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三-死者传达的口信-章节
档案三·死者传达的口信
所谓的‘预感’是确实存在的。不管是谁,当面临到某个亲切的人过世时,总是能够感觉到某些征兆。
征兆出现的形式因人而异,有人隐隐约约会莫名地感受到,也有不少人是看到一只萤火虫在严冬中飞舞,或是在梦里看见对方死去的光景。
其中, 也有人是看见应该身在远方的人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留下一句“谢谢”或是“再见”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讯息是死者来向活着的人传达最后的诀别——这是一般人的思维,但仅是如此吗?
也有人说,那是死者向活着的人传达危在旦夕的讯息,或是死于非命的人来传达加害人的名字。
这种不像的预感有时还包含了重大的意义,那是死者在临死前竭尽最后的力量所留下的言语。
是一种绝对不能轻忽的讯息……
一
晴香在那一夜辗转难眠。
下了课后还有打工,回到家里完成隔天要交的报告,待他熄灯就寝时已凌晨两点了,一整天下来让她精疲力竭。理当说,她应该会立刻进入梦乡,然而她却睡意全无。她稍微睁开眼,瞟了一眼时钟,已经三点多了,也就是说她在棉被里翻来覆去将近一个小时了。
至今,夜不成眠的夜晚屡见不鲜,但那只会发生在因为想起姊姊的死,受罪恶感折磨的时候。自从与八云相遇,她能感受到姊姊就在身边后,也就能安枕而眠了。所以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是个罕见的经验。
倏地,晴香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气息而睁开眼,看着自己昏暗的房间。她转动头颈环顾室内,并无发现任何异样。是错觉吧,怎么可能会有别人在?
正当她要闭上眼时,眼角余光看见一个晃动的身影。晴香反射性地坐起身来,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额上冷汗直冒,她惊惧不安地看向角落里的身影。
“……诗织?”
人影的真面目是她高中时代的朋友——诗织。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种时间来?要来的话先打通电话嘛。”
诗织对晴香的话无动于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晴香。
“我忘了锁门了吗?”
晴香一边说道,一边伸手要打开电灯。
“……快……逃……”
诗织的声音虚弱嘶哑,她的样子有异,不像平常的她。
“你怎么了吗。”
“……拜托……快……逃……”
“快逃……逃离什么?”
“快……快逃。”
她对诗织说的话一头雾水。晴香下了床,想要走近诗织身旁。
就在此时,从诗织的太阳穴流下一条红黑色的液体。滴答、滴答、滴答。
她流出的血就像溃决的水库般激射而出。
鲜血不仅将诗织的脸和白毛衣染成一片殷红,也将她脚底下的绒毯染成一片黑。
晴香吓得僵直了身体,连声音也发不出来。诗织又再说了一次“快逃”后,缓缓地倒卧在地。
“诗织!”
晴香好不容易大叫出声,跑到倒卧在地的诗织身旁。
但就在晴香要触摸到诗织的瞬间,燃起了一阵火焰包覆住她的身体。晴香反射性地向后倒去。怎么突然冒出火来?她已经无暇考虑这些了。晴香平复情绪站起身来,但眼前别说是火焰了,连诗织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晴香打开电灯,果然还是不见诗织的身影。她看到的是幻影吗?可是却又太过真实。那到底是什么?光在这边空想是没有用的。
晴香直接拿起桌上的手机拨打了诗织的电话号码。电话的另一头流泄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的语音。一定是自己太惊慌才会按到别人的号码吧。她再拨打了一次,但结果并没有改变。她没有听说诗织换了电话号码,事情不太对劲,或许诗织出事了。她的心里感到一阵骚动不安。
诗织的公寓距离她的诛除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想再多也无济于事,总之自己还是要亲眼去看看情况吧。晴香在睡衣外加上一件外衣,穿着拖鞋就冲出了房间。
一到屋外,晴香不仅咒骂起自己的轻率,凛冽的空气从外套的空隙渗入;她的脚上只穿着一双拖鞋,脚趾很快就失去了感觉。
她想回到屋里穿加件衣服,却整个人傻在门前。门是自动锁。
钥匙留在屋子里了。
无可奈何的晴香感到走投无路,但仔细想想,诗织家就在附近。
在稍微忍一下吧!等到走到诗织家里,向她说明情况的话,她一定会发出“嘻嘻嘻”的独特笑声,然后为她冲泡已被热可可吧。
诗织泡的热可可与超市里贩卖的冲泡包有些不同,她似乎有加入独家秘方,却怎么样也不肯告诉自己。
晴香重新振作起来,穿过走廊,搭上电梯。电梯里的日光灯明灭闪烁着,在这种时间里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电梯到达一楼时打开了门。
眼前冷不防地站着一个人,晴香差点尖叫出声,紧贴着电梯里的墙壁,对方将棒球帽压得低低的,是个一身羽毛外套,牛仔裤打扮的男子。
男子似乎毫不在意晴香,进入了电梯。晴香伸手挡住将关闭的电梯门,趁门重新打开时走出了电梯。
晴香与诗织高中同校,大学也相同,两人之间来往频繁。
比起一起出门玩乐,她们更常窝在对方家中读读书,看看电视,悠然惬意地度过,但最近她们见面的机会骤减。
去年年末,诗织的双亲在一场火灾中丧生后,诗织就辍学了。晴香以为她会回老家,而她却选择在百货公司就业,所以仍然住在现今的住处。晴香为两人又能不间断的来往而雀跃不已,但实际上,大学生和社会人士的生活步调截然不同,因此她们也渐行渐远了。最后一次见到诗织记得大约是在两个月前,她半带兴奋地向是在谈起与八云的相遇,以及发生在两人身旁的奇闻轶事。
晴香弯过两个转角,爬上陡峭的坡道,总算来到了是在的公寓,她的房间位于二楼最深处。她抬头看,诗织房间里并没有开灯,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晴香一边想着,一边爬上了铁制的楼梯,站在最深处的二零四号房前。
她按了门铃,但毫无动静,又再按了一次,将耳朵贴附在门板上,果然还是没有反应。在这种时候也不能太过频繁的按门铃、大喊大叫,或是用力拍打门扉。
“诗织。”
晴香将脸抵在门上,用手指敲了敲门。拜托,快起来,晴香在内心祈愿,但门终究没有打开来。
怎么办……晴香倚靠在门板上,她抬头一看,天空已渐露鱼肚白,让人有一种浸在水里的感觉。
“那间的房客已经搬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晴香吓到跳了起来。对方的装扮让人一目了然,是一位送报纸的年轻人。年轻人向晴香投以好奇的眼光,但这也是无可厚非。
“请、请问,你说搬走了……”
晴香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她向对方问道。
“对啊,大概在一个礼拜前吧!她有打电话来说,因为要搬家了,所以要解约。”
“咦?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没必要说谎吧?”
说的也是。
“你知道她搬到哪里了吗?”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我希望她搬家后能再订我们的报纸,所以向她问了很多事,但她都不肯告诉我。”
诗织真的不在了吗?
“你穿这样会感冒哦。”
年轻人留下一句话后,又继续去送报纸了。
晴香只能茫然无措地伫立着。
二
后藤和利对旭日东升的朝阳眯起双眼,点燃了一根香烟。
他想起那间被焚毁倒塌的房子,连墙壁、屋顶几乎都无一残留,几根柱子也倒塌在地。消防员收拾水管,神情疲惫不堪,这是理所当然的。随意停在路旁的车子阻碍了他们,使得他们到达现场时为时已晚。
包覆在黑色防水布的遗体被搬运出来。
“可恶!”
后藤咒骂出声,警方的搜查在这次的事件里,完全处于被动的状态,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犯人的举动已经超乎想像的范围;不仅如此,这位犯人最后将遗书送交警方后,就自泼汽油引火自焚了。
这起事件着实让人心里不痛快。后藤将烟蒂随意丢弃。
“你想再引起一场火警吗?”一个异常尖锐的声音响起。
一名身形矮小、身着白袍的老翁站在后藤身旁。他的眼睛、鼻子、嘴巴都集中在四方形脸部的中心位置。
“原来是畠先生啊。”后藤一脸无趣地说道。
“被摆了一道了吧。”
“呵呵呵”畠笑得双肩颤抖。这个老头子看起来还是一样让人觉得不舒服,连鼠男(注5)都比他讨人喜爱。
注5:漫画名作《鬼太郎》里的角色,长相为老鼠的妖怪,专惹麻烦。
“呵呵,彻彻底底地被摆了一道。”
“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也结案了。”
“什么结案啊!畠先生,现在不是在这里闲晃的时候吧?你还得去验尸吧?”
“哪还需要解剖,那种焦得跟炭一样的尸体再解剖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血型一致、戒指等首饰也确认过了,真实无聊至极。”
这老头子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根据尸体的状况,他投入工作的程度完全不同。遗体损坏的情况越严重,他似乎就越有干劲,不过烧焦的尸体例外。要是让死者家属知道遗体被这种人解剖,他们会晕倒在地吧。
“果然,尸体还是生的好啊。”
畠随口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又再次“呵呵呵”地笑了。为什么自己身旁总是围绕着这些阴阳怪气的人……真令人厌烦。
“对了,后藤,下次能让我见见那名可以看到灵魂的年轻人吗?”
