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二 幽暗的隧道-章节
那条隧道是从住宅区通往市区的最快捷径,但当地人却几乎不使用它。
一直以来,那里发生事故的频率异常频繁,每年必有一件死亡意外。
隧道里照明设备极少,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昏暗,视线不良。一出隧道就有一个急转弯,在那里常会发生意外事故,几乎没有例外,但发生意外的理由似乎不只是单纯的视线不良。
有关这条隧道的灵异传闻,从以前开始就不绝于耳……
曾有驾驶人说,他看见窗外漂浮着血淋淋的人头,怕得想驾车逃窜,却突然刹车失灵,差点装上护栏。
也有人看到隧道的壁面上有着数不清的脸孔;还有计程车司机在隧道前让一位浑身湿透的女子坐上车,在要出隧道的时候往后照镜一看,她却突然消失了……
一
静谧的夜晚。
晴香尽可能不要正面迎着风,她将身体蜷缩在红色双排扣短外套里,驼身而行。
虽说是在星期日的深夜,但车站前的街道别说是人影了,甚至连一辆车也难得看到。
她只听得见自己清晰的脚步声。
美树不容拒绝地强迫她去参加酒会,到了现场才发现竟然是联谊。当她正想责骂美树“这跟之前说的不一样”时,却发现她早就和中意的男伴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因为之前的事件与和彦分手后,她才说过自己再也不信任男人的,还真会见风驶舵……
联谊实在是无聊透顶。美树要是少了男友陪伴,酒会寂寞得像一只濒死的兔子,而她一直是形单影只,所以并不会特别感到孤单。美树说她“还没有谈过真正的恋爱”,这确实也不无道理,回首过往,她似乎没有谈过一场像样的恋爱。
她并非对爱情感到退缩,美树也曾说过:“那么就找个对象交往看看吧!”但晴香并不想刻意安排一场邂逅来选择恋人,她认为,爱情应该是一种自然涌现的情感,不能像购物一样,衡量商品和财力后来做决定。
晴香叹了一口气,吐出白色的气息。
冷不防地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因为她边走边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车子的引擎声。晴香退到路边,等待车子通过。
但那辆车却减速,在晴香面前停了下来。这种情况非常危险,开车的人有可能是个变态。晴香一面后退,并提高警惕。
倏地,副驾驶座的车窗忽然开启,并亮起车内的灯。
“晴香,我送你回家吧。”
一名男子从驾驶座探出头说道。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晴香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强烈。
“什么嘛,你该不会是忘了我吧?我们刚刚还一直在一起。”
他说的没错,她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印象中,他好像叫达也,身材中等但毫无特色,只有发型模仿家喻户晓的足球选手,梳了个鸡冠头,可是他看起来又不像是踢球的。
“快上车吧。”
达也笑容可掬地拍了拍副驾驶座的位子。
“不用了,电车还有行驶。”
晴香低头拒绝,再次跨步而行。
“喂,等等。”
达也下了车,小跑步绕到晴香面前。真缠人……晴香差点将自己的想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现在几点了?”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晴香不明白他的意图,她确认手表上所指示的时间。
“十一点五十分。”
“真遗憾,末班车已经开了哦。”
“咦?末班车是十二点六分开的。”
“那是平日,今天是星期日,假日电车末班车比较早,十一点四十八分就开了。你被判‘出局’了,不过对我来说是‘安全上垒’。”
她并不知道这回事。今天真的是诸事不顺,晴香的心情低落了起来。
“所以我才说我送你回家啊。”达也爽朗地笑道。
在这种情势比人弱的情况下,晴香只好搭上他的车了。
达也滔滔不绝地向晴香解释,自己的跑车是松田RX_7,那是他在车厂工作的友人便宜转让给他的,但对车子兴致缺缺的晴香来说,她完全无法理解这辆车的价值。
她不知道这辆车的性能有多好,只知道它的暖气过热,芳香剂的味道非常刺鼻。此外,还有日本团体所唱的以四拍为节奏的饶舌音乐震耳欲聋。
待在这车里不消五分钟就让她恶心欲呕。
“能不能请你将音乐关小声一点?”晴香忍无可忍地说道。
“你也这么觉得吧?这首歌真是棒呆了!”
那里棒呆了?他根本没有在听别人说话。模仿足球选手的发型、听日本人的饶舌音乐。身上还穿着意大利风的西装,让人不禁为他的嗜好打了个问号。他将时下的流行东拼西凑,反而让人觉得滑稽可笑。
晴香一言不发地将音乐调到最小,达也一脸诧异地看着她,但晴香无视于他的视线,将窗户稍微打开,用力吸着窗外没有被芳香剂污染的空气。
“你忽然不见了,害我好担心,我一直在找你。”
达也忽然转换话题。难道他希望她感谢他吗?
“我朋友已经回去了,所以我觉得很无趣。”
晴香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什么嘛,你早点告诉我的话,我就会炒热气氛啊!”
晴香惊讶得无言以对。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涌出自信的?她可以轻易想见,他沉醉在镜子前,对自己深深着迷的姿态。
“啊,下条路左转。”
晴香为他指引回家的路。
“左转吗?知道了。”
达也一面回答,也不打方向灯就拐向右方。
“不是右转,是左转,请你掉头回去。”
“这里不远处有一个可以看到美丽的夜景的地方,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就当作自己被骗了,去看一下吧。”
“不用了。”
“真的很漂亮哦,你一定会喜欢的。”
不行,他们完全无法沟通,他深信世界上所有人都抱持着和他一样的价值观。
既然多说无益,看完夜景,满足了他之后,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吧?晴香放弃了与他沟通的念头,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认识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那个人顽固乖僻,明明嫉恶如仇,自己有时却又专走旁门左道,全身上下充满矛盾的男人。但他虽然以自我为中心,跟达也在本质上又有某种她说不出的差异。他们到底那里不同?
从那次事件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一想起那张睡眼惺忪的脸,晴香不禁轻笑出声。
“通过这条隧道就到了。”
晴香因达也的声音而回过神来,看向前方,眼前正视达也所说的隧道,入口旁标示着:“事故频繁,小心减速”的标志。
隧道里没有路灯,漆黑的幽暗像是张开着血盆大口,让人不禁觉得这条隧道是否通往另一个世界。
在进入隧道的瞬间,让人有种空气霎时间变得沉重的感觉。引擎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
噢哦——
这真的是条阴森森的隧道。
就在接近隧道出口的地方,好像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车子前穿越。
达也紧急踩着刹车。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晴香因惯性定律而被甩了出去,一头撞在边窗的玻璃上。她痛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车子一开出隧道边停在路旁。
他刚刚差点冲撞上急转弯处的护栏。
车里充满轮胎的烧焦味。
晴香看着驾驶座的达也,只见他紧握着方向盘,低垂着头,呼吸紊乱,斗大的冷汗从他额上涔涔落下,他一脸窝囊地张着嘴,下颚不停地打颤。
“你没事吧?”
晴香向一脸反常的达也问道。达也似乎回答了什么,但是只见他的嘴一张一合的,语不成句。
“把话好好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晴香摇晃着达也的肩膀,这是他抬起头来,所谓“面无血色”就是他这个样子吧?连人体模型的脸色都比他好。
“……小……小孩子……”
“咦?小孩子怎么了?”
“……好像……碾到了……小孩子……突然……”
达也震颤的手指指向前方。
“碾到?不会吧?”
碾到小孩子?在他紧急刹车后,她并没有感到车子有任何冲撞,但她不敢妄下断言,总之必须去确认一下才行。晴香打开车门,正想走出车外时,达也抓住了她的手,阻止她的行动。
“别去。”
“为什么?我们必须去确认一下情况。”
“不是我的错,是小孩子、小孩子……他突然跑出来……”
他拼死拼活地紧抓着晴香的手不放,眼里隐约泛着泪光。
“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们必须赶快叫救护车。”
“不行……如果真的碾到了人,这样我就不能再开车了,大学也不能去,就业也完了……我爸妈也不会坐视不管……我的人生全完了,拜托,只要你不说出去的话……”
怎么会有这种人?在这种人命关天的时候,他竟然只想到该如何自保!不过像他这样的自恋狂,会有这种想法也不足为奇。总之,再和他说下去也指示白费唇舌,她必须赶快救小孩子。
“放手!”
晴香大吼一声,甩开他的手跑出车外。剧烈的温差让她不禁想蜷起身子。
她以为外面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所幸车灯的光线还能照亮某个范围,确保视线。
晴香战战兢兢地走向车子前方,她记得车子似乎疾速奔驰而过,任何人在那种速度的冲撞下都会不支倒地。晴香一想到小孩子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就不禁退缩了起来。
但是,柏油路上除了轮胎烧焦的黑色痕迹之外,一无所有,车子的帮浦上也没有任何伤痕。
晴香仔细地检查过车子的前后左右,但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大概是达也看错了吧?如此一来再好不过,这件事可以就这样一笑置之了。
哒哒哒哒哒。
又来了。声音似乎是从汽车底下传来的。晴香弯下身来窥视车子下方,却看见疑似往相反方向跑去的小孩子的脚。
不会吧?晴香连忙起身,但眼前空无一人;她绕到另一侧,结果还是一样。或许是因为达也说他碾到了小孩子,所以自己才会看到幻觉。
晴香正想回到车子里时,感觉到有其他人的存在而抬起头来。
她看到隧道漆黑巨大的半圆形大口。
在那里有一个到刚才为止应该不存在的女性背影。
因为只看得见她的背影,所以晴香猜测她应该是年近三是的女性,不过因为她身着灰色套装,晴香才会如此猜测,说不定她其实更年轻。那名女子一动也不动,只是茫茫然地站在那里,略染为褐色的长发随风摇曳。她究竟在这种时间。地点做什么?
