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一打不开的房间-章节

在那所大学校园的尽头有一座杂木林,因为这所大学本来就是盘山而建,所以那座杂木林并不显得突兀。

进入杂木林深处,有一间水泥造的平房,起初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建,早已无人知晓,现在只不过是一间废屋了。

因为它位于杂木林的深处,如果只是一般过着正规学校生活的学生,根本不会发觉到它的存在。

但是,那间废屋从以前就一直有幽灵出没的传闻。

曾经有人在那间废屋附近看见人影,追了一会儿后,那人影竟然凭空消失了!也有人经过那间废屋的附近时,听到痛苦挣扎的声音,喊着:“救我,救我。”甚至还有人说,喊叫声的内容不是“救我”,而是用咒写的声音说:“我要杀了你!”

就这样,关于那间废屋的传说绘声绘影地流传着。

在废屋的最深处有一间打不开的房间,铁制的门被牢牢锁住:没有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因为进去看过的人至今没有平安回来过——



干爽的凉风吹散了白天的云层,黑夜里清晰可见蓝白色的月亮。

今晚是满月。

有人曾戏言月影会吸收声音,今晚的静谧教人不禁深信这样的说法。

在居酒屋喝完酒后,美树、和彦、佑一在搭末班车的时候搭过了头,于是三人便思考着该如何等待头班车发车的时间。

此时,有人提起了在校园里广为流传的传说。

三人都曾听闻那个传说,但没有人实际去确认过真伪。

“我们去确认看看谣传的真假吧。”

美树提议道,和彦与佑一也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于是他们悄悄潜入夜晚的大学校园。

越过大门,穿越校舍之后,来到了杂木林。

拨开树枝,走在路不成路的小径上,颇有冒险的气氛。

小径比想象中的还要寸步难行,好不容易到达废屋时,每个人早已汗流浃背,酒也因此醒得差不多了。美树也不像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开始感到后悔了。

那栋建筑物是间平屋顶的矮房,完全由水泥建造而成:与其说是间古旧的建筑物,反倒让人觉得只是块被弃置的水泥。

佑一提议,既然难得来了,干脆拍一张纪念照。于是,他们以废屋为背景,先由和彦为他们拍照。闪光灯蓝白色的灯光,在灰暗的墙壁上映照出人影来。

接着,和彦与美树并立而笑,由佑一为他们拍照。闪光灯再次闪烁。

铿噹!

突然之间,传来了金属相碰撞的声音。

美树吓了一跳,肩膀直哆嗦。

“你们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

美树环顾四周,和彦与佑一也如同她一般的环顾着四周,侧耳倾听。

沙沙。

他们只听见枯枝随着风摇摆的声音。

“我们什么也没听见啊。”佑一说道。

“怎么了?明明是你自己先提议的,现在感到害怕了吗?”和彦嘲笑道。

佑一听了不禁放声大笑。美树赌气似的瞪着佑一。

美树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感到害怕,率先走向废屋的入口。

“锁住了哦。”来到入口的美树,一边转动着生了锈的铁制喇叭锁,一边说道。

和彦也跟着试图转动喇叭锁,果然也是徒劳无功。

“我特别为了这种时候而准备的,看吧!”

佑一从长裤的口袋里,拿出像钩子一般的铁制金属零件。

“那是什么啊。”和彦问道。

“总之,你看着就是了。啊,阿和,帮我用打火机照一下。”

和彦遵照佑一的吩咐点燃打火机,将火源靠近喇叭锁。佑一单脚跪蹲在门前,将金属零件插入钥匙孔。

“你在干嘛啊?”

“先别问,等会儿你就制定了。”

佑一和喇叭锁奋战了几分钟后,“卡噹”一声,发出了齿轮相吻合的声音。佑一扭转喇叭锁,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门给打开了。

“哇塞,你超强的!”和彦欢欣鼓舞地赞叹。

“只要有道具,谁都办得到办得到。”佑一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从哪儿弄来那玩意儿的?”

“网路上,下次再告诉你网址,你可以去看看。”

和彦与佑一一同进入了屋内,美树讨厌一个人被留下来,因而急急忙忙地追上他们。

冷风灌进屋内,扬起了地上沉积已久的灰尘,跟屋外比起来,室内暖和多了,但眼前却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和彦点燃了打火机,但摇摆不定的微小火光甚至无法让他们看清整个屋内。

倏地闪过一阵白光,美树吓得惊跳了起来。佑一不禁嗤笑美树惊惧的模样,因为那亮光是他开了照相机的闪光灯。

“我们还是回去吧。”美树开口说道。

“怎么,现在才想退缩吗?”和彦与佑一异口同声说道。

“但……但是,从刚刚我就一直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美树像要躲藏似的紧抓住和彦的手。

三人定睛注视眼前的一片黑暗,但一无所获,只要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包覆住整间屋子。

“什么事也没有,放心吧。”

和彦向美树保证后,便开始沿着墙壁移动脚步。

“喂,如果发生什么事,你要保护我哦。”美树扯着和彦的手说着。

“啊啊,交给我吧。”

和彦轻拍着美树的肩膀,并以轻佻的口吻回答后,再次迈开脚步往前走去。

他们从正面进入屋子,穿过仿若有一层楼宽广的房间,朝通往深处的走廊前进。

走廊只有勉强能让两人并肩而行的宽度,两侧并列着等间隔的门扉,门的另一端是间四块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每个房间里除了放置着一张床外,并无其他东西。

三人摸着墙壁前进,目标是那间打不开的房间。

他们沿着走廊走到了尽头,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这间房间让人莫名其妙地感到毛骨悚然,它有一扇与其他房间截然不同、颇具重量感的铁门,门上还有格子状的小铁窗。

除了一般的锁之外,还上了重重的锁链,最后以密码挂锁锁上。

“这可就难倒我了。”佑一见状说道。

“这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和彦垫着脚,从小铁窗凝视屋内漆黑的一切。

“有没有看到什么?”

“太黑了,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和彦正要放弃时……

卡沙!

在一片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就在房间的一隅,影子最漆黑的地方。和彦定睛注视着那一点。

是眼睛!

和彦与黑暗中的物体四目相交,那只眼睛在黑暗中鲜明异常:白浊的眼眸、浮现出血管的眼球,似乎要吞噬一切一样,充满着憎恨。

和彦发出惨叫声,连忙后退却摔个四脚朝天。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和彦不理会门上的呼唤,一脸惊惧万分。他开口欲言,却因为呼吸紊乱,嘴巴一张一合语不成句,从他的咽喉不断发出“咻——咻——”的声音。

后来在佑一的帮助下,他才总算是站了起来。

“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佑一问道。

和彦转向门的方向,佑一也随着他的动作往门看去,下一刻,两人已呆若木鸡。

从小铁窗的缝隙伸出一只青白色的手,那只不像人类的手倏地抓住了美树的肩膀。

美树吓了一大跳。和彦跟佑一都在自己眼前,那么现在是谁在抓自己的肩膀?但是她没有勇气回过头确认那只手的主人,全身就像血液被抽干一样,甚至连放声尖叫都办不到。

美树拼命向前伸出颤抖的双手,欲向和彦跟佑一寻求协助,但他们两人早已吓得直发抖,连移动的力气也没有。

“……求求你们……救我……”美树挤出嘶哑的声音。

佑一试图将美树拉离门前,拼命向前伸出双手。

就在那一瞬间——

透过格子的缝隙,一双似能夺人性命的眼眸瞪视着他们。

“呜哇——”

和彦与佑一脑子突然一片空白,他们发出一声惨叫后,头也不回地落荒而逃。

“等等,别丢下我一个人啊!”

美树无法发出内心悲痛的呼喊,所以也没有任何人听到……

然而,这只是整个事件的开端而已。



小泽晴香正要去拜访由管弦乐团的学长——相泽介绍的某人,她来到了校舍B栋后面一栋加盖的两层楼建筑物。这栋建筑物的一、二楼里有许多隔成四块榻榻米大的小隔间,那是校方借给学生进行社团活动的场所。她的目的地在一楼最深处的隔间。

“电影研究同好会”

晴香确认了门牌后敲了敲门,但却没有任何回应。她又说了声:“你好。”结果还是一样。虽然知道很没礼貌,但她还是擅自打开了门偷瞧房内的情况。

一打开门,晴香正好和一名面对着她、身材修长的男子四目相交。白衬衫邋遢地挂在男子身上,头发也似乎因刚睡醒而高高翘起。最近虽然很流行随意颓废风的发型,但男子的乱发显然是因为睡醒后没有梳理而造成的。陶器般苍白的脸颊,以及现在仍睡眼惺忪的双眼,被他这么一瞪,让晴香反而说不出话来。

“请……请问……”

“能不能请你进来后把门关上?”男子打断晴香的话。

晴香只好依言连忙进门,并把门关上。

房间里除了那名男子外,还有另外两名男子。两人看着扑克牌,并极力不让那名男子看见牌面。那是一张黑桃五。

“抱歉,如果你有事找我的话,不要站在那里,能不能麻烦你坐到那边?这样我会没办法集中精神。”

晴香赶忙离开门边,正要坐在男子所指的墙边的椅子时,不禁皱起了眉头。真亏他敢叫人坐在这种椅子上!那张椅子上累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让人猜不出它原来的颜色。即使她今天穿的是牛仔裤,但要一个女孩子坐在那种椅子上,真不知道那名男子的神经是什么做的!晴香不发一言地站着等待。

男子闭上眼,手指捏紧眉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不久,他睁开眼喃喃说道。

“黑桃五。”

说中了。好厉害!两名男子刚才拿的,确实是黑桃五。晴香无法掩饰她的惊讶,但相较之下,两名男子发出气馁的声音,将扑克牌丢到桌上。

“可恶!又让你说中了!”

他们一边咒骂,一边从口袋里拿出千元钞票,用力放在桌上后离开了房间。

“请坐,你找我有事吧?”

男子将钞票收进上衣口袋,打了个大哈欠问道。

晴香依言坐在刚才那两名男子坐过的椅子上。这张椅子虽然没有布满灰尘,但还是让人分不清它原来的颜色。

“请问,你该不会是齐藤八云先生吧?”

“不是‘该不会是’,我就是齐藤八云。”

晴香听社团的学长说,电影研究同好会的齐藤八云会使用超能力,就像刚才他能猜中扑克牌,也一定是因为超能力的关系。

“然后呢?”