为什么畠会知道八云的事?后藤在惊讶的下一秒随即想起,原来自己在上一次事件中曾向畠提起过八云。
“就医学上来说,我对他非常感兴趣。”
“做梦!”后藤断然拒绝。
医学上的兴趣?少来了!分明是为了自己变态的欲望。
要是不小心让畠看到八云的话,难保不会活生生地解剖他。
“别再胡说八道了!快回去工作!”
后藤像在赶野狗一样摆摆手,然后再拿出一根香烟点上火。
“后藤先生,可以打扰您一下吗?”
这次又是谁?走向后藤的是最近分派到局里的新人。他忘了他的名字,不,其实他从一开始就不记得。
“什么事?”
“有个东西希望您能过目。”
那名新人将一张照片递给后藤。这个是……后藤将自己的惊异表露无遗。
晴香因声响而张开眼,她似乎在不知不觉间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因刚睡醒而朦胧的视线里,看见有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你到底在这里做什么?”
话中带刺的语气。啊,是八云吗?晴香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视线渐渐清晰了起来。八云双手抱胸,一脸不悦地站着。
“早安。”
晴香向他打招呼,但八云一声不响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看了一眼房间角落的时钟,还没六点,看来自己似乎只睡了十五分钟。
“请你说明你到底在做什么。”八云扯了扯依旧睡翘的乱发说道,一副相当不悦的样子。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任谁的房间被人无端闯入时,一定都会怒气冲冲的。晴香开始向八云说明诗织的事。
在那之后,她对诗织的事耿耿于怀,但她如坠五里迷雾,摸不着头绪。她想,八云或许可以为她指点迷津,于是明知道这个时间会扰人清梦,她还是来到了八云的住处。
晴香敲门叫唤都没有回应,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试着转动门把,却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门打开了。八云缩在睡袋里睡在角落,即使是在梦乡仍是一脸不悦的样子,她便坐在椅子上等他睡醒,结果就……
“所以,只要门没锁,你就会随便进入人家的房间吗?”听了晴香的解释,八云开口说了第一句。
“是你自己太漫不经心!锁是为了把门锁上而存在的,你知道吗?”
“我可不想被因为没带钥匙而被自动锁锁在门外的笨蛋这样说。”
在逞口舌之快上晴香根本毫无胜算。八云打了个大哈欠,背向晴香开始脱衬衫。
“等等,你在做什么?”
晴香连忙转过身去。
“做什么,当然是换衣服啊。”
真令人不敢相信!他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居然在女孩子面前开始换衣服,你的神经到底是什么做的?”
晴香将心里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
“我把话说在前头,这里可是我的房间,要做什么是我的自由,是你擅自潜入男生的房间,不要把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晴香不该想用一般常识对八云说之以理,那套在八云身上是行不通的。
晴香死心地别过视线,但现在这种情况总让人越想心跳越加速。
“八云在吗?”
晴香正想着这个嘶哑的声音很熟悉时,房门冷不防被打开,后藤出现在自己眼前。
后藤瞠目结舌地看着房内的晴香,那延伸像是看到了世界末日一样;然后再看看正在换衣服的八云,嘴里叼着的香烟应声而落。
“啊,不好意思。”
“啊,等一下,这个……不是您想的那样……”
晴香拼命想要解释,却找不到适当的言语而语无伦次,反而扩大了误会的漩涡。
“没关系,我晚点再来。”
后藤笨拙地闭起一双眼,似乎在向她使眼色,然后他关上门不知去了哪里。他来的时间真不凑巧,现在自己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换成自己站在与后藤相同的立场也会产生同样的误解,再多的解释听起来都只像藉口。
“你们两个一大清早吵得人家不得安宁。”八云不耐烦地说道。
回过头看,八云已经换装完毕,搔了搔一头乱发,如果这时飘散着头皮屑的话,他简直就是金田一耕住(注6)的化身了。
注6:横沟正史笔下的名侦探,名字出处来自著名的语言学家——金田一京住。身材中等,一头乱发,身着皱巴巴的哔叽与和服裙裤,思考时会有搔头使头皮屑乱飞的习惯。讲谈出版社的“金田一少年事件薄”中的主角金田一一就是设定为金田一耕住的孙子。
“喂,接下来怎么办?误会还没澄清,他就走掉了。”
“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这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吧!”
“你不用那么在意,一般人不都是这样吗?即使对方没做什么事,但只要看到对方的行为就开始在脑子里胡思乱想,不管做了什么都会被人妄加猜测的。”
“这么说……”
其实也没错……她虽然心里明白,但就是无法坦然接受。
“你也不用那么慌乱,那位大叔叔的行为模式不难猜测。”
语毕,八云走向与门反方向的墙壁,墙上有一扇毛玻璃窗,他一把打开窗户。
发现弯着身体窥视房内的后藤,一脸愕然地看着他们。
“被发现了?”
“还敢说!都这把年纪了,请不要做出像小孩子一样的举动。您就是因为这样子,老婆才会再次离家出走。”
“‘再次’是什么意思?你听好了,八云,女人一旦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事后再后悔也为时已晚了。”
“哦,原来尊夫人还没回家啊。而且……看来您似乎有稍微反省。”
后藤懊恼地咬牙切齿。
“有这么可爱的女孩子在你面前,你还能坐怀不乱,我可不想被没有骨气的人数落。”
后藤“哼”的一声,嗤之以鼻,他就是这样子才让人觉得幼稚。
“我没有对她下手,这跟骨气没有关系,这是个人的兴趣,换句话说,是我的喜好问题。”
他在当事人面前还能如此直言不讳……晴香连抗议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有时间在那里废话连篇的话,还不快进来,您找我有事吧?”
“哦哦,对啊,我差点忘了。”后藤像是宣告玩笑时间结束一样,夸张地点点头,走到正门入口。
晴香觉得与后藤面对面会尴尬不已,她向八云说自己晚点再过来一趟,然后便离开了八云的住处。
“人家难得来一趟,我好像破坏了你们的好事。”后藤搔了搔侧腹说道。
但是老实说,接下来的谈话他并不希望被晴香听到,因为上次的情况是一件证据确凿的事实,但现在要说的话只是后藤自己的推论,这关系到个人的自尊。因此,别说是对上司了,甚至连对下属他都不会提起。
“吵嘈的嘴少了一张,就我而言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八云不改冷嘲热讽。
后藤面露苦笑,他觉得八云只是口是心非。
虽然他对晴香还不至于有恋爱的感觉,但可以说是全盘信赖。他不知道八云有多重视晴香,但至少胜过重视他周遭的人。
但是,要是告诉八云自己的想法,他绝对会矢口否认。不,说不定八云自己并没有发现这一点。
“您在窃笑什么?好恶心。”
“好恶心是什么意思?”
八云对他的不满视若无睹。
“那么,忙得不可开交的警察先生今天一大早就来找我,到底有何贵干?”
八云虽然表面上用词恭敬,但却似乎不讲对方放在眼里。
“对你来说或许是早上,但是对彻夜未眠的我来说还只是夜晚!”
“您的生理时差无关紧要吧?”
“对,无关紧要,无关紧要。”
后藤其实已被激怒,但如果把八云的一言一语都放在心上的话,他不久一定会得胃穿孔——就算不是胃穿孔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选择继续说下去。
“我有东西想请你看。”
“是灵异照片吧?”
“完全正确,你还真清楚。”
“您不曾给我看过其他东西。”八云断然说道。
“我也不记得自己拿别的东西给你看过。”
后藤一面回答,一面将手里的褐色信封放在桌上,从中取出几张照片。
他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那张照片里有一间被烧毁的民宅,照片似乎是在刚灭完火的时候拍摄的,没被烧毁的柱子上还有几处冒着烟。
接着放了第二张照片,照片里有一个人体般的焦炭——朝天仰卧,双手向上伸直,似乎在痛苦挣扎着。
他又放了一张照片,里面有一位年近四十的女性,照片似乎是在参加结婚喜宴拍摄的,她穿着华丽的紫色洋装,咧嘴而笑。
“这是烧成焦炭的那名女性吗?”
“没错。”
然后,他又放了一张照片在桌子上,这和刚才那张被烧毁的房屋一样。但这张照片里有一个人影站在屋子里,那是一名穿着一身雪白的女性。
“这是……”
听见八云的惊呼,后藤得意地抿嘴一笑。
“你果然看出了,恐怕正如你所想,拍摄这张照片时,那里空无一人。”
“照一般的想法,会认为那应该是您现在给我看的那名烧得焦黑的女性,但您都特地拿来给我看了,事情恐怕不单纯吧。”
“不亏是八云,感觉真敏锐。真希望你成为我的部下。”
“死也不要。”
“你那么讨厌警察?”
“希望您不要误会了,我讨厌的是您。”
他嘲讽的功力真是无人能出其右。
后藤又拿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有一名年近四十的男子,他虽然五官分明,但看起来却有些浮肿。
“这个人患有内脏方面的疾病吧。”
“连续答对,恭喜你可以获得招待到夏威夷旅行。”
“连关东都没有离开过的人少说大话。”
后藤无视于八云,刻意让他听见他在自言自语。
“他的名字叫加滕谦一,一个月前因心脏衰竭过世,但因为他的死因疑点重重,经过一番调查之下,发现他长年累月下来,间续不断地被喂食极微量的毒药。”
“您竟然能查到那样的地步。”
“那是因为我们局里,有一个调查这种事不遗余力的变态老头子……然后,只要调查喂食他毒药的人,犯人就呼之欲出了。”
“是他的亲人。”
“没错。加滕谦一是一名家财万贯的资产家,虽然他本人只是经营一间小小的不动产公司,但是他的父亲却是个大地主。虽然有一个弟弟,但弟弟整天游手好闲,因此根据他父亲的遗言,遗产全由谦一继承。”
“所以您怀疑他弟弟?”
