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章节

与只为求生而执剑的战斗不同,在这样一种人心混杂纠葛的事态下,就一定要将各种情况作为知识储备起来。战争与政治都是如此。

帕席尔又恢复了以往认真的表情,对欧鲁巴说道。

“决赛之后,皇帝会亲手赐予黄金头盔。可是欧鲁巴,这个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因为就算杀了皇帝,奴隶们也无法获得自由。”

在计划的最初阶段,确实曾考虑过当场暗杀皇帝这个方案。可到时候就算是决赛的胜利者,也一定会被收缴武器,其他奴隶们也无法随意行动。皇帝的周围也理所当然会布满配备有枪剑的卫兵们。在原本成功率就很低的情况下,就算能杀了皇帝,也无法对梅菲乌斯造成重大的打击,反而会使人们对奴隶的弹劾变得更为强烈。这么一来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可是——)

那么假设一下,倘若此次谋反能按计划获得成功,奴隶们又将会怎么样呢?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欧鲁巴心中不禁燃起满腔的怒火。

(要回故乡?要杀贵族?是啊,那的确不错。但之后将如何?陷入极度混乱的梅菲乌斯会如何?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呢?)

欧鲁巴的怒火并非针对奴隶们。而是向诺维、向奥巴里、向扎德——向那些企图造成这一切的人。同时,也是向无法与奴隶们一起愤怒的自己的立场。

(为此牺牲的人一定会很多。同样也可能出现一些地方官吏因恐惧奴隶发动叛乱,为了先下手为强而虐杀奴隶的情况。)

该站在谁的立场上,思考些什么。欧鲁巴开始混乱。

(无论如何)

诺维策划的阴谋中的一环,现在已在自己的掌握中。为达成目的,自己不惜再次恢复剑奴隶之身,令长剑再次沾满鲜血。

(这代价,一定会让你们好好偿还)

欧鲁巴回到宫殿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

毕竟是祭典期间,警卫的士兵们用微笑迎接清晨归来的皇子。没有人不知好歹地提起他身体不适的话题。

尽管很久没有通宵熬夜了,可欧鲁巴的神志依然非常清醒。

无法忘记收容所奴隶们的那样子。在他们蓬头垢面的外表下,只有目光灿灿生辉。大多数奴隶一般不会谈论有关将来的话题。因为他们甚至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活下去,就算去想象,也徒留空虚。然而,集结在帕席尔周围的剑奴隶们却都在展望着未来。话虽如此,却也没有一个人对这个计划报过分乐观的态度。甚至不如说,其中有些人已经有了自己或许将在明天的战斗中死去的觉悟。

即便如此,当得知了过去认为可望而不可及的将来,在献上了自己的鲜血、骨肉、生命后,或许有机会换来的消息。

(该死!)

真有种想去踹墙的冲动。若自己只是一介平凡的剑斗士该有多好。那样的话,他就能不用瞻前顾后,从投身到这个计划中感受灼烧周身般的兴奋感,并对梅菲乌斯人产生无尽的战意吧。可对现在的欧鲁巴来说却并非如此。他用铁面具换来的,是为了保护皇子基尔梅菲乌斯这个面具——为利用这权力夺回无数被夺走的东西——而不得不站在保护梅菲乌斯的立场上。

“殿下”

丁出门迎接边思考边返回房间的欧鲁巴。“我去小睡一会儿”刚打算这么说的欧鲁巴,却因一个意外的消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请稍等一下,殿下。碧莉娜殿下有东西要转交给您。”

“转交给我?公主又来过这里了啊。你有顺利蒙混过关吗?”

“不,是特雷吉娅大人连同公主的传言一起捎来的。”

丁交给他的,是一枚用布包裹起来的金色徽章。徽章上串着一根细巧的链子,可以挂在脖子上。

这是曾在加贝拉王族间流行一时的风俗。将赏赐给那些荣立军功或建立其他功劳的人的勋章,赋予「对友情的回报」这个含义,并将其赠送给亲密的友人或部下。这习俗最早是年幼的王族以及贵族子女们半玩耍性质地模仿赐予臣下勋章过程,由此才传开的。

徽章中央装饰有加贝拉国旗上马与剑的纹样,还刻有碧莉娜的名字,以及表达了『永远无法被剥夺的友情』含义的话语。

“这个——是给欧鲁巴大人的。”

“给欧鲁巴?不是给我的吗?”

“我说了,是给您的。”

啊啊,欧鲁巴终于明白了。当面对丁时,总会不自觉地戴起皇子基尔的面具。因此偶尔也会发生像这样的错位。

这是枚直径约五公分的小型徽章,佩戴在衣服下面应该不会碍事。

(欧鲁巴是我的朋友)

耳边忽然回响起这句话。这或许是碧莉娜赠与一位即将赴死地的朋友,用以最低限度表达她友情的证明吧。

换上丁递上的替换衣服,摔倒在床上。身体虽已感到疲倦,但总是无法入睡。敌人的计划虽已大致清楚,可藏于迷雾中的部分依然很多,不能轻举妄动。

要摸索敌人的动向,最好能在一开始就制定计划。在此基础上准备好预防措施,以封杀敌人的下一步棋。

可如此一来必然会造成大量牺牲。剑奴们掀起叛乱,竞技场内的奴隶们一拥而起,预计死伤者数量将不是个小数目。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在既不让剑奴们执行计划的同时,又能将牺牲降到最低呢。

欧鲁巴为此烦恼个不停,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沉睡。

将时间倒退一会儿,当欧鲁巴正在收容所倾听帕席尔诉说过去的时候。

剑斗大会即将在明天迎来最高潮,就在兴奋的市民们喧笑欢闹,讴歌祭典欢乐氛围的背后,同样有一些人正愁眉不展。

索隆西侧坐落着一座中等规模的练兵场。同时兼任飞空船起降场的这里,有一座高约一百五十米的塔楼。塔楼最上层是索隆第三空船的船坞所在地。

后天还将举行一次阅兵仪式。这次是观舰式——也就是空中阅兵。从地面仰望翱翔于半空的舰船固然壮观,但届时通过抽签选出的数十名市民将有机会坐上巡洋舰,在空中观赏舰队组成的编队。这是能与在斗技场进行的对龙战相媲美的最终日压轴大戏。

当然,这里的船坞为了这次祭典的准备也忙作一团。整备士们、干体力活或是杂活辅助的奴隶们,都通宵达旦奋力工作,光累倒的奴隶数就已经不下二十了。不过辛苦也算有了回报。眼前,一艘艘被安置了全舰饰的舰船正整齐地停靠在船坞中。

然而,就在阅兵前日进行的最终确认中,问题发生了。在应该实际释放出魔素的确认航行中,有一艘毫无反应的船只。而更不幸的是,发生问题的正巧是索隆警备队的旗舰,是后天阅兵中被安置在重要位置的船。

从祭典中被紧急召集回来的整备士们慌忙地开始了对船只的精密检查,修理。然而无论多么努力,在阅兵开始前都不可能完工。虽说目前全索隆的船坞中都停满了船只,但这阅兵期间,哪怕民用船也早已被征用一空。为了展现出丝毫不比他国逊色的舰队规模,哪怕多一艘也好——再说原本梅菲乌斯的龙石船数量就不多——能顶替旗舰的船只根本无处可寻。

正在此时,一位人物非常偶然地来到船坞察看船只。他正是苍弓团——扎德考克麾下的战士,担任飞空艇队队长的盖瑞林伍德。是个不仅拥有翼龙士官的地位与资格,用不了多久就能在苍弓团内建立自己的飞空船部队,就算不这样,只要照这样继续顺利晋升,也能进入拥有飞空船的战士团,并担任重要职位的男人。

“这真是太巧了。”

听说了整备士们的烦恼后,盖瑞那张总显得有些困倦的马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

“伊德洛与索隆间的龙石船中继基地里,停靠着一艘我团在与加贝拉战争期间所俘获的船只。我们以研究加贝拉的技术为名目,将其修理、保留了下来。再加上苍弓团很早就想要这么艘船了,所以早已将其改造成梅菲乌斯式样——主要是外观上啦。把那艘船运过来吧。从现在算起的话,估计半夜就能抵达了,这样没问题吧。”

整备士们纷纷对他表达自己由衷的感激之情。如果导致阅兵出现空洞,届时究竟会遭受怎样的处罚,光想象一下都觉得令人毛骨悚然。

平时,除警备队以外的军队、飞空船是禁止进入索隆市内的。现在这特例也仅限于祭典期间,到阅兵结束时,也必须回到位于索隆外的中继基地或是补给据点。毋庸置疑,船坞内外的警戒异常森严。这天,当盖瑞安排的船深夜搬入的时候,也撞上了轮值的卫兵们。

可话虽如此,他们的任务也仅限于以防有人入侵船坞,以及监视四周是否有可疑人影出没,并不会踏入船只的内部。至于盖瑞所运来的『迅雷号』中隐藏着苍弓团一流士兵们,以及不用说,此次警备队旗舰的故障也是由假扮奴隶潜入的原整备士暗中动的手脚这些,他们都不得而知。

六章 烙印背负者

1

到了决赛这天,大清早起人们谈论的中心全都是这个话题。

剑斗公会公开了比赛的分组名单。根据这份名单,欧鲁巴和帕席尔不会直接进行对决。这令所有的人都感到失望。

“论速度,是欧鲁巴占优吧。帕席尔相当笨重。如果这两人对战的话,老实说,或许可能瞬间分出胜负哦。”

“不,帕席尔没有多余的动作,和总是窜来窜去的欧鲁巴不同。对他来说小把戏行不通,时间拖得越久,体力消耗剧烈的欧鲁巴越是压倒性地不利。”

街角边,摊贩旁,宴会场上,四处可见人们以剑斗为话题争论个不休。不仅限索隆市民们,贵族们也都一样。打赌最后究竟谁能活下来,用马匹作赌注,或是用珍贵的绘画作赌注,还有人用十个女奴隶作赌注的。总之他们忙着比谁的注押得更大,谁就更能体现出自己作为贵族的身价。

讨论中,也有猜测假如欧鲁巴和帕席尔能顺利晋级到最后,究竟两人中谁将会被授予『杀龙英雄克洛维斯』荣誉的这个话题。

“皇帝陛下的话”,看上去似乎知道些内幕的一名贵族说道。“大概打算选欧鲁巴当克洛维斯吧。他毕竟是击败留卡奥的英雄。只要能在这次比赛中胜出,就能一洗他是个奴隶的印象。别说十人长、百人长了,搞不好还能一口气窜升到可被托付索隆警备队一中队的地位呢。”

决赛开始的黄昏时分临近。皇帝早已亲驾大竞技场,为的是亲手将黄金冠冕赐予决赛的胜利者。皇帝贴身近卫兵及奴隶总计约三十人占据了特等席的上半部分。

公主伊奈莉与她的友人,还有加贝拉公主碧莉娜携侍女特雷吉娅的身影也出现在看台上。

大竞技场上依惯例,同时进行着复数组战斗。一旦某组比赛结束,另一组剑士就会被送去这块空出的场地,比赛场次接连不断。然而随着毒辣阳光的势头逐渐衰弱,竞技场上零星分布的闲置空地也变得越来越突兀。

黄昏时分,最后一组的比赛终于决出胜负。与场上陷入平静的的剑戟互击、剑士往来相对,人们的狂热却似乎不知疲倦,“噢噢噢噢—”……海啸般的欢呼震动全场。

在似乎故意挑战观众耐心的短暂休息后,此前胜利的四名剑士各自全副武装出现在场上。在手持长枪的、肩担战斧的这些人之中,欧鲁巴依然一身轻装加长剑。

(就快了)

将剑在肩后一个回转,欧鲁巴内心自言自语。虽说是自愿投身此处,但理所当然地,他绝对不想参加的这场剑斗,终于能迎来结束了。接下来只要以从帕席尔处打听来的计划为基础,彻底阻止这诺维与奥巴里主谋,扎德参与的阴谋就可以了。

或许正居高临下着的人们。看着那些被自己利用的奴隶们自相残杀,居高临下得意地观赏着的人们。

(等这件事结束后,就轮到你们了。)

感情一反常态地熊熊燃烧了起来。

司仪分别报出四人的姓名后,向皇帝致以一礼。四人也效仿司仪,皇帝格鲁梅菲乌斯见状下颚轻扬。同时,皇帝贴身的近卫兵用双手将黄金头盔高高举起。这两侧饰以翼翅的头盔就是英雄克洛维斯的证明。

以此为开幕的信号,四周涌起雷鸣般的音量仿佛令大地也为之震颤,战斗即将开始。

欧鲁巴的对手是一名身长超两米的壮汉。再加上他手中握着的长枪。在这种令人举步维艰的巨大守备范围差距面前,欧鲁巴不一会儿就沦为劣势。毕竟在与卡修的战斗中,身体到处都留下了创伤。

未能躲开第三次刺击而来的枪尖,欧鲁巴向后摔倒。竞技场上顿时掀起一阵惊呼。壮汉举枪就要刺下。可向一旁翻滚躲避的欧鲁巴顺势绕到了壮汉的侧面,飞身一刀向对方招呼去。

当高高跃起的欧鲁巴在敌人身旁着地的同时,壮汉的颈部射出一股血箭。欧鲁巴的一击漂亮地切断了敌人的颈动脉。

壮汉终于摔倒在地。而几乎在差不多时刻,帕席尔那场也决出了胜负。只不过他那边更为简单明了。本以为他打算与挥舞斧子的男人拉开距离,可他却只将剑架于肩后,忽然一个冷不丁地将长剑投掷了出去。瞄准正中目标,直接贯穿敌人的心脏。

现场超过五万人的观众霎时陷入了沉默。此时距战斗开始还没到一分钟。

不管怎么说,欧鲁巴取得了胜利。双手握成祈祷状的碧莉娜才刚“呼”地松了一口气,

“不够过瘾啊。”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缓缓地低语。格鲁眨了下略显疲倦的眼睛,向坐在身旁的妻子说道,

“哪边都没能遇到对手。如何,梅利莎?是不是想欣赏真正男人间的战斗?”

