垂下。

碧莉娜俯下脸,视野的一角,浮现出伊奈莉胜利的微笑。

“——公主”

正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分开的人群中走了过来。

啊,碧莉娜与伊奈莉带着完全不同的理由倒抽了口气。

“公主,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和我,不,与小人共舞一曲呢?”

躬身一礼,向她高高扬起手臂的,是那位戴着面具的原剑斗士。

碧莉娜畏畏缩缩地再次抬起手臂,握住了剑斗士——不,是近卫兵的手。欧鲁巴的手臂也僵硬地环上了碧莉娜腰间。

两人像是一对早已互相有意,而周围人也清楚此事,但今天才首次牵手的少年与少女一般,笨拙地踏起了舞步。

华尔兹乐曲流淌着。刚来自异国的公主与在札伊姆堡垒击败敌将留卡奥的原剑斗士。备受瞩目的二人。或许是心理作用,乐师们奏起的乐曲也渐渐融入了一股热情。

欧鲁巴将注意力全部放在脚步上。他当然从没有过这样的舞蹈经验。心中不停暗数着节拍,担心一次呼吸的紊乱会导致脚步全盘乱套。

(一、二、三……一、二……)

面具之下的额头上浮起大滴汗珠。这里应该转个圈吗?不,已经晚了。应该张开手臂,向侧面——再来一次,一、二、三、一……

“欧鲁巴”

“啊?”

因为太紧张,欧鲁巴的声音异常响亮。碧莉娜咯咯笑着,说道。

“谢谢你”

欧鲁巴并没有回答。归根结底,他连主动出现在公主面前的他自己的心情,都无法理解。

火焰点缀着这漆黑夜色,耳边流淌着轻快的华尔兹,握着一国公主的手旋转舞动着。夜风带着凉意拂过。森林中沙沙摇曳的树梢,在火光下映照出黄金色光芒的喷水池,眺望着面前景象,露出温和笑容的人们。

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场面,欧鲁巴做梦都没有想过。

一曲结束,二人高揭握着的双手。周围响起了鼓掌与欢呼声。舞技本身虽非常稚嫩,但重要的是能打动内心。松开手,依规矩与公主对行一礼后,不知为什么,欧鲁巴内心涌起了一阵强烈的挫败感。

3

舞曲才刚结束,欧鲁巴又一次被人们团团围了起来。

“欧鲁巴阁下,关于您击败留卡奥的故事,能不能详细说来听听?”

“来这边一起喝一杯如何?”

“据传您这个面具是由于魔道士的诅咒才拿不下,这是真的吗?”

“还有传言说您是一位隐藏了自己真面目的某已亡国家中身份显赫的人啊。”

(罗罗嗦嗦的……)

忍住想要大吼一声“烦死了”的冲动,欧鲁巴毕恭毕敬地应对着。人群中想要触碰他身体的妇人不在少数,欧鲁巴吓得抽开身的举动引来众人阵阵笑声。

就在此时,他忽然感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穿透人群向他刺来。转头望去,只见是伊奈莉。她脸上表情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不能称之为愤怒或者是悲伤,更近似某种毫无表情的漠然,但同时也透出强烈的敌意。

与欧鲁巴视线对上的瞬间,伊奈莉脸涨得通红,可转瞬又血色尽失。猛一转身,背对他举步离去。视野一角隐约瞄到巴顿慌慌张张地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从死缠烂打的人群中得以解放时,宴会也已近尾声。一如既往,有现场配对双双离去的情侣,有匆忙赶赴其他宴会的人,有烂醉如泥倒在一旁被侍从看护的人,还有聚在一起讨论接下来上街观赏祭典活动的年轻人——各式各样的人,然而却怎么都找不到目标人物诺维的身影。

(该死的)

这么一来不就完全弄不清自己究竟是为什么而来的了嘛。干脆回去吧,这么想着,才刚打算离开庭院,忽然被一个上年纪的女性喊住。本以为又是哪个剑斗爱好者,可定睛一看,只见面前正向自己躬身一礼的,正是碧莉娜的侍女特雷吉娅。

“对您出手帮助公主一事,我衷心表示感谢。”

“……你在说什么啊?”