“他虽然嫌疑重大,但住在邻市,两人之间又几乎没有往来,因此被排除在嫌犯之外。剩下的只有……”
“他的妻子。话虽如此,他的妻子却被烧成焦尸了。”
后藤不禁拍手叫好。
“没错。向你说明真是轻松愉快,警察一直锁定他的妻子——惠美子,当证据确凿,正要逮捕她时,她却寄了一封信给警方,内容大致是承受不了罪恶感的折磨,所以决定自我了断……,当我们连忙赶到现场时,她家已经被一片火海包围了。”
“遗书确实是本人所写的吗?”
“啊啊,笔迹鉴定的结果,是本人写的没错。”
“那不是很好吗?案件可以了结了。”
后藤吐了一口气。
“如果真是这样,我还用特地跑来找你吗?”
“您闲着没事干。”
欠揍!
“接下来只是我的猜测,没有任何证据。我不认为她是那种会自杀的女人,看了她杀害丈夫——谦一的手法,可以说是天衣无缝,要不是我们局里有位变态法医的话,我大概不会注意到她是凶手吧。为了钱,她长年累月对丈夫怀抱着杀意,执迷不悟,胆大包天,这种人会因为意识到罪恶感而自杀?别笑死人了!”
后藤滔滔不绝地说着,甚至亢奋地拍打着桌面;八云掐着眉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那么,您觉得事情的真相应该是什么?”
“我觉得纯一很可疑。惠美子杀了他哥哥,然后他再杀了惠美子,遗产就全由他继承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依法查办那个叫纯一的人不就好了?”
后藤发出“啊——”的呻吟,他扯着头,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
“我们做了!但那家伙有不在场证明,他因为违规停车被开罚单而到了警察局,而且就是因为他违规停车,消防车才会赶不及到现场,可疑之处太多了!”
明知故问!后藤心里虽然这么想,却还是继续说明。
“我想这张灵异照片是否能成为破案的关键。”
“原来如此。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但是情报太少,内容太过抽象,让我不知道该从何着手。虽然我无法向您担保,不过还是会调查看看。”
“真的吗?”
后藤本来半抱着会被拒绝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八云居然一口答应,他惊讶地站了起来。
“不过,这得和上次事件的人情一笔勾销。”
原来如此,后藤明白了八云的态度。被他抢先了一步。他本来打算如果八云拒绝他的话,他要以上次的人情作为诱饵。真是个精打细算的家伙。
晴香与八云约好自己先回家一趟,晚一点再过来,便离开了八云的住处。
后藤这次似乎不想让她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却又难以启齿,自己也不能一直一副衣衫不整的样子,况且她也想一个人好好想一想。
晴香请公寓的管理员开了锁,一打开门便听到电话铃响,她草草地向管理员道声谢后,便急忙进入屋内,响的并不是自己的手机,而使鲜少使用的电话。
“喂。”
晴香接起话筒,传来一阵沉默后,突然电话就被挂断了。是恶作剧电话吗?真讨厌!
晴香冲过澡后换了身衣服,她虽然想直奔八云的住处,但不想与后藤再度碰面。晴香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开始发起呆来。
她想试着整理昨晚发生的事,却很难理出个头绪来,甚至无法判别究竟哪一部分是真实,哪一部分是虚幻。
窗帘轻轻飘起。奇怪,窗户应该没有打开啊。晴香站起身来,走向窗户。
“……诗织?”
隔着蕾丝窗帘,诗织站在窗户的另一侧。晴香连忙拨开窗帘,打开窗子走到阳台,但不论她再怎么看,就是不见诗织的身影,跑到哪里去了?她从阳台探出身体往下看,自是不见踪影。
再说,晴香的房间是位于四楼的个人套房,当然不可能有人站在窗外。这是幻觉吗……晴香脑中的混乱更加深了一层。
三
晴香再次造访八云的住所时,已过中午时分。
这次她有仔细化过妆,穿戴整齐才来,但脑袋从今天一早都是一片混沌。
自从看见诗织站在窗外的幻影后,她不断绞尽脑汁,试图整理一连串的事件,但不论她再怎么努力,思绪总是在中途变得支离破碎,徒增焦躁不耐。
“真是的!我又不是侦探!你们一个接着一个……”
八云毫不隐藏自己的不悦地发牢骚,一边用酒精灯和烧杯热水。看来后藤似乎也为他带来了一个棘手的问题,晴香真诚地认为,八云如果改行当心灵侦探之类的工作的话,可以为社会尽一份心力。不过他本人应该会强烈否定吧……
就在晴香思考的同时,一只茶杯端到她面前,是绿茶。
“咦?这个该不会是用刚才的烧杯泡的吧?”
“不用怀疑,正是,我正好从实验室借出来的。比起被拿去做莫名其妙的化学反应的试验,被我拿来用会比较幸福。”
“并不是那个问题……这个会喝坏肚子……”
“不要嘟嘟囔囔了,喝喝看,它的佐料是盐酸哦。”
会喝才有鬼!
“那么,你要说什么?”
八云催促她说明来意,但晴香自己也一头雾水,她想不到有效率的说明方法,只能在脑中整理事件发生的顺序再去向八云说明。
八云双手抱胸,靠着椅子头向后仰,一面望着天花板一面聆听,不明所以的人如果看了他的样子可能会火冒三丈,但这才是八云认真倾听的样子。
“比后藤先生的话还要条理分明。”
八云坐直身体。
“那大叔想让话题充满戏剧化,说明的顺序颠三倒四的,光用听的就够教人伤透脑筋的了。”
晴香并没有实际听到后藤的说明,但应该糟糕透顶吧。
“那么你知道什么了吗?”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说明清晰明了并不等于水落石出。”
说的也是。
“不过,发生在你身旁的事可以整理出某种程度的可能性。”
“可能性?”
“没错,有两种可能性。就客观上问你的话,你也应该会整理出相同的结论,但这次你受主观概念所蒙蔽,因此,会在不经意间否定掉这两种结论的可能性。”
“是吗……”
她不明白八云的话中含意。
“我们来验证一下。首先,第一个可能性,你所看到的都是幻觉。”
“不可能,我确实亲眼看到了。”晴香强烈地坚持己见。
“你看吧,马上就否定掉了。”
糟糕!晴香心里暗道。就如八云所言,如果晴香是以第三者的立场来听取说明的话,她一定会先举出这种可能性。原来八云用意在此,她总算明白了。
“你所看到的全是幻觉,而你朋友也因某些事不告而别,一声不响地搬家了……”
“诗织决不可能做那种事!”
“把话听完!”八云劝声道。
“你就是因为像这样自己抹灭了可能性,所以才会想不出个所以然。事实上,她极可能是因为某种理由而仓促搬家,事后再联络你;等你听了她的解释后,也有可能会觉得‘什么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而一笑置之。”
他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晴香稍稍放松了肩膀,她不知道八云作何感想,但她真的很庆幸自己有照八云商量。
“那另一个可能性呢?”
晴香的询问让八云很明显地变了脸色。
“可能的话,在事情更明朗前我不想提及……”
“那也是可能性之一吧!”
“没错,希望你只把它当作其中的一个可能性来听。”
晴香颔首。“好吧!”八云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后开口道。
“假设你所看到的不是幻影……”
我不想听!有人在晴香的脑海中说道,那可能是自己——另一个自己。但她内心的声音并没有传到八云耳里,他继续说了下去。
“恐怕你的朋友已经不在人世了,她化为幽灵在你面前现身……”
晴香有一种从高处向下坠落的感觉,她感到一阵耳鸣后就听不见八云后来说的话了。诗织以幽灵的形式出现,所以已经死了?诗织死了?她不接受!绝对不接受!她不愿承认这个可能性。有活着的幽灵吧?活着的幽灵……
“有一种叫‘生灵’的存在吧?那是活人的灵魂吧?”
晴香扶着桌沿探出身体,八云虽然为晴香突如其来的举动感到诧异,但还是回答了晴香的问题。
“并非全无可能,我之前也说过了,如果说灵魂是人类情感的结合体,就无法否定即使没有断气却与肉体分离的可能性,你所说的生灵或是灵魂出窍也是时有所闻。第三种可能性啊……”
八云一说完,便掐着眉间似乎喃喃自语着什么,但晴香听不见,她只能静待八云归结出他的思绪。
“这虽然只是主观的期望所做出的推测,但也并非毫无关联,就赌一赌这个可能性……”
晴香的心里燃起了希望之火。她见得到诗织,一定会见得到。
四
晴香提议两人一起行动进行调查,八云虽然强烈地拒绝,但最后仍敌不过晴香的强行逼迫。
八云和晴香首先来到了诗织公寓的不动产公司,晴香记得这是她们刚来东京时一起找到的,那是一家在车站前商店街里并列商家中的一家小店铺。
八云在半途的和果子店买了饼干礼盒,不仅包装精细,还附上礼签(注7);买单的人当然是晴香,八云声称这是必要的花费。
注7:礼品上的装饰品。
一张接待客人用的桌子、柜台,以及店里两张相对的办公桌,让人感到极度狭窄的小店面,就连八云跟晴香进了店里,却连一声“欢迎光临”的招呼也没有,但也不是因为埋首于工作而没注意到他们。真受不了!
