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territory-marking-章节

1

当一行人陆续到达阿普塔城正门的时候,太阳也正好下山了。

城墙就好像是要威压来者一般高耸着。

在城墙间突出的尖塔中央,竖立着梅菲乌斯和加贝拉的国旗。对方从射击口确认到己方接近,欧鲁巴视线前方的加贝拉国旗被降了下来,证明交接完成。

『哎呀呀。算是趟小小的冒险啊』

希克笑着对并驾前行的欧鲁巴开了个玩笑,可是欧鲁巴一个字也没有回答。

(这里就是,阿普塔)

久经风雨的城墙,晦暗如漆黑魔物的脑袋般戳出来的尖塔的影子,混杂在士兵们的喧哗声中的从远处传来的鸟兽的叫声——。

这里是兄长罗安曾经待过的城堡。而且也是曾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提剑而来的地方。

这时,正门发出仿佛要打断欧鲁巴的感慨般的声音打开了。吊桥被放了下来,在连接着挖得很深的战壕和城堡之间的道路上,排列着加贝拉的骑士们。而站在前面恭敬地朝欧鲁巴行了一礼的,是一名身着宽袖长袍的男性——加贝拉的诺维·萨乌扎迪斯。

欧鲁巴从马上降下,与诺维互相问候。

『等候多时了,殿下。路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被住在森林里的野兽袭击了。最近连野兽都学聪明了,居然会使用火枪』

『那可真是』

诺维瞪圆了双眼。虽然想从表情来推测是不是在演戏,但是关于这方面对方更加擅长。欧鲁巴很快就放弃了。

(要是打算杀死我的话,应该还有其他办法才对)

此外,他也预测到如果在这种时候基尔·梅菲乌斯倒下的话,诺维才是会陷入麻烦的那个人。是在路上综合罗所有的情报反复思考最后得出的结论。诺维为何要在索隆造成那么大的混乱——而且还是不惜牺牲碧莉娜的性命的程度——,他所得出的答案,也指明了诺维今后可能采取的行动。

(究竟会不会如我所测呢)

在索隆谋反的骚动中,痛切地感觉到自己在经验和知识方面都存在不足。正因为如此他变得慎重了。尽可能地搜集更多的情报。之后就只有依靠天生的直觉了。直觉这种东西,实在是靠不住,然而,

(再不济也是屡次将我从鬼门关捞回来的直觉。可不能忽视)

说到底,欧鲁巴在最后关头寄予信任的,也只有靠着一把剑生存下来所获得的实感了。

阿普塔的市民们,在路边发出阵阵欢呼声迎接基尔皇子的部队。从加贝拉移民过来的人已经全部回到本国去了,现在的市民们,都是在六年多之前就居住于此的梅菲乌斯的国民。就算统治此地的国家的名字或者是国主的名字发生改变,他们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眼下,故乡是阿普塔附近的村庄的欧鲁巴,也没有特别地意识到『梅菲乌斯』这个名字。

穿过街道的中央,登上山丘,就进入了与城墙连为一体的城馆。走廊里到处都是来回奔走的人,士兵啦,在城里工作的手艺人啦,还有佣人们正忙个不停。

在馆内的大厅里已经准备好了宴席,酒和食物应有尽有。

斜眼看着享受着这场欢迎派对的士兵们,欧鲁巴与诺维碰杯。

『没想到连公主也被带来这里了啊』

『这是父皇的安排。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居城。早点让她习惯也好,就是这样』

『这里吗』诺维略微慎重地挑选用词。『那也不会太长久的。因为殿下是第一皇位继承人嘛』

『在这乡下地方,悠闲地待上一阵子也不坏啦。还有,也可以在这里习惯一下当家作主的身份』

『是这样啊』

闲谈的过程中,诺维并没有提及本国加贝拉与恩德之间的事情。欧鲁巴也从各种渠道搜集了很多情报。前阵子,加贝拉的使者访问了索隆,但是格鲁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接见。

听到这些的时候,欧鲁巴脑海里闪过在比拉克见到的垂头丧气的少女的身影。同时也伴随着怒气。但是欧鲁巴和诺维一样,并没有开口提到这件事。

『诺维卿何时离开此地?』

『在交接的时候,大家都有各种各样的事情要办。待那些事情办完之后——嗯,大概是五天后吧』

扎吉也是,诺维也是,仅靠这种套话完全没办法窥见其内心的想法。了不起的人物。

(五天后啊)