“呵呵。欧鲁巴大人看上去像是不会撇下为难中女性不管的人哦。这点和加贝拉的骑士们非常相似呢。”

“我只是一个剑斗士。”虽稍感惊讶,欧鲁巴还是摇头否定道。“若要把我们相提并论,加贝拉的骑士们一定会愤怒的。我本只是一个奴隶,居然敢妄自尊大地触碰公主的手,还不如说这才是该请求宽恕的事吧。”

欧鲁巴半是在自嘲,半是在讥讽。身份高贵也好,奴隶之身也好,能够平视对话,也能够携手。但从实际角度上来看,双方所处境遇却犹如天壤之别。

可特雷吉娅却忽然吊起了眼角。

“不管是不是奴隶,公主殿下可不是那种会计较这些事的人。我当然也是一样。如果您看不起自己,那就等同于在侮辱公主。请务必注意自己的发言。”

(那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了解奴隶)

本想反唇相讥,可仔细一看,特雷吉娅身旁的桌子上早已翻倒了数个空酒杯。欧鲁巴只得先恭敬地低头应了一句“明白了”。而就在此时,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似乎没有看见公主殿下呢?”

“啊啊。”特雷吉娅无奈地耸了耸肩。“她说想一个人在庭院里逛逛。虽然我想反正这附近警备森严,就算放她一个人也没啥问题。可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啊,那我也只能在这里干等咯。”

语毕,“要不要陪我一会儿?”向欧鲁巴举起了酒杯,欧鲁巴抬手回拒。

“您难道遗忘了什么东西吗?”

特雷吉娅问道,因为此时欧鲁巴忽然转身走回庭院。“不”他丢下了这句话,开始在庭院中转悠。没过多久就在某个地势略高的小山丘上发现某个身影,向对方走去。

这是一个能俯瞰整个坐落于此地与宫殿间森林的位置。眺望着远处被照亮的宫殿以及位于其对面下风处的明亮街灯。想必现在还有很多人正热闹地庆祝着祭典吧,仿佛凝神倾听就能感受到街上那乘风而来的喧闹声。

碧莉娜矗立于山丘顶端,双手扶着及腰的栏杆,俯瞰整个街道。本打算叫她名字的欧鲁巴见到此景,不知为何,一时竟无法出声。

(还是个孩子)

不禁产生这种感想。少女那被街灯亮光勾勒出淡淡轮廓的侧脸,虽有着令人深烙脑海难以忘怀的美,可却显得莫名幼小。公主只有十四岁,看上去幼小是理所当然的,可欧鲁巴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意识到这点。

耳边隐约传来轻轻的哼歌声。并不是刚才那首梅菲乌斯华尔兹,应该是加贝拉的曲子吧。那是一个就算驾驶飞空艇连续不断飞行,也要耗费数日才能抵达的地方。

这种状态不知持续了多久,碧莉娜忽然停止了哼歌,转身望来。

深夜,沉默不语的剑士,还是个戴着面具隐藏真面目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一定显得非常诡异吧。但碧莉娜并没有发出任何声息,只是略有些诧异似地瞪大双眼。

“刚才……”

“不用。”

还没等她道谢,欧鲁巴便打断了她的话,可又不知这场合该说些什么才好。敏锐的碧莉娜觉察到了这点,露出了微笑。

“自扎伊姆堡垒以来始终没机会见面呢。作为一名英雄,似乎不该独自一人待在这种地方吧。难道您不去那边接受众人的祝贺吗?”

“这话应该对公主您说吧。在这里孤身一人太危险了。特雷吉娅大人还在等您,我们一起过去吧。”

“我?我嘛……对了,接下来正准备幽会哦,和一位优秀的男士。”

见欧鲁巴吓了一跳的样子,碧莉娜咯咯笑了。

(啊——)

不知怎的,欧鲁巴忽然感到面具下的脸孔阵阵发热。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呢。”碧莉娜用手按住被夜风撩起的长发,再次向远方望去。“无论皇太子殿下为人如何,只要找到坠入恋情的对象,想必就会找到幸福吧。可我甚至连恋爱都没有经历过。而且在加贝拉,虽然有很多与我亲近的人,以及严厉指导我的人。但要说到真正意义上的朋友,却只有屈指可数。连我出生成长的故乡尚且如此,那梅菲乌斯就更不用说了。”

碧莉娜一反常态的饶舌,是因为夜幕的黑暗吗?还是因为看不到对方容貌而产生的一种能暂时敞开心扉的错觉呢?

“无论到了何处,我应该都能保持自我。爷爷也是这么对我说的。当然我自己——碧莉娜阿维尔,也与过去并无改变,可是——”

碧莉娜用飘渺,甚至难以听清的音量说完这些,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问道,

“欧鲁巴,你和皇子说过话吗?”

沉吟半响,欧鲁巴给了“有”这个回答。若说没见过面反而会显得不自然吧。可随即她却向欧鲁巴投来了最难回答的问题。

“对你来说,皇子基尔是一位怎样的人?”