皇后拥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美貌,她的态度也显得异常谦恭、谨慎。“是”,她顺从地颔首同意。格鲁微抬下颚。

“就这样结束的话,势必会感到有些消化不良。帕席尔和欧鲁巴,你们两人继续对战。到决出胜负之前,克洛维斯的头盔就暂时保管在我这里了。”

周围的人纷纷用惊讶的目光仰视皇帝。

得知这个消息的全场内顿时陷入骚动,可气氛很快便再度高涨。观众们也同样没有看够鲜血,而更为关键的,是他们都想知道究竟哪边更强。

(什么)

面对这样的事态突变,受到了冲击的欧鲁巴下意识抬头向皇帝望去。手中的剑正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而它却将被新的血所玷污,而且偏偏还是帕席尔的血。欧鲁巴双臂上的肌肉块块隆起。

另一方面。

“请您等一下,陛下。”西蒙站起来,说道。“这有违往年的习惯。若不能挑选出两个剑士,这场大会就没有意义了。”

“别那么死脑筋,西蒙。”皇帝用手指向场内。“说实话,我也还没决定究竟他们中的谁更配得上克洛维斯的称号。既然如此,那就直接战斗,胜利者将获得黄金头盔——没有比这更简单明了的方法了。如果败者死亡的话,副官菲利佩的人选就稍后由公会选出合适的就行了。”

哑口无言的西蒙邻近的座位上,费德姆喘着粗气。数次想站起来发言,可每次都像是改变主意似的坐回座位上。皇帝的独裁主义氛围一天比一天严重。就仿佛一把出鞘的刀刃,贸然触碰必然会导致身心被切割得体无完肤。

“欧鲁巴,帕席尔。两位剑士先站回闸门前!”

一名警卫中向他们命令道。

“呿”

欧鲁巴朝地面吐了口唾沫。心中焦躁不已。

(每次都这样。他们每次都随心所欲地操纵人的生命,命运)

“哦,还真有一手呢。”

帕席尔说道。他所谓的有一手,大概是指欧鲁巴隔着面具吐唾沫吧。他的脸上丝毫没有露出慌张的神色。

“你真想干一场吗?”

“皇帝既然这么说了,那谁也无力反抗。做好觉悟吧。”

说着,帕席尔转身背对他。刻着烙印的背脊随着呼吸上下起伏。欧鲁巴慌忙叫住他。

“等一下,帕席尔。”

“虽说我好歹算是这次叛乱的领袖人物,可现在哪怕缺了什么人,都无法改变事态的进行。所以不用客气,尽情拼杀吧。这将是你我双方最后的剑斗了。”

“帕席尔。”

此时,竞技场内的奴隶跑了过来。他们为帕席尔擦着汗,装作照顾剑斗士的样子,压低声音悄悄说道。

“演一场戏如何?欧鲁巴在民众间也很有人气。你们装模作样打一会儿,然后欧鲁巴故意弃剑,向帕席尔投降就行了。民众一定会饶了欧鲁巴一命的。”

“不。”帕席尔摇了摇头。“要注意着不伤到对方所进行的比赛,很容易就会被看惯了剑斗的索隆民众识破。现在不能做出任何令人怀疑奴隶之间有联系的行动。这你们应该很清楚,只有拼杀这一条路了。”

“——”

欧鲁巴无言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的想法与帕席尔不同,但欧鲁巴内心同样有着不能被任何人识破的理由。诺维、奥巴里、扎德……若想让他们中的某个有所行动,就不能令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产生怀疑。

“无论谁能活下来,”帕席尔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很平静。“都要担负起对方的灵魂,只要能保证这点。如果你死了,你的愿望将由我来继承。我一定会将那个基尔梅菲乌斯送上断头台。而假如我死了,你就要继承我的愿望。解放所有的奴隶,将梅菲乌斯这个国家焚烧殆尽。”

这话,令欧鲁巴喉头哽塞,一时间无法立刻作答。

(继承……愿望)

已无需反复强调,欧鲁巴仇恨梅菲乌斯。梦见用这双手、用手中挥动的长剑将贵族们的首级砍下的夜晚不计其数。然而——

“嗯”

欧鲁巴颔首回答的这声音,却显得如此遥远,仿佛出自他人之口。

两人首先分列东西两侧站开。那位叫米拉的姑娘为欧鲁巴擦汗,并为他换上新的长剑。她的表情苍白得不用仔细凝视都能看出来。

只不过才见了两、三面,她对帕席尔的感情就已明显超出了单纯的好感。本想对她说些话,可欧鲁巴却想不出能说什么话题。 她一定在祈祷着帕席尔的胜利吧,换句话说,就是欧鲁巴的失败——死。这样就好,欧鲁巴心中暗想。自己也是为了生存下去才要将帕席尔打败。也就是惟有杀了他一途。

(这样真的好吗?)

这个念头撕扯着内心。欧鲁巴带着面具的头甩了甩。已经没什么“真的好吗?”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哪怕他对梅菲乌斯的仇恨与自己多么相似,或者更为强烈;哪怕在不远的将来,自己将达成的目的与他的有多么酷似;哪怕将有一天,两人有可能成为并肩作战的同志。

(该死的,别胡思乱想)

握着剑柄的手,再次紧紧地攥了起来。别说欧鲁巴原本就已满身疮痍,刚才的战斗也早已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消耗一空。自己究竟还能用尽全力挥动几次手中的长剑,对此欧鲁巴心中完全没有自信。

拖得越久,胜利就离欧鲁巴越遥远。可带着顾虑挥剑,攻击也绝对伤不了对方。

(就一击)

欧鲁巴暗暗下定决心。用尽全力挥剑的机会只有一次。要确实地,看准破绽出击。一旦失败,就是自己的死期。

“东侧,铁虎欧鲁巴。西侧,豪腕帕席尔!”

被点名的二人再次回到斗技场的中央。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观众席上,特雷吉娅心神不定地问道。“刚才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碧莉娜也正屏息观望着事态的发展。人们狂热的呼声高涨,以至于她甚至没听到身旁特雷吉娅的问话。可碧莉娜却注意到,场内对峙二人的表情及眼光始终保持着平静。在这狂热的漩涡中,惟有互相厮杀的两位当事人身旁却弥漫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静谧感。

“开始!”

双方依规定,先用剑互相撞击了一次,随即同时向后跳退。

索隆大剑斗大会。为决出最强男人的战斗开始了。

这也是梅菲乌斯漫长的剑斗历史中,史无前例的一场战斗。

比赛一开始,首先发动攻击的是欧鲁巴。

剑尖顺着几近触及地面的高度,笔直向帕席尔袭去。对方摆出了迎战的架势。欧鲁巴瞬即以脚蹬地,闪至帕席尔的身侧。

赶在敌人反应之前,他再次跃起。欧鲁巴想在这瞬间决出胜负。无论是帕席尔的双腿、背脊、还是手臂——总之,要看准出现破绽的那一点用剑攻击,趁其踉跄之时再给对方致命一击。

然而帕席尔却放弃了用视线捕捉他的行动,只见他迅速向前翻滚,转眼便翻身而起,回身挥出一刀。想要跟进追击的欧鲁巴被这一击挡住了去路。用剑格档下了攻击,向后一跃退去。

这令人目不暇接的初次的交手,令整个竞技场更加为之沸腾。

但接下来却停滞了。正如字面意思。仿佛刚才一系列敏捷的行动都是假象似的,两人维持着当前的状态纹丝不动。

欧鲁巴保持着一贯的猫背姿势,窥探着帕席尔的一举一动。挡下的那击令手臂麻木不已,面具下渐渐渗出冷汗。事实上,最开始的行动可以说已经消费了他体力的一大半。所以他才打算用短期战来决胜负。然而自己的行动却被彻底看透了。

(过来啊,帕席尔。过来,过来,过来!)

自己主动出击的风险很大。帕席尔双腿正稳固地扎于地面,有着一身厚实肌肉的身躯摆开架势。自己现在的攻击绝不可能突破他的防御。猛扑的结果,只会落到被对方轻松翻盘的下场。

所以欧鲁巴从面具下死死盯着帕席尔的眼睛,静待对方的行动。自己在速度上依然有着优势,只要能切入近身——当然那样做自己也会有危险,但相应地也就能找出敌人的破绽。

然而帕席尔并没有行动。他双手握剑,持于肩上,纹丝不动。

(呿)

脚尖蹬踏地面;晃动长剑;视线瞬间飘向别处。可这所有的虚晃招数,都没能诱使帕席尔有任何变化。

傍晚时分的微风从面具下拂过。

曾几何时,观众们也安静了下来。数万的目光如生了根般扎在两位剑士的身上。怕眨眼的那一瞬,下一个瞬间胜负已定,这样的紧张感容不得他们有丝毫的动作。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时间分分秒秒前进着。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这种令人屏息紧张感,最终,在当事人以外的人身上却并没有持续很久。

“上啊!”

差不多快要五分钟的时候,有人忽然叫道。紧跟着这声,“快杀”,一个女人也叫了起来。

“上,上,上!”

“杀,杀,杀!”

全场顿时涌起观众们跺脚与嘘声组成的大合唱。就好像希望藉由这大地轰鸣声吓到两位剑士,让他们能有所行动似的。但两人依然毫无动静。

论焦急程度,欧鲁巴并不逊色。他从未比现在更觉得剑与铠甲有那么沉重。光站着就是对肌肉的消耗。战斗前,他曾期待以全力一击来决定胜负。而现在,他甚至对这一击是否能用出全力而感到忐忑不安。

(快动)

欧鲁巴祈祷着。

“别动”

格威担任着观众席的警卫,暗自说道。

“别因为焦急擅自行动,欧鲁巴。这是你的坏毛病,算我求你了,现在可千万别动啊。”

帕席尔恐怕在旁观欧鲁巴此前的战斗时,已经发现了他的这个毛病。欧鲁巴擅长的,是所谓的反击战法。在剑斗士中,欧鲁巴在体格和力量方面都只能算平平,若直接正面冲突,很容易落于下风。所以才以圆周运动为基本,诱导对手的行动,当将其引诱到自己可及范围内时,躲开敌人的一击,攻击对手的弱点。

正因为如此,格威才不厌其烦地反复叮嘱欧鲁巴“千万不可急躁”。急躁是使用这种战法最忌讳的行为。若要挑拨对方急躁,稳住自身、控制感情的技术是必不可少的。

欧鲁巴好歹也是两年内保持着胜利坚持过来的剑士,自然有好几种引诱敌人出击的方法。采用一击一退的迂回战术,穿插故意惹怒对方挑衅,令对方陷入自己的节奏。然而,这所有的方法对帕席尔都行不通。他那稳若磐石的架势几乎毫无破绽。正因为理解了这一点,欧鲁巴才不能轻举妄动。

令格威咬牙难熬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不光是他,在这如狂风暴雨版的嘘声中,只要是略懂剑斗胜负的人,都能感受到欧鲁巴与帕席尔——这两者间紧绷的空气。就好像自己也涉身在其中的紧张感,令表情都僵硬了起来。

有人拭去了下颚即将滴落的汗珠。

宛若即将燃尽的烛火,不惜榨干最后一滴光芒似的,黄昏暮色将整个斗技场染成一片熊熊燃烧般的赤红——

突然,胜负开始变动。

啊,斗技场内所有的人都叫了起来。

对着敌人跨出第一步的,是帕席尔。就好像他已经耐不住这微妙的停滞似的,然而。

“不行,欧鲁巴!”