“请问你怎么了吗?”
女子在晴香的询问下,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眉宇间有一道深长的伤痕,汩汩流淌着鲜血,将胸口的白衬衫染成一片殷红。
不仅如此,她的右手似乎骨折了,而往不自然的方向扭曲。
“糟了。”
达也碾到的不是小孩子,而是这名女子。晴香慌慌张张地跑到她身旁。
“你没事吧?”
女子对晴香的关切恍若未闻,她甚至像是没有感觉到痛楚一样面无表情。难道她的感觉神经麻痹了吗?
“我现在马上叫救护车,总之你先坐下。”
就是晴香触碰到女子的瞬间。
嘎咕嘎咕嘎咕嘎咕。
女子的身体发生强烈的痉挛,“哦哦——”她发出不明所以的喊叫。
“呀——”
晴香不由自主地哀嚎出声,她闭上双眼跌坐在地。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她已经毫无头绪,脑中一片错乱。
只听得见风穿过隧道的声音。
总之,她必须确认情况才行。晴香鼓起勇气睁开双眼,站起身来。
但那名女子就像与眼前的景象融为一体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二
晴香晴香与达也造访八云的处所,向他简要地说明在那条隧道发生的事。
然而,八云却是一脸兴致缺缺地听着她的话,一个人下着将棋。
“走这步啊……”
八云一个人移动双方的棋子,一面以赞叹的口吻自言自语。晴香完全无法理解,一个人玩将棋到底哪里有趣?
“请问……你有在听人家说话吗?”
“啊啊,算有吧。”
“算有吧……难道你不能稍微认真一点听吗?”
“你也应该稍微谦逊一点。忽然跑到别人家里,完全不考虑他人的情况就开始讲起鬼故事。”
八云的指责让她无言以对。
“总之,情况我大致上了解了,毕竟工作是工作。简单地说,要我帮你男朋友就是了吧。”
“我说过很多次了,他不是我男朋友。”
“在他本人面前这么说,会不会太冷淡了?”
晴香然地叹了口气,低伏视线;达也则是不知道觉得哪里有趣,在一旁默默地发笑。他和晴香四目相接后,便靠近她的脸庞耳语。
“我们看起来像一对情侣哦!”
“不,一点也不像。”八云一口否定达也的话。
“一点也不像……你刚刚不是说我们是情侣吗?”
“是吗?我不记得了。”
他们就像小孩子一样,争论着有没有说过的话,让晴香提不起出言制止的气力。达也打量着八云的表情,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因而扬起嘴角笑了出来。
“我知道了,因为你喜欢晴香,所以不高兴看到我跟晴香感情融洽,我说的没错吧?”
达也自鸣得意地扬声道。
“你在说什么啊?”
达也无视于晴香的抗议,接着说道。
“很遗憾,像你这种木头人跟晴香一点也不配。”
“这样啊?”八云无动于衷地回答。
“话说回来,我本来就讨厌感情用事、冥顽不灵、恣意妄为的女人。要煎要煮随你高兴,不过要吃的话,小心食物中毒。”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说得太过火了!晴香拍桌子表达自己的不满。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八云仍旧埋首于将棋中,语气平淡地回答。晴香气得满脸通红,她强忍着怒气。他真的是个很会惹恼人的天才,不管说什么都能让人怒火中烧。
“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达也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他拿起“角行”(注2),移到最角落的位置。
注2:“角行”是日本将棋中的一种棋子名。
“将军。”
一直面无表情的八云皱起了眉头。
“给你一个忠告。”
八云将被达也移动的棋子复归原位,手指着达也,锐利的目光看着他。
“忠告?”
“没错。”
“什么忠告?”
“你最好注意避孕和做好婴灵的安抚。”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啊!”
达也拍掉八云的手,站起身来,显得狼狈不堪。在他过度的自信背后所隐藏的胆小如鼠的个性,从他的表情一览无遗。八云知道了些什么吗?晴香向达也投以冷淡的眼光。
“晴香,你别误会我,这个人脑袋有问题!喂,你不要含血喷人,要是你说话不放尊重一点,我可不会就此罢休!”
“我没有含血喷人,只要把对方的名字说出来的话,你应该就会明白了吧?”
“你听谁说的?”
达也紧绷着一张脸反问。简直是不打自招,他的一句话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但不要仍不放过额上已经冷汗直冒的达也。
“而且还不只一个人,有两个。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不对!那是她们自己要怀孕的,不是我的错!”
达也因太过惊慌而自掘坟墓,而且还掘得不浅,他现在已经百口莫辩了。而他的一句话更是招致八云的声讨挞伐。
“她们自己要怀孕的?你以为自己在说什么情况?如果是假性怀孕那倒也罢,但怀孕这种事必须要有个对象才办得到吧?而且,无论多么幼小,那都是一个即将诞临于这个世上的生命,你就一句‘她们自己要怀孕的’而残杀了那些生命?日本的法律毕竟无法制裁像你这样的杀人犯,真是令人扼腕。”
达也的嘴一张一合的,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仍无可反驳。在八云面前得意忘形,挑起唇枪舌战,是达也愚昧无知。达也的自尊心可能被摧残得支离破碎了吧?不过这对自恋狂的他来说,或许让他学了一点教训。
他悻悻然地离开八云的房间,将门粗暴地甩上,这应该是他竭尽全力所能做的抵抗了吧?
“你不一起走没关系吗?”
八云继续埋首将棋盘奋战,一面问道。
“他虽然很差劲,但你的差劲程度和他不相上下。”
“能听到你的赞美,是我的荣幸。”
他的回答在晴香耳里听来话中带刺。
“你该不会生气了吧?”晴香问道。
八云一副“真受不了你”的态度叹了口气。
“你多少用一下脑袋,他可能是你喜欢的类型,但老实说,我对那种人深恶痛绝。以为世界上所有事都该以自己为优先,无法忍受任何不顺心的事,结果只会想着该如何自保。”
“所以你才说了那种谎?”
“说谎?”
“对,就是婴灵之类的。”
“你要认为那是谎言也随你高兴,反正与我无关。”
“说的也是,这件事确实与你无关。抱歉,打扰你了。”
语毕,晴香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刚才的话题应该还有后续吧?”八云总算抬起头来。
后来,晴香认为当时应该是自己看错,于是便回家了。
但到了隔天,怪事发生了。达也车子的挡风玻璃上出现了鲜红手印,那就像是小孩子用沾满鲜血的手印上去的。
达也看得胆战心惊,他想要洗去那个手印,但不管是用清洁剂洗,或是用刷子拼命刷,就是洗不掉玻璃上的痕迹。
而从那之后,他似乎就没有再开过车了。
晴香概略地说明事情的经过。八云则是双手抱胸,无言地仰望着天花板。
“你有在听吗?”
“啊啊,我有在听。不过情况有点混乱。”
“混乱?”
“没错,混乱,例如……”
八云突然坐正姿势,手指着晴香,他虽然开了口,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怎么了?”
“没什么,光靠臆测无济于事,这时候就要到现场……”
“亲眼探查。”晴香接着说道。
“没错。”
“这次可别再对我弃之不理。”
“弃之不理?如果你指的是上次的事的话,是你自己执意要单独行动的,请你不要搞错了。”
真多嘴!晴香瞪视着八云,但对八云而言则是不痛不痒。
“用走的到不了吧?”
“什么?”
八云不理会她的瞪视,径自发问。
“我指的是到那条隧道。”
“说的也是。虽然我知道路,但是走路去的话太勉强了。”
“你有车吗?”
“我连驾照都没有。”
“别沾沾自喜。”
“沾沾自喜……你……”
“有没有可以拜托的人?”
“拜托达也呢?”
“那我宁肯用走的。”
八云突然站起身来,穿上挂在房间角落的黑色外套,准备动身。
“你找得到可以帮忙的人吗?”
“不是没有。”
八云打开冰箱,在其中拿出钥匙的瞬间停下动作,猛然回头看向晴香。
“在出发前,你先答应我一件事。”
说道同时,八云在晴香眼前伸出食指。
“什么事?”
“简单来说,就是请你闭上你那张聒噪的嘴。”
“说我聒噪……”
晴香气得牙痒痒的,但八云无动于衷,他动作迅捷地离开自己的房间。
“喂,等等我!”