“怎样——具体指什么?”

“实在非常惭愧,虽说身为婚约者,可我与他对话的次数寥寥无几。直到现在,都还有太多难以理解的地方。如果能互相更为理解一些的话,或许我也能在这异国之地,战斗得像真正的我。”

(战斗)

正如欧鲁巴的日常一般,在此地,碧莉娜阿维尔也同样在战斗着。她所表现出的灰心丧气,毫无疑问并不只是因为被伊奈莉她们调侃的结果。或许是由于不知道该怎样去战斗,怎样才能力所能及。欧鲁巴这么猜想,就仿佛自己曾经验过的一切。

欧鲁巴长久闭口不语。碧莉娜脸上浮现出笑容,

“行了。很抱歉提出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忘了——”

“那位皇子他……”欧鲁巴谨慎地选择着措辞回答道。“……那位皇子他还很幼稚。一定比您更为,更为……”

“……”

“哪怕看上去似乎什么都知道,但其实他不明白的事才占了大多数。所以……还是不要认为就算不说,他也会明白比较好。直接说出口,把心里想说的所有话全都说出来。如果原本就不明白,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将永远都不明白。无论您的事,加贝拉的事,还是将来的事。”

一时嘴快说完,欧鲁巴才“唔”地发出低吟。

“非常抱歉。我不怎么会说话,自己都不知道想要说些什么。”

“不,没事。……嗯,我明白了。”

碧莉娜点了点头。

“我会尝试着去传达,用自己的话。原来如此,如果不通过自己主动接近的话,的确是无法理解任何人的。这当然也包括梅菲乌斯所有的人。”

“是”

“而且——”碧莉娜唇边绽开笑容。“对皇子很幼稚这个意见,我非常同意。看似深思熟虑,其实却很单纯,看似很单纯却又玩起了计策。有时候甚至让人联想起刚出生的婴儿呢。”

“你说什么!”

“哎?”

“不是……那个,我好像隐约听到有人在远处骂我似的。”

将身子探出栅栏,装出开始眺望远处的样子。欧鲁巴干咳几声,

“差不多该走了吧。特雷吉娅大人已经喝得很多了。”

“这正说明了特雷吉娅有了能让她高兴到喝醉的理由啊。”碧莉娜咯咯地笑了,“那我们走吧。你别看特雷吉娅那样,她醉酒后相当吓人呢。”

不知是否为了掩盖羞涩,她故意挑选了比较通俗的措辞。

二人走下山丘,回到庭院内。特雷吉娅举起空酒杯。只见一个大概是被硬拖来陪她喝酒的宴会侍从早已趴倒在桌上睡着了。

“那公主殿下,我们回后宫吧。”

“不——特雷吉娅,不好意思,我还想顺道去一个地方。”

“哈?祭典还会持续很久呢,公主殿下想要的五颜六色的气球,明天我也会买给您的啦。您一定非常喜欢拿着那些气球在外面到处乱跑吧。”

“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啦。”碧莉娜脸涨得通红。“我接下来是打算去探望皇太子。”

“哎!”

惊讶得叫起来的,是特雷吉娅,和欧鲁巴。

“可公主殿下,时间已经很晚了。哪怕是平时皇子殿下也不会同意接见您的啊。”

“如果平时去都不行的话,现在这个时间就更没什么行不行了。不管被拒绝几次,在对方彻底放弃抵抗前,无论多少次我都要去。”

“公主”

看上去似乎感动得无言以表的特雷吉娅身旁,欧鲁巴忽然插嘴,

“那……那么,我就此告退了。突然想起还有件急事要去办。啊啊,不能再呆在这里了。”

一边自言自语着根本没法拿来当借口的理由,欧鲁巴慌慌张张向两人告辞。

可就算走到外面,在这种热闹的祭典时期还是几乎找不到停靠于路旁的马车,无可奈何的欧鲁巴只得拼命奔跑着赶回宫殿。

(该死的,这次又想找皇子干什么啊)

大概又想数落他的不是了吧。

在丁的帮助下匆忙更衣完毕,钻入被窝的瞬间,门口铃声便响了起来。

“让她进来。”

尽管被欧鲁巴的指示吓了一跳,丁还是外出迎客,并将碧莉娜和特雷吉娅领进了房间。

“今天这又是吹得哪阵风?”

碧莉娜的样子显得稍有些一反常态。这绝对是因为她甚至没耐心等到天亮,从一开始就打算直接冲上门的缘故吧。

“身体稍微好些了吗?”