那时,时机就到了——欧鲁巴如此认为。

第二天早上,欧鲁巴在阿普塔城内转来转去。

这是个要塞都市。既是欧鲁巴等人住所,同时又是司令所的城馆,位于丘陵上的东北部,从那里开始,厚厚的城墙将有着五千人人口规模的都市部分保卫在内。唯一一处城墙较低的西边,则耸立着高约五十米的断崖。在那正下方,作为国境线的尤诺斯川自北向南流过。

可被称作天然障壁的断崖几乎是于河岸上垂直,不过在北边大约数百米的地方倾斜的角度有所变缓。在那岸边的山壁上,有条仿佛使用短剑雕出来的弯弯曲曲的道路通向阿普塔的北门。

『那是通过尤诺斯川搬运物资的道路』

负责带路的士兵说道。

除了西边以外的所有的门都由塔和了望哨保护,在北面和南面的门的附近,连绵的山丘上,设有炮兵阵地。为了预防敌人从西边的空中袭来的情况,北侧的阵地紧接着断崖那边。而包围着都市部分的城墙的东西两段的高位,更是各建有一个飞空船的机场,对空方位也像模像样。

是个异守难攻的城堡。

(要是扎吉·哈曼的情报值得相信的话)

阿克斯·巴兹甘并没有那么大规模的空中部队。这么一来,阿克斯要想直接攻进来的话,就只有绕到北面向南迂回才对。

另一方面敌人渡过尤诺斯川攻来的可能性也不是零,但是河流湍急,又几乎没有掩体,因此在渡河的过程中要冒着枪林弹雨的危险实在是太高了。

(不过这是总能够在所有的地方都配置足够的兵力的情况)

说到底,这可不是光靠两三百人的规模就能张开防线的场所。炮台,了望哨,城门上,要是全都派满人的话,那么能用于迎击的步兵的人数就不够了。

(也罢,视野很开阔。在敌人接近之前还是能做好准备的)

城里当然不全都是战士,还聚集着大量的扈从、奴隶还有各种各样的手艺人,尤其是武器工匠、厨师还有铸造师这类的人,几乎全都是在这里被加贝拉占领之前就在城里工作了。他们对国家的忠诚概念尤其淡薄,所以加贝拉也就这么把他们留下了。

『怪不得就算是在这里,也能够吃到梅菲乌斯做法的面包啊』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欧鲁巴带着『假扮欧鲁巴』的凯因,轻松地交谈着。

最近凯因看起来也已经习惯了露出牙齿的老虎面具。

『尤其是南方的面包,硬得很呐』

不过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

这一天里,登上各地的塔从射击口探头眺望,参观空着的马厩以及铸造枪弹和剑的过程,甚至还试了试调和火药。

这时,一名原先是奴隶的近卫兵奔了过来,跪在欧鲁巴面前。凯因急忙端正自己的态度。当然,就算是近卫队里的人,也几乎不知道皇子和欧鲁巴是同一个人,因此凯因有时也不得不掩盖自己在扮演欧鲁巴的事实。

『发生什么事了』

『是。——正如皇子所预料的,大约一周之前,来自加贝拉本国的增援部队抵达了这里』

从近卫队中挑选出适合搜集各种领域的情报的人才,让他们乔装打扮后混入了各地。至今为止欧鲁巴已经这么做过多次了。就算在已经成为己方的阵地的阿普塔,欧鲁巴也毫不大意地这么做了。

『哦,增援?』近卫兵离开之后,凯因歪下了脑袋。『为什么在已经决定要移交给梅菲乌斯的现在还这么做。该不会是打算就这么夺取城堡,然后挟持皇子作为人质吧』

『昨天喝的酒里,说不定也混有毒药啊』

『呜诶』

欧鲁巴对着貌似真的觉得不舒服起来的凯因大笑起来。

城门边上的中庭里,草坪被修整的很整齐,花坛和矮树丛看上去也很顺眼。在那里,欧鲁巴发现了坐在喷泉边上的希克的身影。正在和大概是城里的女佣人的几名年轻女子谈笑中。因为那场景实在是太闪光了,凯因偷偷发起了牢骚。

『算啥啊,那家伙。明明说自己讨厌女人』

『所以说,这情况对他而言是地狱吧』

欧鲁巴意味深长地笑了。希克好像发现了他们,趁女人们没注意的时候,狠狠地瞪了欧鲁巴一眼。

『要搜集情报最合适的对象就是女人啦,欧鲁巴』

昨天,喝醉酒的希克得意地说道。

『虽然多数的男人对美人计都没什么抵抗力,不过与此相应的也能闻出不对头的地方。然而女人呢,虽然在别的女人被笼络的时候,能够异常冷静地作出判断,可是一旦发生在自己身上,就会觉得“送上门来的爱情是不会有假的”哦。但是啊,可不是说只是一味地无私奉献就行了哦。偶尔也要对她们冷淡一点才好。必须让她们产生“不想被这个人讨厌,不想失去这个人的爱,所以想倾尽自己的全部”这样的想法才行』