八云将钥匙丢给在身后呼喊的晴香,晴香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身体失去平衡地用双手接住钥匙。
“把门窗锁好。”
“等等……”
“别忘了也罢嘴巴锁好。”
怎么会有这种人?他竟然对女孩子说这种话……真的是我行我素,恣意妄为,讨人厌的家伙。
“大混蛋!”
晴香忍无可忍地破口大骂,但八云似乎会错意了,他扬起手,快步离去。
逼不得已,晴香只好将门窗关好,再用跑的紧追在八云身后。
三
晴香跟着八云来到了从大学徒步约十五分钟处的一间寺院。他为什么要来寺院呢?晴香开口打算询问原因。
“喂……”
“你忘了吗?不许发问。”
八云冷漠地瞪着晴香。屈服在他的魄力下,晴香乖乖地闭上嘴,自己真的那么聒噪吗?和周遭的朋友相较之下,自己虽然说不上是成熟稳重,但是也不算多话。而且因为八云没有做任何说明,会让人满腹疑问是理所当然吧?会想要提出这种问题也是人之常情吧?
不是自己聒噪,而使八云行事怪诞。晴香在内心下了自己所能接受的结论。
“站在那扇门前不要动。”
“你把一个女孩子丢在这种地方?”
“不许发问。”
晴香凝视着八云的脸,连木雕的佛像都比他表情丰富,他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样,不打算做任何说明。晴香死心地走到门柱前,双手抱胸,摆出一副“这样总可以了吧”的样子。
八云似乎感到很满意,快步离去。他穿越铺满小碎石的庭院,来到了不算大的寺院大殿,通过走廊,进入了似乎是;连接大殿和内室(注3)的玄关。
注3:原文为“库里”,指的是寺院的厨房或是住持僧的起居室。
他没有使用对讲机,也没有打声招呼,看来似乎跟这间寺院有什么关系吧,所以他才不想向她说明任何事。
不过天气真的很冷,走路的时候没有特别的感觉,但现在这样自己一个人伫立在这里,她才强烈感受到寒风刺骨。
为什么自己非得独自一人在这里等他不可?在等待的时间所酝酿的怒意不断涌上心头。
“快回来啊!”
怒不可遏的晴香捡起脚边的石头,往八云离去的方向扔去。
“好痛!”
晴香听见一个哀嚎声后,一道人影出现在她面前。
“对……对不起。”
晴香连忙低头道歉。她扔掷的方向应该没有任何人才对,没想到竟然会打到人……
“对着寺院丢石头,可是会遭天谴的啊。”
“真的很抱歉。”
晴香更加畏怯不前了。
“没事没事,你不用那么害怕,其实没打中我。来,把头抬起来。”
在对方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催促下,晴香才提心吊胆地抬起头来。她的眼前站着一位身穿深蓝色作务衣(注4),脚履草鞋的中年和尚。
注4:僧侣从事劳动时所穿的衣服。
“啊!”
晴香看了他的脸,不禁惊呼出声。
“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
她回想起八云不许她问任何事的命令,或许理由在此吧。
晴香面前的这位和尚的左眼,与八云一样被染成一片殷红。
“你在这里做什么?”
“那个……是八云……不是,我在等朋友。”
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根本没必要撒谎,但不知为何自己却又含糊其词。
“原来如此,你是必要的女朋友啊?简直是稀世珍宝。”
“稀……稀世珍宝?”
“不……对不起。因为八云第一次带女朋友来,我不小心兴奋过头了。”
难道说……他是八云的亲人吗?
“请……请问大师,您认识八云吗?”
八云只说自己不准向他发问,但是没说不能问别人。晴香擅自曲解他的语意,提出她的疑问。
“我是八云的父亲。”
“咦?”
“正确来说,我想成为他的父亲,不过他说什么也不承认。我是她母亲的弟弟,也就是说,是他的舅舅。”
八云的舅舅面露苦笑,搔了搔剔得晶亮的头。
“我们别站在这里说,来快进去吧。”
“可是……”
“没关系,没关系,你把八云的话当成耳边风就行了,反正不管怎么做,他都一定会满腹牢骚地抱怨个不停。”
晴香在舅舅的催促下,犹豫不决地进了门楼。
晴香进了内室,来到起居室,坐在暖桌前等八云,舅舅用托盘端了茶水,在晴香对面坐下。
再次观察舅舅,会发现他和八云有几分神似,但要具体说出他们的相似之处,却又难以说明。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脸部的轮廓吧。然而,他们身上却散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
“抱歉,今天大家都出门了,没办法好好招待你,要是有买羊羹就好了。”
“您不用费心了。”
“你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定很冷吧?”
“嗯,真的好冷。”
本来她应该要回答“不会”,却不小心泄露了真心话。
“真率真。”舅舅面露微笑地说道。
他一笑起来眼睛就会眯成一直线,给人很温和的感觉。
“我常被人家说太率真了,自己也知道这点需要改进……”
“怎么会呢?率真是最难能可贵的了,有人会因你的率真而获救。”
“是吗?我只是不断地伤害了别人。”
“没这回事,至少我知道有一个人因为你的一句话而得到了救赎。”
“咦?是谁?”
晴香对舅舅口中所说“得到救赎”的人,心里毫无头绪。
“说八云的眼睛很美的人是你吧?”
晴香在第一次看到八云的红眼时,确实说过这句话,当时还被八云嘲笑,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为什么您会知道……”
在晴香的询问下,舅舅向前探出身去。
“你不要说出去哦……”
“舅舅,请你不要多嘴。”
这是八云突然出现,他站在起居室入口,用责难的眼神瞪着不遵守他吩咐的晴香,而晴香则是视若无睹,喝了一口茶。
“你还在蘑菇什么,要出发了。”八云命令道。
晴香更加漠视他的存在。自己又不是狗,即使是狗,也不会听像他这种专断独行的人的话。
“干嘛,八云,你不要打扰我们,我还想跟你女朋友多聊聊。”
“她才不是我女朋友,只会专门给我找麻烦,希望你别搞错。”
“哦哦,你们已经关系匪浅了,你还真有一套。”
“舅舅,请你好好听别人说话。”
“你再这么口无遮拦、气定神闲,小心会被横刀夺爱哦。”
“喜欢的话尽管拿去。”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晴香的自言自语一字不漏地传进八云耳里,八云向她投射出冰冷的视线。
“八云,你就不能对人家温柔一点吗?”
舅舅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摇摇头。
“抱歉,舅舅,车借我一下。”
“要和女朋友去兜风啊?”
“烦死了!”八云怒喝一声,飞快地离开了起居室。
晴香思忖着该如何是好,但毕竟正如八云所言,麻烦是她带来的,自己不能置身事外。晴香恭敬地向舅舅道过谢后才座位上站起来。
“那孩子就是这样。”
就在晴香要走出起居室时,舅舅低声说道,他的声音让人感到一股惆怅寂寥。
“八云可以看见许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所以他才封闭了自己的心,深怕与他人建立太过深入的关系而选择逃避,因此他的感情表现也稍微扭曲了。别看他那样子,其实他是个非常温柔的孩子……唔嗯……好像没什么说服力……”
“我明白。”
晴香莞尔一笑。她并不是顾忌舅舅的感受,但当时不知为何,她也有着同样的想法。
“你舅舅的眼睛……”
车子在马路上奔驰着,晴香战战兢兢地问道,但八云恍若未闻,他面无表情,默默地握着方向盘。晴香也无法追问下去,只能盯着前方。
车子里没有开着音响或是收听广播,只有引擎声和汽车迎着寒风奔驰的声音回荡其间。两人默默无语,但不可思议地,晴香并不感到沉闷。
她心不在焉地浏览平凡无奇的街景,八云突然开口说话。
“舅舅的眼睛并不是天生的,他只是戴了红色的隐形眼镜。”
晴香惊讶于八云突如其来的发言,目不转睛地盯着八云的脸。
“干嘛,你不是想问这个吗?”
晴香默不作答,她和看向自己的八云四目相接,没来由的心跳加速让她别过视线。
“为什么他要特地做这种事?”
“他想和我一样背负相同的痛苦。故意让自己眼睛变红,来承受世人好奇的眼光,体验和我相同的痛苦和孤独。他就是这样的人。”
八云虽然云淡风轻地说“他就是这样的人”,但八云应该也很清楚,他舅舅所做的事并非轻易就可以做到的。既然如此,那又是为什么?晴香百思不解八云的行为。
“既然有人那么担心你,你为什么还要任性地住在大学里?你多少也该顾虑一下你舅舅的心情吧。”晴香用前所未有的强硬口吻说道。
“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在说话前毫不经过大脑思考,一股脑儿地用自己的价值观来判别是非。”
八云不甘示弱地反击,他就像对待冥顽不灵的小孩子一样,一副莫可奈何地摇摇头。
“你自己冷静想一想,你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吗?”
“寺院。”
“没错,是寺院。”
“那又有什么不对吗?这和我们现在所说的话无关吧?”