“那个——不好意思。”
八云从柜台探出身去唤了一声,才有一个秃头的胖男子慢条斯理地出来招呼。
“不好意思,我是住在桧公寓二零四号房间的诗织的哥哥,我妹妹有东西忘了拿……实在很不好意思,能不能跟您借钥匙?”
八云用彬彬有礼的口吻撒下漫天大谎,秃头男子也没有再三确认就取下钥匙架上的钥匙交给八云,其间没有说过一言一语,真是间随便的公司。
“啊,对了,我妹妹有没有好好来打声招呼?”
秃头男子依旧不发一语,只是左右摇头。
“果然,那家伙真是的,我都跟她说了要好好来向照顾她的不动产公司打声招呼了,她这点真是让人伤透脑筋。”
八云滔滔不绝地说着。他逼真的演技让站在八云斜后方的晴香莫名地钦佩起来。
“啊,很抱歉拖了这么久,这是要给大家的。”
八云将饼干礼盒交给秃头男子,那一瞬间,男子立即软化的表情,让人看了一目了然。
“老实说,我们也很困扰。她突然打电话来解约,隔天就来还钥匙……我们也有不对,没有问她押金应该送回哪里……”
“真的是很抱歉……”八云继续扮演着诚惶诚恐的哥哥。
“那我现在就填写那些必要的文件,请问您能不能给我看契约书?”
“啊啊,可以啊。”
秃头男子一面说着“放到哪儿去了。”,一面从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抽出一本契约书给八云。
八云专注地反复看着契约书,晴香则从他身后窥见了内容,最后一页还用订书机钉上了解约申请书,在搬家栏里则填上了诗织位于长野老家的住址。
诗织位于长野的老家应该已被一场大火焚烧殆尽了,她到底身在何方?晴香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会让诗织再来问候一声,到时再请她好好填写押金的归还处。”
“真不好意思。”
秃头男子用手帕擦拭额上的汗水。
“除此之外,我妹妹还有没有给您添什么麻烦?”
秃头男子沉思了一会儿,飞快地靠近八云耳边。
“这种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向身为哥哥的你说,有男人进出你妹妹家,毕竟她也是位妙龄女孩,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
诗织有男朋友?她从没听说过。自从一年前她跟男友分手后就一直是维持单身,而且到目前为止就算自己不问,诗织也会一五一十地向她报告。
“然后啊,某一次的场面可以说是惊心动魄吧!她和另一个女人在公寓前面起了激烈的争执,扭打成一团,惹得邻居抱怨连连……我想这可能是她搬家的理由吧……”
“骗人!”晴香不经意脱口而出的话语引来秃头男子凌厉的视线。
“啊,非常感谢您,我会在明天以前将钥匙归还。”
八云连忙道谢后,拉着晴香的手离开了店面。
秃头男子的叙述与晴香对诗织的印象大相径庭,诗织不是那种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人,不仅是感情方面,她甚至不曾见过甚至大发雷霆的样子。每次两人吵架,也总是诗织先低头,有时让晴香觉得很懊恼,因为她总有一种自己被当成小孩子的感觉,她们也曾为了这点吵过架。然而诗织居然会和人吵到大打出手……
诗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老旧建筑,栏杆早已锈迹斑驳,肮脏的墙上还有浓淡不一的污垢。
一思及诗织已经不在了,墙上的斑点更显得污秽。
“大概不会留下些什么吧。”八云喃喃道。
晴香点头回应,但即使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只要不亲眼确认,他似乎就无法接受诗织不在了的事实。
一打开门,迎面而来一股馨香,那是诗织房间的味道。因为从现在站的位置看不清楚,晴香推开八云进入了屋内。
但房间空无一物,只残留着那股芳香。别说是家具了,甚至连一个瓦楞纸箱都没有留下。房间打扫得一尘不染,即使现在有别人要搬入也不成问题。
八云走到房间正中央仔细地环顾四周。
“喂,那个叫诗织的女孩子会吸烟吗?”
晴香摇了摇头,她从未见过诗织吸烟。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仔细看墙壁。”
晴香依言仔细盯着墙壁后恍然大悟,墙上沾染着黄色的油污状斑点,乍看之下会让人不明所以,但家具和墙上只有原本贴着照片的地方残留着最初的雪白。
她所不认识的诗织逐一呈现在自己眼前。晴香突然感到一阵虚软无力而跌坐在地,木质的地板冰冷刺骨,八云移步来到了独立卫浴间。
“你可以过来一下吗?”
晴香闻言站了起来,探身看着独立卫浴间;八云将一张照片交给她,照片上有着诗织的身影,她笑得十分安详,与平常对自己时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也是可想而知的,她的身旁站着一名看起来年近四十,五官深邃的男人。
“这是那名叫诗织的女孩子吗?”
“对……这是在哪里发现的?”
“贴在镜子上……这点很不自然。”
“为什么,她只是忘了吧?”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将房间整理得一干二净,却独独遗漏了这张照片?而且,如果将照片贴在卫浴间的镜子上的话,会因为水气而湿淋淋的吧。”
这么一说也确实如此,这张照片不仅干爽,甚至连沾湿的痕迹也没有。而且诗织的个性一丝不苟,她甚至眉头写日记,不曾间断,让人很难想像她会遗漏这张照片。
“如果是刻意留下的话,她希望某人能看见这张照片。”
“某人指的是谁?”
“或许是你吧。”
但是,晴香完全想不通那张照片的意义何在。
“她没有右手小指吗?”
“嗯,因为小时候发生了一些意外……详情我也不清楚……虽然她说她完全不放在心上,但我觉得她其实相当在意吧。诗织她就算有了痛苦、难过的事,也绝对不会向他人诉苦,总是独自承担一切,而我也总是事后才知道……”
没错,诗织一直是如此,她绝对不会表露出自己的内心感受。
“为什么诗织不告诉我她有恋人的事呢?”
“因为是婚外情吧。”
“咦?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照片上那个男人的手指,他戴着结婚戒指。”
晴香依言再看了一次照片,诚如八云所言,男子左手无名指上戴着银色的戒指。
“戴着结婚戒指和别的女人照相,我实在怀疑这个男人的神经。”
八云没资格说别人吧,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是……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婚外情的事?”
“你知道的话,一定会反对的吧?”
“才不……”
话才说到一半,晴香想起了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之前有一次,当她听说诗织交往的对象脚踏两只船时,她还跑到对方家里,向那混帐兴师问罪。
“认谁都不希望自己的恋人被否定吧。”
“什么意思?你是说都是我的错吗?你想说,因为我不通情理又冥顽不灵,所以诗织才会对我守口如瓶吗?”
“什么嘛,你还真是有自知之明。”
即便是在这种时候,八云嘲讽起人也毫不留情。
在那之后,八云必须调查后藤委托的案件。他指示晴香将钥匙还给不动产公司后,人便跑得不见踪影了。
后藤因来电铃声而醒了过来。
他记得自己开车回到了警局……后来似乎握着方向盘睡着了,谁教他几乎不眠不休地在办案……
“喂……”
后藤没有确认来电的对象,他用刚睡醒而不太高兴的声音接了电话。
“什么啊,是八云啊……”
后藤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哈欠,叼上一根香烟并点燃火。
“还‘什么啊’,真是的。”电话另一头传来八云的声音,带有浓厚睡意的声音也并不亚于后藤。
“那么……你有事吗?”
“关于您所委托的案件,我得到了有力的情报,不过您好像兴致缺缺,所以我要挂电话了。”
后藤瞬间惊醒,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你是怎么办到的?已经知道了什么吗?”
后藤连珠炮似地发问,但他的声音似乎没有传进八云耳里。
“那个混蛋!居然真的挂断了……”
后藤啧啧咋舌。那臭小子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他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了?后藤旋即拨了电话给八云,但不管打几通,八云就是不接。他竟然以见到自己慌乱的反应为荣!个性真的跟他离家出走的妻子一样恶劣。
直到八云接电话为止,已经足足过了有五分钟之久。
“八云,刚才真是对不起,我有在反省,真的。”
“您总是像这样向老婆道歉吗?”
唔!后藤一时语塞。如果八云现在在他面前,他真想毒打他一顿,但实际上,就算八云现在真的在他面前,基于有求于他,自己也不能出手。后藤只能干笑着尽快进入正题。
“那么你知道什么了吗?”
“在说明之前,我希望你帮我找一个人。”
“什么?”
“是那家伙的朋友。”
“那家伙……你说的是晴香吗?”
“没错,她朋友的名字是伊藤诗织……”
“喂喂,你给我等一下,就算拜托的人是你,我也没办法帮你找人,明白吗?”
他到底在想什么?就算是交换条件,他也太得寸进尺了吧。
“您先别急,听了我的解释后,就算我不拜托您,您也会想寻找她的下落。”
他开始对我施行催眠术吗?
“她是个令人惊艳的大美人吗?”后藤戏谑地问道,但八云充耳不闻。
“那名叫诗织的女孩子在几天前突然将公寓解约,在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与恋人合照的照片。”
“一点也不稀奇啊。”
“如果与她合照的人是加滕谦一呢?这样也无法引发您的兴趣吗?”