『是这样啊』

『话虽如此,欧鲁巴肯定是办不到的了。那位未婚妻公主就够你忙的了。要说你有什么弱点的话,那就正是这点了』

『那么』欧鲁巴强忍着笑意说道。『关于这方面的事情就交给你啦,希克』

冷不防中了圈套的希克,一下子醉意全消了

『我有时也在想啊』到最后还在嘀嘀咕咕地嘟囔着,『我为什么这么好人啊。简直就像是无偿地对你奉献自己的爱啊。是不是也该要点回报了啊』

(那么)

在逛过一圈之后,欧鲁巴想起了现在恐怕也处于同样的立场观察着梅菲乌斯的阵容的诺维。

(对方也应该已经发现梅菲乌斯这边的兵力非常弱小了。格鲁想要拖延这边的战事,不插手恩德和加贝拉之间的事情的意图应该也被看穿了。这么一来)

不是互相察言观色地试探,而是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之后,欧鲁巴在日暮西山的同时再次出现于宴席之上。按照预定,这派对将会持续三天三夜。变成了一城之主的欧鲁巴,表现的得意忘形的样子,不管谁跟他打招呼,都亲切地拍拍对方的肩膀。

碧莉娜貌似不习惯这样的宴席,于是早早退场了,诺维姑且算是露了个脸,不过也只是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欧鲁巴没有在意那些,表现地兴高采烈,同时四下张望。按照事先落实下去的指示,近卫兵大多数都没有出现。

这时,

『喔喔,皇太子殿下。来这边喝一杯如何』

在大厅的角落里,渥尔向他搭话。他是欧鲁巴送进奥巴里的佣兵团里的原剑奴,是个乍一看并不起眼的中年男子。那边的桌子边上围立着同属奥巴里麾下的士兵们。

『好,好。玩的开心点』

欧鲁巴娘娘腔地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并非酒量好,而是不得不这么演戏。渥尔也笑着说,

『殿下,这里的是奥巴里将军麾下的久经沙场的勇士贝因等人』

(就是这家伙啊)

瞥了被介绍给自己的红脸的男人。一瞬间差点就笑了出来,不过总算是忍住了。已经从渥尔提供的情报得知这男人曾在阿普塔待过。这也就是说,他是丢下哥哥罗安,一早就从城里逃走,烧毁了欧鲁巴他们的村子的那伙人中的一个。是个肥胖而矮小的男人,眼角下垂。原来如此,从这不输给渥尔的平凡长相,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他老是待在百人长的位子上了。

『哎呀,殿下真是厉害啊』贝因难掩紧张的神色,不过还是笑眯眯地说。『在路上受到袭击时作出的判断,真是太准确了,实在是让人佩服啊』

『是嘛。来,干一杯如何』

得意洋洋地递出酒杯。贝因畏惧地缩了起来。渥尔看准时机开口道。

『贝因百人长以前也在阿普塔待过的吧』

『喔,在这里跟加贝拉军打过吗』

『是的』

『那么关于这里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吧。后天,就带我在城里走走吧』

『哎』

贝因顿时停止了呼吸,然后眼睛闪闪发光。

『不、不嫌弃的话,无论何时,要去哪里都没有问题』

『嗯,辛苦你了』

紧握着的拳头内侧,手指甲就像是要把皮肤抓破一样。要是待久了的话说不定会控制不住感情,就随便的应付了一下其他士兵的问候,然后离开了大厅。

与帝都索隆地区相比,这里的夜风有些凉。

眺望着沉入黑暗中的森林的远景,

(好了)

笑容从略显醉意的脸上褪去,欧鲁巴将紧握成拳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来。手掌湿透了。无数的死亡和流血,都是出自这只手。与此同时,连感情也偶尔会故意地被抹消了。正是为了将失去的东西全部夺回来。

(还必须做些准备。能赶上就好了)

2

第三天的宴席上,欧鲁巴将战场奴隶也招待到了大厅里。虽然脚跟还是被锁固定着,不过被允许喝一点酒。不论哪个表情都很僵硬,就好像是别处混进来的狗一样的态度。

自从叛乱的计划被挫败之时起,他们就陷入朝不保夕的情况中担惊受怕。就算是被皇子作为战场奴隶编入了部队之后,反正也只不过是当权者的心血来潮,无法预知何时命运会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姑且算是留得命在。而且还每天接受格威的训练,想必也不会只是出于一时兴起或者是异想天开而费这么大的功夫,他们开始这么想到。不过话虽如此,说到战场奴隶,众所周知那就是承担着战争中最为危险的任务的角色。反正只不过是弃子。被自军的人从背后用枪抵着,强迫实行有去无回的自杀攻击的例子不胜枚举。