八云要她继续说下去。

“事实上,是社团的学长介绍我来的。”

“谁?”

“相泽学长。”

“我不认识,他是谁呀?”

“咦?”

晴香感到非常尴尬,当事人完全不认识介绍她来的人。她完全没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而哑口无言。

“算了,谁介绍的都无所谓。请你简单扼要地说明你来找我的目的。”

“嗯……事情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惹上了一个大麻烦,我听说齐藤先生对那方面的事情很清楚,所以我想请你帮她……”

“你说的太过简单扼要了,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方面’是指哪方面啊?”

“啊,对不起,我再好好说明一次。”

“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

真是个讨人厌的家伙。晴香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他从刚才就一直是一脸睡眼惺忪的样子,似乎以见人心慌意乱为荣。

“啊,我叫小泽晴香,是这所大学二年级的学生,现在就读文学院的教育学系……”

“说名字就可以了。”

八云嫌她啰嗦似的挥了挥手,打断她接下去的话。晴香对他的厌恶转为愤怒的情绪。

“那么你来找我的原因是?”

“事实上,我有一个叫美树的朋友,她去了我们学校里传说有幽灵出没的废屋,而且她似乎真的看到幽灵了。”

“怎么样的幽灵?”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因为我没有跟她一起去。另外好像还有美树的男朋友——和彦,跟一个叫佑一的朋友一起去了。”

“结果,他们为了体验鬼故事而特地去那里了吗?”

“不是那样的。从那之后,美树就变得怪怪的,她一直陷入昏迷,而且还高烧不退。”

“最近的流行病毒真可怕。”

“请你听我把话说到最后!”

晴香不禁提高分贝来反驳八云充满冷嘲热讽的言语,她怒不可遏的目光直视着八云。

但八云只是瘫在椅子上,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不过晴香的抗议似乎似乎是传到他耳里了,他稍微有了些听话的意愿,要晴香继续说下去。

“……美树不只是一直昏迷,还不断梦呓着:‘救我!’或是‘把我从这里放出去!’虽然有请医生诊断过,但她除了高烧不退,身体并没有任何异状……或许是精神上的问题吧。她一个人只身在外的,我虽然想联络她父母,但是电话一直打不通,我已经求助无门了,所以才来找你商量。”

晴香在说明的同时,益发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悲哀:她想为自己的朋友尽一份心力,然而实际上她却束手无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段期间,她只能看着美树变得越来越虚弱。她就像个想抓稻草获救的溺水之人,但身旁却连根可以抓的稻草也没有。

“因此,你认为她的症状跟她在那间废屋看见的幽灵有关,所以希望我去调查吗?”

“是的,我听说齐藤先生对那方面的事情比较清楚。”

八云深深吸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仰望天花板。

“……还是不行吗?”

“二万五千元,含消费税。”

“咦?要收钱吗?”

“你和我是朋友吗?”

“不是。”

“那么是恋人吗?”

“怎么可能!”

“那么就请你付钱。既然我们非亲非故,要我为你做白工也说不过去吧。”

八云虽然言之有理,但晴香就是无法坦然接受,只是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制定了,我会付你钱,不过得等到事后才付。”

“定金一万,事情结束后再付剩下的一万五千元。”

晴香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千元钞票放在桌上,八云见状摇了摇头。

她不得以又拿出两千元,八云再度摇头。

“这和我们说的差太多了。”

“我手边只有这些钱。”

晴香将自己的钱包拿到八云面前,挥了挥空空如也的钱包。

“好吧,我就帮你调查看看。”八云推回晴香拿着钱包的手答道。

晴香对八云的话抱持相当的疑问。事实上,从和他的对话里,找不到任何能让她信任他的要素,但现在也已经别无选择了。

“如果有什么线索,请跟我联络。”晴香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联络方式后放在桌上,然后起身离开。就在她将手放在门把上时……

她注意到贴满电影海报和照片的门板上,有一面小镜子闪闪发亮

上当了。

“刚才的扑克牌……”晴香回头说道:“差点就被你骗了!刚才你能猜中扑克牌的数字,是因为你使花招吧。你在门上贴了一面镜子,从你的位置就能轻松掌握扑克牌的数字……原来如此!难怪你要我离开门前!”

晴香气得涨红了双颊,滔滔不绝地说出她的推论。真令人不敢置信!瞬间,她对愚蠢地相信了他的自己更加火大,难怪朋友常笑她太过单纯。

“答对了,你是第一个看穿的人。”

八云毫无悔意地坦承自己的把戏,还轻轻拍手表示赞赏。

“恶劣……把钱还给我。”

“为什么?”

“还说为什么,你想要从我身上骗取金钱耶!把钱还来!”

真令人不敢相信!他居然乘人之危,她还信以为真了。

“别说这种失礼的话。”

“谁才失礼啊。”

“我无意骗取你的金钱,如果我帮不了你朋友,我会如数奉还。”

“我无法相信你。”

这个叫齐藤的男人,再怎么厚颜无耻也该有个限度吧。

“而且你能做什么,我是听说你有超能力才来找你的,没想到你只会耍一些小把戏。”

“是谁说我有超能力的?我可从来没说过。不过正如你所言,我刚刚能猜中扑克牌,确实是使用了一些小手段。”

他的坦诚不讳,反倒教人无从反驳。

“既然你没有超能力,又如何能救美树?”

“接下来我说的话,相不相信是你的自由。如果你相信的话,就全权交由我负责;如果你不相信的话,出口在那边。”

八云指着门口。

“把钱还给我。”

八云将三千元的纸钞放在桌上。

“我看得见他人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猜谜游戏吗?”

“随你怎么想。你的回答呢?”

“我不知道。”

“我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灵魂?”

“简单地说,就是幽灵。”

“这太愚蠢了!”

“愚蠢的人是你。”

八云用手指着晴香,竟然说她愚蠢……

“可是你刚才说你没有超能力。”

“没错,我没有超能力,只是我看得见死者的灵魂,这不是超能力,而是体质。比方说,你不会说绝对音感是一种超能力吧,那是与生俱来的体质,耶可以说是一种才能……总之,我无法透视物体,也无法使用念力,只是生下来就能看到死者的灵魂了。”

“你能证明自己说的话吗?”

“我不知道这能不能作为证明,现在这间房间里有一个灵魂。”

晴香慌张地环顾四周,当然她什么也没看见。

“我不会上你的当的。”

“现在在这间房间里的,是你的双胞胎姊姊……”

“姊姊?”

“没错,你的姊姊,名字是绫香,七岁的时候死于交通意外。”

“为什么你会知道……”晴香因惊讶而显得表情僵硬。

“我不是说了吗?我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只有她的知心好友才知道她曾有一个姊姊,为什么素昧平生的他也会知道这件事呢?晴香现在的心情与其说是不能理解,倒不如说是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你到现在还认为姊姊的死是自己的责任。”

晴香脸色倏地刷白,她感到一阵耳鸣,脑中一片空白让她几近眩晕。脑海里霎时涌现头破血流的姊姊倒在马路上的情景。

“你的姊姊为了接你丢的球,而跑到了马路上,就在那时……”

“别再说了……我不是……我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无论晴香如何呼唤,绫香却仍一动也不动。由于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晴香已六神无主到无法哭喊,她的手被姊姊从头部流出的血染成一片殷红:血液黏滑的触感从她记忆中苏醒,她拼命地压住伤口想要阻止血液流出,却只是徒劳无功。

她感到绫香的生命之火在自己手中逐渐熄灭。

“原来如此……你是故意把球丢得很远。因为自己老是接不到球,姊姊却非常灵敏地接住每一球,所以为了不让姊姊接到,你才故意把球丢得这么远。”

“住口!”

晴香忍不住尖叫出声。她的手不断震颤着,呼吸也随之紊乱。为什么?她并没有向任何人吐露过的心事,应该没有人会知道才对啊!她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

“你到底想怎么样……”

晴香硬挤出嘶哑的声音,用上衣的袖子擦拭泪水。

“……”八云沉默不答。

晴香瞥了他一眼,起身开门正欲离去时……

“如果你不相信的话,我还有别的方法。你的姊姊有一件事对你感到过意不去而耿耿于怀,她说母亲的戒指是她藏的,当时却害你被骂……戒指用胶带黏在鞋柜里面最上层的木板上……她本来想说出实情,后来却没办法说了……”

晴香并没有回过头来。

“还有,你姊姊说她并不恨你。”

她并不想试着去理解八云最后话中的含意,只是用力地关上了门。

晴香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下,低头沉思。飒爽的秋风拨乱了她俏丽的短发。至今深埋在她心中的记忆却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一语道破。在一股不可遏止的怒意及屈辱排山倒海而来的同时,又有一股别于怒意和屈辱的感受,但那绝对不是欢天喜地的心情,只是内心忽然轻松了起来,她也对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但她还是百思不解。她以为那名叫齐藤的男子只是个骗子,然而如此一来,他所说中的事实又该如何解释呢?

晴香从背包里拿出手机,她沉思了一会儿后,拨打了家里的电话号码。铃声响了几声后,母亲接了电话。

“怎么了吗?真难得你会打电话回家。”

“没什么……”

“你还是一样不擅长说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妈,你记不记得很久以前你的戒指弄丢了?就是姊姊还活着的时候。”

“干嘛忽然提起这件事?”

“你可不可以去找找看鞋柜里面最上层的木板?”

“你怎么了到现在还在意这件事?”

“别问那么多,先去找就是了。”

“好好。”

母亲无可奈何地回答后,电话的另一端流泻出保留的音乐,那是肖邦的《离别曲》。绫香弹得一手好琴,就连对大人而言是很困难的曲子,她也能精准无误地弹出来:相较之下,晴香不只是钢琴弹不好,她跟音乐根本是八字不合,无论再怎么努力,节奏就是不对。她经常被拿来与绫香作比较,不只是钢琴,读书、运动、她没有一样比得上绫香。两人站在一起时,常常被误认为姊弟,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晴香留着短发,另一方面两人虽说是双胞胎,长相却截然不同,因此,她甚至憎恨起姊姊的存在。

所以,那次意外就如八云所说的,晴香是故意将球丢到姊姊接不到的地方,但她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看见父母伤心欲绝的样子,她曾数度想过自己怎能苟且偷生呢?也曾想过如果死去的是自己的话,父母就不会这么难过了吧?而姊姊也一定憎恨着自己吧?