“你忘了吗?我的左眼非关我的意识,可以看见死者的灵魂……”
“啊……”
晴香总算了解八云所欲表达的意思。他看得见死者的灵魂,要是住在寺院里的话,每天必须跟数十、甚至数百的灵魂面对面相处,生活在灵魂所抱持的憎恨、愤怒、悲伤等负面情绪的漩涡之中,即使是感觉再迟钝的人也会受不了了。对自己而言或许只是一间普通的寺院,但对八云来说并非如此。
“那里对我来说太嘈杂了,舅舅也深知我的情况。”
晴香第一次觉得自己窥见了八云的内心。或许就像八云所说的,她只靠自己的价值观判别是非,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所属的价值观……
晴香稍稍打开车窗,将脸略微探出窗外,凛冽的寒风打在脸上;虽然寒风刺骨,但现在她的心情却非常舒畅。
四
来到了隧道附近,八云将车停在路旁。
再隧道入口处有一只插着菊花的瓶子,原本应该是鲜明的白菊花,现在却全都枯成褐色。
这里人车罕至,甚至让人怀疑这条隧道是否有人使用。晴香本来一位因为之前来的时候是夜晚,但看来并非如此。
“是这里没错吧。”
晴香向八云默默点头。当时的恐惧感一点一点涌上心头。八云靠在驾驶座上,严肃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隧道深处。
隧道本身并不长,但因内部弯曲,有坡道起伏,让人看不见出口处,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限延伸。
那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
穿越隧道的风像野兽一样,发出低声怒吼,同时也卷起满地落叶漫天飞舞。
“有没有看见什么?”
“确实是有什么东西存在,但是从这里看不清楚。”
“也就是说,要进去一探究竟吗?”
“没错。”
八云放下手刹车,车子像是被吸入隧道一样地发动了。
车子进入隧道后,视线突然转变为一片漆黑,空气沉重得让人耳鸣,和当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噢——
一瞬间,风的咆哮声似乎又更大了。
当车子行进到隧道的一半时,引擎声明显地产生了变化,那是遇到陡峭的坡道,马力不足时引擎所发出的悲鸣。
“糟了……”八云咬着下唇喃喃道。
睡眼惺忪的表情已从他的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野狼盯上猎物般的眼神。他的额上冒出了些许汗水。
“我太大意了。”
“咦?”
“听好了,在我说可以了之前,不要把头抬起来,也绝对不要看窗外。”
“为什么?”
“别问了,快趴下!”八云大喝一声。
恐怕八云是看见了什么,而且还是非常触目惊心的东西。晴香照着八云的命令双手抱头,向前弯着身躯。
同时,八云猛踩着油门,引擎发出一声巨响,然而车速似乎完全没有加快的迹象。
晴香虽然趴伏着身体、闭上眼,但她仍能感受到窗外某种东西的气息。
噢——
她听见明显与引擎声迥异的咆哮,以及混在其中“啪哒、啪哒”,有什么东西攀缠上车窗的声音。
到底是什么?晴香欲抬起头来一探究竟。
“别看!趴下!”八云旋即大叫。
晴香吓了一跳,她肩膀发颤,又回复原来的姿态。倏地,有个物体擦过她的颈项。那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
啪哒!有个东西触抚着她的脸颊。好冷,冷澈心扉。噢——她仍听得见那咆哮声。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恐惧。恐惧。恐惧。恐惧。厌恶。厌恶。厌恶。厌恶之至。
“你可以把头抬起来了。”
八云的声音让晴香回过神来,刚才虚弱无力的车突然加速。晴香抬起头来,出口就在眼前了,不远的前方有一个急转弯等着他们,但车子以疾速奔驰的速度往出口前进,照这种速度,他们会转弯不及而冲撞上去。
“抓紧了!”
八云大吼一声。要抓哪里啊?在晴香开口询问前,八云已经踩上了紧急煞车,轮胎在停止运转后冒出一阵白烟,车身开始旋转。结果,晴香仍没有找到可以抓的地方,而因离心力被甩了出去,一头猛力撞在车窗上,这已经是第二次了。晴香眼前一片空白。
轮胎的烧焦味让晴香清醒过来,八云在驾驶座上头向后仰,闭目缓缓深呼吸。
车子在转了一圈半后,面对着隧道停了下来,距离护栏只有几公分而已。护栏的前方是一个项悬崖的地方,约有十公尺的高度。他们在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了一条命。
“紧急煞车前干嘛不先说一声!”晴香抚着撞伤的额头抱怨道。
“你不会先问一下吗?”
“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坦率地道歉?我的头都肿起来了。”
“你应该庆幸只是肿了一个包而已。”
真的是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反唇相讥。
“刚刚有什么吗?”
“嗯,有啊。”
八云将车转了一百八十度,开到人行道旁下了车,庆幸紧跟在他身后。
八云走到车子的正面,指着挡风玻璃。
“!”
晴香看得瞠目结舌,一股颤栗从指尖直冲脑门。
挡风玻璃上残留着某人的手印,而且不只一个、两个,玻璃上无一处幸免地布满了手印,晴香虽然有感觉到某种东西,但没想到数量如此惊人……
“一开始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爬到引擎盖上,接着不知道从哪里蜂拥而出的灵魂攀附在车上,他们想把我们拉回隧道里。”
“这个手印是……”
晴香全身无力地跌坐在地。她想起以前曾在深夜电影里,看过的僵尸包围主角们所坐的汽车。
“有为数不少的人在这条隧道里丧生。”
“为什么会这样……”
“一开始可能只是单纯的交通意外,而在那里无法超生的灵魂诱发了第二次的意外,如此一来,无法超生的灵魂又增加了一个,死亡引起另一椿死亡,就这样无止境地循环反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八云漫步到隧道入口。
“这件事我也无能为力。”
晴香站起身来紧追在他身后。
“不能除灵吗?”
“没有用,即使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你之前也说过同样的话,这是什么意思?”
对于晴香的询问,八云面露苦笑地双手抱胸。
“我并不认同除灵的咒文或祓除之事,那些都是邪门歪道。吟唱咒文击败灵,或是祓除灵,驱赶他们,都是我难以置信的事实。”
“就像你看得见灵魂的眼睛,对我来说也是难以置信的事实。”
“你把灵魂跟妖怪之类的东西搞混了。”
“什么意思?”
“你认为灵魂本来是什么?”
他又抛来一个古怪的疑问,但她也不是答不出来,这当然是……
“活人。”
“完全正确。他们并不是从别的蛋里孵出来的,也不是从宇宙来的,他们原本是有感情的人啊!那么,你认为灵魂又是什么?”
这个嘛……
“我不知道……”
“这只是我个人的论点,我认为灵魂应该是死者的意识、思念。人的记忆、感情,追根究底来说只是一种电子信号;也有人说,人类头脑的构造,酷似传播网路的资讯漩涡。如果这种想法成立的话,在失去容器的那一瞬间,人类的感情并非回归于无。电流即使失去了容器仍会继续流动,网路资讯即使失去了原来的容器,也会转移于其他的容器上,因此死者的思念、情感会再次徘徊也不无可能。这是我根据自我约束构成的理念,我无法用科学来说明。”
“也就是说,没有肉体,只有感情的存在吗?”
“可以这么说吧。我们回到刚才除灵的话题,如果灵魂是只有感情的存在,那么请灵媒师吟唱咒文、祓除灵魂,这会对人类的感情造成什么影响?我说了很多次,灵魂并不是妖怪。”
她似乎了解问题的端倪了。或许正如八云所言,不论是生是死,灵魂都不是新品种的生物,死后也不会变成别种生物,这是无庸置疑的。
“就算照你的说法,请能力强大的灵媒师消除灵魂,将他们送往黄泉世界,那也只是漠视人类的感情,强制性的一种做法吧,这种行为跟殴打不听从自己话的人并没有两样,说明白一点,就是野蛮。”
晴香虽然觉得他的想法有些偏执,但她大致上可以理解八云所说的话。
不过八云将灵魂视为人类,让她感到有些意外,她一直一位他是个性情乖僻,连活人的心情都不愿试着去理解的人。八云的舅舅的一席话浮现在她脑海里:“他的感情表现有点扭曲。”晴香突然觉得很有趣而轻笑出声。
“有什么好笑的?”
八云像是无法理解一样地皱起了眉头。晴香连忙止住笑意,将话题岔开。
“那么,美树当时……”
“我只是研究灵魂本身受煎熬的原因,然后再将一切向死者的灵魂说明。简单来说,就是说服而已。”
原来如此,晴香莫名地理解了,回想起来也确实如此,八云并没有直接对美树做什么,他只是追究附在美树身上的灵魂的死因,去除她害怕的因素,美树也因而获救。
“你说你在隧道前看见一名女性对吧?”八云突如其来地问道。
“嗯。”
“那名女性留着一头长发,穿着灰色套装,大约二十五岁左右?”
“嗯,你看得见她吗?”