格威高声叫喊。

2

如同数年、数十年间始终饱受风霜不言不行地被装饰在场内的雕像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帕席尔左脚坚实地踏出,逆风迎面而来。

对肉体与精神两方面承受的负担都已濒临极限着等待的欧鲁巴来说,帕席尔的举动正如最美味的食物。眼中浮现出欢喜色彩的欧鲁巴就像是事先排练好似地,完美地对上了节奏。

膝盖略弯,弹起,身体画着弧线向前突进,举剑从头上劈下——这一连串的动作,反过来说,却漂亮过头了。正因为漂亮过头,因此对帕席尔来说,这些全在预想范围内。

表面看起来全力突击的帕席尔其实将体重都放在后脚上,用剑挑飞了欧鲁巴的斩击后,画着浑圆弧线一回转的剑斜下斩去。

砰!

伴随着爆炸般的巨响,

“啊啊!”

全场顿时掀起了分不清究竟是欢呼还是悲鸣的叫喊声。踉跄后退的欧鲁巴革铠上纵向裂开一道口子,胸前从裂口处迸出鲜血。

在欧鲁巴看来,敌人就仿佛突然凭空消失,随即挥出了完全看不见的一击似的。帕席尔就像平时的自己,如猛兽一般凶猛地继续着追击。第二击、第三击勉强架开,但这已完全是凭借身体本能的行为了,自己的意识早已浑浊不清,

(——烙印)

欧鲁巴再次被迫向后退却。

(烙印在燃烧)

做着圆周运动的欧鲁巴隐约瞄到帕席尔的背。他背上刻着的奴隶烙印,此时仿佛正吐着火焰。

帕席尔曾说,每当自己杀人之际,就会背负起对方遗志、心、灵魂。而现在打算吞噬烧尽欧鲁巴的,正是这些怨念化为的现世火焰吗?不,抑或是这些怨念想要吸收欧鲁巴的灵魂,将其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吗?

(你也来吧,你也来吧,你也来吧!)

从无数飞散火屑中的一星中浮现出人脸,向着欧鲁巴呢喃道。

(你也是憎恨梅菲乌斯的人,你也是憎恨梅菲乌斯的人。)

(然而)

(然而,你却在『犹豫』,你却在『踌躇』。)

帕席尔令人目不暇接的攻击中,终于有一击没能挡下。欧鲁巴跌跌撞撞地向后摔倒。

(所以你不行,你做不到,不能交给你。)

(所以你也和我们一起聚集到帕席尔这儿吧。)

(帕席尔能做到,帕席尔能完成,帕席尔能令梅菲乌斯化为一片火海!)

“闭嘴!”

欧鲁巴语不成声地叫喊着,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并非只因伤的影响。现在,怨念已不只是从帕席尔,甚至开始从欧鲁巴的背后涌出。它们伸出粘液状的触手,缠绕他的四肢。就仿佛欧鲁巴亲手杀死的数百剑士的灵魂舍弃了作为宿主的欧鲁巴,渴望与帕席尔放出的那不详之火化为一体。

(如果你不去做的话,)

(就让帕席尔去背负。帕席尔会烧尽梅菲乌斯。)

(而你会死,会成为燃烧帕席尔烙印的火屑之一。让我们共同燃烧梅菲乌斯,欧鲁巴。)

(欧,鲁,巴)

改为反手握剑的帕席尔没有一丝犹豫,猛地向下刺去。

欧鲁巴带着茫然的目光看着他。

(犹豫——踌躇——)

欧鲁巴心中没有反抗的力量。因为这所有的疑问和诱惑,本就是由他自己内心所产生的。手指一根都无法动弹,而帕席尔剑尖迸射出的火焰化为成千的人脸,包围了欧鲁巴全身。伴随着焚烧内心般的痛楚,即将刺穿欧鲁巴的胸前——

就在毫发之间,

两人的中间跃起一个金色的物件。

那是欧鲁巴挂于颈项上的串着链条的徽章。由于革铠裂了个缺口,随着动作来回摇摆的徽章在欧鲁巴倒下的同时舞向半空。

其顿时如火焰般燃烧起来。

仿佛将黄昏的火焰集于一身,闪耀着明亮的光辉。

“呜”

帕席尔的眼睛避开了亮光。

与此同时,不可思议的束缚感也解除了。欧鲁巴拼死将身体向侧翻滚,躲开了刺下的剑尖。

(碧莉娜!)

心中喊着这个名字,欧鲁巴横扫向帕席尔的小腿。

面对踉跄向前的帕席尔,欧鲁巴没有放慢站起身的速度,迅速恢复态势。剑尖在双方与面孔等距的位置相交。

怨念已经不在了。是一开始就不存在。哪怕确实存在,也并非存于帕席尔的背上,而是在欧鲁巴自身的心中。

(我不会去背负什么)

无论是谁的生命,无论是谁的灵魂。

(哪怕我筑起的尸山彻夜诅咒我,哪怕成群的怨念不断企图拖我一起上路。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不会对任何人,不会被任何人,不会因为任何人……)

剑与剑发生碰撞。受伤的欧鲁巴甚至无法承受一击,差点摔倒在地。

“喝!”

瞬间,疾驰而来的帕席尔用面孔猛地向铁面具撞去。

面具被染红的剑士,以及同样从脸上滴下鲜血的帕席尔,双方脚下踉跄,可手中依然紧握长剑。

同时跨出一剑的距离,同时挥出一击。不禁避开视线的特雷吉娅身旁,碧莉娜攥紧双拳,仿佛想将这瞬间烙在视网膜上似的,凝视着面前的一切。

折成两段的剑飞向空中,回转数周后,剑刃插入地面。

欧鲁巴的手中没有剑。颈边,帕席尔的剑尖放射着黯淡的光芒。欧鲁巴的力量已耗尽,在对方发动的一击决胜负中没有胜利的可能性。

而这些欧鲁巴比谁都清楚。他佯装向右挥剑,早已做好剑会被弹飞或是被斩断的心理准备,同时迅速向左侧移半步,一边减轻右方传来的冲击感,一边用左拳招呼向帕席尔的下颚。只不过短暂的瞬间,只见帕席尔双膝瘫落,仰天倒在地上。

面对昏倒在地,彻底不能动弹的帕席尔,欧鲁巴气喘吁吁,全身上下起伏。

鲜红火焰映照下的胜者的身姿——

索隆大竞技场震撼了。

四周渐暗。欧鲁巴甚至觉得,这是从烙印中解放出来的众多亡灵从空中放出的令人恐惧的诅咒似的。

“饶了他!”

“杀了他!”

两种声音的比例听上去不分伯仲。欧鲁巴看上去像是犹豫不决似的,没有做出任何行动。就在此时,场内又因为另一件事而动摇了。抬头望去,只见站起身的皇后梅莉莎用拇指向下指去。

当然,这是「杀了他」的意思。

欧鲁巴拖着沉重的双腿,伸出手想要拾起帕席尔的长剑。然而就在他上身弯下的瞬间,身体忽然向前倾斜,摔倒在地不动弹了。这两人倒在一起的景象中,无胜者,也无败者。然而这比任何事实都更好地证明了,这场战斗有多么的激烈。

“照现在这样,只能等谁先爬起来给对方致命一击了啊。”皇帝格鲁说道。“但这么一来就太扫兴了,不适合作为这场精彩战斗的落幕。胜者是欧鲁巴,就这样定了。”

“公主——公主!”

特雷吉娅气喘吁吁地晃动着碧莉娜的双肩。

“赢了!欧鲁巴大人赢了!”

“嗯。”

碧莉娜依然瞪大着双眼,点了点头。原本就雪白的面容已然发青,脖项处早已被冷汗浸透。对她来说,面前的景象是如此可怕。这张残酷、悲壮的战斗绘卷,不知该如何形容,却令碧莉娜尝到了被某种东西揪紧、动摇内心般的滋味。

“那是公主殿下送的徽章啊。欧鲁巴大人把那个戴起来了呢,这场胜利一定也是拜公主殿下的友情所赐吧。”

“嗯——”

自己的手与特雷吉娅的手握在一起,碧莉娜宛若幼小女孩一样天真地颔首。心中悸动至今尚未平息。真是的,剑斗对她来说,似乎还不至于对身体造成什么影响。

索隆,不,是从整个梅菲乌斯聚集而来的大量观众高声连呼着胜利者的名字。仿佛他们已经彻底忘记了那漫长的停滞,忘记了那时发出的嘘声。他们以喉咙极限的叫喊声,不厌其烦地喊叫着“欧鲁巴”。

此时,

“很精彩。”

皇帝站起身,再次高声喊道。表示赞同的人们将狂热之情也向着皇帝格鲁梅菲乌斯投去。他抬手,等待喝彩声平息下来后,

“这是场丝毫不比历年比赛逊色的精彩战斗。获得黄金头冠的胜利者当然不用说,但也不要忘记,在战斗中落败的失败者们同样也将成为梅菲乌斯奠基石。不要忘记,为了让我们中的一百个能健康地迎接新的一年,就要像这样付出一千人份的鲜血与死亡。为悼念死者们,我们就要胸怀尊严勇敢地生存下去——愿龙神梅菲乌斯,以及被赐予其名的我国荣耀永存。”

“荣耀永存!”

“愿梅菲乌斯荣耀永存!”

人们纷纷唱和。

倒在地上,欧鲁巴忽然听见透过对方身体传来的声音。

“多管闲事。”他身体下方的帕席尔轻声嘀咕似地说道。“给我一刀做个了结不就好了嘛。这实在不像是个久经沙场战士所该有的天真呢。”

“你在说什么?”

欧鲁巴装作刚醒来的样子,缓缓地站起身。

“我连走路都很困难了。你就给我在那边乖乖睡一会儿吧。毕竟要让人看到胜者比败者的伤更重的话,就太没面子了。”

哼,只听帕席尔冷嗤。

随即,剑斗公会之长——费德姆作为贵族的代表,向欧鲁巴发出号令。

“胜者欧鲁巴,到这里来。”

特别观众席下方一处门形入口被打开,搬运来的楼梯嵌入此处。费德姆显得满面春风。将剑交给卫兵后,欧鲁巴踏上了楼梯。接下来只需在皇帝面前下跪,就会被赐戴头冠。就在观众们“欧鲁巴、欧鲁巴”的叫喊声中充满的热情逐渐高涨的时候。

“等一下。”

冷不防格鲁梅菲乌斯抬手制止了欧鲁巴的前进。一旁的费德姆脸上顿时布满疑云。

“若要佩戴光荣的克洛维斯之冠冕,你的面具会是个妨碍。把那东西摘了。”

格鲁下达命令。

瞬间,欧鲁巴的动作冻结了。身在观众席的碧莉娜、伊奈莉,以及众多认识假面剑士欧鲁巴的人都同样震惊了。

“怎么了?”格鲁反而用柔和的语气说道。“这是一种不敬哦。克洛维斯没有理由藏头露尾。把面具摘掉吧。”

“请……请等一下,陛下!”

“什么事,费德姆。”

“那……那个,欧鲁巴并非为了吸引众人的目光,或是装扮自己才戴这个面具的。他是因为受到魔道士的诅咒才会这样,被迫戴上永远拿不下来的面具。我……我一开始也是半信半疑的,但欧鲁巴确实在平时的生活中也不会摘下面具。”

哦,听了这话,格鲁显得饶有兴趣似的轻捋胡须。

现场情况停顿了一会儿。这期间,通过互相传话得知了皇帝下达了什么命令的观众们也只得屏息静观事态的发展。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呢。喂。”

皇帝打了个响指,对两个卫兵下达命令,让他们强行将欧鲁巴的面具剥下来。

“请,请请……请等一下!”

“干什么。你很烦人啊,费德姆。”

脸色发青,快要口吐白沫的费德姆陷入了混乱。

“太……太危险了。那面具的诅咒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想要摘下面具的人,和想要破坏面具的人,与欧鲁巴自身的想法无关,面具会借用欧鲁巴的手杀了对方。”

“把他按住不就好了嘛。还是说,那种诅咒会伸出看不见的手,把身为皇帝的我也杀了吗?”

“或,或,或……”

或许真会如此,本想这么说的费德姆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传说梅菲乌斯的皇帝是龙神与人类之间诞生的初代皇帝的子孙。如果失言说出诅咒就能杀了皇帝这样的发言,以现在的格鲁梅菲乌斯来说,这点小事就足以遭到处刑的下场。

碧莉娜阿维尔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但却被特雷吉娅的手用力按住。虽不知道理由为何,但从欧鲁巴的举动来看,能感受到他不想将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出来的心情。自己虽然想要向他伸出援手,但碧莉娜对此没有任何的胜算。

欧鲁巴原地僵直着,感受到面具下、背脊中不断渗出的冷汗。比直面帕席尔时的恐惧感更为强烈。当然,现在的面具上根本没有什么诅咒的力量。只要稍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扯下。

(要下手吗)

看着畏畏缩缩地向他走来的两个卫兵,欧鲁巴不禁闪过这样的念头。将他们打倒在地,或是直接踹飞,然后撒腿就逃。作为手段来说这过分幼稚,而且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来看,成功的可能性很低。但如果真面目在这里被暴露,对他来说早晚只有死路一条。

碧莉娜想甩开特雷吉娅的手站起来,她打算在这里用上昨天与皇帝定下的「约定」。而欧鲁巴略弯背脊,仿佛瞄准猎物喉头的野兽一般,打算向卫兵们发动袭击的这个时候,

“请等一下,陛下。”

一个身影站了起来。

定睛看清了对方的面容,欧鲁巴面具下禁不住露出惊讶的神情。向皇帝躬身一礼,面带微笑的,是伊奈莉梅菲乌斯。

“就算别这样随便拿下面具不也挺好嘛。难得大家心中都已经固定了假面英雄欧鲁巴这个形象了。神秘,正因为充满了谜团才有魅力。如果将其暴露于世的话,也许什么都不会剩下。说不定他长着一张令人难以忍受去看第二眼的丑陋容貌哦。”

伊奈莉的话语引得贵族们忍俊不禁。

“您觉得如何,父皇?”