她抱持着这份不能对人言明的沉重心情生活至今,同时,也怀抱着总有一天姊姊死亡的秘密会被揭发的恐惧。

然而,就在秘密曝光的现在,她却感到一股总算可以卸下重担的轻松,即使这只是昙花一现……

“找到了,戒指真的在那里!”

母亲的声音让晴香回过神来。

“晴香,这果然是你做的吧?”

“不是我,是姊姊。”

“咦?你说什么?”

晴香没有回答母亲的疑问便挂断了电话。她并不知道藏戒指的地方,知道的人应该只有绫香才对,为什么他会知道。



晴香再度造访八云的处所。当她打开门进去屋子里时,正好有一架纸飞机在空中盘旋。

“你在做什么?”

“射纸飞机。”

纸飞机缓缓地降落在晴香脚边。

“看也知道。我是在问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晴香一面拾起脚边的纸飞机,一面问道。那架纸飞机是用千元钞票折成的。

“我在打发等你回来的时间。”

“……”

“请坐。”八云催促她坐下。

晴香将拾起的纸飞机放到桌上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八云沉默地点头。

“这里是电影研究同好会的地方吧,除了你以外没有别人吗?”

“没有,因为这里是我的房间。”

“……什么意思?”

“电影研究同好会本来就不存在。这很简单,只要借用足够的学生姓名,去课外活动组申请借用同好会的活动场所就可以了。这里就像是一个秘密的藏身之处。”

“这么说来,你不久完全将它占为己有了吗?”

“没错。”

“你这个人真的很差劲耶,连学校也骗。”

“啊,那三千元还你。”

八云指着沦落为纸飞机的千元钞票。

“因为你的小把戏被拆穿了吗?”

“你不是因为知道这不是小把戏,所以才回来的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

“因为你应该找到了母亲的戒指了吧。”

晴香试探性地注视着八云。他真的是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男人!虽然八云说的话有一股莫名的说服力,但他实际的所作所为难道不是行招摇撞骗之实吗?

“你怎么知道?”

八云默不作答,他的眼神似乎在诉说着:“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但是,晴香还是无法理解。

“请你告诉我。”

“我说过了,是你姊姊告诉我的。”

“少骗人了!像你这种骗子说自己看得到幽灵,只不过是为了骗取金钱罢了。”

晴香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她知道自己没有切中问题的核心。

沉默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冷冽的空气从微微开启的窗户低吼似地流进屋内。晴香目不转睛地看着八云,她等待着他会对自己的话作何回应;而八云似乎也从晴香的视线中了解到她的意图,他用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看起来好像在慎重地盘算着该如何回应。

“那么,就这么做吧!我们现在就一起去那间有问题的废屋一探虚实。”

“一起去……我和你吗?”

“不然还有谁?一起去的话,你就能知道我说的话是真是假了吧。如果我说的是真的,或许就能救你朋友;如果我说的是假的,你也能一眼看穿吧。就像看穿那面镜子的把戏一样。不过,是真是假我都无所谓,老实说,你的朋友是死是活也与我无关。”

晴香用怀疑的眼神注视着面无表情的八云,然而八云只是睡眼惺忪地回瞪着晴香。她认为自己可以看穿八云的谎言,但似乎太天真了。晴香无奈地点头答应。



八云希望在去那间疑云密布的废屋之前先去看看美树,于是晴香便带着八云前往美树疗养的医院。

从大学徒步走二十分钟,穿过车站走出另一端的出口,医院就在不远处。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八云没有回答,于是晴香就当作他默许了。

“你会除灵之类的事吗?”

“我没那么能干。”

“什么?”

晴香对他的回答无所适从。八云一直表现出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他打算用什么方法救美树?

“我不是说了很多次,我只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可是你说你能救我的朋友……”

“或许能救,那是个假设性的回答。”

晴香难以置信地看着八云。

“你怎么那么不负责任?你只是想骗我的钱吧?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根本毫无意义。”

“不尽然如此。”

“为什么?”

“‘看得见’就表示能知道些线索;掌握这些线索,就能知道来龙去脉;知道来龙去脉,或许就能去除害因了。”

她知道八云只是在强词夺理,她完全没有任何的真实感,但也别无他法了,现在只能听从这个叫齐藤的男人的话,暂时和他一起行动了。

晴香和八云告诉柜台的护士,他们来看美树。然后他们搭上了刚好停下来的电梯。

“我也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就在电梯关上门的同时,八云开口说道。

“如果那不是个失礼的问题。”

晴香对八云的警戒表露无遗,姊姊的事情也是原因之一。

“去那间废屋的一共有三个人吧,其他两个人后来怎么了?”

“和彦跟佑一好像落荒而逃了。佑一跑到校园的出口时,发现只剩自己一个人,虽然很害怕,但他似乎中途又回到了事发现场。就在他回到杂木林时,发现美树晕倒在草丛里……然后他就带着美树逃走了。但是美树一直昏迷不醒,于是他便带着美树到医院来,隔天早上他跟我联络后,我也赶到了医院。”

“另一个叫和彦的人呢?”

“我才不知道咧!因为那个家伙身为美树的男朋友却居然对她见死不救,还将她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真让人不敢相信!”

美树的病房在四楼。他们敲了一下病房的门后,便进入房里。病房里有四张病床,但是患者只有美树一个人。

美树躺在病床上的手腕,延伸着点滴的橡皮管,那大概是营养剂之类的东西吧。她虽然睁着眼,但是目光空洞涣散,像是什么也看不见一样;面无血色的脸庞,让人无法想像她还活着。如果没有听到她从鼻息间发出“呼——呼——”,那宛如气球漏气一般的呼吸声的话,她与一具尸体并无二异。

“虽然她现在处于这种状态,但医生说她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大概是精神压力造成的……可是,前一天还精神奕弈地谈天说笑的人,怎么可能突然变成这个样子?”

八云没有回答晴香的话,他站在病床旁边,聚精会神地大量着美树的样子。他眉头深锁,一直保持着惺忪的睡眼倏地变得炯炯有神。

“你看见了什么吗?”

八云还是没有回答。

“你是谁?”八云低声喃喃问道。

“……救……救我……拜……拜托……你……”

美树的嘴里发出了呻吟一般的声音,八云以覆盖在她身上的姿态,将耳朵凑近她嘴边。

“……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从美树嘴里又发出了声音。

“你现在在哪里?”

“……看不见……这是哪里……放我出去……”

八云这次改用双手按住美树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在八云的凝视下,美树的瞳孔似乎有微微的变化。

“你现在在哪里?告诉我。”八云温柔地轻声问道。

美树没有回答,只是刚才她那微弱的呼吸忽然变得剧烈,从她的喉咙间发出“嘶——嘶——”的声响,额头也不断地冒出冷汗。

“不要——”

美树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痛苦地扭曲着身体,最后又恢复成死人一样,一动也不动。此时,八云默不作声,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后,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病房。

晴香连忙紧追在他身后。八云走出病房后,在走廊上靠着墙壁,用手压住似乎隐隐作痛的左额和左眼周围;由于他的呼吸紊乱,肩膀也剧烈地起伏着。

“喂,你没事吧?”

晴香伸手想要搭住他的肩膀,但是八云像是要闪避她的手一样,突然站直了身体,手压着额头和眼部走了起来。

“会痛吗?”

晴香将手搭在他肩上。

“不会。”

“喂,你还是去给医生看一下比较好吧。”

“吵死了!”八云回过头来对她怒吼。

仔细一看,会发现八云的脸色几乎和美树一样苍白,从他的额头也冒出了大量的冷汗。他睁大的双眼瞪着晴香。

“为什么突然这样?你是怎么了?”

晴香不避也不闪地承受他充满痛苦的目光。

“说了你也不明白。”

“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你的问题太多了。”

八云快步走了起来。

“我是在担心你,好歹也告诉我一些事情吧!”晴香对着他的背影说道。

接着她用跑的追在他身后,八云的脚程很快,直到电梯前,她才好不容易追上他。

“喂,你在病房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搭上电梯后,晴香再度问道。但八云还是一言不发。

“至少告诉我这点吧。你自己不也对我说过,如果不相信你的话,跟着你走就直到了。”

“你会后悔的。”

八云搔了搔脖子说道。

“你朋友被一个女鬼附身了。大概和我们年纪相仿,不过那是在她死前的时候……头发的长度大概到肩膀,眼睛下面有一颗痣让人印象深刻。”

“然后呢?”

“黑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里……狭窄……水滴的声音……空腹……沉重的空气……痛苦……恐惧……恐惧……恐惧……”

“这是怎么一回事?”

“如果这么轻易就能知道的话,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也多少用一下脑袋吧。”

“什么嘛,别把人家说得像笨蛋一样。”

“难道不是吗?”

电梯降到了一楼,八云又快步走了起来,晴香只得再度追着他身后跑。

秋天的薄暮,投射出独特的色彩——鲜艳的橘红色,让人陷入一种辽阔的天空被彩色玻璃覆盖的错觉。

晴香和八云离开医院后,来到了车站前。车站前一片人山人海虽然现在是返家的尖峰时刻,但情况很明显地不同。

剪票口挤满了进不去月台的人群,马路旁停着救护车、消防车和巡逻车、显示电车运行状况的电子看板也出现“因人为意外事故而停止行驶”的字样。

“本站因发生人为意外事故,列车暂停行驶!由于事故现场的处理,请大家出站。造成大家的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车站人员大声呼喊着。赶时间的人和凑热闹的人乱成一片。

“人为意外事故?”

“似乎是。”

“啊,高冈老师。”

晴香从混乱的人群中发现眼熟的面孔而高喊出声。

“高冈老师?”

“是啊,你没看过吗?他是我们学校的讲师。”

晴香对八云说了一声“等我一下”后,便挤进人群,往高冈的方向前进。

“高冈老师。”

经过几次的推撞,晴香终于来到了她所寻找的人面前。她出声叫住了高冈,高冈也因认出了晴香而发出“啊啊”的声音,让人不知道他到底回答了什么。

他戴着圆形的眼镜,身材削瘦,但肩膀宽阔而显得健壮,脸孔也因日晒而略显黝黑;他的头发全部都往后梳,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但实际和他交谈过,会发现他的谈吐举止非常温和。这种差异让他在女学生之间的人气指数居高不下。

“老师,发生了什么事吗?”