“你说什么?她是加滕谦一的情妇吗?”
后藤兴奋不已地拍打方向盘,发出了刺耳的喇叭声,后藤自己也吓了一跳。
“虽然还无法断言,但不能说和您所提的事件毫无关连。”
正如八云所言,男人被杀害后,其情妇下落不明,这可不是偶然,其中必有关连性。
“两个小时后我去找你。”
后藤大吼一声后挂断电话,他下了车开始奔跑起来。
晴香一回到家里,对话机便响了起来。是谁?她从门上的猫眼探视,看见邮差站在门外后便打开了门。
“不好意思,有您的信件,可以请您盖章吗?”
邮差递给她一封有送达证明的信件,虽然上面没有写寄件者的姓名,但晴香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诗织的笔迹,她因太过兴奋而一把夺过邮差手上的信封。
“不好意思,请您盖章。”
晴香在邮差的催促下才回过神来,她拿着信封回到屋里取出印章,盖完章打发走邮差后,便将大门关上。
晴香双手震颤不已地拆开信封,从中取出了五张信纸,她匆匆瞟向书信的内容。给晴香……就女孩子而言太过有棱有角的笔迹是诗织的特色,晴香时常取笑她的字迹太男孩子气。真的是诗织写的信,太好了。晴香的心里涌起一股热潮。
晴香想起了八云所说的其中一个可能性,诗织因种种理由所以一声不响地搬了家,听她解释原因后,自己会释然地想着“原来如此。”
晴香回到房里,在床上坐下开始读起信的内容。
那封信以“对不起”作为开头。
五
两个小时后,后藤分秒不差地造访八云的住处。
“后藤先生会守时,就像中了万马券一样稀奇呢。”
开门见山就是一句冷嘲热讽,八云是不是一天之中不嘲弄人就不会开口说话?
后藤一边想像着这些穷极无聊的事,一边在椅子上坐下。
“有什么线索吗?”
“说得倒容易,两个小时的时间充其量也只能查到这些,警方的搜查能力又不是无穷无尽的。”
“是您字迹指定两个小时后的。”
“啊——啊——都是我的错。”
后藤将带来的信封丢到桌上。
八云取出信封里的东西,开始阅读资料的内容。
“首先,现阶段只直到姓名、住址、还有工作场所,但她在几天前也突然辞职,辞职信是用邮寄的,不知道是部长还是课长的人还暴跳如雷。”
后藤想起了当时情况,不悦地啧啧咋舌。
“而且,那些家伙到底把警察当成什么了?”
“感谢您为了保护一般市民的日常安全而大显身手。”
八云伸手挡在后藤面前打断他的话,要他继续说明。后藤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喉咙,继续之前的话题。
“她的双亲在一年前的火灾中丧生,唯一的亲人只剩下祖母,但祖母患有老人痴呆症而进入了安养院,双亲的保险金足够安养院照顾她祖母的余生,她甚至连自己的孙女都不认得了。原本的那片土地也被卖了……”
此时,后藤顿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我只是在思考为什么她双亲过世后不回老家,然后才想起她已经无处可归了……”
“您变得稍微能体谅别人了。”
“你最没有足够对我这么说!”
后藤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过既然她已经无处可归了,又能上哪儿去?”
“无处可归的人能回去的地方只有一个……”八云的目光透露着无尽的悲伤说道。
那么,八云的归处又在何方?
后藤不经意地想起这个问题。八云不也是无处可归的人之一吗?
“我想从搬家业者这方面来追查,结果还是行不通。”
“行不通?”
“家具之类的全部被变卖,其他的东西也委托业者处理掉了,手机也在当日解约,看来她似乎哪里也不想去,或许就像你所说的……”
她只求一死。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在心爱的男子遭逢不测后,她已经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吧。活下去的理由……活着需要理由吗?可能是自己累了才会胡思乱想吧。
“总之,目前我们对她的下落也束手无策……啊!我差点忘了,还有一条线索,这是从不动产公司打听到的有力情报,她应该没有兄弟姊妹,但今天却有一个自承是她哥哥的人到公司去借了公寓的钥匙,很可疑吧。警方现在正在采集指纹调查他的身份。”
八云将自己的大拇指伸到后藤的双眼之间。
“嗯?干嘛?”
“就是这个。”
“什么?”
“钥匙上的指纹,就是这个。”
“啊?”
“我说,以她哥哥的名义去借钥匙的人就是我,所以那是我的指纹。”
“大混蛋!这种事一开始就该先说!我们已经从这条线索进行调查了啊!”
“谁教您不问。总之,请您像个适当的理由蒙混过去吧。”
后藤气馁得全身虚脱,垂头丧气。不仅是唯一的线索断了,还无端增加了他的工作量。这个大瘟神!后藤在心里千咒万骂。
“不过,才短短的两个小时,您居然能调查到这种程度。”
“虽然比被部长称赞好过千倍万倍,但我就是不想听你这么说!”
后藤指着八云破口大骂,宣泄他的郁闷忿恨。
“无论如何,我总觉得那个叫诗织的女孩子嫌疑重大,虽然这么说对晴香很不好意思,但她罪大恶极。杀了惠美子后下落不明,这是在报复恋人被杀害了。这个推论合情合理吧?”
“一点也不。”八云双手抱胸说道。
“为什么?”后藤瞪视着八云。
“不是还有遗书吗?”
“你不懂啊,那种东西只要拿把刀子之类的,像这样威胁着她就可以写出来了。”
后藤一边做出从背后遭挟持的模拟动作,一边说道。
“受威胁而写下的东西,笔迹会吻合吗?而且,被迫写下遗书,意味着她确信自己将被杀害,如果她写的是求救信的话还情有可原,这又不想那种播放时间为两小时,以悬疑推理内容为主的连续剧。
说的也是。后藤又在此垂头丧气了起来。
“您一开始的思路才是最有可能的。”
“或许吧……”
“事情不弄个明白总叫人心里不痛快。就当作是死马当活马医,去一趟现场……”
“你愿意去吗?”
后藤旋即振奋起精神。
晴香读完诗织的信后,脑袋一片空白。
信的内容让人完全不敢置信,明明是诗织的笔迹,但内容却仿若他人。
以一句“对不起”作为开端的书信,首先说明了诗织所交往的对象的事,就认同八云所预料的,两人发生了婚外情。他们在居酒屋相遇,偶然之下交谈了起来,对方因与妻子同床异梦,他说家已不再是他的归属,让同样无处可归的诗织起了共鸣,于是两人互相把对方当作自己的归依。
不久,诗织怀孕了,男方也决定与妻子离异,就在此时,他死了,死因是心脏衰竭。诗织因这项打击而流产了。
然而诗织无法释怀,她保持着怀疑的心态要去追问他妻子时,对方却找上门来,要她不准乱嚼舌根,给了她一百万现金遮口。
那一刻,诗织明白了,是她杀了他……
然后,她和对方在公寓前上演了全武行大打出手。
从那一刻起,诗织对她涌起了一股憎恶之情,怀抱着杀意。她杀了自己所爱的人,还想用钱遮她的口来粉饰太平。她无法原谅她的作为,自己也早已一无所有了。
于是,诗织决定杀了她后再自我了断。
然后,信的最后写下了“对不起”三个字——
至今对晴香守口如瓶一事,因自己成为杀人犯而给身为朋友的晴香添麻烦一事,加上自己擅自结束生命一事……
太自私了,她真的太自私了,居然自己一个人承担了这一切!她绝不会让诗织自我了断。但她不知道擅自的下落,又给如何救诗织呢……
有了!有一个人或许救得了诗织。
晴香拿起手机。
六
后藤从驾驶座仰望窗外。厚重的云层缓缓飘动,开始为天空罩上一层阴霾。
“看样子会下一场雨吧。”他向坐在副驾驶座的八云说道。
但八云恍若未闻,从刚才就陷入沉思。后藤猜不透八云的思考回路,因此也只能开口询问。
“喂,你在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八云烦扰地皱着一张脸。呿!后藤啧啧咋舌。
此时,响起了一阵电话铃声,但并不是后藤的手机铃声,八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听。
“喂……”
八云脸上浮现诧异的神色。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仍可以听见电话另一端传来女性的声音,而且声音非常仓皇焦急。是晴香吗?
“拜托你先冷静下来,我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八云似乎受不了了,他用粗暴的口吻说道。
“……然后,你收到了信……我知道了……然后……”
好险!他一直注意八云的对话,却忽略了交通号志,后藤紧急刹车,本来以为会惹来八云一阵冷嘲热讽,但他似乎专注于谈话,所以并没有说什么。
“我知道了……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他们之间的对话缓慢得令人焦急,但八云似乎从惶惶不安的晴香口中打听出了什么。
“晚点我再联络你,你等我。”语毕,八云挂断电话。
“怎么了?你们在说什么?”
“我们在说,您也有料事如神的时候。”
才刚觉得他认真起来了,却立刻又回复本性。
“别再开玩笑了,快说!”
“送到她家去了。”
“晴香吗?”
“对,那个叫诗织的女孩子的信送到她家去了,信上说她要杀了惠美子再自杀……”
“你说什么!那可不得了了!我们必须尽快阻止那个叫诗织的女孩子!”
“您说要阻止她,但要去搜查哪里?”