他们沉闷地吃着酒饭。在伺候他们吃饭的女奴隶中也有米拉的身影。是在索隆大竞技场干活的女孩,在帕席尔们掀起叛乱的时候,欧鲁巴正是选中了她作为人质。

动辄陷入暗云笼罩的此处,唯有米拉一个人表现地很开朗。奴隶们也只有在被她搭话的时候才会回以笑脸,认为只有她也在这点给了他们希望。

然后正是以这个米拉为发端,产生了骚动。

『喂,跟那些奴隶们有什么好搞的。到这边来』

奥巴里手下的黑盔团中的一人抱着她的肩膀如此说道。米拉尽可能客气地拒绝了他,但是其他的士兵们也凑了过来,发出猥琐的笑声硬把她抱了起来。

『等等,是我的』

一开始那个士兵也急忙喊着,准备伸手夺回米拉。被拉扯着的米拉发出悲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在边上的帕席尔站了起来,用粗壮的手臂一把握住那个士兵提了起来,朝聚集起来的黑盔团士兵堆里丢了过去。好几个人被咂翻在地。

『喔、喔』

『这个臭奴隶。想打吗!』

黑盔团的人把这当作酒后余兴,一股脑地压了过来,奴隶们也咬牙切齿地站起来还击。当然奴隶们的脚跟被锁着,不过在变成你推我攘的情况后,就是光靠蛮力的乱斗了。

『可、可恶』

黑盔团中的一人,伸手取下靠在墙上的枪。虽然是我军,不过对方是奴隶,没什么好担心的。虽一开始只是用枪柄突刺,但是被像杂技演员一样灵活的奴隶躲过,反而自己一屁股摔在了桌子上,倒不如说那奴隶利用脚上的锁链,两次,三次地击退了他。于是气血上涌的士兵将枪掉过头来。

正当他要向前突刺的瞬间,却向前倒下了。右手拿着酒壶的格威出现在他身后。

『够了、住手!』

突然冲进来的是基尔。就算是黑盔团也只能停手了。

『打算砸我的台吗。闹事的人全部抓起来鞭打!』

像醉汉一样不断地咒骂着,基尔一个劲地乱打乱踢附近的士兵和奴隶。希克和格威从左右两边抱过来阻止了他。

『放手,无礼的家伙』

『殿下,殿下。请消消气』

『来,赶紧回寝室吧。已经很晚了』

依旧骂个不停的基尔,被两个近卫兵半拉着拖离了大厅。

而后这件事情第二天就在城内私下传播开来,甚至连城市部分的人都知道了。

『好像皇子自己也参加了乱斗呢』

『这样子不要紧吗。本来兵力就少,怎么还内讧啊』

『这么一来,加贝拉军离开阿普塔以后,我们怎么办啊?』

『不要紧,不会打起来的啦。好了,别再孩子们面前露出那种表情』

不管是变换统治者,又或是被划给哪个国家,居民们关心的只是它是否具有作为盾牌保护自己的机能,或者说是能否保障自己生活的安宁。

感到动摇和不满的并不限于居民,连那些士兵们也是一样。但是基尔皇子趁着酒醉所下的『全部抓起来鞭打』的命令并未能够执行。他们并非皇子的私兵。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从奥巴里和奥丁手下借来的士兵,就算是皇太子,也不能随意处置。

正因为明白这点,他们甚至得寸进尺地,

『能像殿下转达一声吗』

拉住近卫兵们,用说教的语气讲道。

『那些奴隶们都是跟梅菲乌斯作对的家伙们。当然啦,不是想对皇子的宽容大量指手画脚,不过让他们和我们正规军在相同的地方吃饭,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啊』

『动物只有好好教训过之后才能派上用处。要是放着不管的话,就会不分敌我地咬上来啊』

『——就是这么说的』

而欧鲁巴则将帕席尔等人召集起来,当着他们的面复述了士兵们的抱怨。

在城的院子里,有个用石造的墙壁隔出来的武艺训练场。奴隶们全都两膝着地,被周围的近卫兵用枪口指着。环顾一张张在格威的训练结束后沾满了汗与土的脸,

『看来相当被厌恶啊。这个样子的话万一打起来的话,搞不好会发生自相残杀啊』

『你想说什么?』帕席尔以一副现在就准备咬上来的表情说。『是想说差不多到了砍下我们的脑袋的时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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