那一夜的景象在晴香脑海里苏醒。
她的额上留着汩汩鲜血,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她现在就站在我们面前。”
当时,那名女子或许想告诉她什么,晴香无从得知,蛋八云可以。
八云突然探出身去,凝视着护栏下方。那里到底有什么?晴香也学他看着护栏下方。
陡峭的坡面上杂草丛生,仔细一看,会发现在树林深处被恣意堆放了冰箱、电视、脚踏车等大型垃圾,大概是从路面上不易发现,所以这里成为了垃圾弃置场。
“在这下方有什么……”
八云在说着的同时,越过了护栏,他小心翼翼地抓紧树枝,从坡面滑落。
周围开始暗了下来,隧道张着血盆大口,散发出不寻常的存在感,让晴香产生一种她将被隧道吞噬的错觉。
八云的身影逐渐从她的眼前消失,要她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她可敬谢不敏。晴香也越过护栏,紧追在八云身后。
她太天真了,坡面比她所想的还要陡峭。晴香没走几步就失去了平衡,接着从坡面滚落,树枝不断弹打在她的手脚上,虽然很痛,她却停不下来。早知道应该一个人乖乖在上面等的,现在也已后悔莫及了。
晴香从坡面上滚落地面时,因冲力过猛而向前扑倒,她的膝盖受到强烈的撞击,痛得她的脚都麻了。她回想起小学玩捉迷藏时,她也曾这么摔过,当时她觉得自己很悲惨而差点流下泪来。晴香强忍着泪水抬起头来,发现八云知她面前对她伸出手。
“我不是叫你等我吗?”
“你才没说!”
疼痛让她的语气变得粗暴。晴香在附近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检查自己撞伤的膝盖,被磨破的牛仔裤让她的膝盖一览无遗——她的膝盖卷起了一层皮,从伤口渗出血来。
“好痛……”
晴香痛得脸都扭曲了。八云走到晴香面前单膝跪下,用手帕压着她的膝盖。
“压着它直到血停为止。”
“谢谢”这句话她并没有说出口。
“都是你一声不响地跑到这里来,你得好好说明一下!”
取而代之的是满腹怨言。八云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来,指着数公尺外的地面。
晴香往八云手指的方向看去,瞬间,她屏住了气息。
那里有一名穿着灰色套装的女子仰面倒卧在地。没有错,就是她。很明显地,她已经气绝多时了,从额上流落的血液也转红为黑,黏附在她毫无生气的肌肤上;混浊的瞳孔仰望着天空,似乎在看着什么。
“看来刚才那条道路似乎发生过意外事故之类的吧。”八云说道。
她被弃置在这里多久了?她一定是希望有人能找到她,所以才会现身在那个地方的吧。如果自己像八云一样能清楚地看见她的话,就能早点找到她了……对不起。晴香闭上眼,在心里喃喃道。
五
晴香来到八云的处所,在之前的事件种有过一面之缘的后藤刑警也在场。虎背熊腰的身材搭配上险恶的眼神,让人不禁认为他是个凶恶的摔角选手。
八云跟她说,“关于几天前发现的女性已经有线索了,有兴趣的话就过来吧。”不过既然他已经有客人先来访,她想还是下次找个时间再过来,于是准备将门关上。
“你来得正好,现在正要开始说明,进来吧。”
八云催促她找张椅子坐下,后藤帮她拿来了一张椅子,如此一来,也容不得她拒绝了。晴香在后藤身旁轻轻坐下,有个刑警坐在身旁,不知为何总叫人心生胆怯。
“你和后藤先生之前见过一次吧。”
晴香点点头。
“喂,八云,把你的女朋友介绍给我认识一下啊,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八云一脸麻烦地搔了搔背。
“小泽。”
“喂喂,只有这样吗?应该还有别的事可以说吧。”
“请你稍候自己私底下再问她。”
“什么啊,真冷淡。啊,小泽小姐,你的名字叫什么?”
后藤突然转向晴香,比晴香大上两倍的脸虽然堆满了笑意,但因为他眼下的黑眼圈以及杂乱无章的胡渣太过于醒目了,倒教人略觉恐惧。
“我不是说了等会再问吗?”
八云对后藤怒斥一声。“小气”后藤低语道。
晴香完全不明白八云和后藤之间的强弱关系。后藤看起来少说也年逾四十,与八云相差了二十岁;虽然八云对他使用敬语,却好像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们俩之间的对话反而给人一种朋友之间来往的感觉。
“人都到齐了,请你开始说明。”八云催促道。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晴香这才明白八云特意指定时间要她来,原来是为了听取后藤的全盘说明。
“啊啊,说的也是,我差点忘得一干二净了。”
“真是的,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当刑警的都那么闲吗?”
后藤对八云的冷嘲热讽无动于衷,他从皱巴巴的西装内袋拿出记事本,清了清喉咙后开始说明。
“死者的死因极有可能是脑部挫伤。”
“是他杀吗?”
“不是,根据法医的鉴定,在她的身体上发现了车子的部分烤漆及车灯碎片,因此可以轻易知道,她是受到车子的撞击而死。”
晴香感到不知所措,现在后藤所说的应该是警察的搜查报告吧?刑警可以向身为一般民众的他们泄漏这些情报吗?
“请……请问,您告诉我们这些没关系吗?”晴香忍不住插话道。
八云和后藤同时看了她一眼。她并不是有意要问这个奇怪的问题,但总觉得有点不安。在一阵沉默之后,后藤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而且,被害者的皮包、钱包等可以验明身份的东西都被夺取一空。”
“有人意图隐藏她的身份。”
“没错,而且对方竟天真地以为这么做可以躲过警方的法眼,我们根据牙齿治疗记录马上就知道了死者的身份。被害者是住在附近住宅区的女性,我们假设她的姓名为A子小姐。几天前,有人目击她离开公司,从此之后就下落不明,她的父母也向警方提出搜查的请求,所以我们也请她的父母尽快来认尸了。目前他们虽然仍相当错乱,但还是希望能向发现女儿的人道谢。”
“那么犯人呢?”
“啊啊,因为车子的碎片背混杂其中,所以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锁定车种。犯人是与A子小姐住在同一住宅区的两名国中生,他们一时兴起而无照驾驶,因而撞伤了被害者。他们辩称,隧道里有幽灵追赶他们,所以才会超速,在急转弯出因转弯不及而撞上了她……虽然我很想相信他们,但遗憾的是,现今日本的法律不承认灵魂的存在,他们供词无法为他们减轻罪行。
“他们害死了一条人命,纵使情有可原也罪不可恕。”
“真严厉啊。”
后藤松开原本就已经很松垮的领带,从口袋拿出烟叼上。
“我想您应该知道……”
“我知道,你这里禁烟,我又没点火,只是叼着而已。”后藤嘴上是这么说,但他手里却紧握着打火机。
“姑且不论那两名少年,更大的问题在他们父母身上。那两名少年闯了祸后,很有可能联络了他们的父母,然后他们的父母……”
“毁尸灭迹。”八云一脸嫌恶地接话。
“完全正确。他们拿走死者身上的钱包和皮包,将尸体丢到山崖下。”
想到这般人神共愤的行为让晴香胃部一阵翻搅,这种不快感让她作呕。
尸体又不是垃圾,他们居然草菅人命,随意弃置。人类为求自保,究竟能做出多么残虐冷酷的事……
“事情的概要就是这样了,大致上跟八云料想的并无二异。”
后藤结束话题,将记事本“啪!”地一声阖上。
与八云料想的一样?也就是说,八云早就看穿了这次一连串的事件了吗?晴香之前脑海里只有一片混乱,对事情的真相根本毫无头绪。她不禁开始怀疑,八云的眼睛不仅可以看见死者的灵魂,还可以透视未来。
“啊啊,有件事我忘了说,他们还机警地拜托某处的修车厂,将血迹斑斑的肇事车辆整理得完好如初。”
“明知道那是辆肇事过的车却仍帮他们修理。”
“就是这么一回事,警方现在正在审问他们修车厂的所在之处。”
晴香仍有一件事不明白。
“那么这次达也的事件呢?”
“奉劝你一句话,不想死的话就别再接近那条隧道了。”
虽说如此,对于整起事件晴香总觉得无法释怀。
达也开着久未驾驶的汽车,却在往大学途中的上坡路段,发现一个意想不到的背影。他按鸣了喇叭,一双惺忪睡眼回过头来——是斋藤八云。之前他让自己在晴香面前颜面尽失,老实说,八云老是在晴香身旁打转,让他觉得非常碍事,看来自己得先把话说清楚才行。达也打开驾驶座的车窗,将车驶近八云身边。
“之前受了你不少照顾啊!我从晴香那里听说了,也听了你的忠告不再接近那条隧道了。”
八云视若无睹地继续前进。
“等等,我可是很郑重地在跟你道谢耶!”
达也的车配合八云的脚步缓慢前进。
“我并没有做什么可以让你向我道谢的事。”八云直视着前方答道。
达也再次感受到,这男人真的非常惹人厌。只要看着他那双似乎可以看透他人内心随处的双眼,就会让人觉得坐立难安。
“话别这么说嘛,下次再发生什么事,就拜托你啰。”
“没有下次了,你自求多福。”
达也啧啧咋舌。
“你是不想帮助情敌吧?”
“你是在对我说话吗?”
“除了你还有谁?”
“那么你就找错对象了。你要和她怎么样都随你高兴,与我无关,我既不会妨碍你们,也不会干涉你们。我之所以对你冷淡,纯粹只是你引起了我生理上的反感,不要妄自猜测。
达也强忍住涌上心头的怒气。
“你别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我现在要去和晴香约会,言归于好,你没意见吧?”