“这个嘛,有很多地方……”
说的也是,一个连对闺中密友都不告而别、孤苦无依的女子,要寻找她的下落难如登天。
“再说,如果她一心寻死,从时点来看她早已气绝多时了,因为她的目的也达成了,如果她还有其他目的的话到时另当别论。反过来说,如果她现在没死,那么之后她也不打算死。”
“话虽如此,但没有人能断言人类的情感就像化学反应一样,只会呈现特定的结果吧。”
“那是看法上的差异。”
“不过,如此一来这椿事件就此结束,我们也不用特地去一趟现场了吧。”
后藤正欲回转车身,却被八云制止。
“不,我们还是去看看,有件事让我非常在意。”
“非常在意?什么事?”
“……”
之后八云便沉默不语,或许他正在用他独特的思考模式构筑这次事件的架构。后藤虽然无可奈何,但还是奉陪到底。
晴香挂了电话,但还是无法释怀。八云说晚点会联络她,但再晚就太迟了,在这段时间,诗织可能已经自我了断了。痛失双亲、恋人和恋人的孩子,或许夺走了她活着的意义,但活着需要意义嘛?或许她的悲伤远超过自己的想像,单是姊姊的死就让自己浑浑噩噩,痛苦地过了好几年,自己或许没有立场说别人。
但即是如此,她还是希望诗织活下去,就算在前方等着她的是一条艰辛困苦的道路。
晴香无法继续待在房间里悠哉悠哉地空想,她必须尽快找到诗织,晴香将信塞进外套的口袋里,离开了屋子。
七
八云和后藤到达火灾现场时,开始滴滴答答地下起了小雨,十二月的雨寒冷刺骨。
“希望不要下雪……”后藤仰望着天空喃喃道。
八云缓缓走进被烧毁的建筑物里,虽然是进入屋内,但天花板和墙壁几乎都已被烧毁,让人很难说那是一个完整的“家”;地板上上散落着因受热而变形的玻璃和塑胶。
“有一件事我无法释怀。”八云忽然停止脚步,询问身旁的后藤。
“什么事?”
“那名叫诗织的女孩子在杀了惠美子后,又因何故以惠美子的名义将遗书送交警察呢?”
“那个,当然是为了夺过警方的耳目。”
“真的是这样吗?”
“什么意思?”
“若说她有隐瞒自己犯罪的理由,不就是因为要好好活着过日子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
“那么,为什么那名叫诗织的女孩子会写信给那家伙?而且又打算自杀……”
八云说的没错,他的心里鼓噪了起来。一开始就打算自杀的人根本无需将杀人事件伪装成自杀的样子,他这才感觉一切似乎已真相大白,但却又并非如此,他们似乎还忽略了什么。
雨势逐渐滂沱,因焦煤而染黑的雨水流到他们脚边,口鼻吐出白茫茫的气息几乎遮蔽了视线。
八云单膝跪在用白线描绘出的人形前,定睛凝视着某物。
“你能看见什么吗?”
八云并没有回答后藤。他没有听见吗?还是不想回答?后藤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八云恐怕是看见了什么,看来只能等了。后藤叼着一根香烟想要点火,却因湿气而无法立即点着。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八云喃喃道。
空气中只回荡着雨滴打落地面的声音。后藤静静地等待着。
“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在这里了。这么说来……她……”
远处传来一阵雷鸣。
“这么会有这种事……这么一来……”
“喂,八云,怎么了?”
“后藤先生,我有件事想请法医确认,刻不容缓。”
“法医?你在说什么啊?”
“别问了,快点!”八云狰狞地大吼。
后藤从来没见过这么激动的八云,情况十分紧急。后藤立刻拨打了畠的手机。
“什么事?”电话响了一声后,传来畠悠哉的声音。
“有件事想请你确认。”
“什么事?”
“喂,八云!要确认什么事?”
八云并没有回答后藤,而是直接从他手上夺过手机。
“之前被焚烧的尸体是不是没有右手小指?”
八云紧握着手机沉默不语,看来他料中了,但后藤不明白那又有何含意?
八云挂断电话后,连忙拨打了一个号码。
她本来以为无所谓,但雨势却开始增强。
虽然她为了寻找诗织而从家里飞奔而出,但这么做真找得到诗织吗?她只是让自己淋得一身湿,在路上徘徊而已吧。
夹杂着雨声响起了来电铃声,那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会吧?晴香在心里暗想,接了电话。
“没事吧?你现在在哪里?”
是八云的声音。那句“没事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现在在哪里?”
八云向不知所措的晴香再问了一次,似乎非常焦急。
“我在……找诗织……”
“你听好,现在马上回家,在我到达之前你不要踏出家门一步。”
“为什么,我要找诗织……”
“她已经死了!”
不要的咆哮深深刺入她耳里,她顿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诗织已经死了……果然如此……意外的,在脑海里浮现的确实这种想法。她的鼻头一阵酸涩,眼角涌出一股热意,她已经分不出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尽可能选人潮拥挤的道路回家。”
人潮拥挤……晴香环顾四周,她在前往诗织家的上坡路段,眼光所及空无一人,毕竟现在下着滂沱大雨……她听见汽车的引擎声,那是一台厢型车,缓缓地经过晴香身旁。突然,车门打开来,从中飞快地伸出一只手来将晴香从背后抓上车。
“哇啊……”
她的叫声中途消失在那双捂住她嘴巴的手中。
“喂!快回答我!喂!可恶!”
八云怒吼一声将手机摔落地面,贝壳机立即被分尸成两半,弹出了几个零件。
“……喂,那是我的手机……”
跟他的声音并没有传入八云耳里,他捡起惨不忍睹的手机残骸。啊啊,已经回天乏术了。
“听好,八云,冷静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后藤为了平复他的情绪,抓住他的手腕。
“我们的想法大错特错!”
八云边说着边回去后藤的手。
“大错特错?”
“对,大错特错。被火烧死在此的并不是加滕惠美子,而是诗织!”
“你,你说什么!”
“惠美子还活着啊!恐怕惠美子和诗织的体型相似、血型相同,所以才以她为替身。我刚刚向法医确认过了,诗织消失因为意外而失去了右手小指。”
“那具焦尸没有右手小指吗?”
“对。她故意将遗书送交警方,在杀了诗织后,将汽油淋在她的尸体上,连同这个家一起焚烧殆尽;弟弟纯一则在路上违规停车延迟消防车的抵达,这都是为了让尸体烧得无法判别!他将车子停在路上而到警察局,也是为了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如此一来,遗产将全归弟弟所有。”
然后两人平分利益……已经不在人世的人自是无从追查,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逍遥法外,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后藤的背脊一阵凉,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令人作呕,他们比蟑螂还低下!
然而他们竟又被摆了一道。即使科学的搜查方法再进步,警方也没有预算、时间和劳力将每个案件都进行DNA鉴定;等到搜证到某种程度,一切也都结束了。这是个非常突兀的盲点,所以她才会刻意送遗书给警方。
“这下可糟了!我们快追查惠美子的下落。”
“已经太迟了。”
“太迟了?”
“诗织在死前寄了一封信给那家伙。”
“刚刚说的那封信吗?”
“没错,而惠美子也觉察到了。”
“为什么?”
“是日记。诗织有写日记的习惯,而那本日记现在在加滕惠美子的手上。”
“!”
他知道八云暴怒的理由了。在这次的计划里只有一个误算,那就是诗织留下的那封信。
“那么晴香现在在哪里?我派人去她那里。”
“刚刚她发出惨叫后,电话就被突然挂断了!”八云无力地说道。
这个冷血动物也会像个平常人一样担心起某个人啊?真是叫人大开眼界了。但绝不能让任何事夺去他的这份感情,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助八云一臂之力。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后藤。
“别再拖拖拉拉的了!快走!”
后藤奔向他的汽车,现在放弃还太早。
晴香被塞入汽车后座,她感觉到冰冷的刀锋抵在咽喉的触感,只要她稍一妄动,刀子便可以割断她的喉咙。晴香之前见过这个拿刀抵着自己的男子,在她梦见诗织的那天,他们曾在公寓入口处相遇,或许他从那时开始便伺机要杀害自己,但他的目的何在?
驾驶座上的似乎是一名女性,但晴香看不清楚她的脸。一头烫得微卷的头发显得很蓬松,车内充塞着化妆水的味道。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晴香将全副精神集中在颤抖的咽喉,开口询问,但两人皆默不作答。
“你们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你们到底是谁?”
冷汗涔涔落下。
车子因红灯而停了下来,驾驶座的女子随即向后座探过身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因抽烟而熏得焦黄的牙齿。
“说的也是,我们还没自我介绍呢!晴香。”
“你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从你朋友哪儿听来的,好像叫诗织来着。”
“你认识诗织吗?”
晴香刚往前探出身体,身旁的男子旋即揪住她的头发,将她压回座位。
“嘀嘀咕咕的,吵死了,小鬼!”男子抽动着宛如老鼠一般的面颊说道。
仔细一看,他长得与诗织的男友有几分神似。不过,他们虽然脸型相仿,散发出的气息却截然不同,眼前的男子显得阴郁畏缩。
“我呢,叫作加滕惠美子,他是加滕纯一。”驾驶座上的女子说道。
晴香感到全身血液被瞬间抽干。他是加滕惠美子……诗织应该已经杀了她……但现在她却活生生地在自己面前,也就是说……
“看你那样子,果然知道全部的事了。”
“……”
“没错,理论上我应该已经死了。”
“你不用那么害怕,我又不会对你乱来。”
惠美子轻抚着晴香的头发,让晴香感到一股恶寒,从惠美子的话里她感受不到任何真实性、如果她真的不会对自己不利,就应该不会自报姓名。
“我们呢,在找一封信,那封信应该送到你手上了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原来如此,这就是他们的目的啊。但他们为什么会知道那封信?