对于晴香的询问,高冈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实情,最后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喃喃低语说道:“市桥同学……好像自杀了……”

“市桥……是佑一吗?”

高冈默默地颔首。

“他怎么可能会自杀?”

一股惧意爬上了晴香的脊背。怎么会发生这种事……自己认识的人陆续被卷入奇怪的事件中,这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敢相信……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如果我能细心一点的话,就不会……”

高冈愁眉苦脸的表情,似乎是相当地懊悔。他或许是现今社会上难能可贵的教育者了,这对晴香来说也是一个小小的救赎。

“这不是老师的责任……”

“晴香同学没有从佑一同学那里听说什么?”

晴香默不作答。即使说了,老师也不会相信吧?所以晴香咽下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就在她恍惚出神的时候,高冈在警察的叫唤下离开了现场。

“发生了什么事?”

晴香回过神来,才发现八云在不知不觉间已来到了她身旁。

“佑一自杀了……”

“佑一指的是去试胆大会里的其中一个人吗?”

晴香无力地点头。她已经全身虚脱,连要安稳地站立都很勉强。

“我们最好尽快找出下落不明的另一个人。”

八云的话此时听起来显得非常遥远。短时间内发生了太多事,她的头脑早已一片混沌。

“昨天明明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自杀……为什么……”

晴香知道自己说话的声音不停的颤抖。

“恐怕他不是自杀。”

“咦?”

晴香因八云出人意外的发言而抬起头来。八云一语惊醒梦中人,让她有如当头棒喝。

“虽然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我可以断定他不是自杀。”

“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没有确切的证据吗?”

“这是附在美树身上的女鬼所做的事吗?”

“不是。”

“你有证据吗?”

“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魂似乎在害怕着什么……但是她没有恶意。”

“害怕?什么意思?”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虽然我还没有确切的证据,但这起事件恐怕与活着的人有关。”

“怎么说?”

“这就是我所要调查的。”

“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其余的明天再继续。”

八云自行下达了指示,他要晴香再可能的范围内,确认行踪不明的和彦的下落。然后,他们当天的调查就先告一段落。



晴香在在早上的课程结束后依照约定,中午之后到八云隐秘的住所与他会合。明明已经过了中午,八云还是如往常一样,像是刚睡醒般一脸茫然。

晴香听从八云的指示,试图联络上和彦,但他似乎切断了手机的电源一样,总是转入语音信箱。

即使尽可能地问遍了所有认识他的人,却是无功而返,和彦依旧音讯全无……

“我们来整理一下思绪。”

八云打了个大哈欠,开口说道。

“你再详细地说一次他们进行试胆大会的情况。”

晴香整理自己的记忆后,向八云说明三人进行试胆大会的经过。但即使八云发现疑点,她也无从解释,毕竟这些事也是佑一间接告诉她的,她当时并不在现场,因此只能尽可能地正确转述。就算他们想确认疑点,当事人佑一也已意外身亡了。

八云难得的没有打断晴香的话,只是默默地倾听着。虽然八云不发一言,但他似乎对某些事难以释怀。

“喂,接下来该怎么办?”

“说的也是,还是先调查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魂是谁好了。”

“你已经有线索了吗?”

“应该算是吧。”

“又是这种暧昧不明的话。”

“这世界本来就充满着暧昧不明。”

八云所前往的是大学里的资料室。一打开门,会发现其中排满了滑动式书桌。

“你要在这里调查什么?”

“根据我的直觉,附在你朋友身上的鬼魂,可能是曾就就读过这所大学的学生。”

“你该不会要从这些资料开始着手吧?”

“没错……这里应该有学生名册之类的吧?”

“这样你要查到西元几年啊!你以为至今为止,有多少人就读这所大学啊?”

晴香走到资料室的最深处,坐到唯一一台电脑前,打开电源后,显示“输入密码”的画面。晴香输入了九个数字后,不费吹灰之力便轻松登入。八云虽然默默地看着她的行动,但他的视线似乎要求她说明。

“去年这里曾经整理过资料,当时因为人手不足,所以找了几个学生来帮忙。”

“也就是说,你是帮忙整理资料的学生之一?”

“没错。大学里的电脑就算过了十年,密码也不会改变。”

“真是叫人不敢恭维的安全系统。”

“想要从这些庞大的资料里着手调查的行为,才叫人不敢恭维!”

晴香反唇相讥,一报这两日来的怨恨;而八云也难得的默不作声。他表面上佯装平静,但内心或许是波涛汹涌吧!

晴香点了一下学生名册的档案夹,随即显示出载有姓名、地址、出生年月、联络方式、所属学院等等的画面。

“连照片都被登录在里面啊?”

八云看着电脑画面,不禁感叹地说道。

“最近的才有。然后呢?你要找的名字叫什么?”

“YURI,但我不知道字怎么写。”

晴香在拼音栏位打上“YURI”开始检索,但符合的人将近两百位。

“一个一个看太耗时了,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性别是女性。”

“我知道。”

“眼下有颗黑痣。”

“这个无法检索。”

八云一时语塞。晴香也绞尽脑汁试图找出一些线索,却徒劳无功。突然间,八云弹了一下手指。

“可以检索休学或者退学的人吗?”

“应该可以。”

晴香再度操作起电脑,这次符合条件的对象被缩小为十个人,她操作着滑鼠一一确认。

“停下来。”

八云开口说道。筱原由利,文学院,教育学系,休学中。她戴着一副深度的眼镜,照片中的她低垂着头,看似极端在意他人的目光,给人一种神经质的感觉。

“我……认识她!”

晴香因过度惊讶,而使声音显得低哑。

“朋友吗?”

“只是同班。我没有和她直接交谈过,但是看过她几次,上个月底她忽然间就没有来学校了……好像是下落不明。她的父母也向警察提出搜查的请求,闹得满城风雨的。”

事情发展至今,已经无法将其归类成单纯的偶然了。其中必定有一些关联性。

“我想,高冈老师可能知道些什么吧。”

晴香虽然难掩兴奋地脱口而出,但八云仍旧维持一派冷静,他用食指插着耳朵,表情似乎在说着:“你真吵!”

“请你冷静地说明一下情况。而且,那个高冈老师是谁啊?

“你忘了吗?就是昨天在车站遇到的那位老师啊。他就是高冈老师,也是我们的班导师。”

“似乎不太可靠。”

“你好像对任何人都保持着否定的态度。”

“难道你会信任所有的人吗?”

“除了你以外的话,是。”

“那真是我的荣幸。”

八云毫不在意晴香的冷嘲热讽,径自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开始拨打一串号码。

“哼,逞强好胜!”

晴香在八云背地里说的话似乎是被他听到了。

他一边听着手机,一边瞪了她一眼。

“——后藤先生——”

电话接通后,八云开始和对方交谈了起来。虽然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晴香大致知道谈话的内容,八云希望对方调查筱原由利的事。交待完毕后,他便挂断了电话。

“你打电话给谁啊?”

“朋友。”

“对方能得知下落不明的人的消息啊?”

“没有这个可能性的话,我就不会特地打电话给他了。”

话虽然如此,但一通电话就能调查下落不明的人的行踪,他的朋友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就在晴香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时,八云已经打开门,离开了资料室。又来了!晴香虽然满腹牢骚,但还是追了上去。

“晴香同学。”

晴香一走出资料室便听到有人呼唤她,一回过头去,发现他们刚才的“话题人物”——高冈老师竟然朝她走过来。

“老师——”

晴香霎时间犹豫着该不该追上八云,最后还是选择停下脚步,等待高冈走到她身旁。

“昨天你一定很难过吧。”

“比起我,老师您才更加心力交瘁吧。”

比起昨日,高冈的神情显得憔悴了许多,毕竟自己的学生自杀了,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如果他对她投以微笑,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但是也称不上好过就是了。”

高冈试着舒缓脸部线条,但却反而让人备感心痛。

“总之,这种时候绝对不能勉强自己。”

“老师您也是。”

“说的也是。”

高冈面露苦笑地回答后,便背过晴香起步离去。

“那个……老师!”

晴香唤住了高冈正欲离去的背影。

“什么事?”

高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没有,那个……”

晴香一时语塞。她想问高冈关于由利的事,但又犹豫该不该在这种时候问他。

“怎么了?有话尽管说。”

高冈像是体察到晴香的心情,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而晴香也顺从高冈的体贴。

“老师,您记得筱原由利吗?”

“啊啊,你说的是现在休学中的那个学生吗?”

“嗯,她现在下落不明。”

“这样啊……不过,你怎么会突然问起筱原同学的事情。”

高冈一脸讶异地反问晴香也是无可厚非的。

“我现在无法告诉您细节,只是这次佑一的事可能跟她有关……老师,您记不记得任何有关筱原由利的事?”

“有关她的事啊……”

高冈抚着下颌,像是在搜索记忆中的蛛丝马迹。

“什么都行,像是失踪前的样子,感情较好的同学或是恋人……”

晴香为了协助高冈回忆起筱原由利的状况,列举了一些参考用的线索。

“恋人啊——”

高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表情急遽变化。

“您想起了什么了吗?”

“啊啊,筱原同学确实是有个恋人,好像是大你们一届的相泽同学吧?”

“相泽,您说的是管弦乐团的相泽学长吗?”

“对,就是他!”

晴香已经震惊地哑口无言了。晴香认识高冈所提的这个人,这究竟只是个单纯的偶然吗……

“我还有些事,先走了。”

晴香茫然无措了半晌,向高冈行了礼之后,便在走廊上奔跑起来。这其中必有蹊跷。如果是他的话,或许能有效利用这点线索。晴香在第一个转角转弯。

“你慌慌张张地要去哪里?”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晴香往旁边一看,却发现八云倚墙而立

“啊!”

晴香一时煞不住脚步,差点跌了个四脚朝天,幸好总算是停下来了,但眼前却面临着必须向后退的窘境。

“你们的谈话,我大致上都听到了。”

他有顺风耳吗?不过,既然他都听到了,那么事情也就好办多了。

“那个幽灵……由利的男朋友是相泽哲朗学长。”

“我不是说我都听到了吗?”

那你就表现得更惊讶一点啊!晴香强忍住想要吼叫出声的冲动。

“相泽哲朗学长就是介绍我来找你的人啊!你不觉得这并不只是个偶然吗?”