“随你高兴……”
八云话说到一半,突然紧皱着眉头,凝视着达也的车后座。
“坐在你车上的小孩……是谁?”
“什么?”
达也茫然不解八云的言中之意,他看了后座一眼,想当然尔是空无一人。此时,他忽然想起去造访八云时的事。
“混蛋!你又想说婴灵的事吗?”
达也不知道八云是从何得知的,但他居然四处宣言这件事,让他不禁勃然大怒。
“不是婴灵的事,那孩子……该不会是……”
“够了!你以为我还会受你愚弄吗?你去死吧!”
达也说了狠话后,猛踩油门开车离去。八云的身影越来越小。那个混帐!居然还盯着他的方向看!
晴香依约在车站前的圆环等着美树,老实说,美树要不要介绍新男友给她,她并不在意,反正对方一定是之前联谊上认识的人。又不是评选大会。她去见别人的男友又能做什么?一牵扯上恋爱,美树就与平常判若两人,晴香不禁叹息。
一个喇叭声让晴香抬起头来,一辆车停在她面前。这辆车确实是……不过颜色不一样,之前的颜色是灰色,现在变成了绚丽的艳红色。
“你好。”
晴香在内心祈祷自己猜测错误,但达也探出头来的那一刹那,晴香开始头痛欲裂。从那次之后,达也就纠缠不休地不断打电话给她,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事,最近她嫌麻烦,索性连电话都不接了。
“你在做什么?”
“我在等朋友。”
“噢,真巧,我奉命来迎接在等待朋友的公主殿下。”
晴香这才觉得大事不妙,她今天应该拒绝美树的邀约。仔细想想,美树的新男友是在之前的联谊上认识的人的话,达也自然也认识美树的男友。
“走吧,大家都在等我们。”
光是想到又得坐上这部车,就让晴香心里感到毛骨悚然,但现在的情况骑虎难下,她只好勉为其难地坐上车。
明知道八云会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后藤还是拨了他的手机号码。就在响了第三声时,八云接了电话,就他对八云的认识来说,这是奇迹般的迅速。
“有事吗?”八云开门见山地问。
“关于之前那件事的后续发展,我们已经查到修理那辆车的修车厂了……”
“然后呢?”八云催促他说下去。
真是天要下红雨了,后藤继续说下去。
“修车厂的经营者曾经是住在市内的暴走族,在父亲死后继承家业,但他在邻居之间风评并不好。凡是交由他修理的车子,送还车主时一定会有别的地方故障。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证据确凿,警方还在他家后院找到一具小孩的尸体,追问之后,才供出死者是他和朋友开车时撞到的,他们为了湮灭证据而将尸体埋在后院里……真是无药可救了!警方目前正在追查小孩子的身份,但修车厂的人已经确定不知道他是谁。遗体损坏的情形过于严重,在水落石出之前需要花上不少时间,不过据说我们局里的变态法医很兴奋。”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希望你就算无法得知那孩子的身份,至少看看能不能掌握他脸部的特征。”
后藤虽然觉得希望渺茫,还是向八云开了口。他想,如果八云能看到死者的灵魂,应该就能得知死者的身份吧。
“后藤先生,我可以看遗体的照片吗?”
八云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说的是真的吗?”
后藤喜出望外地惊呼,因为他只是抱着姑且一问的心态。他迅速与八云约定时间地点后挂断电话。
六
车内依旧流泄出以四拍为节奏的嘻哈乐。
“这辆车的颜色如何?”
晴香兴味索然,她无力地回了一声:“嗯。”
“结果那红色的手印还是残留在上面,我就干脆将车子漆成红色,还挺拉风的。”
“是吗……你要开去哪里?”晴香向驾驶座上的达也问道。
依照约定,他们应该前往美树家,但很明显方向并不一样。他们开始远离街道,爬上山路。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嘛,我想去看之前我们错过的夜景。”
果然。
“美树还在等我们,我也不想看夜景。”
她总觉得现在很像之前的情况录影重播一样。
“没关系,美树也知道,她是在帮我们制造机会。”
也就是说美树是共犯,只有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事后她一定要向美树一吐怨气,这种行为让她非常不悦。
“要去看夜景的地方,就得穿过那条隧道吧?”
“放心,放心,有别条路可以走。”
为什么自己身边老是聚集了以自我为中心的人呢?晴香垂下肩膀,自怨自艾了起来。
后藤配合八云,将车龄十年的Corolla停在校门口,那是他从未清洗过的爱车。才刚停好车八云就坐了进来,难道他在这寒冷的天气下等他吗?希望不会发生地震……
“请把照片给我看。”八云单刀直入地说。
后藤打开车内的等,从前座的仪表板上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八云从他手上夺过信封,开始仔细地一张一张观察。应该是目不忍睹的照片,八云却看得专心一意。看来八云的能力已经夺取了他对尸体的恐惧,在他这个年纪,血、肉、尸骨,及其腐败的模样,对他来说早已是日常光景了……
“你心里有底了吗?”
“我在坏的方面上总是料事如神。”
八云虽然笑着回答,但他的眼里笑意全无。倏地,八云变得面无表情。
“难道说,你料中了吗?”
“我不详的臆测就要成真了。”
八云喃喃道。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晴香拿出开始振动的手机。
“你现在在哪里?”
“咦?”
那是八云的声音,他怎么会突然打给她?
“在车上。”
“是那个叫达也的车吗?”
“对……”
“现在马上下车。”
八云突如其来的一席话让晴香吓了一跳。
“下车……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想死的话就快下车。”
咦?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和达也在一起并不好受,但还不至于死。
正当晴香陷入思考的时候,达也夺取她手里的手机。他要做什么?,就在晴香惊慌失措时,达也开始和八云交谈。
“这和我们约定的不一样吧?我要和晴香怎么样都与你无关吧?”
用那种尖酸的语气和八云交谈的话,可是会遭到惨痛的回报。
“闭嘴!与你无关!”
果不其然,晴香不知道八云说了什么惹得达也暴跳如雷,谁叫他强行插话,他是罪有应得。
“总之,一切随我高兴!”
达也怒吼一声将电话切断,他似乎不愿将手机还给晴香,所以将手机丢到仪表板上。怎么会有人这么蛮横无礼?居然擅自挂断别人的电话!这让晴香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车子里飘散着沉闷的气氛,让晴香没有办法重新打电话给八云。算了,反正他还会再打来吧。
八云再次拨打了晴香的电话,但这次却打不通,电源被切断了。
“喂,八云,快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后藤完全无法理解八云一连串的行为而问道。八云将照片还给后藤。
“我看到照片上的孩子了。”
“看得出来吗?那孩子的脸已经惨不忍睹了……”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只要再某种程度上掌握他的性别、体格、外型,就能限定对象。”
原来如此。后藤豁然开朗。八云并不是去搜寻一个不知名的身份,而是判断那是否与自己看见的脸相符。即使如此……
“在哪里看到的?”
“今天。他就坐在那部车后座……恐怕是那辆车撞死他的。”
后藤打开车窗点燃了烟。看来八九不离十。
“要抽烟请到外面抽。”
“喂喂,这是我的车啊!你可没资格管我。那么那孩子会引起什么问题吗?”
“恐怕……他实际上已经引起过一次事端了,这是仔细想想便能知道的事,但我只着眼于这条隧道而没发现,竟将两件事混为一谈了。”
八云懊悔地抿着嘴。他可能将在某处引发事故……老实说,自己虽然想阻止,但却难如登天。使用无线电波追踪那辆车,或许可以防范于未然,但他们苦无理由,警方并不会相信幽灵将可能引发事故而有所行动。
“事主是你朋友吗?”
“不是。就算求我,我死也不会当那种人的朋友。”
“所以你是大发慈悲吗……”
“只是……”
“只是……什么?”
后藤虽然开口问道,但他心里也有谱了。
“那女孩在车上?”
“没错。”
真是的。后藤将资料丢到后座,无力地瘫在驾驶座上。
“你提供了很好的线索。”
八云边说边打开车门准备下车。
“喂,八云,你要做什么?”
“虽然我和她非亲非故,但也不能放着她不管吧。”
“找得到人帮忙吗?”
“现在就去找。”
还是一样那么逞强好胜,明明就找不到人。坦率地拜托他不就好了吗?就会给人添麻烦。
“喂,八云。”
八云回过头来。
“欠我一笔人情啊。”
八云露出疑惑的表情。
“快上车,我带你去,现在已经刻不容缓了吧?不要拖拖拉拉的。”
“谢谢。”八云轻轻点头向后藤致谢。
“不准道谢,那跟被我老婆说‘我爱你’一样恶心。”
“她曾向您说过吗?”
“吵死了!”
真是的,都是,什么时候了还刷嘴皮子。后藤脸部一阵痉挛。
“抓紧了!”