“少骗人了!”
惠美子语毕,反手就是一掌,晴香闪避不及而被打个正着,颊上传来一股火热的麻意。
“你隐瞒也没有用,在这本日记里写得清清楚楚,她只将真相告诉你,所以寄了一封信给你……”
惠美子将一本日记丢给晴香看,晴香默不作答,紧紧抱住那本日记。原来如此。诗织被他们杀了作为替身……一股悲愤交加的情绪涌上晴香心头。
“快说,那封信在哪里?”
“……”
“虽然对你很失礼,不过我们已经搜查过你房间了。”
“……”
我死也不说。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惠美子又伸手打了她一巴掌,晴香故意用力倒卧在座椅上,佯装发出痛苦的呻吟。
从后方传来喇叭声,交通号志已变为绿灯,惠美子咋舌一声后发动汽车。
晴香偷偷摸摸地将外套口袋里的信拿出来,塞到汽车坐垫下,如此一来便能争取一些时间。但争取到时间又能如何?或许会有人来救她吧。是谁呢?她心里所能期待的只有一个人——我行我素又任性乖僻的那个家伙。
他们虽然坐上了车,但接下来该去哪里?只是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话并无济于事,他们该去哪里搜查才能找得到晴香?可恶!该怎么办?后藤咋舌。
“后藤先生,您曾说过加滕谦一的父母有留一些土地给他对不对?”
“是啊,那又怎么样?”
“那些土地现在的情况呢?”
都这种时候了他到底在想什么啊?后藤看着八云的侧脸,他的表情认真凝重。
“有一处是那栋已经烧毁的房子,静冈和长野好像也有,还有一个地方却是在市区里,好像是在建设中的公寓吧。”
“就是那里。”八云斩钉截铁地断言道。
“真的吗?”
后藤虽然心里百般怀疑,但也别无他法了,他猛踩油门扬起一阵泥土后,疾驶而去。
“他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到那封信,所以会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逼问信的下落。”
“原来如此……”
如果判断错误,那么一切就都来不及了,即使能将惠美子绳之以法,也改变不了增加了一具尸体的事实。然而现在只能全盘信赖八云的判断了,或许八云比自己更加心急如焚。
“我要加速了!抓紧!”
后藤鸣响警笛,将油门踩到底。
加滕惠美子将厢型车驶入尚在建设中的公寓工地,建筑物主体几乎已经竣工,接下来就只剩内部装潢而已了。
车子通过两栋建筑物之间的小路,驶到后方来到了地下室的入口。沿着胁迫进入地下室,下坡后左转,行驶到尽头处车停了下来。光源就只有厢型车的车头灯。
晴香被纯一抓着手拖出车外,她一个重心不稳,紧抱着日记脸朝下摔倒在地。她的嘴唇稍微破裂,因痛楚而扭曲了脸,但还来不及喘口气就又被纯一揪住头发,将她强行拉站起来。
“我自己会站起来,放手!”晴香怒吼着挥开纯一的手。
惠美子操作着墙上疑似开关的东西,发出一阵电动马达声跟金属摩擦声,铁卷门似乎被关上了。晴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有一种希望的火花被吹熄的感觉,如此一来,找个停车场就完全变成一个密闭空间了。
晴香知道自己已经穷途末路,她闭上双眼。她好不甘心!杀害自己朋友的凶手就在眼前,她却什么也做不到……
不,如果自己在此丧生,至少八云一定能使真相大白,这也是她唯一能感到的救赎。如果自己死掉的话,那个神经大条,冷淡傲慢有乖僻的人会不会为自己感到难过?晴香脑海里忽然涌现出这种想法。
“希望来得及……”后藤喃喃道,他的额头因焦急而渗出了不少汗水。
“请您一定要赶上。”
“喂喂,你说的倒容易。”
“连您也觉得很很困难吗?”
这家伙,在这种时候那张嘴还是不懂得收敛一下。
“轻而易举。”
后藤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踩过一次煞车,他粗暴地按鸣喇叭,逐一超车。
沿路旁人的紧急刹车声、喇叭声、怒骂声以及对后藤鲁莽驾驶的责备声不绝于耳,但后藤充耳不闻。现在不是在意那些小事的时候,迟个一分一秒都可能会招致无可挽回的后果。
情况十万火急。只要晴香不屈于胁迫交出信件,一切都还有救。千万别放弃,我现在立刻带八云过去,所以你要撑着!后藤在心里传送着无法送达的声援。
铿!
剧烈的撞击伴随着震天价响而来。
车子冲上安全岛,撞倒三辆脚踏车,再撞上电线杆。
挡风玻璃爬满裂痕。妈的!偏偏在这种时候。后藤不悦地咋舌。额上传来一阵粘滑感,他伸手一摸,手上沾满了血迹。他看向副驾驶座的八云。
“你没事吧?”
“还好……”八云手压着肩膀答道。
后藤回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旁,车子的保险杠虽然被压扁了,但只是小小的擦撞,受伤的似乎只有八云跟自己。
后藤试着发动引擎,引擎却无法点火,他再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可恶!拜托,快动啊!
纯一扒下晴香的外套,找遍所有的口袋,惠美子则是在晴香身后,恣意地将手伸进她长裤的口袋和衣服里,晴香只能默默地忍受屈辱。
“这里什么也没有。”
纯一一边说着一边丢开她的外套,惠美子似乎也死心地绕到晴香正面,亮出森冷的刀锋。
“乖乖说出来吧,信在哪里?”
说不怕是骗人的,但她不会就此屈服,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了。晴香笔直地瞪视着惠美子。
“你该不会以为只有自己能安然无恙吧?我告诉你,在现实世界里,就算是主角也会一命呜呼的哦。”
“我知道,但就算我老实说出来,你们也不打算放过我吧。”
隔了一秒,惠美子挥出一拳,这拳的力道比起之前的巴掌有过之而无不及,晴香痛得眼冒金星,她向后退,撞到了车身,一屁股跌坐在地,阵阵血腥味在口中扩散开来。
“快说!我们没工夫跟你耗!”惠美子披头散发地嚷叫道。
真是大快人心!就算他们再怎么强装凶狠,心里其实仍惴惴不安,只要他们无法得知诗织的信的下落,就只能想像着自己的末日而不得安宁。
对了!或许她可以利用他们的焦虑不安……但就算让他们仓皇失措,面对两个人,她根本毫无胜算。她必须想办法减少对方的人数,可以的话希望能留下惠美子一人。
“我告诉你们信的下落,你们真的会放过我吧?”
惠美子一脸惊愕,旋即又转变为卑劣的笑容。
“当然啰,小姐。”
骗人。晴香在心里暗叫。
“信在我房间里。”
“别骗人了,我们已经找过你房间了。”
“有仔细找过吗?连冰箱里也有找吗?”
晴香灵机一动,撒下了漫天大谎。她又不是八云,怎么可能将任何东西都放进冰箱。纯一仰起视线回想着。
“呿!”
纯一咋舌一声跑向车子,惠美子将车钥匙丢给他。成功了!他们似乎没有找过冰箱。纯一打开铁卷门,轮胎发出与地面的摩擦声后,奔驰而去。接下来只剩惠美子跟自己一对了。
“要是你撒谎,我可不会放过你。”
她要怎么不放过自己?晴香背靠着车子站起身来,正面直视着惠美子,对她露出微笑。惠美子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为什么要杀诗织?因为她抢了你丈夫?”
“这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大错特错?”
“对,大错特错。”
惠美子得意洋洋地俯视着晴香,露出一抹冷笑,叼上一根香烟,点上火,对晴香吐出一口烟。
“这全都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让丈夫伪装成病死杀害他,故意让警方看穿这是椿杀人事件,也让你朋友发掘杀丈夫的人是我……”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对诗织痛下毒手。”
“没错!这次的计划没有你朋友便无法完成,不应该说是你朋友的出现才让我想到这个计划。我们体格、血型一致,再加上她父母双亡,可以说无依无靠,是成为我替身的不二人选,你不这么认为吗?”
“一点也不!诗织并不是为了成为你的替身而生的!她有自己的人生啊!是你把它全毁了!”晴香声嘶力竭地大吼。
她绝不原谅眼前这个女人!晴香有生以来第一次想杀一个人。
“少逞强了!”
惠美子一拳打在晴香身上,但这次晴香站稳了脚跟。
“要是你朋友没有跟我丈夫发生婚外情,她就不会被卷入这次事件了,这是她自作自受。她太过于热衷这份禁忌的恋情,最后真的玩火自焚了呢!”
惠美子放声大笑。
“实际上,你明明是因为丈夫被抢而心有不甘。”
“爱耍嘴皮子的小妮子!你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去死吧!”