“这样也行。”格鲁面对义女的撒娇,眯起了眼睛。“你以获得我女儿伊奈莉的宠爱为荣吧,剑斗士欧鲁巴。啊,不过如果今后出现什么阴差阳错的问题,你们俩为了其他什么事来我面前向我问候的话,我可不会原谅你哦。”

“父皇真讨厌,不理你了啦。”

面颊通红的伊奈莉转过身去,周围人纷纷笑了起来。在害羞的同时,充满伊奈莉内心的,是得意。与碧莉娜一样,伊奈莉也意识到了欧鲁巴不愿意被取下面具的心情。所以她才会感到兴奋。就仿佛强行让少女在人们面前赤身裸体一样的刺激感。

更重要的是,对方是欧鲁巴。是不仅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而且还邀请碧莉娜共舞,令自己的计划破产的男人。能令这样的男人陷入危机中固然能感到愉悦,而将这样的男人从如此危机中亲手救出来的倒错快感,更另伊奈莉心醉不已。

无论如何,欧鲁巴照预定在皇帝面前跪下,被赐予了黄金的冠冕。虎耳的部分稍有妨碍,冠冕仅能挂住一边,但场内的观众依然高声称颂着胜利者的名字,鼓掌欢呼。

碧莉娜总算是安心地吁了一口长气。可突然感到一股视线的她回首望去,只见是伊奈莉。伊奈莉洋洋得意的笑容见到她顿时一变。一瞬间,碧莉娜对她充斥于视线中的感情感到茫然不知所措。

这是憎恨。

碧莉娜从未承受过他人这样的感情。曾被父亲和特雷吉娅教训过;曾在飞空艇比赛时感受到对手的敌意;在扎伊姆堡垒被留卡奥德剑指着的时候,甚至感受到对方的杀意。

然而要说憎恨,却像这样令周身涌起一股寒意。而与此同时,心中某处的一点,感觉如火焰般灼热燃烧起来,将袭向周身这种恶寒驱散。

就在剑斗士欧鲁巴接受荣誉戴冠式的上方,两位少女的视线纹丝不动,紧紧地咬在一起。

3

天色渐亮,祭典最后一天拉开了帷幕。

观舰式及空中阅兵式即将开始。扎德考克却并丝毫没将这些放在心上,早早来到了尚无观众到场的竞技场。

他打算在这儿眺望这片即将见证历史变迁的场所。在皇族支配下的梅菲乌斯现在的景象,到明日的清晨,若再次来到这空无一人的设施举目眺望,想必会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吧。

景色本身当然并不会发生什么变化。然而,脱离皇族之手收入我掌握中的梅菲乌斯的模样,决不可能与原来相同。远处朦胧可见的山脊线也好,清晨这个时段投影于地面缓缓移动的浮云也罢,不光是视线中这片景色,甚至连环胸的双臂所感受到长袍料子的触感也将显得如此不同。

(哎呀)

此时,扎德忽因面前令他诧异的一幕而从这种陶醉感中清醒了过来——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身影出现在了斗技场内。只见他在貌似近卫兵的数名人员的陪同下在场内四处闲逛。

顺手逮了个竞技场的工作人员询问,得知一小时前他就已经来到场内。还因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而兴奋不已,现在却只能这么到处游荡。

(还真无忧无虑呢)

扎德嗤之以鼻。仅从那种家伙居然是第一皇位继承人这点来看,梅菲乌斯就几乎没有未来可言。碌碌无为度日,想必迄今为止一直在享受着幸福的人生吧。但不久之后,他将会沦落到从心底里诅咒自己诞生于这个世界上的命运。

原本打算前去与他打个招呼,可扎德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昨天虽经历了欧鲁巴与帕席尔之战的风波,但幸好计划没有受到影响。帕席尔能捡回一条命真是莫大的侥幸。为了给准备这个计划,诺维派遣煽动者潜入剑奴隶中。这都多亏了奥巴里的协助。根据诺维信函上的内容,这名煽动者物色的人物正是帕席尔。拥有领导者的魅力,也有能力。更重要的是,他恨梅菲乌斯。

帕席尔所释放的火焰会带动周围的人们。不知不觉中,将大批奴隶原本因自认对此无能为力而封印于心中的微弱的灯火点亮,令它们同样犹如火焰般熊熊燃烧起来。他就是个拥有这样特性的男人。

只要他还活着,剑奴隶们的叛乱将毋庸置疑顺利进行下去。

对此毫不怀疑的扎德考克内心暗暗掐指倒数着命运来临的瞬间。

——而另一方面,欧鲁巴滴水不漏地将竞技场内逛了个遍后,向皇族及贵族们的特等观众席走去。届时重臣们几乎全部出席,因此事先坐席已被逐一进行了分配。当然,其中包括了基尔皇子的,以及碧莉娜的席位。

他在凯因的陪同下来到坐席前。凯因是枪械方面的高手,擅长手枪、来复枪等各种类型的枪械。欧鲁巴向他询问道。

“瞄准这里的话,哪里将会是最好的位置?而且是在全场满座的情况下,事先埋伏起来的狙击手。”

“事先啊——,虽然我觉得这会有些困难……”凯因眯起双眼,环顾四周。“但如果是能吸引众人注意力的骚乱发生的情况下,倒是有一个位置很容易控制。”

凯因向一点指去。那是分置于场内各处的警备塔楼。剑斗期间,塔楼上将有数名士兵站岗,他们负责监视竞技场的内外。一般情况下,这里配有小型飞空艇。这是为了万一竞技场内发生什么情况,从他们的位置能最早觉察,并起到传令兵的作用。

(假如说这次剑斗士叛乱计划的各个环节都已事先被作了周密安排的话)

占据这塔楼或许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吧。欧鲁巴沉吟了半响,随即聚集了场内的近卫兵,分别向他们下达了各种指令。

在所有的指令中,尤其令他费心的是近卫兵团的飞空艇。近卫队共计拥有十二支飞空艇,欧鲁巴打算将它们全部投入此次行动。

“在事态爆发之前,不能让别人发现你们的行踪。你们先各自隐蔽于竞技场周边待机。届时我将通过传令向你们发暗号,千万不要错过时机。”

过了一会儿,差不多该是一部分心急的索隆市民赶来的时候了,扎德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此时,基尔和近卫队众人的身影已消失于人群中。

随后的一小时间内,贵族们陆续出现在场上。扎德带着陶醉感,欣赏着这些个毫无自觉的棋子们迅速聚集在一起。

还有约两小时——当太阳升到正空的时候,戴着克洛维斯冠冕的欧鲁巴就将率领二百余名奴隶出现在场内。而三头大型龙索佐斯也将被关在带着滑轮的牢笼中搬至场上。

这将是历史被改变的瞬间。战斗开始后不久,收容所的奴隶们将率先开始行动。收容所的卫兵中也早已混入了己方的探子。他们将在场内纵火,并让火势蔓延。等浓烟升起后,斗技场警卫的卫兵们势必会赶去扑救,达到分散兵力的效果。

以此为信号,场内的剑士们将同时发动叛乱。在藏身于观众席的协助者配合下,剑士们将跨过高栅栏,闯入特等观众席。而伺候主人的奴隶们也会看准这个时机,向他们的主人亮出刀剑或是枪。扎德打算趁此混乱摆出决定战局的制胜一步。

(剩下的,就是该如何处置奴隶们)

从现场情况来考虑,将奴隶们视为同伴会比较好。否则一个不小心,我方兵力就不得不被分散一部分用于镇压。但如果解放所有的奴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事态也将变得不可收拾。国内的奴隶们若一鼓作气发动暴动的话,将会令梅菲乌斯变得更为混乱。他当然不愿眼见应被自己统治的国家发生这种情况。因此归根结底,扎德不过是打算暂时笼络奴隶们,事后打算将他们处刑以灭口。尤其是那个叫帕席尔男人相当危险,第一个就要将他抓起来。

(然后趁此机会让公主碧莉娜丧命即可)

(如此一来我也算对诺维有个交待。但加贝拉的混蛋们,一定认为我很好操纵才愿意协助我的吧,这样可不行。一旦腐败的皇族们消失,我就会将梅菲乌斯铸就成大陆中央的霸者。)

就在他思绪万千之际,竞技场已经被观众拥得水泄不通。以皇帝、皇后为首,重臣们也齐聚一堂。

(这些个家伙们全都是满脑子自私自利的猪,我会把你们扔去适合你们呆的地方的。)

不知不觉中,扎德脑海中已然将自己幻想成唯一清贫廉洁的贵族,而除他以外的几乎所有人都很肮脏,一如古代篡权者般,陷入了自我陶醉。可当他看到西蒙时,也不禁产生了一种复杂的心情。

扎德只对西蒙怀有敬意,认为只有西蒙这样有才干的人才配当他的左膀右臂。但从对方的性格来考虑,想必他不会轻易颔首同意。

(不,正因为如此,才更有必要。西蒙公是一位无法弃国家混乱于不顾的人。只要给他一定的时间,他一定会愿意协助已坐上王位的我。)

扎德彻底陷入已将国家收入囊中的错觉。因此,他并没有发现皇族的席位中没有皇子基尔的身影。不过哪怕他发现了,这点小事也不会被现在的他放在心上吧。

另一方面,坐在稍远席位上的碧莉娜却因皇子的缺席而闷闷不乐。

“是不是又病了?”

询问身旁的特雷吉娅也无法得到答案。以皇帝为首的其他皇族们也丝毫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的样子。身在索隆宫殿内,当然也就能听闻这个国家中关于皇子的立场及评价。

(他……或许也是孤身一人。)

现在回想起来,仓促地提出让欧鲁巴参战的原因或许也在于此。可就算她向其他人提起这个话题,所有的人也都不予理睬。

“公主殿下,请用。”

碧莉娜茫然地从奴隶女子向她递来的托盘中接过了凉茶。顿时,她的视线停留在转身离去的那位女性侧脸上。雪白肌肤映衬着鲜红的嘴唇,更显妖艳。这是一位美丽的女性。能进入这皇族与贵族专用观众席的只有索隆警备队的士兵、近卫兵、以及拥有能侍奉贵族身份的奴隶。这名女奴隶想必也是其中之一。她的动作相当利索,举止中还透出一丝优雅。

又过了约两小时。

竞技场内早已座无虚席,贵族们也早已全都到齐,可却始终不见节目开演。扎德皱起了眉头。贵族们也像是感到燥热似的频频仰头望天。客人们焦急不已,场内议论声渐渐变大。

“究竟是怎么回事!”皇帝终于忍不住怒喝道。“都已经到建国祭的最后了,难道想丢我的脸吗!赶快给我开始!”

可就在此时,意外的消息传来。一名竞技场内的工作人员面带焦虑赶到皇帝身旁。

“皇子殿下突然来访,说要阻止剑奴们的出场。始终坚持‘再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众人面面相觑。半是不解,半是哑口无言。皇帝表现出一副这太荒谬了的样子,

“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馊主意。谁把他给我带回来。”

“真是的。”轻摇大扇子,梅利莎叹息道。“陛下,他国来访的使节们也都在场,第一继承人这个样子,会被别人看不起的哦。”

“或许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这话令坐在附近的西蒙紧张地赶忙为皇子辩护。

与此同时,基尔皇子——也就是欧鲁巴,正位于观众席下方闸门的内侧。

为了进行最终确认,以保证当天的作战不会出现任何误差,慎重起见的他不惜独断推迟剑奴们出场的时间,也要贯彻对部下们的命令。

作为最后的步骤,他将凯因叫到了收容所深处的某个房间。凯因将扮演以克洛维斯身份出场的欧鲁巴。

毕竟是妆点祭典高潮部分的主角,不能以平时朴素剑斗士的形象出场。身披闪耀着黄金光辉的甲胄。头上本应佩戴作为克洛维斯象征的翼翅装饰的黄金冠冕,可这对脸上有面具的欧鲁巴来说较为困难,因此取而代之在腰间系了一根左右分饰双翼的腰带。

“这还真是重得过份。”穿戴完毕还不到十分钟,凯因已经有打退堂鼓的意思了。“这样根本就没有做英雄的感觉嘛。”

“坚持一下。挺胸,要充满威严。”

欧鲁巴笑道。

而此时,帕席尔正在收容所内来回转悠寻找欧鲁巴。被赋予了克洛维斯副官菲利佩这个角色的他和克洛维斯一样,需要打扮成一身特殊的装束。在另一间房间换好服装后,立刻走出室外。他同样有着自己的目的——需要为即将正式实施的计划而与欧鲁巴作最终确认。

帕席尔身披正装用披风,戴着革制的护肩,背负着菲利佩代名词的弓箭,在收容所内四处搜寻着。他来到奴隶们聚集着的中央大堂。所有人脸上都难免流露出一丝紧张。这是一张张决心今天将此处定为自己牺牲之地的勇者们的面容。

“你们知道欧鲁巴在哪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没见他呢。”

“竞技场的人来叫过他。大概是克洛维斯这个角色有特殊表演需要安排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帕席尔心想,

(那干脆等他回来以后再说吧)

他虽然这么想,可内心总觉得有些让他介怀的事。尤其是明明已到出场的时刻了,可却依然未接到通知。听说皇子基尔梅菲乌斯亲自光临,似乎还和工作人员发生了什么纠纷。

将收容所的每个角落都转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想找的目标。要说没看到的话,从刚才起米拉也不见踪影。心中虽有些担心,但现在这个时间随时可能被传唤,因此帕席尔打算顺着原路折返。或许真的只是正巧与他错过了。

就在这时,他在刚才经过的某扇门前蓦然停下了脚步。门中传来了欧鲁巴的声音,他正在和什么人谈话。

“……奴隶们那边,这样就能控制住。剩下就是希克他们了。对方行动的时候,一定不能掉以轻心,务必要监视住帕席尔他们。”

(什么!)