后藤猛踩油门,车子倏地发动前进,他气势惊人地将方向盘转到底,让车子回转一百八十度;八云在车内被抛了出去,他的头用力撞上了车门。
“要回转的话请先说一声。”
“谁叫你不问。”
后藤得意洋洋地放声大笑。八云按压着撞痛的额头,从后藤身上别过视线。
“您经常用这种方式开车吗?”
“只有在十万火急的时候。”
后藤鸣起警笛,他一鼓作气加快车速,无视于红灯的存在,在马路上疾速奔驰。车子后方虽然响起了喇叭的鸣响,但后藤视若无睹。
“现在是红灯。”
“只要鸣起警笛,对方自然就会闪开了。”
“真是令人头痛的警察。”
“你再啰哩叭嗦的话,我就用最低限速的速度行驶。”
后藤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却加快了车速,前座上堆积如山的资料像山崩一样散落在车内。
“我再也不搭您开的车了。”
八云没有再打电话过来。“如果不想死的话” ……他说的这句话到底有什么含意?刚才八云的那通电话似乎让达也心生不悦,也不再向晴香搭话,虽然对晴香而言是种解脱,但她却不得不在意他的异样。
晴香心不在焉地看着车窗外,益发感到一股不寻常的感觉。达也说他不会通过隧道,要改走别条路,但她总觉得车窗外的景色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达也。”
他没有回应。发生了什么事?晴香窥视着达也的脸色。
“接下来左转。”
后藤配合着八云的指示将方向盘转到底,使得轮胎发出极度夸张的摩擦声。
“喂,八云,这条路该不会是……”
“正是。”
“要去那条幽灵隧道吗?”
“没错,那孩子的目标恐怕就是那条隧道。”
“你怎么知道?”
“那些同样死于意外事故、为数可观的亡灵在呼唤着他们。”
“这里发生的交通事故确实是非比寻常。这话你可不要说出去,在鉴定事故现场所拍摄的相片里也照到了。”
后藤点燃一根香烟继续说道,八云则是一脸厌恶地打开车窗。
“以隧道为背景拍摄肇事车辆时,却映照出人的脸孔,而且还不只一个、两个,放眼过去,隧道里挤满了人的脸孔,而且全部的人都直视着这里,然人看了不寒而栗。老实说,看了那张照片,让我觉得会发生一、两起交通事故也是不足为奇的。”
八云默默地听着后藤的话。
“八云,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如果不是无聊的问题的话。”
“我从以前就觉得很不可思议,你平常就可以看见死者的,即使如此,普通人也不是完全看不见,有人偶尔还是可以看到,当然也有人不曾看见。虽然照片里映照出那些灵魂,但拍摄的人却完全看不见,这是为什么?到底有什么不同?”
八云沉思了一会儿,后藤则是连烟灰都忘了抖,等待着八云的回答。
“大概是……”
八云自言自语地开口说道。
“在不同条件下而有所不同。”
“条件?”
“对,比如说,如果死者的灵魂抱持着强烈的意志时,或许就会产生某些变化。或许跟目击者的思考跟意识有关。说到鬼故事时,不是会提到呼唤鬼魂吗?除此之外,也有可能是被自然的现象所左右,像是温度、湿度、光线强弱……等等,都不无可能,但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如果知道原因的话,或许就能治好我的眼睛了。”
“说的也是,真的是个无聊的话题。”
后藤面露苦笑,坦率地道歉。
“别介意,我比较希望您注意一下烟灰。”
“我说过很多次了,这是我的车。”
后藤捻熄香烟后,又叼上一根新的并点上火。
七
达也已经面无血色,他的嘴唇不停发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在这样下去,就要到达那条隧道了。
“达也,再这样开下去,就要到那条隧道了吧?”
“……我……我知道啊……”
达也虽然嘴上说知道,但毫无掉头的迹象,不仅如此,他甚至还加快了车速,即使逼近前方的急转弯处,他也没有减速,危险!
轮胎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通过转弯处,他们差点撞上护栏。如果再继续搭这辆车,真的让人不知道自己何时会魂归西天。
“达也!”
晴香语调已经仓皇失措,她瞪着达也,而达也的额上也是冷汗直流,感觉上他双目充血、死命握住方向盘。
“你有听到吗?”
晴香一再询问,达也仍是默不作答,他似乎想要传递什么讯息一样,视线瞟向后照镜。晴香惶恐不安地看向后照镜,竟发现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的眼睛细长,脸颊红润丰泽,他微笑地看向两人。晴香连忙回过头去,后座却空无一人,她再看向后照镜,那名少年却仍坐在后座,但一回头却又看不见他的身影。晴香已经被搞糊涂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只存在于镜中的少年……
“……煞车……煞车失灵了……”达也发出细不可闻的凄惨哭声。
闻言,晴香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啊啊——我不关我的事,不是我的错。快救我,求求你,快救我!”
达也突然大吼大叫,开始流下泪来,以他的情况已经无法再驾驶了,晴香只能祈祷,但她该向谁祈祷呢……
晴香万念俱灰地闭上眼,耳里却传来警笛声,她往旁边一看,发现有一辆闪着警示灯的车与他们并肩而行。有一名男子从车子副驾驶座探出身来。似乎再叫喊着什么。那是一张熟悉的脸孔。
“人是找到了,但接下来该怎么做?如果有对向来车,我们可是会先成佛的。”后藤焦躁地向八云说道。
“首先,必须先确认状况……”
“怎么做?从这里大叫吗?他们又听不到!”
八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探出身去,将手机拿给晴香看。
“快开机!开机!”
八云奋力吼叫,后藤急踩煞车。八云差点从车里摔出去,后藤抓紧八云长裤上的皮带,稳定他的身体。后藤将方向盘向左转到底,紧跟在晴香他们后面,闪避过对向来车。
“抱歉。”
八云深呼吸调节气息。在风势强劲、高速行驶的汽车引擎声重叠之下,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传得到晴香耳里,现在只能相信她了。
有个少年坐在晴香他们车里的后座,他紧贴着车窗看着自己,脸上浮现出讨人喜爱的笑容。或许,对他而言这只是场游戏。
晴香虽然听到了八云的声音,但是她请不清楚八云向她说了什么,而且,为什么八云会追上来?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让她思考这个问题了,当务之急是她必须知道八云想传达什么讯息……他将手机拿在手上喊叫。对了,是电话!晴香拿起被丢在仪表板上的电话,它被关机了,刚刚达也竟然将电源都关了。晴香连忙开机,电话立即响起。
“喂。”
“你没事吧?如果我当了你们约会的电灯泡的话,就立刻回去。”
是八云的声音,连在这种时候,他都还是令人憎恨得牙痒痒的,真是讨人厌的家伙。但是现在那张令人憎恨的嘴脸却是他们唯一的保命符。
“有时间扯的话,不如快救我们!”
“想活命的话就先制止你那张聒噪的嘴,说明现在的情况。”
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她一定要向八云一吐至今为止的忿恨。晴香连同深呼吸咽下她的怒意,尽可能让自己用冷静的声音说明。
“煞车……煞车突然失灵了。”
“方向盘能动吗?”
“达也,方向盘能动吧?”
晴香压着手机的对讲处,向达也问道。达也似乎发不出声来,他一边啜泣,一边点头。
“方向盘没问题。”
“是自排车吗?”
“对。”
“没有踩油门吧?”
“没有,但是车子本身不断加速。”
“手煞车呢?”
“达也,手煞车呢?”
晴香再以同样的方式问达也,但他的嘴只是一张一合的,让人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把话说清楚!手煞车呢?”晴香大声怒喝。
“我不知道,我还没试……”达也总算回答了。
“煞车完全失灵,方向盘可以操作,手煞车好像还没试,是自排车,没有踩油门。”
八云迅速地向后藤说明要点,寻求他的指示,后藤则皱起了眉头。
“糟糕……是自排车啊……”
“有没有什么办法?已经快到那条隧道了。”
“等一下,我现在在想。”
后藤拿出一包香烟,但看到里面空空如也,便将它随意丢弃。
“虽然很危险,但也别无选择了。”
后藤一说完,便从八云手上拿起手机。
“抱歉,可以把电话交给驾驶人吗?”
“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仔细听好。”
后藤为了不使对方惊慌,他尽可能和缓地说道。
“看到我的暗号后,将排挡杆打到最低档,然后将方向盘稍微向左转,让车撞上护栏,之后不要放开方向盘,让车身维持与护栏摩擦的状态,明白了吗?”
过了一会儿才听见达也发出微弱的回答。
“接着一把拉起手煞车,然后将引擎熄火。”
达也又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虽然很令人不安,但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后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衡量时机。
“准备好了吗?要去了……就是现在!”
达也依照后藤的指示行动后,车子稍微减速,逐渐靠近护栏。
“啊啊——”
在手机的另一端传来哀嚎声,车子又开始加速。
“情况不妙,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八云大吼,后藤咒骂一声,将手机摔了出去,撞上挡风玻璃,弹飞了几个零件。后藤将自己的头抵上方向盘。
“八云,这个人情你可要好好还我了!”
语毕,后藤将油门踩到底,再度与RX-7并肩而行。
“抓紧了!”