“我倒是觉得你奇怪上百万倍。”

八云性质缺缺地快步离去。



八云带着晴香来到了校舍后面一栋像组合屋一样的建筑物,那是大学的工友所使用的屋子。

“你好。”

八云在入口的门扉前扬声说道,但屋内毫无反应。不得已,他们只好擅自打开门进去。

一进门,便可以看见一张长桌和几张折叠椅,里面有一个冰箱和流理台,墙上则是挂着铁锹和镰刀之类的农具。

“没有人在。”

晴香环顾四周后说道。

“似乎是如此。”

就在晴香要离开屋子的瞬间,从屋子的另一侧疑似后门的地方,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影。

“哇——”

晴香吓到连忙后退,尖叫出声。

“你……你……你们,在……在……在做什么?”

进到屋子里来的是一名男工友,他因日晒而黝黑的面颊正满脸通红。

晴香不知道他的名字,但在学校里曾看过他几次,他总是拖曳着左脚,蹒跚而行。

传言以前曾有女生被他性骚扰过,但没有人知道是真是假。

“冒昧打扰到您,非常抱歉。我们想借后面那栋废屋的钥匙。”

与心神未定的晴香相较之下,八云显得沉着镇静。

“你……你们要……要去那里……做……做什么?”

工友发出像蝉一般高亢的声音。

八云露出平常难得一见的笑容。他谎称前几天有朋友潜入那栋废屋里面进行试胆大会,却不小心把东西掉在里面了,所以想去拿回来。

而工友也不疑有他,只是他的表情毫不掩饰他的厌烦。

“拜托您,山根先生。”八云低头恳求。

晴香则是惊讶不已。原来他的名字叫山根啊?她第一次遇到知道他名字的人。

那名叫山根的工友拖着蹒跚的步履,朝墙壁边收置钥匙的地方走去,并从中取出一把钥匙丢给八云。

“钥……钥匙不用今……今天还我,我要回去了。”

“谢谢您。”

“不……不要再做试胆那种愚……愚蠢的事了!”

“真的有出现吧?

八云促狭地装成幽灵的样子。

“才……才没有那回事,只是建筑物本身旧了点,下……下个月就要拆了……”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八云正准备离开这里,但握着喇叭锁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并又回过头去面向山根。

“请问,那里有密码式的挂锁吗?”

“我不……不知道,那……那里没我的事,所以我从……从没去过。”

八云再次向他行礼致谢后,便离开了屋子。晴香紧追在后。光是这样子。

“你为什么会知道工友的名字?”

“他工作服上有绣名字呀,你到底在看哪里?”

原来如此。

当天,日落之后,八云和晴香已来到了废屋前。

一片死寂,只有撼动枝叶的风声在耳边沙沙作响,建筑物的水泥墙也在月影的映照下反射出蓝色的微光。

除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建筑物,佑一的死也使得晴香内心分外沉重。若不集中精神的话,她早就两腿发软,无法站立了。

虽说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但她似乎是惹上了一个大麻烦,现在也已经后悔莫及了。

“万一发生了什么事,你要救我哦!”

虽然他是个捉摸不定的男人,但是现在可以依赖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会尽力,但是不敢保证。”

八云的回答仿若政治家的口吻。

“我不该蠢到问你这个问题。”

她最大的错误,或许就是跟这个叫齐藤八云的男人扯上关系吧!晴香霎时间不禁怀疑了起来。

“你怕了吗?”

“不会啊,我一点也不怕。”

在八云的言语刺激下,晴香强装出一副无所惧的样子,但她颤抖的声音却违背了她的意志。

八云将借来的钥匙插入钥匙孔,但这个动作毫无意义,因为在他转动钥匙之前,门已经开了。两人推开门,进入建筑物里。

他们凭着手电筒环顾四周,除了散落满地的落叶之外,别无其他。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在通往深处的路上,脚步声响彻走廊。潮湿的空气让人感到窒息。

八云用手电筒照着左右的小房间,观察里面的样子,而每个房间都有着一模一样的格局:正方形的房间里有一张床和一扇窗户。这里可能曾经是学生宿舍。

晴香小心万分地注意脚边,紧跟在八云身后。倏地,八云停下了脚步。

“你朋友是在这条路的尽头,那间打不开的房间看到幽灵的吗?”

“嗯,他是这么说的。”

“因为有一个密码挂锁,所以他们无法进到里面。”

“我也是听说的,所以也不知道确切的情况……”

“这个。”

八云回过身来,将手上的东西拿给晴香看。

“这是什么?”

八云用手电筒照了照那样东西,好让晴香看清楚,他手里拿的是垂落地面的锁链以及密码挂锁。

“这上面没有被切断的痕迹,密码显示的是7483……看来有人打开了它。”

晴香仍反应不过来,因而看着八云。

“也就是说,打不开的房间被打开了。”

八云将锁链放在脚边,手伸上了眼前的门扉。一股恶寒爬上了晴香的脊背。依照佑一的说法,这间房间里好像有些什么。

“等待。”

晴香不禁出声制止八云的动作,但在那之前,发出了一阵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八云已经推开了门。晴香瞬间全身僵硬地往后退了一步,但什么事也没发生,房间里只有一片冷然的黑暗。

八云用手电筒探照房内,格局与其他房间并无二异,然而里面除了一张床之外,也别无他物。与其他房间相较之下,这里飘散着阴冷潮湿的空气,一股腐坏的恶臭呛人鼻息。

“感觉阴森森的……”

晴香像是以八云的身体为掩护一样,躲在他身后观察房内的情况。

“因为这间房间没有面对屋外的窗户。”

正如八云所言,其他的房间虽然小,但至少有一扇面对屋外的窗户,然而这间房间却连一扇窗也没有。

八云以缓慢的步伐进入房内。就在进去的瞬间,让人感到空气突然沉重了起来。

“发现什么了吗?”

晴香也作者简介地进入屋内。八云一言不发地凝视四周,但这里只有墙壁和一张床,并没有任何引人猜疑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但应该要有才对。”

“如果知道的话,就能救美树吗?”

“我不知道,但有这个可能性。依附在你朋友身上的灵魂似乎害怕着这房里的什么。”

八云发现了这间房间与其他房间截然不同的一点——床的位置。其他房间的床都与入口成垂直的方向摆置,但这间房间的床却摆在墙角,与入口平行;而地板上也有着拖曳的痕迹。

八云走近床沿,并屈膝蹲下,准备一探究竟。

就在此时——

“危险!小心后面!”

晴香听见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她猛然回头朝音源看去时,惊见一个男人的黑影高举着棍棒之类的东西——那是铁锹!他对准晴香的头奋力挥下。

一股笼罩全身的恐惧,是她动弹不得。

锵!

晴香听见一声宛如巨石坠落地面的声响,她的膝盖一时瘫软而跪落地面,但却没有感到任何痛楚。

唔……唔……唔……

晴香因听见呻吟声而睁开双眼。

“!”

八云倒伏在晴香面前,他努力地撑住双脚想要站起来,但身体似乎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能维持跪伏在地的姿势,鲜血从他的头部汩汩流出。

八云保护了我?在极度混乱之中,晴香只感觉到这项事实。

“你……你没事吧?”

晴香想要触碰他。

“快……快逃!”

八云按压着头部,嘶哑地说道。但晴香怎么可能弃他而去,只顾自己逃命。

“……别管我了!快逃!”

八云咆哮道。晴香因受到惊吓而反射性地站起身来。

“快走!笨蛋!”

八云再度怒吼。晴香其实很犹豫,但她还是屈服于八云的催促而往出口的方向奔去。

然而,晴香却逃不出这间房间。黑影抓住她的肩膀,并将她往房间深处撞去。

黑影慢慢逼近晴香,但晴香背后紧贴着墙壁,她已无处可逃。

黑影再度举起了铁锹。完蛋了!晴香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面对死亡的觉悟。

就在此刻,某个物体从旁边撞倒了黑影,两个影子相互纠缠在一起。

叩!叩!发出了数声碰撞声。晴香只能全身僵直地看着情况的发展。

突然间,其中一个影子走了起来。

“快逃吧!”

那个熟悉的声音……是八云!他没事!

“趴下!”

又是那名女孩子的声音。相较于不明所以的晴香,八云当机立断地作出了反应,他抱着晴香的头趴在地上,铁锹从他们头上横扫而过。

锵!铁锹与墙壁碰撞出了火花。

八云拉住惊魂未定的晴香的手,往屋外飞奔而去。

“哦哦哦哦!”

黑影挥舞着铁锹,一面咆哮着追赶他们。八云用身体撞开门,将其关上。铿!发出一声沉重声响。

八云俐落地拾起掉落在地面的锁链,将门缠绕起来。

卡锵!卡锵!

咚、咚!

对方在门扉的另一端不死心地试图撬开门,他似乎不断扭转喇叭锁、拍打着门板。

突然间,声音停了下来。他死心了吗?就在晴香这么认为瞬间——

铿!

一声震天价响让晴香吓得肩膀忍不住发颤,定睛一看,才发现门被击出了一道缝隙,并从中突然伸出一只戴着工作手套的手。晴香感到自己的手被抓住,对方使劲地拉扯。她已经连哀嚎的办不到了。

“走吧!”

耳边的呼唤让晴香回过神来,抓着她的人原来是八云。

晴香就这样让八云抓着她的手从出口奔去。

反弹的树枝拍打在晴香的脸颊、手臂、但她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让八云抓着她的手拼命奔跑。



回到八云处所的两个人暂时都沉默不语。

他们坐倒在地,甚至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额上落下涔涔汗水。

“好痛……”

八云按着额头惊呼出声。他的头刚才被铁锹狠狠敲了一下,现在自是疼痛难当。

“你没事吧?”

八云虽然点头表示没事,但他还是因为疼痛而扭曲了脸。

晴香绕到八云面前,他的右眉上方鼓起了一道三公分长的伤痕,皮肉也随之皱起;虽然血已经稍微凝固了,但伤口还是不断伸出鲜血,光用看的就能让人感到疼痛。

晴香拿出手帕压住八云的伤口。

“没关系,我自己来。”

八云接过晴香的手帕,自己按着伤口。

就在此时,斗大的泪珠从晴香脸颊滑落。奇怪?为什么眼泪会……但她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泪腺。为什么?她为什么哭了?晴香自己也百思不解。

“你很害怕吧?”