欧鲁巴腔作势咳了两下。特雷吉娅仔细打量了下他的脸,

“出了好多汗呢,呼吸也很乱,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公主,今天我们还是先就此告辞吧。”

“不,不用,没事。如果只是一会儿的话。”

在丁搬来的椅子上坐下,碧莉娜笔直盯着坐在床上的皇子,现场气氛总觉令人有些坐立不安,

“是不是有什么想说的?”

“啊,为什么要这么问?”

“只是这种感觉而已。”

“我只是来探望一下您的情况。担心在祭典期间,您是否会因为孤身一人而感到寂寞。”

碧莉娜的态度有若干违和感,欧鲁巴心中百思不得其解。这完全不似她一贯表面上显得恭恭敬敬,内心却时刻揣摩他弱点似的那种好战的态度。若在平时,在对峙的瞬间,欧鲁巴就会感受到一种令他不得不全身戒备的压迫感。

(碧莉娜变了吗,还是说……)

“公主殿下今天受了很多苦哦。我觉得皇子殿下是不是该提醒那位伊奈莉大人稍微注意一下……”

“特雷吉娅,不要这样。”

最后两人也只是交换了两三句无伤大雅的话,碧莉娜便从座位上站起身。

“那么请好好休息吧。如果您还有食欲的话,明天我会在祭典上买一些东西给您的。”

“还要买公主殿下最喜欢的气球呢。”

“特雷吉娅 你喝太多了!”

目送着公主远去的背影,

(她不是)

欧鲁巴心想。

没有选择奥巴里以及扎德一侧,而是选择赶赴月光宫的理由,就是对诺维——更准确的说,是带着一种想要与碧莉娜面对面进行确认的心情。对这点他无法否定。

诺维派来的使者说了些仿佛对取她性命丝毫不存犹豫的话。这可以考虑成是为了彻底笼络奥巴里的一时之策,又或许是碧莉娜本人隐瞒了自己生命会有危险的事实,自愿成为整个加贝拉计划中一部分的可能。

可是,

(她并没有参加这个计划。如此希望在梅菲乌斯战斗得像真正自己的那种决心。)

从塞安宅归来时,她提出凯扎尔一事,纯粹是因为自身无法容忍。那不正是她已经将梅菲乌斯看成自己第二故乡的最好证明吗?

(如果公主不是,也就很难想象在背后操纵整件事的会是加贝拉。那归根结底,这只是诺维与奥巴里两个人的计划吗?)

莫名感到一阵安心,欧鲁巴刻意不让自己去在意这种心情,同时开始盘算起如何才能阻止诺维实施这个计划。

如果一定要说出需要阻止计划的具体理由,他能立刻想到几条。不想让奥巴里的打算得逞的心情。从渥尔那条线来考虑,好不容易摸到了一丝有关阿普塔事件的线索,如果现在国家陷入混乱的话,线索将会有付之一炬的危险。此外,若现在梅菲乌斯彻底瓦解,那欧鲁巴苦心表演至今的『皇子』将确实失去权威,结果将再次恢复成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剑斗士。倘若真的那样,那自己的目的将一个都无法实现。

但比起这些理由,让现在的欧鲁巴更为焦躁不安的事,

(连全心全意投身于陌生异国战斗中的公主性命也能毫不犹豫地舍弃,他们究竟打算干些什么?)

愤怒。

是对毫不在意操纵他人生命,玩弄他人命运的人的愤怒。与过去欧鲁巴的村子被烧毁时,他所涌起的那漆黑、粘稠的感情同种。

(怎么能让你们得逞)

(怎么能让你们的任何一个企图得逞)

欧鲁巴长久地坐在床上。

位于比梅菲乌斯宫主殿稍低位置的外宫内,横向坐落着仿佛小型塔楼状外观的建筑物,正是被给与国外使节们用来作为宿舍的。

其中一室,站在窗边仰望为庆祝建国祭而沐浴在灯光下的宫殿的,正是从加贝拉而来的使节诺维萨乌扎迪斯。与高雅的本国建筑物相比,梅菲乌斯的宫殿看上去如此粗陋。可他早已习惯了。毕竟五年多来,他一直担任着从梅菲乌斯夺来的阿普塔堡垒副长官的职务。

而那阿普塔,现在也正进行着移交给梅菲乌斯的工作,用的是庆祝梅菲乌斯皇子与加贝拉公主婚礼的这个名义。在繁忙工作的途中,诺维却主动志愿成为派去参加梅菲乌斯建国纪念祭的使节。本国也同意了此事,其实就是在派他前去道贺的同时,顺便为移交的预备工作事先举行会谈的意思。