惠美子将刀口抵在晴香脖子上,她感到一股冰冷。
已经不行了。
晴香闭上双眼。
人生的尽头来得如此轻易。
总之,自己死后就去见八云吧。
八云一定会发现自己。
然而,他会用那副万年不变,睡眼惺忪的表情,说些“你来做什么”之类的冷言冷语吧……
“不要放弃……”
晴香耳畔传来一个声音,是诗织的。
晴香睁开眼,眼前闪耀着希望的光芒。
她用尽全力撞开惠美子,惠美子踉踉跄跄退后,一屁股跌坐在地,她瞬间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旋即又站起身来扑向晴香。
“你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晴香指着惠美子,她顿下了脚步。
“致命的错误?”
“对,致命的错误。除了你们之外,还有其他人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而且他们也觉察到了这次事件的真相。”
“少唬人了!”
惠美子虽然高声怒喝,但她的眼神却惶惶不安、摇摆不定。她虽然觉察到晴香态度的转变,但要再深究却为时已晚。
“要是你认为我在说谎的话,就转过身去看你后面。”
闻言,惠美子像具生锈的机器人一样,缓缓回过头去,她惊愕地瞠目结舌。
八云和后藤站在她眼前。
“加滕惠美子,有许多事必须请你做个说明。”不知为何满脸鲜血的后藤高举着员警证说道。
惠美子张口欲言,却只是一张一合的,语不成句。
“啊,还有,我们在入口处偶然撞见了纯一,他已经被逮捕了。”
惠美子呆若木鸡,这是理所当然的,他们的计划彻底失败,她已经是穷途末路了。后藤将手搭在惠美子肩上,但就在那一瞬间——惠美子倏地转向晴香,举起刀子向她袭击而去,后藤欲待飞身阻止,却晚了一步,惠美子闪避过他的手臂,往晴香扑去。
这一切就像慢动作一样呈现在晴香面前。
惊惧恐慌使得她动弹不得。
八云似乎说了什么。
会被刺到!
这个想法闪过晴香脑海的瞬间,某个人突然挡在她面前。
惠美子还来不及扑到晴香便已向前倾倒,手上的刀子应声而落;后藤趁隙跨坐在她背上制服她。
“你没事吧?”
八云赶到晴香身旁,晴香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诗织……是诗织救了我。”
晴香全身虚脱地跌坐在地。
“啊啊,没错,是她救了你。”
“谢谢。”晴香对着空中说道。
“你看得见她吗?”
晴香对八云的询问摇了摇头。
“看不见,但是我感觉得到,诗织现在就在这里……”
晴香将诗织的日记本紧紧地抱在胸前,日记本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肉桂香。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晴香轻笑出声,她知道诗织冲泡的可可的秘密了,她的秘密在于肉桂棒。
“你因许多人而获救……或许就是要你呿完成些什么吧。”八云若有所思地开口说道,晴香微微点头。
看着八云的脸,晴香压抑在心里五味杂陈的情绪一涌而出,她紧咬住下唇,却仍克制不住泪如泉涌。
晴香攀着八云放声大哭。
八
经过一番审讯,,惠美子已经伏首认罪。根据DNA比对的结果,那具焦尸确实是诗织,惠美子与纯一因两起杀人罪嫌而遭到起诉,虽然等到判决结果出炉不知道要花上几年的时间,但两人恐怕是难逃无期徒刑了。
后藤正要为事件的后续发展做一个说明,但八云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真是的,我特地来向你说明,你将然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后藤不悦地说道。
“现在叫我对这次事件提起兴致也无济于事吧,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关于事情的真相,就算不听警方的报告我也一清二楚;而且,诗织灵魂所带来的讯息才是破案关键一事,也遭到警方的极力隐瞒吧。报告与真相略有出入吧?”
“好好好,我知道了!”
后藤无力地挥了挥手,是自己愚昧无知,才会想向他说明一切。
“我比较想知道的倒是您的惩处。”
这是个让人头痛欲裂的话题,虽然后藤成功破案,但却没有受到表扬,因为他在追捕犯人的过程中,居然追撞一般车辆后逃逸。
“总之,在惩处的结果出来前,我都要在家里自我反省,也有可能被炒鱿鱼吧。”
“真是祸不单行。”
他居然有脸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后藤虽然想对八云说:“你也要负起一半的责任!”但最后还是噤了口,至少晴香因而获救,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不过也不全然是坏事。”
“什么意思?”
“您的妻子回家了吧?”
后藤睁大了双眼。
“你怎么知道的?”
“一位畠先生告诉我的。”
“你为什么认识畠先生……”
后藤话说了一半便住了口,他能大致想像得出来,那个老头子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不择手段。
“不过,难得您的妻子回家了,您要是丢了饭碗的话,她优惠离家出走哦。”
“不用你瞎操心,而且我自有打算。”
“反正不会是些象样的打算。”
“我可是下定决心了!我想开一家侦探事务所。”
“那就请您好好努力了。”
八云伸了个大懒腰。
“不过我在想,既然要开侦探事务所的话,就必须招募优秀的助手。”
后藤朝着八云暧昧一笑。
“好恶心,请您不要那样看我。”
“要不要考虑一下。”
“死也不要。”
哼!后藤冷哼一声。
“您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八云双手抱胸,仰望着天花板,后藤因他过于常人的洞察力吓了一跳,他早已彻底看穿自己。老实说,他还在犹豫该不该告诉八云,他无法预测八云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就自己的立场而言,他实在不想让八云知道,就就算自己现在百般隐瞒,总有一天八云还是得去面对它。后藤下定决心开口说道。
“事实上,警察在审讯惠美子的过程中,她似乎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对,她好像说策划这次事件的人并不是自己。”
“那么是纯一吗?”
“也不是……有一天,有一名男子来到惠美子的住处,他似乎看穿了她杀夫的意图,而帮她策划了这次计划。”
“……”
“她总觉得自己有问过对方的住址、职业和姓名,但现在却完全不记得了,要是这是为了脱罪而捏造的谎言也太过粗糙了;但她不记得对方的事,就算我们想相信她也无能为力。”
“不过,您所在意的是……”
“对,我认为她可能被施行催眠术之类的,被消除了一部分的记忆,而且他们对那名男子的唯一一个记忆让我耿耿于怀。”
“是什么?别再吊人胃口了,请快说吧。”
“那名男子据说双目赤红……”
八云只是默默聆听着。
“……那家伙,居然故技重施……”沉默了一会儿,八云才开口说道。
果不其然!八云的一句话肯定了后藤心中的不安。
他想相信这只是一椿单纯的偶发事件,然而他只能祈祷这起偶然不会是一连串恐怖事件的开端。
晴香造访八云的住处已经是两天后的事,因参加诗织的告别式和葬礼而身着丧服,许久未曾穿过的裙子和高跟鞋总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心情稍微平复了吗?”
对于八云的询问,晴香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八云垂下肩膀叹了一口气。
“那个……总觉得……”
“什么?”
“……不,没什么。”
“你干嘛欲言又止,有话就说啊!”
八云双手抱胸,沉吟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
“一个平常喋喋不休的人,突然闭上嘴可是会把身体给憋坏的。”
“什么话?不要把人家说的好像嘈杂的脚步声一样。”
“不是吗?”
晴香对八云一贯的措辞哑然无言,但她现在却有一种获救的感觉。事件结束后她足不出户、食不下咽,只是反复翻阅诗织的日记,镇日以泪洗面,但现在她的心情似乎逐渐平静了下来。
“诗织她在向你说‘谢谢’。”
“你看得见吗?”
晴香探身询问,八云默默地点头。
“我才要向你说‘谢谢’。还有,对不起。”
晴香缓缓环顾了悄然无声的房内,小声地说道。
“诗织她听得到吗?”
“嗯,还有,诗织有话对你说。”
“什么话?”
“虽然我不清楚她指的是什么,她说:‘是个比想象中还要优秀的男人。’还有,她说你总是在紧要关头意气用事,她要你诚实一点……”
晴香不禁轻笑出声,八云不解地偏着头。
“帮我跟她说,不用她多管闲事。”
“到底是什么事?”
“没事,什么也没有。”
不用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叹了一口气。反正只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晴香看了他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能接受各种价值观,不对婚外情抱着偏见的话,或许诗织就会早向我坦白了……我非常后悔。我觉得自己太心胸狭隘了。”
“那又怎么样?”
“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个通情达理,成熟稳重的大人,诗织就不会和你交心了吧?”
晴香绞尽脑汁思考八云言中之意,但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八云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晴香,耸耸肩膀说道。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很复杂的。”
“你这样解释还是让人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你只要维持现状就好了。”
“你不要再老是用‘你’来叫人了。”
“不然要叫什么?”
“叫名字就可以了啊。”
“我拒绝!”八云口气粗暴地回答道。
他喝了一口茶,晴香瞟了手表一眼,确认时间后站起身来。
“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八云还是一样不发一言,他像只猫般打了个大哈欠。难道他就不会说声“再见”或是“后会有期”之类的话吗?不过他要是真的开口说了,反倒叫人不自在。
“下次就算没有发生任何事,我还是可以过来这里吗?”
八云沉默不语。晴香死心地将手放在门把上。
“算我拜托你,下次来的时候不要再带麻烦了。”
晴香回过头去,八云仍旧一副睡意浓厚的表情喝茶。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知道一种人间美味的可可的做法,下次泡给你喝。”
语毕,晴香打开门,离开了八云的房间。
然而,晴香万万没想到,接下来的事件,却让她破坏了此时与八云的约定。
——本书的内容是二〇〇三年一月十五日由文艺社刊载的《赤い只眼》更改题目,再经过大幅删改与修正后出版。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