几近屏息的帕席尔轻轻将门推开一条缝。只见到房间内站着欧鲁巴,以及皇子基尔两个人。

或许是感到了他的气息,基尔梅菲乌斯迅速转头向帕席尔方向望来。视线对上的瞬间,帕席尔粗暴地将门推开。

“你”

帕席尔用低沉,但又犹如野兽吼叫般的声音喊道。

“你这家伙!”

约二十分钟后。

终于等得不耐烦的皇帝愤怒地站了起来。

“把基尔带到我面前来。用绳子捆着拖来也行。他究竟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摆脱孩子气!”

就在费德姆和西蒙慌慌张张地试图阻止恨不得想亲自出马把基尔抓回来的皇帝的时候,闸门终于被打开了。

吊足了大家胃口的英雄们的登场愈发煽动观众们的激情。皇帝深深叹了口气,沉重地坐回席位上。欢呼声向不断从闸门处出现的战士们抛去。

“公主殿下,好像终于开始了啊。”

在特雷吉娅的大呼小叫中,碧莉娜也向前探出身子张望,希望在人群中找到欧鲁巴的身影。然而,她的视野中却映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景象。

剑士队伍中并不见主角欧鲁巴。不,更令人惊讶的是,在面无表情拖动着步伐的剑奴中央,出现的却是——

基尔梅菲乌斯。

而且他的双手竟然被绳子反绑在身后。以牵着绳子的帕席尔为中心,身旁围绕着二百多名剑奴组成的列队。

“喂,那不是皇太子殿下吗?”

“什么?”

“这是在打什么主意啊?”

人们目瞪口呆,四处传来交头接耳的声音。他们还以为想出风头的皇子又打算在这场剑斗表演中搞什么花样呢。

(唔)

扎德考克同样皱起了眉头。计划中并没有这一环。但从剑奴们的氛围上意识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从而逐渐陷入混乱的全场中,反而只有他对这件事心里有底。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心血来潮的皇子孤身前去察看奴隶们的情况,顺势被奴隶们抓了起来。虽说比起在与龙的战斗中引发混乱,这种方法确实更有效率。但是扎德个性使然,他并不觉得将事先安排好的计划进行临时变更是一件有趣的事。他不禁咂了下舌。

(那个愚蠢的小鬼,居然洋洋得意地出现在即将掀起叛乱的奴隶们面前,那家伙还真是不走运。不过,这样一来事情多少会变得更为顺利一些吧。)

“公主,这究竟……”

就在碧莉娜与特雷吉娅面面相觑之际,耳边传来了帕席尔的吼声。

“你们这些梅菲乌斯的皇族、贵族们,给我听好了。梅菲乌斯第一皇位继承人基尔梅菲乌斯的小命,也就是梅菲乌斯的未来正握在我们手上。我们已经不再是奴隶了,也不会再被强迫着去自相残杀。好了,把路让出来。我们将在此成为自由之光的先行者!”

“荒谬!”

碧莉娜的周围开始骚动。他们已经彻底明白,这并不是什么演出节目。奴隶们绑架皇位继承人作为人质,这是谋反!

“陛……陛下。这……这事关重大啊!”

“究竟该如何——”

“你们这些蠢货,不要慌!卫兵,坚守周围。没有我的允许,决不能让他们为所欲为!”

可皇帝的话语几乎被观众中掀起的一阵阵声浪给淹没了。

祸不单行,此时闸门下方,收容所的方向升起了数缕黑烟。奴隶们在放火!目睹这一景象的观众们争先恐后向外涌去,恐慌迅速席卷整个观众席。伴随着人们刺耳的尖叫声,只见场上到处都是乱得四分五裂的人群。

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匆忙赶向下方的闸门。扎德旁观着这一切,心脏仿佛撕扯胸膛般激烈地跳动着。

(开始了)

皇帝下令让外国使节优先避难。监视塔上的士兵们驾驶飞空艇向来宾席冲来。诺维萨乌扎迪斯拒绝了想将自己拉上飞空艇的卫兵的手,从背后将邻席的贵妇人推给了对方。

“哦,来了啊。”

诺维笑眯眯的视线向空中投去。众人也纷纷发现了。

“快看”

“是警备队的飞空船!”

索隆警备队三艘飞空船的船身出现在空中。中央正是刚在阅舰式中被使用的旗舰。剩下的两艘,是全长二十四米左右的高速巡洋舰。

但在皇子被抓为人质的情况下,它们无法进行攻击。最多只能威吓性质地在竞技场上空盘旋。

而与之相对,以帕席尔为首的二百多名奴隶们展现了惊人的组织纪律性。无论是飞空船的出现,还是被持枪卫兵们的包围,顶在皇子颈部的剑始终纹丝不动。就宛如经历了多年并肩协同作战的某国精锐部队一般。

无谓的对峙持续着。在此期间,奥巴里比兰悄悄地与使节们一起不见了踪影。

或许已开始恼羞成怒,皇帝正打算下达什么命令的瞬间,旗舰猛地开始迅速下降。当然,没有任何人下达攻击指令。掩饰不住内心诧异的西蒙,明知对方不可能听到,依然大喊道,

“住手!”

己方舰船的行动似乎也因这一变故而产生了动摇。旗舰背部机舱打开,从舱内空投下数架飞空艇,每架都由两名士兵乘坐。或许是担心皇子的安危,武装着枪剑的他们并没有直接降落在竞技场内。

屏息仰望着天空,静观事态发展的碧莉娜的容颜,刹那间,染上了火焰的色彩。

警备队舰船中,一艘的腹部处炸开了一片火光。当意识到这正是旗舰炮火所为的时候,另一艘船也已被炮火击中。

随着侧舷发生的爆炸,碎片纷纷拖着朱红色的轨迹四下飞散,同时还能看到舰内搭乘员们被抛向空中。就在贵族们都禁不住尖叫着蜷起身子的几乎同时,旗舰中飞出的飞空艇降落在了附近。跳下飞空艇的士兵们架起了枪剑。

“公主殿下!”

特雷吉娅紧紧攥着碧莉娜的手。

用翻下的头盔遮挡着容貌,这些看不到表情的士兵们手中枪剑的刀刃所指向的,正是贵族们的观众席。

七章 天空的制裁

1

超过三十把剑尖与枪口瞄准着在场的梅菲乌斯重臣们。沉默的杀意令贵族们脸上血色尽失,甚至连武将们都在瞬间哑口无言。负责竞技场安全的警卫们见状纷纷赶来。

“不许动”士兵中的一个用极有穿透力的声音喊道。“你们谁都不许做出任何行动。如果有人胆敢再向前跨一步,我们就将他们逐一射杀。”

被这么一威胁,赶来救援的人也变得束手无策。毕竟站在那里的,几乎包括了所有承担梅菲乌斯中枢职责的人。

“陛……陛下。”

抬手挡下了皇后梅莉莎想要揽他的双手,皇帝站起身。

“是谁。”格鲁梅菲乌斯雪白的胡须颤抖着。“这究竟是谁的阴谋?你们这些家伙们,究竟明白自己的枪口指着的是什么人吗!”

然而用头盔深藏双眼的士兵们并没有因皇帝的一喝而胆怯。从装备上虽能确认对方隶属梅菲乌斯,但毋庸置疑,他们身上完全没有任何能显露身份的纹章或是旗帜,令人无从猜测他们究竟是谁麾下的士兵。不,说得更准确一点,甚至难以判断他们是否是夺取了梅菲乌斯装备的其他势力之人。

“呿。”

老将隆格塞安已将手放在了腰间长剑剑柄上,但现在这个状况令他寸步难行。年幼的儿子罗姆斯正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搂着孩子的肩膀,隆格内心不禁暗悔自己的大意。

“不……不准靠近公主,你们这些暴徒!”

“特雷吉娅,退下。”

碧莉娜主仆当然也在这包围网内。加贝拉国公主身上一阵阵地冒着冷汗,然而她的目光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坦然地面对四周。

与之对比,梅菲乌斯贵族们的动摇变得尤为显而易见。没有任何反抗的手段,有些人站着,有些人因害怕枪械扭头避让,有些人只能无谓地呼喊着部下的名字。面对突然降临到身上的这如噩梦般的事态,他们只会害怕地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这就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吗?)

唯有一个人——唯独扎德考克沉浸在满足感以及与之截然相反的奇妙虚脱感,这两者相互交替的恍惚中。

(这些人丝毫没有发现这是诺维与奥巴里的计策。而被他们俩拥戴的我只需高举一次长剑,就能轻松攻陷这国家。这就是当前的梅菲乌斯吗?)

扎德努力忍下急速涌上喉头的笑意。警备队的旗舰是紧急准备的替代品,舰内暗藏着他自己的部下,而知晓整个谋反计划的他们在起飞后,就迅速占领了舰船。

接下来自己要做的,只是站起身,然后向士兵们包围网外跨出一步即可。到那时,皇帝以及那些傻乎乎的家臣们才将恍然大悟,明白握着这把剑的究竟是谁,明白握着自己性命的,究竟是谁。

届时,自己将宣言谁才是真正为梅菲乌斯掌舵之人。他们中的多数想必会选择成为我方的同伴吧。原本就对皇帝抱有不满的情绪他们,一定会装出一副自己以后也会做出与他相同事的义士的模样。

(他们本来就是一群只会盲从皇帝的无能之辈。无论事情如何发展,他们都只会和畜牲一样,拥有追随当权者的习性。)

若有反抗之辈,就将其打入监狱。当然,皇帝及其家属也不例外。

格鲁梅菲乌斯将会有什么样的表情呢!一想到这里,扎德就兴奋地浑身颤抖。不把人当人看的那位老人,这次将换成自己居高临下睥睨他。

得意忘形的扎德终于从座位上起身,迈出建立新国度的一步。

不,是正打算迈出时,他的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你想做什——”

可话刚到嘴边就被打断了。顶着自己颈部的,是一把短剑的剑锋。

从此时人们的眼中看起来,就像是谋反者中的一位抓住了企图逃跑的扎德。身处附近的伊奈莉甚至尖叫着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只有碧莉娜一个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因为控制住扎德的人,正是刚才她所看见的那位美丽女奴隶。

她也是谋反者一伙的啊。而扎德也与碧莉娜抱有相同的想法,

“你做什么。”扎德狼狈地小声责问道。“你也是清楚计划的奴隶吧。在场的所有士兵可都是我的……”

“正是如此。”

一脸不逊的奴隶说道,扎德不禁瞪大了双眼。这声音并非出自女性之口,而扣住扎德手腕的力气,也绝不是柔弱女性所有。更为荒谬的是,这个奴隶依然用短剑顶着扎德,同时用清亮的声音叫喊道。

“齐聚此地的各位绅士淑女们,请原谅我在这样的紧急的时候打扰各位的尊耳。但我相信各位都会对我即将说的这些话感到非常有兴趣的。因为‘策划这场谋反的主谋者究竟是谁’——这个任何人都抱有问题的答案很快将会揭晓。”

“什么!”

与下意识怒吼的扎德相似,到场的众人也纷纷哑口无言。而此时,在他们中的碧莉娜终于发现了一件事。那上扬而艳丽的眼神,纤细的鼻梁,就算素面朝天也能让人错以为是女性的美貌男子——

“难道你是希克吗?皇太子殿下近卫兵的那位……”

面对碧莉娜的指出,那位女装的奴隶向她眨了下单眼。

“近卫兵?”隆格塞安以唾沫横飞之势吼道。“但……但是你们这种行为,只能理解成是在协助谋反。你倒是说说看主谋者是谁啊!”