八云的手轻轻搭上晴香的肩膀,让她感到非常温暖,紧绷的心也随之舒缓。原来如此,我是因为害怕啊。有生以来,她不曾体验这般惊心动魄的恐惧。还好有八云挺身相救,她现在才能站在这里。晴香微微点头,然后抓着八云的衣袖放声大哭。

八云在晴香停止哭泣之前,一直保持沉默。

晴香不曾在别人面前如此失态地嚎啕大哭过,自从姊姊死后,她就下定决心不再哭了,但她居然在八云面前二度落泪。可是不知为何,在这个傲慢乖僻的人面前,自己就能放松心情,她自己也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对不起……”

晴香抽抽噎噎地哭了一会儿,才拭泪说道。

“把伤口给我看一下。”

晴香不容八云拒绝,硬是夺去他额上的手帕检视伤口,血已经完全止住了。

“血虽然已经止住了,但还是去医院看一下比较好吧。”

“已经没事了。”

八云还是一样生硬地答道。

“哪里没事了,你伤在头部,要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我知道了啦,真啰嗦。”

他果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一句话便将她对他的好感破坏殆尽。

“我说,你这个人……”

语声未毕,晴香在看见了八云的左眼后言语尽失。他左眼的瞳孔在日光灯的照射下,像熊熊燃烧的烈焰一样红艳无比。

那色泽比她至今看到的任何红色都还要鲜艳深沉。

“这是天生的。”

八云像是注意到了晴香的视线,一脸麻烦地解释道。

“好美……”

“什么?”

“好美的眼镜……”

八云闻言惊讶得目瞪口呆,不知该作何反应,但下一秒他开始尽力压抑自己的笑声,接着他的笑声加大,最后变成捧腹大笑。

哪里好笑了?

“喂,你笑什么?”

“因为……这太经典了,居然说‘好美’!你的感觉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什么意思?”

八云藉着深呼吸抑止住笑意。

“我还以为你会尖叫,或是觉得看到恶心的东西,或是同情……”

“为什么我要尖叫?没有人看到美丽的东西会尖叫吧!”

“所以我才说你的感觉神经与众不同。至今有不少人看过我的红眼,但他们的反应不是尖叫,就是觉得恶心,也有少数人会对我投以同情的眼光。会自然而然地说出‘好美’这种傻话的,你还是史上第一人!”

自然而然地说出傻话……真过分!

八云深呼吸后,接着继续说下去。

“一定是刚才被打到头的时候,隐形眼镜掉了。”

“隐形眼镜?”

“没错,平常我都戴着隐形眼镜来隐藏左眼。不是有一种可以让角膜变色的镜片吗?”

“可是你刚才说那是天生的……”

“没错,我生下来左眼就是红的了,而且似乎还是睁着左眼出生的……据说连我的母亲看到我的红眼都吓得惊声尖叫,很可笑吧。”

她一点也笑不出来。连自己的母亲都对他的存在感到深恶痛绝,她简直无法想像这在他心里造成了多大的创伤。

“不过似乎拜它之赐,我的左眼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没错,就像我之前说的,就是死者的灵魂……我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了解到,原来只有我能看得见他们,所以在此之前,我一直被当成异类,谁叫我的左眼是红的,又老是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没有人相信我真的看得到灵魂。”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吧,到现在晴香也不敢相信他所说的话,不过她稍微能理解八云个性乖僻的原因了。因为至今,没有人正视过他这个人。接触过他的人,都是以害怕、怪异、同情……之类的感情为前提来接近他,甚至连他的母亲……至少,就算只有她一个人也好,不是以同情的心情来正视他。在晴香的心里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虽说如此,两人因不知该说什么而缄默不语。

“好痛!”

八云再次因断断续续的痛楚而呻吟出声。话说回来,八云救了她,她却还没有向他致谢。

“那个……刚才谢谢你救了我。”

“向你姊姊道谢吧。”

“姊姊?”

晴香因不明白八云的言中之意而侧着头。

“当时是你姊姊告知我们有危险,你才能躲过一劫,不然现在你的脑浆早就流满那间房间了。”

听他这么一说,晴香在当时却是听见有人喊“危险”。

“那声音,是姊姊吗?”

“没错,她一直跟在你身后守护着你。”

“你说的是真的吗?”

“信不信随你。”

“姊姊……”

到昨天为止,她可能不会相信,但现在不同,她开始相信八云所说的话了。

晴香环顾四周,当然什么也没看到,姊姊是抱持着怎样的心情守护自己至今?而她现在又在想着什么?又在思考着什么?

“如果我也能看得见就好了……我好羡慕你……”

晴香游移的眼眸又再度泛起泪光……



翌日,晴香一大早便前往八云的处所,门并没有上锁。昨天才发生了那种事,他竟然还那么粗心大意!一打开门,便可看见八云就像一只毛毛虫一样,在睡袋里蜷缩成一圈。晴香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他才稍微睁开眼,仰望着她。

“已经天亮了。”

八云一边揉着睡眼,缓缓从睡袋里钻出来。

“还真亏你能在这种地方生活!”

晴香找了一张椅子坐下,等待八云梳洗完毕。

“我有时候也会回家。”

“你有家?”

八云并不作答,只是从电冰箱里拿出牙刷开始刷牙。

“既然有家,就回去啊!你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父母会担心你哦。”

“担心?没那回事。”

八云嘴里叼着牙刷回答道,他的口吻宛如叛逆期的国中生,让晴香怒从中来。

“你怎能说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天底下哪有不担心自己孩子的父母?好歹你也考虑一下他们的心情吧!”

晴香的说教从他左耳进、右耳出,他不在乎地刷牙漱口。

“喂,你有在听吗?”

“就算我不想听也听进去了。”

八云一面用毛巾擦拭着脸一面坐下,维持着一如往常的惺忪睡眼。

“听见了就回个话啊!”

“如果担心的话,就不会想杀了我吧。”

“什么意思?”

“我在说我父母的事。”

“?”

“我的左眼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因此感到害怕还是憎恨。有一天,我的母亲开车带我出门,她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她的力道越来越强,而我的意识越来越薄弱。后来我被刚好路过的警察救了,我的母亲畏罪潜逃,从此下落不明。而我父亲甚至不存在于我的记忆中。这世上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也有不爱自己双亲的小孩。”

八云所道出的不为人知的过去,已远超过晴香的想像。那种在新闻或连续剧里常见的情节,跟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她以为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在自己的周遭……

然而他为什么能说得那么事不关己?不,应该正好相反。如果他不这么做,或许他就无法承受这项事实吧。无法直率地接受他人的八云,在他内心深处有着自己无法估量的创伤,只是他绝对不会表露出来,因为他比自己更加逞强好胜。晴香想起了姊姊的意外,忽然有了这种想法。

“现在我住在舅舅家,虽然他要我不用太见外,但毕竟他有自己的家庭,我不能太麻烦他。”

八云的左眼已经隐匿在隐形眼镜之后,瞳孔也随之转变为黑色。该对八云说些什么才好呢?晴香在脑海中搜索适当的语言。她不知前因后果,还自以为是地对他发表长篇大论。她后悔地紧咬着嘴唇。

“你不用在意。”

八云像是觉察到晴香的心情一样,开口说道。

“对不起。”晴香低垂着头。

“干嘛道歉?”

“因为……”

“只要你看到我的眼睛没有逃走,这样就够了。”

八云似乎诧异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言语,而显得闷闷不乐,他的反应让晴香不禁轻笑出声。八云斥责般的目光紧盯着晴香,她才连忙止住笑声。

“昨天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八云或许是感到难为情,所以突然转换了话题。

“什么事?”

“昨天袭击我的黑影,毫无疑问是活生生的人。”

“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这就是我的眼睛方便的地方,我的右眼只能看到有实体的东西,而左眼只看得见死者的灵魂。”

“也就是说,你的右眼看得见昨天袭击我们的影子,但是左眼看不见吗?”

“没错,我也很在意那间打不开的房间被打开了。”

“不过,到底是谁打开的?”

“不知道,但是有嫌疑的人不少。”

“工友——山根先生?”

“也有这个可能。他知道我们要去那间废屋,又持有钥匙,可以自由出入。”

“或许跟相泽学长也有关系吧?”

“相泽?”

八云满头雾水。

“就是昨天高冈老是提到的人啊,他是由利的男朋友,也是他介绍我来找你的。”

“他也有这个嫌疑。”

八云仰望着天花板,双手抱胸说道。

“你好像很怀疑他。”

“话不能这样说,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么我们直接去问相泽学长,而且我也想和高冈老师再谈一次。”

“想调查的话,你请自便。”

“你的意思是要我自己一个人去吗?”

接过,八云和晴香相约傍晚再度会合,他们决定分别采取行动。因此,八云要晴香跟他约法三章:

不到人烟稀少的地方、问任何人的问题都要避开核心、一有线索立刻跟他联络,如此一来,应该就能让她在白天免于遇袭的危险:毕竟昨天才刚发生过那种事,八云千叮万嘱,要她小心自己的安危。

晴香在校园里来回奔波,终于在餐厅找到了相泽——他似乎中途跷课,一边喝着罐装咖啡,一边看着求人广告。这里人来人往的,应该没问题吧。

“相泽学长。”

晴香向他打了声招呼后,在他对面坐下,相泽抬起头来,对她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他个头矮小,身材圆滚,像个填充玩具一般可爱。晴香试着想像出由利与相泽并肩而立的样子,总觉得有一种不平衡的感觉。

“怎么了?有线索了吗?”

面对相泽的询问,晴香摇了摇头。别说是有任何线索了,现在的情况反而更加混乱。

“不过也真难为你了,那个叫齐藤八云的是个老奸巨猾的无赖吧?”

“嗯,关于这点……话说回来,他说他不认识你耶。”

相泽不禁爆笑出声。

“这是当然的啰!对他来说,我就像是风景的一部分一样。之前我只是陪朋友去找他,看他猜中扑克牌的数字而已。”

那是骗人的!晴香想将事实说出口,但还是噤声不语。但相泽竟然就只因此而介绍她去找八云,这也太随便了吧——

“那么,虽然很辛苦,还是请你加油!”

相泽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啊,请等一下。”

她有事必须向相泽问清楚。晴香连忙叫住相泽。

“有什么事吗?”

相泽再度坐回椅子上。

要避开问题核心——晴香想起了八云的忠告,但她不知该如何提起,最后还是开门见山地提出她的疑问。

“相泽学长,你认识筱原由利这个人吗?”