“总之,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做好了。”

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自言自语,诺维的感情异常冷彻。在欧鲁巴及伊奈莉面前表现出的和颜悦色早已被丢弃一边。那面无表情的容颜不禁令人感到一种悚然的美。

肤色白皙,身材修长。衣角很长,尺寸宽松的长袍被随意套在身上,长发披散下来。这彻头彻尾的放荡贵族形象,还有女性化的举止,全都是诺维自身的喜好。加贝拉国内对此意见也分成两派,“是个爱漂亮的人”这个评价,以及“纯粹不检点,与骑士之国完全不配”这种痛骂声。

他的行为举止姑且不做评论,诺维的才气却是国内无人不认可的。

萨乌扎迪斯家是世代担任罗迪斯地区领主的名门,在加贝拉内拥有的领土相当大,在政治上也有很大的发言权。然而诺维早早便将萨乌扎迪斯家主的位置让给亲弟弟,自己退而担任王都护民副长官。虽然嘴上说“这样一来比较悠闲”,但真心话却略有不同。比起持有领土,每天被山一样多的杂务缠身,还不如在自己喜欢的时间、机遇,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换句话说,

(军略、智谋战、城池争夺)

这些事。

曾制定攻陷奥巴里将军所驻守的阿普塔堡垒作战计划的,也是他。最起初,他只派遣骑马队,进行着频繁到令人厌倦的突击战。作战拙劣到连己方都开始产生不满情绪,攻击也一次次被阿普塔挡回来。诺维只是装腔作势地说着“啊哟,还真是束手无策呢”,撤回了部队。

但事实上,他却在堡垒的附近暂时驻扎。与此同时,让事先埋伏在梅菲乌斯领附近森林中的别动队开始行动,并故意被梅菲乌斯的侦查部队发现,让他们误认为己方最初的目标就是调动主力部队进攻帝都。

正如所料,集中于阿普塔的兵力被成功分割。准确瞄准这个机会的诺维迅速调回主力部队,开始向阿普塔发动总攻击。然而阿普塔侧正因为自满于以前数次击败骑马队猛攻的经验,反而错过了调回援军的时机。诺维将温存着没有受到任何损害的飞空艇部队投入战斗,堡垒周边的炮兵阵地转瞬陷落。最后用消耗战将堡垒包围起来,甚至没用上一个月时间,就成功夺下了堡垒。

(六年前)

(没错。那时,我遇到了留卡奥。)

回想起这个名字,毫无感情仰望宫殿的诺维的眼中,略浮现出一丝感伤。

那时留卡奥还是个见习骑士。可当时他就已经在为理想而全力奋斗着。他并非想自己成为一名理想的骑士,而是抱着希望加贝拉能成为一个由骑士建立起的理想国家——这个远大的理想。听说了人们的这些传言,

(真蠢)

最初,诺维笑了。他与留卡奥年龄不过相差五岁,却觉得这实在像是个孩童的梦想。诺维是现实主义者,在谋略之争中获得乐趣的同时,也非常明白这样是无法改变国家以及世界的。体质很弱的诺维原本就极为厌恶那些只会依靠自己武力的人,以及夸夸其谈的家伙们。

可在阿普塔一战中留卡奥的勇猛令人印象深刻,诺维也因此记住了他的模样和姓名。

约一年后,留卡奥因讨伐了谋反者巴托尔的功勋正式成为骑士。那之后在对梅菲乌斯的战斗中他建立的屡屡战功根本不需要逐一列举。诺维也与其中几件有些关联。

出阵前,留卡奥基本上都会赶来阿普塔,就算本人不来也会派遣使者乘坐飞空艇赶来。诺维也会依照他的请求传授计策于他。此时的留卡奥早已渐渐被众人传颂为英雄。对虽在国内拥有极高人气,但也不过是个武人的留卡奥卖弄自己的知识,并让他惊叹不已。诺维从中感到一种恶作剧似的快感。而每到此时,

“太棒了!”留卡奥都会率直地睁大双眼。“身在阿普塔,竟然能如此细致地分析战场以及兵将门的动向。比经历众多战场的我还要详细啊。诺维卿就像是有千里眼一样呢。”

“想象力”诺维指了指自己的头。“只会做知道的事,办经历过事的,不过是野兽之流,留卡奥。所谓人,常常将需要把自己获得的知识,以及先人留下的经验作为踏脚石,这样才有可能获得更为广阔的世界。”