“还不明白吗?我现在,正在向大家展示这个答案哦。”

希克露出了即便知道他是个男人也依然会感到艳丽的微笑。隆格以及西蒙顿时“啊”地恍然大悟。短剑依然顶在扎德的颈部,希克以这个贵族作为盾牌,转身朝向士兵们。

“正是如此。好了,英勇降落的各位士兵兄弟们,你们打算怎么办?从刚才开始,各位就没有挪动过半步吧。担心扎德大人的人身安全吗?在皇帝殿下与各位重臣们都被纳入射程范围内的现在,他不过是众多人质中的一位而已吧?为什么你们却无法眼睁睁对这区区一位的安危置之不顾呢?”

正如希克所说的。尽管无法看到这些将面容遮起来的士兵们的表情,但是从他们的举动中已经能很明显看出一丝动摇。

而正在此时,隔着斗技场的对面又发生了一阵骚动。

就在士兵们从飞空艇上降落的几乎同时,有数名男子企图爬上塔楼。此前他们一直假扮成警备兵的模样来隐藏他们的真面目,可当他们打算依『计划』开始行动的时候,却突然杀出了程咬金。

(如果某位的判断正确的话)

希克低声呢喃,顺势瞥了碧莉娜一眼。

(他们想利用混乱的情况,打倒塔楼上的士兵,然后迅速从那里对公主发动狙击。)

然而这『计划』却因某位看破了阴谋,而防范于未然。这是受命扮装成奴隶们,并事先埋伏在目标周围的近卫兵的成果。打算乘虚而入的狙击手几乎没有做出什么像样的反抗,纷纷束手就擒。

得到狙击手被俘虏的信号,希克笑意更深地点了点头。

“这样就束手无策了吗?”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放开我,区区奴隶打算拽着我到什么时候!说出这种话的你其实才是主谋吧。”

“这话矛盾了哦,扎德大人。区区奴隶可当不了主谋者吧。面前的诸位始终僵立不动的理由是什么呢?来吧,连同我一起,各位对我们开枪啊。”

希克向前跨了一步,士兵们动摇着向后退去。时至如今,几乎全场所有的人都注视着他,一时间陷入恐慌的民众们停下了脚步,同样陷入恐惧的贵族们也死死地盯着他们。

扎德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但想到一切过去之后即将到来的希望,他忽然泛起微笑。

“真愚蠢。你这家伙自称是近卫兵吧。那么你才是见死不救的那方才对,面对被奴隶们抓住的愚蠢的皇太子殿下哦!”

竞技场内,基尔皇子依然被奴隶们俘虏着。如此一来,希克应该也不能轻举妄动才对。见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转移,扎德低声笑了起来。

“如果你明白了的话,就快把你那双脏手给我放开!”

“哦?”

然而,希克却丝毫没有慌张的样子,

“人家是这样说的哟,皇子殿下。”

反而这样喊道。

随即,扎德面前出现了令他难以致信的一幕。双手理应被反绑在身后的基尔,在手上的绳子轻描淡写掉落在地后,向前迈出了数步。而不知为何,居然没有一个奴隶企图阻止他。

“该死的!”

只有帕席尔狠狠地咬紧牙关。不,其他奴隶虽然一步也没动弹,但他们目送皇子的视线中充满着敌意与憎恨。

感受着背后向他投来的敌意,基尔——不,是欧鲁巴心中也充满着苦涩。

打从开始,被剑奴隶们抓为人质的过程就是一场戏。下达这个命令的正是欧鲁巴自己。欧鲁巴才是真正抓着人质威胁奴隶们的一方。他抓住了被收容所内所有奴隶们宠爱的少女——米拉。

被帕席尔目击自己与凯因单独在房间内的时候,毕竟还是出了一身冷汗。但只要将米拉当成盾牌,哪怕『豪腕』也无法抵抗。他命令凯因持枪顶着少女,号称「从欧鲁巴那里听说了全部计划」,同时也封杀了其他奴隶们的行动。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被皇族发现,知道了就算抱着赴死的决心去战斗也只是徒劳后,所有的奴隶也只得绝望地屈膝投降。

唯独帕席尔始终充满着愤怒。倘若视线能杀人的话,帕席尔对皇子投去的这种炙热愤怒,恐怕已经令欧鲁巴被杀得即便投胎无数次都不足以偿还了吧。可在这种视线的责难下,欧鲁巴内心即便有再多的苦衷,也不得不掐杀自己的感情。

如此一来,就能事先阻止奴隶们的叛乱了。然而这样却并不能确实地将敌人逼入绝境。一定要想办法引诱计划的第二阶段发动才行。为此,必须要造就『发生叛乱』的这个事实。

可叛乱若实际发生,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害。若要在不出现一个死者的情况下令『发生叛乱』变得显而易见,基尔梅菲乌斯被俘虏——创造出这样的情况是必不可少。

“真亏你能说出口,扎德。”欧鲁巴的声音响彻骚动逐渐平静的场内。“真亏你能亲口说出企图利用他们,自己也协助他们发起叛乱的这些话。这样一来,你是这场阴谋主谋的事实已是昭然若揭的了。”

扎德的脸涨得通红。

“这是真的吗,扎德。”

缓缓站起身,抛出尖刻问题的,是西蒙罗德鲁姆。

“扎德,策划这次谋反计划的,真的是你吗?”

扎德将头转开。想必是不想a承受包括西蒙的视线在内,各种愤怒、绝望,以及怜悯的情感吧。

皇帝格鲁、皇后梅莉莎,以及梅菲乌斯的重臣们——所有的人都沉默不语,默默地看着扎德,以及用剑指着他的近卫兵。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违和到诡异的沉默笼罩着全场。欧鲁巴也没有为自己的成果感到骄傲,而是带着淡然的神情仰望一切。完全没有意识到背后悄悄靠近的身影。

“皇子!”

最先发现这一情况的是碧莉娜。

欧鲁巴恍然醒悟回身,奴隶中的一个正从背后向他砍来。敏捷地抽身勉强躲过一击,可却直接摔倒在地。事发突然,再加上连战累积的伤势,令他的身体根本不听自己的使唤。

表情冷酷的奴隶挥出第二击。可他却被从一旁闪出的一个人死命拽住。正是帕席尔。没有给对方挣扎的余地,帕席尔以惊人的怪力将他摔倒,顺势将他按倒在地。

“你这家伙,打算对米拉见死不救吗!”

全身因愤怒而颤抖个不停,可帕席尔刚这么说完,立即皱起了眉头。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把计划告诉我的人啊。也就是说,瞒着我们和那个贵族暗中勾结的也是你吧。你们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利用我们决心拼死完成的行动吧!”

被按倒的男人仰头凝视如烈火般狠狠盯着自己的的帕席尔,忽然,嘴角吐出一口鲜血。颤抖背脊抽搐了数次,没过一会儿便气绝身亡了。

想必是吞下了事先安置在嘴里的毒药吧。在与这件事差不多的时间内,被近卫兵们俘虏的狙击手们也纷纷踏上了相同的命运。

在这个瞬间,扎德就如同被逼入了绝境的困兽所作的最后挣扎。他趁希克被场内状况吸引住注意力的间隙,冷不防将他撞倒,顺势拽过距离较近的伊奈莉,反身将她挟为盾牌。

伊奈莉还没来得及发出悲鸣,扎德就在那些仿佛刚从催眠术中解脱出来的士兵们的引领下,向一架飞空艇走去。

“救……救命啊!”

伊奈莉雪白的手臂奋力向前挥舞着,可离他最近的巴顿卡德莫斯却像是不想惹上麻烦事似的向后退去。扎德将拼命抵抗的伊奈莉强行带上飞空艇后,飞空艇轻巧地跃入空中,眨眼间便上升到了一定高度。

“救命!”伊奈莉的声音在众人的上方逐渐远去。“救救我,母后!”

扎德的士兵们也陆续登艇跃入空中。他们的目的地,是那艘飞空船。

2

欧鲁巴迅速站起身,火速召集近卫兵,向他们下达了数个指令。留下几名用来监视奴隶,剩下的士兵负责追捕飞空艇。为了防止扎德被希克的剑顶着但还依然反抗的情况,他事先准备了飞空艇。

此时帕席尔在欧鲁巴——以他看来,是基尔皇子——的身边观察着他的行动。连珠炮般下令的他的身影,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无论是此前在剑斗竞技场向他投来长剑的技术也好,还是令欧鲁巴潜入自己同伴中收集情报的手段也好,

(这家伙……)

在杀他千次都难以解心头之很的同时,帕席尔对基尔梅菲乌斯产生了些微的叹服之情。

近卫兵的飞空艇陆续起飞,但扎德的部下纷纷调转艇首,干扰前来追捕的飞空艇。欧鲁巴的飞空艇队虽说都是由有经验的人编成的,但艇数相当少,且熟练度决不能说高。甚至连扎德操纵的那艘磨磨蹭蹭的飞空艇都追不上,妨碍了追捕的进度。

“就没有其它飞空艇了吗!”

欧鲁巴在场内四处奔走,随手抓过士兵就质问。但今天斗技场内没有以飞空艇为主的节目,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舰艇。当然在此期间,警备队一定会预备其他龙石船作起飞准备吧,但如果不能在扎德抵达旗舰前救出伊奈莉,事情将会彻底变得束手无策。

(扎德那个混蛋,居然做这种无谓的抵抗。)

欧鲁巴想尽可能活捉扎德,他打算逼他亲口说出所有参与这个计划的人的名单。

“该死!”

就在他吼出这声的同时,一架飞空艇轻快地赶到欧鲁巴的身边。一定是谁去调配来的吧。“很好”,就在面露喜色的欧鲁巴转头望去的瞬间,不禁眼睛瞪得滚圆。

“你打算去追吧?”

是碧莉娜。

听见欧鲁巴喊声的她,亲自跨上了一架刚在观众席降落的飞空艇——这是在让外国使节逃跑后,为迎接贵族们撤离而折返的飞空艇。不听周围劝阻的她打开了魔素的喷射,来到欧鲁巴的身边。

碧莉娜将飞空艇维持在地面上方轻飘飘悬浮的状态,利索地扎起头发。欧鲁巴本打算说些什么,可在对方率直的视线注视下,立刻颔首。

“当然。”

现在没空和她斗嘴。

欧鲁巴一跨上她的后座,碧莉娜就操纵着飞空艇再次进发。魔素引擎轰鸣着,伴随着令人不快的飞行音,模仿翼龙造型的飞艇扶摇直上,逐渐加速。

“欧鲁巴……”

“哎?”

“就是为了这件事,你才命他参加大会的吧?”

一瞬,因自己名字被叫到而动摇不已的欧鲁巴甚至无法很好地蒙混过关。

“啊,嗯。”

“为什么你不早说呢。是打算看我像无知孩童一样乱发火,暗自觉得非常可笑吧?”

“没……没这种事。”

“那究竟是为什么?……觉得我作为你未来的妻子而言,还不值得信任吗?还是说,你依然认为我是加贝拉派来的刺客?”

(女人这种生物真是……)

为什么直到这种关头,都还能把自己的事摆在最优先位置呢?在周围怒吼声交织,四处都可以见舰艇来回穿梭,还要忙着应付飞来子弹的这种关头。就在这时,敌方一架飞空艇注意到了他们,开始下降。

“别管那些了,他们来了!”

“我知道啦,别小看我。”

撅着嘴,碧莉娜冷不防将飞空艇向左倾倒。欧鲁巴差点从艇上摔落,慌忙抓住操纵席的边缘。子弹伴随着哒哒哒的声响掠过舰艇的正下方。

“刚才我忘说了。”碧莉娜双目直视前方,一脸不以为然。“飞行过程不会很舒适,你稍微小心点。”

(这臭丫头。)

本想下意识地把少年时代的脏话骂出口,但欧鲁巴及时忍住。取而代之,他托起位于艇身后方的枪座,向舰身因擦身而过差点倒翻的敌人发动威吓射击。橘色的火线在欧鲁巴眼前弯曲成鞭型的弧线。

“等一下,别开枪。这样会对驾驶造成影响的。”

“但是,”

“在空中我才是专家。”

说着,漂亮地闪过了反击的火线。就在欧鲁巴几次被吓出一身冷汗的期间,碧莉娜已经巧妙地钻过企图张开防卫线的敌方舰艇阵,追上了扎德操纵的飞空艇尾部。

(真行)

欧鲁巴对公主的驾驶技术心生敬佩。说不定应该请她担任近卫队飞空艇的指导员才对。

靠近警备队的旗舰,阳光被遮住,视野顿时转阴。几乎同时,飞空艇与扎德的飞艇以几近并行的速度窜入了旗舰敞开的舱门。

碧莉娜令飞空艇侧滑着减速。欧鲁巴在艇身尚未完全静止前就翻身跃下,向扎德疾冲而去。

“不准过来!”