“筱原由利啊——”

相泽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表情很明显地呈现扭曲,他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令人作恶的东西一样。

他的反应不太寻常,晴香大胆地继续问下去。

“我听说相泽学长跟筱原同学在交往……”

“我们才没有交往。”

“咦?”

相泽撇撇嘴。

“我不知道你是从哪里听说的,但是我们没有交往!”

“可是……”

“我向她告白后就被她甩了!而且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相泽似乎非常焦躁不安。晴香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节,但她可以看出来,对相泽来说,那一定是一段非常难堪的回忆。

“我要走了。”

晴香无法再问他任何事,只能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八云则是在资料室里移动着滑动式书桌,浏览着排列得井然有序的档案夹背面——学生宿舍竣工图。八云很快就找到了他要的东西,他从书架最上方将资料抽出来:那份资料非常老旧,颜色已经泛黄了,还有发霉的味道,上面记载着:竣工,昭和三十年。

八云将资料移至阅览台逐页翻阅,资料上巨细靡遗地记载了边界图、竣工预想图。大约翻了十页,八云找到了建筑物的平面图。

平面图上有两项记载,一是那间废屋一楼的平面图,另一则是地下一楼的。

八云谨慎地用手指描绘着构造图。找到了!上面记载着那间打不开的房间内通往地下室的位置。

八云从口袋里取出昨天跟山根借来的钥匙,钥匙圈上有三把钥匙,一是入口的门,二是每个小房间的主钥匙,最后一把则是地下室的钥匙。只有那间“打不开的房间”的床的位置与众不同,想必是为了隐藏通往地下室的门。恐怕地下室里藏了些什么。

八云尽量不引人注目地离开校园,再次从林间小径进入杂木林。在没有道路的杂木林中行进比他所想的还要更费时间,鞋子里也钻进了不少落叶。或许自己的想法有点太过天真了!随着额头上渗出的汗水的增加,他内心的后悔也逐渐增温。周围已经开始变得昏暗,总之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了。

他拨开路上的枝叶,默默地前进。

晴香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三点了,距离与八云会合的时间还有将近一小时的时间。她不由得叹了口气,由于不能对相泽穷追不舍,咄咄逼问,所以她现在也无事可做,只能茫茫然地在餐厅打发时间。

八云已经有线索了吧?晴香不禁对一无所获的自己怒从中来。

“晴香同学。”

晴香抬头仰望声音的来源。是高冈。他的脸色似因睡眠不足而疲惫不已。

“老师,刚好我有事要问您。”

这是个好机会。晴香正好想再一次向高冈询问有关筱原由利的事。

“什么事?”

高冈在晴香对面的位置上坐下。

“就是……昨天提到的筱原由利的事……”

晴香向高冈娓娓道来美树自试胆大会以来的情况、昨天在废屋里遇袭之事,以及最近发生在自己周遭的怪异现象,晴香不确定高冈会不会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但她希望至少能获得一些情报,现在的她只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期盼高冈听了她的话后能想起些什么。

高冈用左手撑着额头,像是在沉思着重要的问题一般,默默聆听晴香的说明。语毕,高冈还是暂时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对不起,我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不,你不用在意。而且,听着你的话,让我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咦?真的吗?”

高冈的回应充分满足了晴香的期望。

“不过,在这个地方不方便说,我们换个场所吧。”

高冈低声说道。晴香也赞同他的提议。

好不容易到达废屋的八云,转了一下喇叭锁,门却是锁上的,然而昨天明明是开着的,但钥匙在自己手上,这表示还有其他钥匙存在。

八云打开锁,进入屋里,跟昨夜相较之下已经显得明亮许多,但丝毫不减森冷诡异的气氛。他穿过走廊,来到了尽头那间打不开的房间。这间房间也上了锁,并缠上铁链后用密码挂锁锁上。八云将密码转至7483,果然吻合,这是昨晚锁被打开时,他所记下来的号码。

或许是室内没有窗户的关系,他必须仰赖手电筒才能看清全室。八云使劲拉开在房间一隅的床,果不其然,床下出现了一块金属制的地板——正确来说,这是一道门。他没料想到门没锁上而拉起了门,厚重的尘埃飞舞满室。

八云用手电筒探照地下室,但几乎暗不可见,看来只好进入里面一探究竟了……下定决心后,八云爬下垂直延伸的木梯,木头因此咯吱作响。

八云小心翼翼地爬下楼梯,却在途中脚底打滑而一口气摔到地下室。坠落地面的冲击让他痛得扭曲了脸,然而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让他旋即忘却疼痛,他屏住呼吸,一面用手遮住口鼻。

八云拾起掉落地面的手电筒照亮四周,想要寻找腐臭味的来源,却在一面墙壁上发现了数不清像是黑色斑痕的东西,他缓缓接近墙壁,定睛注视着那些斑痕。

“怎么会有这种事……”八云不禁发出惊讶的声音。

墙壁上的斑痕明显是某人的抓痕,每一道斑痕都布满红黑色的污点,恐怕这是某人明知徒劳无功却仍想逃出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抓着这面墙,即使指尖渗着鲜血,指肉剥离,仍旧不死心地抓着这面墙壁所留下来的。

八云的指尖轻轻地抚过这些斑痕。

倏地,一个冰冷的物体滴在八云的脖子上,他用手电筒往上探照,发现天花板上横亘着两条管子,可能是水管吧,从它们的接缝处滴落水珠。

被囚禁于此的那名女子,或许是仰赖这些水而活了数日,但如果没有这两条水管的话,或许就能缩短她受苦的时间吧。讽刺的是,这些水赋予了她希望,却又深深地折磨着她。

她并非害怕这房间里的什么,而是想从这里逃出去,但问题是到底是谁因何目的而将她囚禁于此……



从地下室爬出来的八云快步穿过走廊,离开废屋。迎着冷风让他有一股生还的感觉。他可以确定这里是囚禁由利的地方,但是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尸体。最重要的尸体并不在那里,某人——恐怕是囚禁由利的人移动了她的尸体。

“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瞬间瘫痪了他的思绪。那个熟悉且嘶哑的声音,拥有钥匙、能自由进出这间废屋的人——工友,山根。

山根依旧是一副醉得满脸通红的样子,一条毛巾挂在他颈子上,手里拿着生了锈的铁锹。

“完了!”

八云喃喃到,他开始思忖着该如何从这里逃出去。

晴香和高冈来到了四层楼高的校舍顶楼,劲风吹拂着,他们走至腰一般粗的栏杆旁。

“该从何说起才好……”

高冈仰望着被渲染成紫色的天空,看着浮动的云彩,一面喃喃自语。

“相泽学长说,他并没有和筱原同学交往。”

“没错。”

“咦?”

“相泽同学向她告白后,被她拒绝了。”

“为什么您会知道……”

“由利告诉我的。”

“由利同学……告诉您的吗?”

“没错。相泽同学和由利曾交往过的这件事……是我捏造的。”

高冈扬起嘴角,露出虚伪的笑容。晴香不明白高冈所说的话,但她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你……你……在找的是这个吧。”

山根从长裤口袋里拿出一台数位相机给八云。

“掉……掉在那里。”

山根指着距离废屋约十公尺的树林。八云道谢后接过相机,这可能是佑一拍摄纪念照片的相机。

还有电。八云打开电源,相机的萤幕上映照出画面来。似乎是在居酒屋的地方,几个人饮酒狂欢。八云飞快地看过照片,大约看了十张后,出现了以废屋为背景的照片。第一张是佑一,第二张是和彦与美树,接着是美树胆怯的侧脸特写。接下来的照片深处,映照着某个男子欲躲进房间角落的姿态,他似乎在拖曳着什么,因为太暗了看不清楚,但那恐怕就是由利的尸体。

“不会吧……”

八云的表情瞬间冻结,下一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奔而去。背后传来山根的怒吼,但他没有闲工夫去理会他。

八云一面狂奔,一面拨打着晴香的手机,但她似乎关机了,电话一直打不通。

八云回到了自己的处所,但不见晴香的人影。他在回来的途中也去食堂找了一趟,但她也不在食堂。

八云在空无一人的房里大吼大叫。如果他早一点觉察到的话,就不会让晴香单独行动,看来只能把学校翻过来找了。但还来得及吗?他现在已经完全束手无策了……

突然间,八云感觉到似乎有人站在他身后,一回头,发现有一名少女伫立于此。那是晴香的姊姊——绫香。

“你要为我带路吗?”

“你为什么要捏造事实?”

对于晴香的询问,高冈再次笑了。但这次是不带任何感情,冰冷的笑。

“那是我的失策,我没想到会从你口中听到筱原由利这个名字。事出突然,我本来想岔开话题……但似乎行不通。”

晴香有一种呼吸困难的错觉,她感到一阵耳鸣。她的本能告诉自己“快逃”,但她的双脚却动弹不得。

“难道,老师和筱原同学之间……”

“没错,我和由利发生了婚外情。”

“是老师杀了她吗?”

晴香渴求高冈的回答不是肯定,而是否定的,她希望他能否定盘旋在她脑海中的想法。

“这倒是和事实有些出入。”

高冈在回答的同时,抓住了晴香的手腕,胆战心惊的晴香虽然奋力抵抗,但终究敌不过高冈的力气。

就在晴香想要啮咬高冈的手腕时,他高举的拳头朝着晴香头部用力挥下,晴香痛得双膝跪地,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很抱歉,但你必须死。从屋顶跳楼自杀,就像市桥同学一样。”

高冈先越过屋顶上的栅栏,接着准备将晴香拉出栅栏;晴香双手在空中挥舞,死命地抓住栏杆,此时,高冈再度一拳挥下,痛得晴香松开了双手,他一鼓作气将晴香拉出栅栏外。

“那是意外。某天,她突然说她怀孕了,还要向我妻子坦承一切,我怎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是她不遵守约定,破坏了游戏规则!你也折磨认为吧?我们起了一场激烈的争执,在狂怒下我殴打了她,接着她就一动也不动了……但我并没有打算要杀了她,不过违反规则的人是她啊!你明白吧?”