“原来如此。正如字面意思,用头脑在作战啊。那如果这样,难道可以通过模拟演习,与阿里翁和恩德——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进行战斗吗。若确实如此,那假如想实现加贝拉称霸世界的梦想,现在的加贝拉还需要些什么,请务必告知于我。”

“啊哈哈哈。留卡奥,你还真单纯。哪怕是我也不会想象到这个程度啊。啊呀,话说回来,理论上这并不是办不到的。我不需要了解事情的全貌,只需要收集到几个知识的碎片,或许就能够展望世界规模的全景。”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诺维也单纯得不由现在感到有些脸红羞愧。留卡奥这个男人虽说认真木讷,但却有一种莫名的“可爱”。被这种“可爱”吸引,与他直面的人自然也会变得有些可爱。

当时的留卡奥两眼灿灿生辉。

“那我将会成为诺维卿的眼睛,耳朵。策军马以及飞空艇驰骋整个世界,为诺维卿收集想要的碎片。让我们共同将加贝拉建立成世界最为高洁的国家吧。”

诺维不禁笑了起来,然而心中却,

(如果是这个男人,或许……)

内心不禁萌生了这种感情。远大的梦想会为青年造成挫折,挫折会令青年面对现实。但假如是留卡奥,或许真能实现这个梦想。那率直的目光或许将准确地找到『碎片』,并带回来交给自己。

正因为怀有这种想法,诺维才向国王进言,建议碧莉娜公主与留卡奥缔结婚约。他也确实感到有某种东西正在确实地向前迈进着。与留卡奥共同展望梦想的那段时光,对诺维来说是或许正是从未经历过的、全新的知识碎片。

(可是)

梦,终究只是个梦。

他人并不如诺维所预想的那样、不如留卡奥所怀理想中那么坚强。人无法依靠梦想生存。

随着与梅菲乌斯间和平协定的推进,碧莉娜公主也被决定嫁去梅菲乌斯。只是旁观着这个梦想,被突然推落对诺维造成的打击都非常巨大。他认为这么一来,就算是那个男人,也将不得不面对现实。这对诺维来说比什么都痛苦。可是——

(留卡奥那家伙。为什么甚至没有和我商量一下)

总是仿佛一个少年的那个男人依然没有在现实面前屈服。如果国家无法如他所愿,他甚至对国家揭起反旗。得知这个消息的诺维对此束手无策。无论如何驱使自己的想象力,脑中也无法浮现出留卡奥光明的未来。而诺维的想象力又一次没有落空。

(留卡奥被讨伐了)

(然而——我预测中未曾出现的名字,却在此时浮上水面)

那就是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传言非常愚蠢的一个人。

(就算双方存在兵力差,那种男人居然能将笼城在内的留卡奥,在没有耗费很多时间的情况下,还是在对方的初阵就击溃了?——)

想要得到,关于此事的知识碎片,换句话说就是令自己能够接受这个事实的材料。若非如此,没有看到留卡奥最后时刻的自己将无法咽下这口气。

所以他才来到这里。从窗口吹入的风轻轻吹起诺维的长发。呼出一口气挥去眼前的发丝。

(当然,想得到的礼物并不只是知识。我可没有那么绅士。想得到东西有好几个。对抗恩德的预备,梅菲乌斯的混乱,还有杀了留卡奥的皇太子)

虽说并不是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诺维身在阿普塔时,就已经在梅菲乌斯内部确实地钉入了几根楔子,充分做好了事先准备。终于到了用得上这些的时候了。

(这一切,我全都要带走)

如漆黑窗帘似晃动的发丝中,隐约可见宛若出鞘刀刃般的闪烁。

四章 剑之祭

1

扎德考克这一天始终忙于应对来客。

上午来访的是西蒙罗德鲁姆。一见面,西蒙便劈头问道,

“你是不是瘦了?”

扎德面带苦笑,摇了摇头。

“无论遇到任何情况,我的饭量和酒量都不会有丝毫变化,这是我唯一的可取之处了。不过,这种事不再多给一个星期是看不出区别的。”

“公的禁闭令已经被解除了。这样就能心无挂虑地放怀吃喝了吧?”

“解除了?”