扎德抱着伊奈莉的肩膀,狼狈地从舰艇上滚落。可他依然没有忘记将枪口顶着她的太阳穴。

机库内空无一人。士兵们几乎全都在外部,留在船内的只剩负责驾驶飞空船的人员了吧。

“皇……皇兄”

将颤抖着的少女挟作盾牌,扎德站起身。

“皇子,我想这一切应该不是你自己看破的吧。”他的双眼因憎恨而显得狰狞。“这是陛下的命令?还是西蒙公的?我对他吐露太多了。但没想到,居然还看破了奴隶们掀起的叛乱——”

“够了,扎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如果你还是自命贵族的话,就爽快点投降,放开伊奈莉。”

哈,扎德嗤之以鼻。

“想自命英雄吗,皇子殿下?是打算刚才的台词记载入史书吧。但非常可惜,你们这些皇族的历史将彻底无法遗留于世。那是因为当我当上梅菲乌斯『初代』帝王之时,首先就会把那些肮脏的历史书彻底烧光。”

“那还真是值得庆祝。”

“闭嘴!”

扎德将顶在伊奈莉太阳穴上的枪上加了把力,伊奈莉如孩童般陷入恐慌,哭了起来。

猛烈的风从开启的舱门口吹入。衣物与发丝在风中啪嗒啪嗒响个不停,

“别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你们——皇族们累积至今的罪孽,不会那么轻易一笔勾销。不,应该说以我的拚死抗争为契机,国内将会彻底陷入骚乱。而到那时……就是我回来,回到这片土地,回到梅菲乌斯的时候!”

说着,扎德向欧鲁巴面对的方向开了一枪。牵制了一直身处浮空状态中的飞空艇上,即将绕到扎德背后的碧莉娜。就算是勇敢的公主,此时也不免惊叫着卧倒在地。就在这瞬间,欧鲁巴冲了出去。

他从腰间拔出细剑,刺向扎德的手腕。万万没有想到皇子会单手持武器向自己袭来的扎德慌忙改变枪口的指向。可为时已晚,此时的欧鲁巴已近在咫尺。

枪声响起。但这时,幸运却倾向了扎德一侧。与卡修与帕席尔战斗中受的伤给欧鲁巴的身体造成了超乎想象的负担,虽已到伸手可及的位置,但他的脚步却被强风所打乱。

“呜”

子弹命中前胸,欧鲁巴呻吟着向后倒下。

“皇兄”

“皇子!”

两位少女的叫喊声重叠在一起。扎德额头渗出丝丝汗珠,低沉、诡异地笑出声来。

“这么一来……这么一来,就没有退路了。”

倒下的欧鲁巴没有动弹。扎德将枪口转向又叫了一声“皇子”,并打算从飞空艇下跳下的碧莉娜。白金色发丝四散,公主狠狠地盯着谋反者。

“你”

“想要假装成不适合自己的英雄形象,下场就是这样。皇子就该按他一贯的风格,老老实实缩在观众席一角发抖不就好了嘛。”

“而被这样的皇子逼入绝境的究竟是谁。快住手,扎德。别再作出此等有违人道的行为了。”

“我正是因为想要以人之手夺回梅菲乌斯,才会做出这样的行动啊,小丫头。”

“真可悲。”碧莉娜轻声呢喃。“你只是沉醉在自己的话语中而已。面对我这样的小丫头,居然还要用女子当盾牌才能获得安心的你,究竟能做到什么。我不认为你拥有能背负一个国家的气量。不关注当今时势,死都不愿认输的你,比那只看得到海市蜃楼的可悲的留卡奥,更为可悲。”

她边向扎德投去讥讽的话语,边思索着是否能找出对方的破绽。可是幸运却依然向扎德微笑。一定程度上完成了对近卫队的压制后,扎德部下中的一艇向这边浮上。

可她依然没有放弃。

“首先,你打算逃到哪里去?已经没有一个势力能包庇对主君剑刃相向的你了。”

“哦,那么,去加贝拉如何?”甚至开始有能享受对话乐趣的从容,扎德嘲笑道。“作为反抗邪恶梅菲乌斯皇族的正义骑士,他们或许会欢迎我哦?”

“你在说什么傻话。只要我还在这里,梅菲乌斯皇族与加贝拉间的羁绊就不会消失。你难道认为这种关系能轻易被切断吗?”

“小丫头,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你什么都不明白。正是加贝拉的计划将你的性命也包含进去了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嘛……我似乎说得太多了。反正时间有的是。在这次空中旅途中,我会慢慢对你说明的。”

那架飞空艇从开放的舱门钻入,两名士兵跨下飞艇,向这里靠近过来。碧莉娜咬紧牙关。视野的角落有皇子躺倒的身影。仰天倒下的皇子直到现在都没有丝毫动静。“难道……”她心中不禁升起这种不详的念头。被众人诽谤,嘲笑的这位皇子,碧莉娜也确实为他的不争气而焦躁不安,甚至感到很窝火。然而有时,皇子却表现出可以称之为大胆的行动力及智谋,扰乱敌对者的步调。每天都能看到他不同的一面,当觉得开始深入理解他时,次日又变得疏远,当那么认为的时候,他却又会做出仿佛与自己心意相通似的举动。

(而这位皇子,居然会在这种地方……)

双方互瞪着,扎德对携带枪剑的士兵们招呼道。

“来,把女人们带走。还有把皇子的尸体也运走。千万不要丢弃哦。人质越多越好。”

士兵们跨过基尔的身体,打算从扎德手中接过伊奈莉。伊奈莉公主微弱地挣扎了一下。

“我……我呢?我会怎么样?你们打算把我怎么样?”

“你?嗯,会成为我们防御梅菲乌斯追兵的盾牌哦。”扎德的脸扭曲着,“接下来……这么办吧,当我夺取霸权之日的拂晓,将把你作为皇族代表送上断头台。民众一定会高兴的,会对即将接受处刑的你施以辱骂,丢以石块吧。”

“怎么能这样,因为我……我,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不知道,这对人民来说足以构成罪名了,公主。”

扎德带着获胜的笑容。

“你对人民每天身处的苦境一无所知。对家臣们因皇帝任何一个决定都可能改变整个国家基盘而苦恼也一无所知。”

他用朗诵般地语调说道。就好像现在才意识到扎德考克——也就是自己,才是真正的正义使者,才是该被记入史书的故事主人公。对那些自己从见过的民众的痛苦,也都仿佛已亲眼目睹,而自己正是为了这一切而奋起抗争似的。

“咿呀!”

扣住伊奈莉肩膀的士兵忽然发出奇怪的惨叫声。

不知是谁突然从背后拽住他,就在极度狼狈的士兵双手乱挥的间隙,这个人物巧妙地夺走了他的枪剑,用柄的部分击打士兵的头部,并一脚将他踹倒。

“怎么可能!”

扎德踉跄地向后退去。在他的视野中,带着如同鬼怪一般惨白脸色,出现在倒地士兵背后的,是

“不可能,子弹……确实……子弹……确实击中了才对!”

是基尔皇子。

皇子喘息着,勉强躲开了另一个从至近距离向他袭来的士兵,并用刀刃贯穿对方的腹部。士兵无声无息地向前倒下,这次换欧鲁巴跨过他的身体了。

每向前挪动一步,不只前胸,激烈的疼痛都会走遍欧鲁巴整个上半身。子弹确实击中了,冲击仿佛在身上钉下了沉重的桩子。根本无暇顾及被解放后连滚带爬逃离的伊奈莉。

“别……别过来!”

陷入仿佛被怨灵缠身般的恐慌,扎德张大嘴惨叫着,企图再次举枪射击。然而却被欧鲁巴用右手拨开。

“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利用奴隶们英勇赴死的意志,将其践踏殆尽的你,有资格说这种话吗。你又明白些什么!”

用嘶哑的声音说着,欧鲁巴左手呈手刀状,向扎德的侧颈部击下。

扎德双膝一软,瘫倒下来。欧鲁巴刚打算将他失去意识的身体横倒在地上,可就在此时,

“扎德大人!”

从机库通往上方的楼梯口,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欧鲁巴从未见过这个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正是苍弓团的士官盖瑞林伍德。

此时,对双方来说最不幸的,是在盖瑞的眼中看来,扎德已经成了瘫倒的尸体。不由怒气攻心的他举枪射击。子弹在欧鲁巴的脚边弹跳。

欧鲁巴虽摆出迎战的架势,但却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由于全身负伤,他的反应迟钝了半拍。

铛、铛、铛、被三发子弹击穿,全身一阵痉挛的,并不是欧鲁巴,而且正巧被他当成盾牌的扎德的身体。

“呿”

吐出一口带血的痰,欧鲁巴越过扎德的肩膀向对方射击。被击中胸口的盖瑞撞上背后的墙壁,在墙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摔倒在地。

这场炙热而激烈的战斗,至此,急速地拉下了帷幕。

“该死的。”

扎德的遗体从欧鲁巴的手中滑落。欧鲁巴自己也跪了下来,背脊剧烈的上下起伏。虚汗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机库的地板上。

根本不用去确认也知道,扎德已经断气了。看到这一切的欧鲁巴痛苦地咬着嘴唇。

(如此一来,与奥巴里之间关联的证据也毁了。)

哪怕能抓住扎德手下的士兵,但他们是否会知道整个计划的全貌都很值得怀疑。

激烈的情感以仿佛想将战斗结束后所留下的特有空虚全部填满之势,走遍欧鲁巴的全身。

(那我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的?难道只是为了守护皇子的地位,难道只是为了守护那些狗屎梅菲乌斯贵族们吗?)

一时间忘却了自我,甚至有想一脚将扎德的尸体踹飞冲动的这个时候,

“基尔皇子”

以冲刺之势向这里跑来的少女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碧莉娜颦起眉头,张开湿润的双唇。从舱门口猛烈大风的吹拂下,背后白金色的长发散乱地飘动。不知为何,见到这景象的欧鲁巴,

(原来如此)

内心宛若深不见底空洞般的空虚,顿时有少许被填补了的感觉。

(原来如此。只有一个。我的目的中,只有一个……)

“伤怎么样?让我看看被打中的伤口。不,在那之前,你不要硬撑了,快躺下……”

“没事。”

“但是”

或许欧鲁巴此时真的已经极度疲劳了吧。他将手伸入胸前衣服被烧焦了的那点下方,亲手取出了闪耀着金色光辉的徽章。子弹嵌入了徽章的上半部分。看着虽已被压扁,但到依然释放着热量的子弹,碧莉娜倒抽一口气,随即,

“皇子?”

略歪了一下头。

“为什么皇子会拿着这个东西?”

这样问道。

啊,欧鲁巴顿时哑口无言。陷入了安静的机库内,只剩孤立无助的伊奈莉的哭泣声回响着。

之后,欧鲁巴乘上了士兵们驾驶的飞空艇。碧莉娜的飞空艇让给伊奈莉坐。一同离开了舰船。

面前的战斗依然在持续。可当欧鲁巴高声宣布了扎德的死,以及伊奈莉的获救后,扎德部下们的行动顿时变得迟钝。胜负其实早已在竞技场时便已决定。而他们最后的抵抗,大多都是明知无谓抵抗,却依然想垂死挣扎罢了。

在增援的警备队飞空船队的帮助下,扎德的部下们夺取的旗舰也被镇压。

至此,梅菲乌斯建国祭最终日所发生的一连串谋反骚动结束了。

至于欧鲁巴——

全身,尤其是右肩感到剧烈的疼痛。虽说子弹被徽章挡下,但那股冲击力或许依然打碎了他的锁骨。但即便如此,现在也不是他能休息的时候。还有善后工作要去完成。

欧鲁巴在确认了碧莉娜她们着陆在安全场所后,再次指挥飞空艇向竞技场方向进发。

3

虽说还是正午前,主宫殿的走廊却依然昏暗。

天气多云。

欧鲁巴在希克及格威,两个近卫兵的陪伴下经过走廊。

祭典最后一天过去了还不到七天,欧鲁巴的右臂用绷带包裹着吊在颈部,挺着胸膛向前迈步。

擦身而过的侍从、侍女们纷纷停下脚步向他行礼。他们的眼中包含着以前从未有过的敬畏之意。当然,这都是因为皇子成功阻止了扎德考克的谋反。继初阵之后,皇子的才能逐渐展露头角。国内开始出现这样的评论,然而「古怪的人」这个评价却始终难以避免。

那是由于基尔在扎德船上将伊奈莉救出之后的行动所导致的。

他回到竞技场,宣言将在场的奴隶们都「纳入自己的麾下」。

虽说他们是被扎德唆使,是被利用的。但等待企图谋反的奴隶们的命运,当然只有极刑一条路。而基尔居然出口提出要将他们编为自己的战场奴隶。

“他们是凭借一百到两百的人数,就企图对梅菲乌斯造反的人。如果能操控好缰绳,他们一定会成为给梅菲乌斯带来不可动摇胜利的英杰。”

“你怎么看,格莱茵。”

皇帝——难以隐藏内心对一连串骚乱被自己的儿子阻止的惊讶之情——向臣下问道。

格莱茵伊斯方虽说状态也差不多,但在揣测主君心意方面是个天才的他,

“……这取决于皇子的能力,我认为或许可以交给殿下处理。”

殷勤地回答道。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听完这话,内心也作出了决定。作为对基尔的「奖励」,同意了他的请求。

然而皇帝也只有在此时表现出了他的大度。扎德事件后,皇帝的独裁表现得越来越严重。仿佛彻底忘了有凯扎尔反对这回事似的,擅自移动龙神庙后,甚至还提出了建设神殿的议案,没多久便开始了工程。让那些长老们作为皇帝的智囊团,并居住在神殿的事宜已经成定局。皇帝的这些行为,看上去更像是利用扎德的叛乱,强化了自身权力基盘似的。

(而协助他的居然是我)

欧鲁巴思考着。除了及时阻止了扎德的谋反外,在这场战斗中,欧鲁巴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他想得到的东西。但即便如此,还是有少许令人愉快的部分。因为在这次谋反中,奥巴里比兰的评价大幅下滑。 清楚计划的奥巴里在谋反发生的时机消失了踪影,或许是打算对皇族或是扎德,两边中有优势的一方送去援军吧。然后借此契机自命救国英雄。然而最后,他却只获得了「丢下皇族,独自溜之大吉」的骂名。

就在欧鲁巴唇边泛起一丝笑意的同时,见诺维萨乌扎迪斯从走廊的另一侧走来,微笑地向自己打招呼。他在祭典结束后依然逗留在索隆,应该是为了协商阿普塔领地转交事宜吧。据说今天完成协商的他将启程离开。

对装作若无其事擦肩而过的他,

“诺维卿。”

欧鲁巴淡然地将他叫住。并对应了一声,转身面对自己的他说道,

“碧莉娜公主能平安无事,真是万幸。”

“哎?”