话还没说完,他将自己的车撞上晴香他们的车,发出金属摩擦的声音,后藤的车因冲击而被弹开,在马路上大幅度蛇形。后藤重稳车身,再次冲撞。
这次的撞击着实将RX-7压制在护栏上,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迸射出黄色的火花。
不久,火花与刺耳的金属声都消失了,就在隧道前方,两辆车冒着白烟停了下来。
“要撞车的话,请先说一声!”八云按着左肩抱怨道。
“谁叫你不问。”
语毕,后藤放声哈哈大笑。
八
八云与后藤一起下车检查晴香和达也的情况,达也虽然呈现茫然恍惚的状态,但还保有意识;晴香则是额头渗出了一些血来,但并无大碍。
后藤和八云分别将达也和晴香拉出车外。
晴香虽然步履蹒跚,但总算还能自行站立。
“喂,你没事吧?”
八云拍了拍晴香的肩膀,她迷离的目光才逐渐转为清晰。她知道是八云火红的左眼在凝视着自己的脸。
“嗯……”清晰按着撞疼的额头答道。
虽然疼痛并不那么剧烈,但意识却模糊不清。
“没事就好。”
“你不能用更像样一点的方法吗?”晴香向八云说道。
“有什么意见吗?”后藤紧接着插话道。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清晰连忙向后藤低头道歉,八云见状抿嘴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追根究底,都是八云的错。”
“喂喂,不要把责任都推在别人身上,那是你自作自受吧?我才损失惨重,连隐形眼镜都掉了。”
“什么嘛!你就不能说一些体贴的话吗?”
为什么自己在八云面前就是无法坦率地说出“谢谢”?清晰虽然反复思量这份无可言喻的心情,但仍理不出一点头绪。
呼——寒风发出一阵呼啸。
八云倏地看向隧道的方向,往隧道走去,他似乎看见了什么。晴香随着他的视线看去,但什么也没看到。
“不行!不能去那里!”
八云毫无预警地大吼,加快脚步奔跑了起来。
“别去!一旦去了那里就回不来了!”
八云用尽全力奔跑,却在半途停下脚步,在柏油路上跪了下来,经过很长的时间,他维持这个动作一动也不动。
只有寒风证明了时间并没有停止。不知道就这样过了多久……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懂……”
最后,八云缓缓地站起身来并喃喃自语地说道。
“八云。”
八云听到后藤的声音后,慢慢地回过头去。他的表情让晴香不寒而栗,深红的眼瞳燃烧着怒火,与平常无精打采,面无表情的样子截然不同,脸部肌肉似乎完全冻结一样。
“你们……那孩子当时还活着啊。”
八云步履缓慢但沉稳地走向达也,达也看到八云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红眸后,发出嘶哑的哀号。
“喂,八云,发生了什么事?”
“八云?”
八云并没有回答后藤的询问,也没有理会晴香的呼唤,指示直挺挺地走到达也面前。
“你们开着这辆车撞到了那名少年,但他当时还有呼吸,他还活着啊,是你们杀了他。你们想,反正他也救不活了,干脆早死早超生,就不断用铁锤敲击他。”
八云滔滔不绝地说着,达也震慑于他的气势而向后退缩。
“到底是谁决定的?你们为了隐藏意外而杀了那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不……不使我,我只是坐在副驾驶座而已……”
达也在八云的逼问下不断退缩,但八云不让他有逃避的空间,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用头奋力撞上他的鼻尖,他的鼻子和上唇因破裂而渗出血丝,顿时瘫软在地。
“喂,八云,难道这些家伙……”
“没错!他们为了隐瞒自己肇事,将一个小孩活生生地杀死后掩埋,那孩子还有呼吸,也还有意识!”
“那就不是弃尸,而使千真万确的杀人了!”
“吵、吵死了,闭嘴!证据在哪?你又没证据。这家伙脑袋有问题,谁会相信他说的话。”
“我相信。”后藤俯视着达也道。
“你们又没有证据,这种事是不被承认的!”
达也因痛苦而扭曲了脸,胡乱叫嚷着。
“你听好了,那孩子在那里不断徘徊,你知道吗?不曾停歇地徘徊着,要不要我当场杀了你,让你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八云揪住达也的头发强行将他从地上拉起,达也竭尽全力虚张声势也达到了一个极限。八云抡起紧握的拳头。
“住手!”
后藤抓住八云的肩膀制止他。
“八云,你没必要这么做,我负责让他锒铛入狱,现在你要忍耐,你还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吧。”
八云与后藤相互瞪视着对方,一动也不动。
“八云!”强行大声叫着他的名字。
八云这才缓缓放下高举的拳头。
“后藤先生,请您务必要找到证据。”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语毕,后藤将顽强抵抗的达也押入后座。
“喂,该回去了。”
八云对后藤的叫唤毫无反应,,他纹风不动,茫然若失地注视着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幽暗隧道,晴香则是注视着他的背影。后藤看着两人的身影,死心地叹口气。
“我晚点再来接你们。”
语毕,后藤掉转车头,载着达也下山去。
“事情已真相大白了,那孩子一定也……”晴香对着八云的背影说道。
八云现在是抱着怎么样的心情?是愤怒?还是悲伤?晴香无从得知。
“有时,我会觉得很懊恼。”
“懊恼?”
“我之前也向你说过,我不会除灵那一类的事。”
“嗯。”
“虽然我说除灵是邪门歪道,其实是懊恼我不会除灵。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但是却无能为力。”
晴香缓缓接近八云,站在他身侧。她想知道,八云现在因为看见了什么而向她说这些话。虽然自己没有红眼,但总觉得如果和他站在相同的地方,或许就能看到相同的事物。
“只是因为看得见,就被世人视为异类,但我却只是看得见而已,什么也办不到,既然如此,又什么要让我看见……”
至少,我因你而获救了——因为你的红眼,我才能摆脱这十三年来姊姊那件意外的阴影;不仅如此,你还救了我两次。晴香其实很想告诉他这些事,但是她无法说出口。
晴香站在八云身侧,远望着隧道内的幽暗……
在后藤的搜查下,达也被以杀人罪嫌起诉。如果他当初不肇事逃逸,就会以意外事故收场,但他们一时的错误判断却造成许多人的不幸。
事后根据调查,那名少年的双亲也早在那条隧道因交通意外而命丧黄泉。就是认为少年因此而回到父母身旁,心里稍能释然,却仍改变不了他死于非命的事实。
九
晴香奋力踩着脚踏车,爬上卡囊那条隧道的坡道,脚踏车的篮子里装着在车站前的花店里买的白菊花。
虽然现在是冬天,对她来说这仍是一个惊人的运动量。好不容易到达隧道前方,她已经汗流浃背了。
“你骑脚踏车来的啊?”
晴香抬起头来,发现有一位住持站在隧道前方,那是八云的舅舅,她一边向他问候,一边走向他。
隧道路旁供奉着一只花瓶,里面插满了美丽的白菊花,捆成一束的线香,香烟袅袅上升。
“这是舅舅带来的吗?”
住持摇头回答晴香的询问。
“是八云。”
晴香席地而坐,凝视着白菊花。真没想到八云会做这种事。
“我是被八云叫来的。他告诉我这条隧道的事,里面有许多无法成佛的灵魂,他要我想想办法。”
住持面露苦笑地继续说道。
“虽说如此,我又不像他一样可以看见灵魂,所以实际上我也帮不上忙……”
“八云……他说他很懊恼。”
“懊恼?”
“嗯,他说自己能看见灵魂但却无能为力而感到很懊恼。”
住持突然满足地笑了,不断点头说“是吗、是吗”。
“有什么不对吗?”
住持清了清喉咙,止住笑意后娓娓道来。
“以前,光是能看见灵魂这件事就让八云深恶痛绝,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大概在他国中时,曾试图用刀子刺瞎自己的眼睛,只要看不见灵魂的话,别人就不会惧怕他,他也不用遭遇那些恐怖的事了。”
如果自己也站在相同的立场,或许也会和八云一样有相同的想法。晴香试着想像八云的心情,或许八云会不悦地要她不要妄自决定他人的心情……
“那个不竟然会因为只能看得见却无能为力感到懊恼,真是个惊人的进步。”
“进步吗?我倒是完全看不出来。”
闻言,住持再次轻笑出声。
“为八云命名的人就是我。”
住持在晴香身旁坐下后开始说道。
“厚重的云层被称为‘八云立’。那孩子出生时,当我看见他的红眼,便觉得有数不清的劫难在等着他,就像遮断太阳的厚重云层一样。”
“所以才为他命名为‘八云’。”
“嗯,这名字包含了他能突破万难的祈望。八云的人生还很长,他一定能割破云层。”
“八云……”晴香再度喃喃说着这个名字。
晴香将自己带来的花插在八云放置的花瓶里,双手合掌,闭上眼。她突然想到,八云来这里和那名少年说了什么呢?
“虽然会给你添麻烦,但今后八云还是麻烦你了。”
“是。”晴香微笑回应。
她奋力站起身来,向住持道谢后离开此地。
晴香不经意地仰望着天空,冬天澄澈的天空万里无云地无限延伸。她突然有这种想法——有朝一日,八云也能像这片天空一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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