西蒙若无其事道出这个消息的样子令扎德顿时傻了眼。西蒙指向窗外,确实,只见包围宅邸的士兵们正开始打点撤退。

今早,也许是西蒙造访皇帝的时机恰到好处,几乎始终在与皇帝单独对谈。关于此次祭典;加贝拉、恩德的动向;此外,还有以西方宿敌巴兹卡家为首的陶琅诸国近期有所行动的情势。边谈论着这些话题,西蒙装出忽然想起来的样子,提起了扎德的名字。皇帝也仿佛早就忘了这回事似的,“哦哦”一声,便笑了起来。

“事后,陛下立即下令解除禁闭令。或许当时陛下也是一时激动,想必本人压根就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所以请放心,您并不会受到什么惩罚。只要今后您也能继续一如既往地向梅菲乌斯表现出不变的忠诚——”

“我会向梅菲乌斯表示”

扎德紧绷着脸应道。他早有埋骨于梅菲乌斯的觉悟,可是——

面对似乎觉察到他的言下之意而陷入沉默的西蒙,扎德扯出了凯扎尔伊斯兰这个话题。他的处刑即将在明日执行。这件事西蒙无力挽回。从与皇帝唱反调这点来看,扎德与凯扎尔一样。但只因皇帝心情不同,两者的生死处境却如此极端相异。

“这根本与剑奴隶无异。随着观众的心情,会被命令『去死』,也会被高喊『饶了他』。皇族以外的所有人都不过是皇帝的奴隶罢了。”扎德长久低垂着头,说着。“毋庸置疑,我爱着梅菲乌斯。无论是民众朴实的气质,还是尚武的风俗,全都是我所钟爱的。兵强马悍,定不会输过任何一个国家吧。我甚至觉得,当到了魔素全部枯竭,飞空艇这类武器以及那令人作呕的魔法从这世上彻底消失的时刻,或许称霸整个世界的将会是我们梅菲乌斯。然而,以现在的梅菲乌斯——以现在的皇帝……”

“别这样,扎德。小心隔墙有耳。”

“对西蒙公您来说,这不也是一种侮辱吗?皇帝正企图让龙神信仰这种宗教重新复苏。恐怕这只不过是为了能确立自己作为君主的绝对君临权利罢了。为了将与自己唱反调的人全部烙上叛教者的罪名进行处决。没错,就像过去的亚修巴兹卡打着龙神的名义,在西方陶琅实施的恐怖政治一样。”

复兴龙神信仰一事已成为确实的消息被广为流传。将前夜祭上请来的长老众任命为担负主掌整个祭祀的职责,并打算同时将龙神庙改造成神殿。而对此表示反对的凯扎尔,则作为首个叛教者被处以了极刑。

“在与加贝拉的求和问题上亦是如此。虽说陛下一度听取并采纳了家臣的进言,可现在却忽然变心。像西蒙公这样的人物,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陛下与恩德公国派来的使者频繁进行会谈。而会谈的内容,只需稍作推测便能心中有数——哪怕明天,碧莉娜公主被强制驱逐出境,而恩德的公女却取而代之嫁入我国,我也不会感到任何意外。”

“这……”

西蒙眉目间也浮现忧虑之色。这些都是确实的情报。格鲁皇帝原就不执著于加贝拉一国,争夺大陆中央的霸权,维持包括恩德在内的三国关系平衡才是最重要的。格鲁想要巧妙地挑起其余两国间争斗,令自己成为这种平衡的控制者。

讨伐留卡奥一事对加固与加贝拉间同盟关系起到了效果,但同样因为此事,恩德必然无法继续对梅菲乌斯熟视无睹。更有传闻说,对方向梅菲乌斯提出了条件不赖的同盟缔结方案。这一切正如格鲁的预料。

“可这么一来必定会令梅菲乌斯失去其他诸国的信赖,梅菲乌斯的声名也将一落千丈。如果陛下照现在这样随心所欲滥用权力,那梅菲乌斯早晚将步入衰退的命运。”说到这里,扎德的目光一闪。“对皇帝抱有不满的人非常多。如果西蒙公能成为他们的中心,率先站起来的话,以公的深厚人望,必定会有不少知名人士追随而来吧。当前几乎所有诸侯都在这索隆汇聚一堂,这祭典的时期正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

“扎德,我就当没听到你说过这些话。恕我就此告辞了。”西蒙粗暴地站起身。“为这样的未来感到忧虑,我们才更应该团结一心,紧紧聚成一股力量。凯扎尔的事非常遗憾,可我不想重蹈覆辙。”

“之所以如此啊,西蒙公!”

“万一到那个关头,拼了命也要上。可这一切归根结底都建立在遵守法律的前提上,急于求成只会造成无谓地流血。决不能将民众卷进来,不能让别国找到可趁之机,这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你应该很清楚吧,扎德。”

用手拍了一下扎德肩头,西蒙步出了会客室。

这就是上午的会面。

午后的访客是奥巴里比兰。虽然以前曾因职务所需,与他有过数次照面,但实际与他有所交谈还是最近才开始的。

奥巴里并未久留,扯了几句家常,在兴趣爱好的棋盘上对弈了才一场,便站起身。仿佛只是恰好顺便似的将一封书信递给了扎德。

“盘面就维持这样吧。”告辞时,奥巴里指着盘面笑道。

“接下来的部分我们有机会再继续。届时要边举杯庆祝边玩哦。”

奥巴里离去后,扎德找东西填了下肚子,便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加贝拉那帮家伙……”放下已经读过数十遍的信件,摊在桌上。

“……打算利用我吗?”