诺维顿时呆了一下,随即“嗯”地颔首赞同。

“在那场骚动中,确实公主有受到伤害的危险。不过多亏了皇太子殿下英雄般的活跃,公主才得以获救。我谨代表加贝拉臣民,向——”

“下一次,”欧鲁巴指着自己的脑袋,“被瞄上的或许会是我吧。”

言毕,欧鲁巴带着希克与格威转身离去。

被叫住的诺维僵立原地,惊愕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刚才的台词,指碧莉娜公主并不是被卷入这场骚乱,而是暗示她确实地被敌人瞄上了性命。而对方刻意将这件事告诉诺维。

意图不言而喻。

诺维平时决不会消失的笑容面具,轻易地崩溃了。

(基尔梅菲乌斯)

下意识地拭去了额上渗出的汗珠。对基尔,充满了计划被付之一炬的愤怒,以及震惊。但在这瞬间,他真正意义上感到了战栗。

(深不可测的家伙。若早知如此,在祭典期间,应该集中注意观察他一个人就好了。)

仅靠现在的情报,即便诺维萨乌扎迪斯都无法揣摩基尔这个人物。此前已经有留卡奥之死这个现实,可在见了基尔一面后,依然从一开始就盲目地断定对方没什么大不了的,才导致自己懈怠了收集「碎片」的行为。

(我的眼睛被蒙蔽了。梅菲乌斯唯一值得畏惧的,是这个男人。)

诺维长发摇曳着再次转身。

(有意思。没想到蛮人之国的梅菲乌斯,居然有和我同类的人。虽然令人畏惧,但很有意思。)

恐怕这是打从在留卡奥身上看到未来之光以来,第一次怀有这种心情吧——心中这么想着,诺维苍白的面容上忍不住浮现出微笑。

“好啦,赶快啊,公主,抓紧时间。诺维卿就要出发了。”

“等一下,还差一点点。”

碧莉娜此时正把自己关在房内,少有地面对桌子,写着给故乡人们的书信。打算让诺维帮忙捎回去。

最近这些日子,每晚她都在埋头干这事。可碧莉娜毕竟是不擅长写文章的女性,外加,

“真是的,就像是已经离开加贝拉十年有余的人似的,要写的东西还真是没完没了!”

正如特雷吉娅的讥讽,要写的东西确实不少。但自己却完全无法判断究竟该加些什么,该删减些什么。

碧莉娜有只要一开始写信,就会将写错了的信纸四处乱丢的习惯。一个不注意,整个房间转眼间就会被纸屑所覆盖。当然,负责收拾打扫是特雷吉娅的工作。

“既然有这种热情,干吗不尝试用在单独给皇子写情书上?”

碧莉娜理所当然地无视她的话语。捎给最爱祖父的书信中,这也要提,那也要写,她在书桌前绞尽脑汁与信件格斗着。此时,

(说到皇子,)

写到这里,她的笔停了下来。

关于徽章的问题,那之后自己追问皇子基尔,

“那是……我问欧鲁巴借来的。”

他略有些语无伦次地回答道。

“那个……我觉得这大概能当成护身符,所以才问他借到扎德的谋反被压制为止。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我会想办法把这个修好的,没问题,大概……。”

碧莉娜正写到至今为止皇子基尔给她留下的印象。

略作沉思后,

『像个孩子似的人』

落下这笔后,又继续写道,

『然而,又是个不能对其轻松大意的人』

『我和皇子,今后将会在谁究竟能掌控这梅菲乌斯的问题上,彼此成为对手吧。』

以此作为收尾的碧莉娜露出了微笑。

“来了啊。”

“是。”

陪伴欧鲁巴身后的希克和格威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亲自传唤他。

这是位于包围主宫殿四座塔楼中的一座,皇帝站在塔楼最顶端,眺望着位于宫殿内部的庭院,以及宽敞的龙舍。两头中型龙格尔正在进行格斗训练。稍远的地方,骑着小型龙腾格的骑龙战士们来回奔走。

被皇帝传唤时,欧鲁巴大致已能猜到对方的用意。当然也是由于费德姆始终唠唠叨叨抱怨个不停的关系。

“真是的,真是的,你这个家伙实在是!”

费德姆奥林伤透了脑筋。虽说皇子名声的有所提高对费德姆来说,将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材料。但是他所不能容忍的是,这件事自己没有介入在内。

“你事先告知我就好了。这样所有的一切都能变得更顺利才对。擅自把奴隶们编入麾下这点最不明智。当时正是因为在场上所有的民众们面前,格鲁陛下才表现了他宽容的一面。但事后他一定会斥责于你。到那时你可千万不要多嘴啊!只要一味,一味等待陛下的怒火平息就行了!”

以欧鲁巴看来,他也没打算在这里与皇帝正面争论。他定睛望着皇帝的背影,等待对自己发来的斥责。等了一会儿。

在这样的状况下,面前的背影看上去与一位普通的老人无异。今天当然不能随身带剑,也没有带枪。可一旦在这样的场合下出现攸关性命的情况该如何是好,欧鲁巴不禁心情复杂。

此时,

“你知道阿克斯巴兹甘吗?”

唐突的话语,令欧鲁巴“啊?”了一声而无从回话。

零星分布于梅菲乌斯西方的诸多城市国家曾经被一支旗号统一过,但由于此后内乱的接连不停而再度被分裂。直至现在,这些小国各方势力还在不停互相斗争。其中,可以称为梅菲乌斯宿敌的,就是阿克斯巴兹甘。

巴兹甘家族原本是梅菲乌斯的家臣,但在约两百年前,他们曾有着独断使用武力将西方泽尔德人的领土强行占有的历史。之后的历史欧鲁巴也不清楚,但不管怎么说,因为这件事,巴兹甘家长期以来都与梅菲乌斯帝朝处于对立状态。

阿克斯本人时不时对梅菲乌斯领土发动的侵略也有三次之多。每次,梅菲乌斯都成功将他们击退。可阿克斯却是个善于看准时机的男人,这三次,都没能取下他的首级。

格鲁在十二年前,曾下决心取下阿克斯的首级而向西方派遣了军队。但阿克斯干脆地丢下自己的城池,依赖血缘关系逃亡到了其他都市国家。城池虽一时被梅菲乌斯占据,但生活在内乱中的小国家群在对付外敌入侵时,表现出了惊人的合作精神,三股势力同时出动了部队。

部队中当然也有阿克斯的身影,而就在梅菲乌斯军撤退后不久,他又若无其事地将那里重新设为领地。那之后,梅菲乌斯与加贝拉历时十年之久的战争爆发,西方城市国家也再一次陷入了火药味十足的相互争斗中。

正是这位阿克斯巴兹甘的行动,最近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位于梅菲乌斯西南角落的阿普塔堡垒,正是欧鲁巴的兄长罗安作为士兵被征召,奥巴里当年指挥驻守的堡垒,近期将会从加贝拉返还给梅菲乌斯。有情报指出,阿克斯将会趁此机会伺机袭击。

“扎德谋反的事已经传得邻近诸国皆知了。毕竟当时有大批别国使节在场,根本无法阻止消息的外泄。别说阿克斯了,在梅菲乌斯政情看上去不稳定的现在,无论是谁打算乘虚而入都不奇怪。”

“是。”

“此外,在扎德的刺激下,也不能保证企图向我反目的势力在国内再度出现。也就不能调拨大军赶赴阿普塔。因此,基尔,你负责去那里。”

“…………”

欧鲁巴沉默不语。交给欧鲁巴的部队,只有六十三名近卫兵,以及在谋反骚动中编入麾下的二百零六名奴隶。再加上从奥巴里的黑盔团、奥丁的银斧团各自借调来的五十兵力,负责防守阿普塔。

“一个月就够了。”格鲁依然背对着他。“在此期间,将阿克斯牵制在阿普塔。一个月后,只要恩德或是国内反皇族派没有动静,我就向你派去增援。成功的拂晓,作为提前庆祝婚礼的贺礼,我将正式任命你为阿普塔的守将。”

欧鲁巴无言地低下头。虽然嘴里没有说出口,但是

(连自己亲生儿子都要测试吗?)

内心不仅涌起千言万语。

交给皇子独立支配的士兵中,有三分之二是不久前才对国家揭起反旗的奴隶们,是否能维持统率还是个未知数。事实上,当阿克斯真的袭来时,别说一个月了,是否能坚守三天都很悬。

对皇帝来说这也不是个好赌注。弄得不好,好不容易返还的领土被夺去不说,甚至还会失去继承人。

然而,在情报收集上欧鲁巴没有丝毫遗漏。根据重臣间的传言,恩德与加贝拉之间即将发生战争。而皇帝若确实与恩德间有联系的话,阿克斯从西方而来的袭击可以成为他对加贝拉「不派援军」的借口。

(想尽可能争取时间,审视有优势的一方吗。)

格鲁相当慎重。如果选择直接协助加贝拉,将会遭到位于东方的恩德的同盟国——阿里翁入侵的威胁。此前始终将大半兵力用于大陆东征的阿里翁,在基本获得了胜利的现在,将目标瞄准大陆中央部的可能性相当高。再加上得知梅菲乌斯政情不稳定的现在,强国阿里翁的矛头将会毫无疑问指向帝都索隆。

(但是如果梅菲乌斯公然选择与恩德缔结同盟的话,碧莉娜会如何?皇子基尔梅菲乌斯的立场呢?)

此外,还有一个并没有证实的情报,那是近期令宫殿内为止骚然的小道消息。

不久前,宫廷医师团频繁拜访后宫的情况被人目击。从这件事上,「皇后梅莉莎该不会是怀孕了吧?」的说法顿时一传千里。

皇帝并不知欧鲁巴此时心中的盘算,继续道。

“不能让公主空等下去。你就把碧莉娜公主一起带去阿普塔吧。阿普塔终将成为你自己城池,让公主尽早习惯那里的生活会比较好。”

一个月之后,就举行婚礼吧。格鲁小声地补充。

低垂着头,欧鲁巴心中涌起一阵愤怒。点燃了他遍布他全身的鲜血中最为旺盛的本能——斗争心。

(原来如此。敌人不只有阿克斯或是奴隶们啊。)

胜算微薄的战斗。

但说得直接点,这依旧是,战斗。

等待欧鲁巴的,到最后,还是连续的战斗。

既然如此——

“是”

欧鲁巴并腿敬礼。

(我,会去做。)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欧鲁巴现在有地位。哪怕因拥有地位,性命将始终被人瞄准。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欧鲁巴现在有势力。哪怕在这势力中,存在数个不安定火种。

与发誓复仇的时候相比——

(我,会去做。我要威风凛凛地凯旋回归这索隆。)

同时他还报着能在距故乡很近的阿普塔收集到兄长及母亲消息的期待。然而,不知此时的欧鲁巴自身是否有自觉,随着以留卡奥及扎德为对手,剑刃相交的过程,他内心对战斗报有的感情,开始逐渐发生变化。

困难越大,敌人越强,欧鲁巴的感情也将与之相辉映,燃烧得更为炙热。

虽为人身肉躯,但现在欧鲁巴的双眸,却闪耀着如老虎般凶猛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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