“……”

“她当时并没有死。”

倏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进晴香耳里,她抬起头来,映入她眼帘的是不知何时到来的八云。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

高冈似乎是诧异于八云突如其来的出现,他直视着八云扬声说道,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应该也注意到了,在那间地下室里残留着她想要脱逃的痕迹。”

高冈对他的话不作任何反应。

“恐怕你在殴打了她之后,见她一动也不动,以为自己杀了她,于是仓皇失措地将她弃置在那间地下室里。她当时之事晕了过去,但确实还活着。”

“撒那种谎,你有什么证据……”

“别装蒜了!”八云怒不可遏地扬声道。“你也看到了吧,那间地下室的墙上有无数的斑痕,那是她亟欲逃出那里所留下的抓痕,死人做不到这种事。”

高冈的肩膀剧烈起伏着,他已经走投无路了。

“那名叫市桥佑一的学生也是你杀的。”

“你有什么证据……”

“要证据我当然有,我应该早点发现的。你在车站那时似乎说市桥是自杀的,这点非常可疑,你凭什么笃定他是自杀的?他没有留下任何遗书,警察也将那事件当作意外事故来处理,若没有亲眼目睹他身亡的经过,应该无法在当时断定他是自杀的。”

“我为什么非杀他不可?”高冈痛苦不堪地反驳道。

而晴香也不明白高冈非杀佑一的理由。

“你将由利关进地下室后暂时是安心了,但之后听说你将废屋将被拆除而心急如焚,如果她的尸体被发现的话,一切就会东窗事发。于是你趁夜潜入废屋,想要将尸体移至别处,却偶然遇见到那里进行试胆大会的三个人。你将自己藏身暗处,想要躲过他们,但他们不知道你在背后,却在那里照起相来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要再装傻了,我手上有证据。”

“证据?”

八云从口袋里拿出数位相机。

“你想要这个吧?”

语毕,八云将数位相机往高冈的方向抛去,高冈松开了紧抓晴香的手,双手接住相机;晴香趁隙跳进栅栏里,奔至八云身旁。高冈一脸“大事不妙”的表情,虽然他得到证物,但却让人质逃脱了。他愤怒地看着八云。

“我不得不佩服你能追究至此,但证物已在我手上,你如何能证明我的罪行?”

高冈虽然还在逞能,但他已经道尽途穷了。

“我忘了说一件事。”

八云当着高冈的面,从口袋里拿出数位相机的记忆卡。

“档案在这里。”

高冈不由得发出笑声,那似乎在笑自己极力掩饰罪行的愚昧。

“一切都结束了,我已经报警了。”

高冈面无血色没,他构筑至今的一切在瞬间崩坏。他好不容易才能抓着栏杆,维持站立的姿势。他的笑声不一会便转为啜泣声。

“说的没错……一切都结束了……”

高冈用飘渺的声音说道,语毕,他缓缓地倒向后方。说时迟,那时快,他的身影已消逝在眼前——

晴香抓住八云的手臂,闭上双眼。高冈的身体坠击地面的声音传至屋顶。难道没有更好的结局吗?晴香试图愈转思绪,但脑海却是一片空白。



八云和晴香以证人的身份至警察局录口供。

高冈与一名叫由利的女子坠入爱河,二人将废屋里的“打不开的房间”作为幽会场所:高冈对由利只是玩玩,但由利却是认真的,这是常有的情节。于是由利威胁高冈,要将他们的关系告知他妻子,气急败坏的高冈便痛殴了由利。看到失去意识的由利倒卧在地,高冈以为自己失手误杀了她,于是将她搬运至地下室藏匿。

但由利却在地下室苏醒过来,她虽极力想逃出那里,然天不从人愿,终究难逃一死。

后来,高冈听闻你将废屋将被拆除的消息后,心急如焚地欲将尸体移至他处,却偶然遇见到废屋进行试胆大会的美树、和彦、佑一三人。而三人所拍摄的照片里,又凑巧拍到了高冈拖拽尸体的样子。

高冈要求拍摄照片的佑一将相机交给他,但佑一却告诉他相机在途中掉了,于是高冈将他推落月台,杀之灭口,趁夜来到废屋里拼命寻找相机的下落,此时却又遇到了八云和晴香。

这就是事情经过的概要。八云和晴香并没有说出附在美树身上的幽灵的事,就算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接下来的事是听说的,据说由利的尸体被埋在距离废屋只有十公尺远的树下,实在是太草率了。

还有一件事,就是其实由利并没有怀孕,她为了挽回高冈而造成的误会,竟因此夺去了三条人命,真是得不偿失——

“这次你真是功不可没。”

一名中年男子叫住录完口供、从警察局走出来的八云和晴香,他的身材像熊一样魁梧,松垮的领带、皱巴巴的衬衫,以及与八云一样惺忪的睡眼,不过他的情况是真的睡眠不足。

“后藤先生。”

后藤注视着八云身旁的晴香,然后暧昧一笑,晴香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向他点头致意后,抬头看着八云。

“噢,八云也到了这年级了啊?”

“不是你想的那样。”

“又来了,说那么冷淡的话,小心人家逃走哦。”

“就像你的妻子一样吗?”

“你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后藤轻轻地咋舌,僵着一张脸。

“如果你有闲暇来调侃别人的话,还不如去工作。若是警方一开始就仔细搜查的话,我们就不会被卷入这次的事件里了。”

“话不能这么说,警方也是人手不足啊。,年轻女子下落不明也是常有的事,就算要逐一仔细搜查,我们也是分身乏术。”

“能看您忙得分身乏术,真是再好不过了。”

后藤不是滋味地搔了搔头。

“总之,你辛苦了,接下来我会帮你用合乎逻辑的方式处理善后。”

后藤轻轻拍了拍八云的肩膀后,便进入了警局。

“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待后藤的背影从眼界消失后,晴香向八云问道。

“刑警。”

“咦,你居然有当刑警的朋友。”

“与其说是朋友,倒不如说是孽缘。”

“孽缘?”

“我母亲差点杀死我的时候,是他救了我,从那之后便发生了许多事。”

“许多事?像是照顾你的生活之类的吗?”

“怎么可能!对我来说这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对我的左眼抱以一样眼光的人,另一种则是利用它的人,后藤先生则属于后者。”

晴香无法理解八云的话中含意。怎么能将自己身边的人分类成两种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更加复杂,更加意义深远。但晴香无法巧妙地说明自己的想法,只是静默不语。

“话说回来,倒是有一个怪胎是例外。”

不语留下这句话后,就快步离去。

“喂,那个‘怪胎’该不会是在说我吧?”

晴香连忙追上八云。

美树已经完全复原了,她似乎全然不记得在废屋里失去意识后发生的事。

另一个下落不明的和彦,在那之后则是若无其事地到学校。据说他是敌不过晴香的逼问,而吓得逃回老家去的。晴香对此感到一阵愕然,反而生不起气来了。

学校里也因为这次的事件,媒体记者蜂拥而至,引起了不少的骚动:新闻播报员甚至评论,明年的报考人数可能会创下史上最低记录,也有几名学生考虑到对今后就职的影响,而转往其他大学了。不过这场骚动没多久便平息下来了,也没有人再提起。

数日后,晴香再度造访八云的处所。明明已经过了正午,八云还是顶着一头乱翘的头发,一副睡眼惺忪,宛如一只在晒日光浴的猫。

“我不管什么时候见到你,你都是一副刚睡醒的样子耶。”

“因为你都挑我刚睡醒的时候来。”八云依旧冷然地答道。

晴香觉得他闹别扭的表情非常滑稽,不禁轻笑出声。

“你今天特地来找我,有何贵干?”

八云似乎因不满她的笑声,一副“如果没事就快走吧”的口吻。晴香掩嘴止住笑意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袋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

“约定的钱。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不过美树也复原了……”

八云将递到眼前的信封袋还给晴香。

“不用了。”

“为什么?”

“我欠了你姊姊不少人情,就这样扯平了。”

“对不起。”

“什么事?”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我说斋藤先生是骗子。”

“别介意。”

“但是……”

“还有,别叫我斋藤先生。”

“那我要叫你什么?”

“叫我名字就可以了。”

晴香点点头。

“我承认你那不可思议的能力并不是骗人的。”

“那真是可喜可贺。”

八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打了个大哈欠,一举一动都像只猫一样。晴香低头不语,不一会儿便抬起头来。

“我好羡慕你。”

“羡慕?”

“因为你能看见我姊姊,我就算想见她也见不到。我一直想向她道歉,还有很多话想告诉她,但我却见不到她……”

晴香说话的声音微微发颤。是自己害死了姊姊。从那件事之后,十三年来她一直背负着罪恶感至今,那是她无法卸下的业障,一想到今后的人生都无法摆脱这份罪恶感,她就不禁诅咒起罪孽深重的自己。

“你无需自责,你姊姊并不恨你。”

“你不用安慰我,姊姊怎么可能不恨我,她是因为我才死的啊……”

“那么你就自己问她吧。”

八云摘下左眼的隐形眼镜,赭红的瞳孔直视着晴香。不管看再多次,都是美得令人屏息的红艳,就像它本身会发出光芒一样。晴香默默地注视着他的瞳眸,眼前逐渐变得一片空白。

“姊姊。”

一回过神来,晴香发现绫香就站在自己面前,她的外表维持着当年的样子——事故发生那年,七岁的样子……

“姊姊,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当时我将球……”

晴香紧咬着嘴唇,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绫香默默不语,只是对着晴香微笑,这对晴香来说就够了。

此时,晴香早已不能自已地热泪盈眶,绫香那和煦,温和的笑靥似乎净化了自己至今的苦恼忧闷。晴香不断擦拭着潸然落下的泪水,再度睁开眼。

绫香已从她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声音惺忪的八云。

“谢谢……”

八云恍若未闻地盯着天花板。

“我居然在你面前哭了两次。”

“是三次。”八云竖起手指订正道。

“不要算得那么仔细,我又不是自己喜欢才哭的。”

晴香用手帕擦拭眼泪,站起身来。

“真的很谢谢你,那么,我们就此道别了。”

果然八云还是无动于衷,只是打了个大哈欠。晴香面带微笑,手握着喇叭锁。和八云真的就此分别了吗?

晴香的脑海忽然浮现这个问题。

“如果……如果我想再见我姊姊,该怎么办才好?”

晴香背对着八云问道,但八云仍是默不作声。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晴香以笑容掩饰脱口而出的意外的言语,打开了门。

“打开那扇门,到这里来就可以了。”

晴香连忙回过头去,八云凭靠着椅子向后仰,维持着那双惺忪的睡眼。

“咦?”

“我说,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不过下次要收钱哦!”

“那么,到时候你可要算我便宜一点!”

语毕,晴香关上门,离开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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