信件上,有着诺维萨乌扎迪斯的署名。此前,诺维也曾数次捎来书信,可这次信件的内容却更为直接。说直接,却并不是说有什么慷慨激昂。原以为对方为煽动自己,定会夸大其词吹嘘个不停。然而信中实际内容却更像是在哭诉。

打从基尔皇子和碧莉娜公主的婚事决定以来,加贝拉与恩德的关系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中。原本就预定将碧莉娜公主嫁入恩德,此事也一直非公开地进行着。可作出无法全面信赖恩德这个判断的加贝拉王为了优先本国的利益,决定将梅菲乌斯选为同盟的对象。当然,为了使恩德能保住面子,加贝拉在外交上不吝于付出各方面努力。降低恩德进口的绢以及香料的关税;加贝拉第二王子兼猛虎骑士团长泽诺阿维尔亲自担任使节访问恩德大公,宣誓双方维持不变的友谊。

(然而——这位恩德大公马尔基奥鲁多利亚生命却岌岌可危)

通过梅菲乌斯的外交渠道以及谍报活动,多少也获取了一些情报。马尔基奥刚年过五十,可近期身体状况却突然急速恶化,甚至严重到出现怀疑他是否险些被毒杀的谣言。去年一年内,在民众面前仅公开露面了2次。也许坚持不了多久了,恩德国内外绝大多数人都这么判断。

恩德大公有两个儿子。长子杰雷米公子,次子艾力克公子。杰雷米心思缜密但没有武人的气度,艾力克擅长武术但有欠考虑,外界对二人这样评价。

书信上这样写道,在这两人中,次子艾力克似乎企图向加贝拉发动战争。

艾力克原是碧莉娜的首选夫婿候补,包括这个原因在内,他与将反悔缔结同盟一事看成是种侮辱的那部分重臣联手,谋划对加贝拉进行宣战。

(如果按照顺位,恩德大公的长子杰雷米理应继承大公的宝座。原来如此,在明白这个事实的前提下,依然决定采取的行动吗)

他是打算通过展示自己的力量来聚集国民的信赖,证明自己比起兄长杰雷米更适合担任下任大公吧。就算现任大公打算继续与加贝拉友好共处,可在他本人不知何时就会驾崩的当前形势下,恩德的进军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如此一来,加贝拉能够依靠救命稻草就只有同盟国梅菲乌斯了。但是——

(诺维,真是个不好对付的男人)

正如刚才扎德自己所说的,就在前几天,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秘密与恩德派来的使节进行了会面。虽说是机密的会谈,但诺维似乎通过他的某种情报关系掌握了这个消息。

万一战争正式爆发,梅菲乌斯皇帝究竟能向加贝拉派去多少援军呢?心中委实有些不安。亦或许将留卡奥策划暗杀皇族这件事挑明,在把碧莉娜赶回国的同时,向加贝拉发动进军,这样的事态也并非不可能。

正因为如此,诺维才盯上扎德。若是一位愿以正义之名保卫与加贝拉间同盟关系的勇士,定会不吝于出手相助——书信上这样写。从加贝拉的角度看来,令当前梅菲乌斯政局处于不安定状态才是其真正目的吧。哪怕扎德力所不能及,只要能造成一时的混乱,也就不用担心背后受敌的风险了。

“可是,”

扎德喃喃自语。反过来说,正是在恩德与加贝拉处于紧张局势的现在,才更是梅菲乌斯千载难逢的机会。哪怕陷入短暂的混乱局面,也可以不必担忧他国的强行介入。

禁闭解除后半天,扎德事先捎去联络,不久便离家外出。乘坐的马车所赶往的目的地,是与扎德考克麾下战士团——苍弓团干部们约好的碰头处。他们中每一个都是值得信赖的对象。从前就曾数次暗地里敦促他们下定决心。而经过此次禁闭骚动,想必他们也早已做好『那个时期』即将到来的觉悟了。

扎德无意间回首向自己宅邸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景色仿佛与火海交织。蓦然回过神,眼睛眨了几下,眼前的火焰群却已消失不见。那不过场幻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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