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卡伦之花-章节

1

黑暗中不断传来激流的轰鸣声。基格握紧了剑,说道。

「由我来杀了你——」

他锐利而紧绷的脸上写满了斗志,堕气覆盖在被他紧握在双手的剑上,化为苍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

在他怀里,爱丽丝心因背上的羽翼被撕开而疼得瑟瑟发抖。他的周围则是忠实的魔兵——如银色蜥蜴般的凄魔们正握着双剑。

「欢迎踏入黑暗——基格。」

阿基里斯笑了。他身穿华贵的贵族服装,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苍白的脸颊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他翻动着被剥下指甲、刻上了纹样的手指,“蛭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从他的脚下出现。那曾经吸取了挚友以及挚友的思念之人的怪物,化为冰枪生长了出来。

基格从船的甲板上一跃而起,躲开了飞来的冰块。接着,凄魔们也一齐跳了起来。

就在这一瞬间,船终究是掉进了瀑布。所有人都被抛到了水花四溅的半空,然后。

在阿基里斯周围,冰出现了异样的变化。

一瞬之间,冰刺在甲板上描绘出复杂的纹路。

从那纹路之中一下子爆发出无数条触手,缠在了在半空中的基格身上。

「掠夺吧,“蛭冰”!夺走那“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阿基里斯大声疾呼。在下落的甲板上,冰的纹路显得格外耀眼。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与十字型的纹章一起给予阿基里斯的另一个东西——能够将圣印从基格的肉体上分离的秘仪。单单用冰咬碎基格的身体毫无意义。因为基格身上寄宿着强烈的堕气,可以抵御冰的攻击。最重要的不是夺取基格的性命,而是夺取他的力量。

而就在秘仪开始发挥作用之后——出现了一道令人目眩的闪光。

基格的左腕迸发出一道闪电。闪电吞噬了冰,将其融化了。尽管如此,冰的触手还是执拗地缠绕在基格的身体、外套和那把剑上——这是冰与奔腾的闪电之间的正面对决。

看着被冰缠绕、陷入困境的基格,阿基里斯发出了第二声呼喊。

「给我吃光!…咕…」

他的十根手指的指尖被鲜血染红。刻在他手指上的纹样发挥出强大的力量,撕裂了皮肉,剜出了骨头。阿基里斯忍受着好像所有指甲再一次被剥出来的痛苦,发挥着力量——瀑布竟然袭向了基格。

所有的水流都在一瞬间变成了白色,化为了冰刃。

就好像一只巨大的冰之兽从瀑布中飞跃而出,露出了獠牙一样。

无数冰刃从四面八方逼近,就连在空中的船只也在一瞬间被冰刃的风暴吞噬。

就在瀑布般的冰刃逼近基格的时候,凄魔们围在了基格的周围。所有的凄魔都为了保护基格,自身遭到了冰刃的袭击,被压倒性的冰之洪流撕成了碎片。

在视野被雪白的冰之碎片填满的时候——基格的左臂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阿基里斯不禁战栗。不过,那并不是因为他在害怕对手的力量。

在基格身上翻腾的堕气也流到了阿基里斯身上。为了夺取基格身上的圣印,不寻常的堕气流入了他的体内。

那一瞬间,阿基里斯完全陷入了黑暗。那黑暗中充斥着成千上万的死者,令人感到恐惧。在那无数的死者的对面,甚至还有更多无法辨别的死者。

与堕入黑暗不同,这简直就像是自己变成了一滴小小的水滴,落入了大海一样。在被大海吞噬的瞬间,自己的存在消失得无影无踪。这黑暗的规模之巨大就是达到了如此程度。

阿基里斯口中发出不成话语的悲鸣。

(我放弃了——)

是挚友的声音。那个瞬间,愤怒/恐惧,悲伤/过去,执念/无力同时交织在阿基里斯心中。挚友看到过这个景象,成为基格的从士的他,就是在看到这个景象之后才放弃的——

一瞬之后,阿基里斯拼命逃离了黑暗。刚刚抓在手中的东西实在是太过可怕,他连忙松开了手。堕气的流入被切断,光明再次降临——

阿基里斯对眼前的情景感到惊讶无比。

从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凄魔的躯体和狂暴的冰的对面,基格手持燃着青色火焰的剑冲了出来。阿基里斯看到,基格的脸、胳膊、腿和腹部都被冰块吞没,全身雪白。尽管如此,基格还是面不改色地直视着阿基里斯,挥起了剑。

「怪、怪物!」

阿基里斯发出尖叫。基格则用剑的低吼作为回答。剑刃刺进了阿基里斯的左手——被切断的五根手指飞向了空中。

流淌的河水带着可怕的气势,而背着诺薇儿的琪莉正位于其上。

她拼命迈出一步又一步,踏在空无一物的空中。

她的胸前,意味着“银之圣女”实习生的小小纹章在晃动。在黑暗之中,她用那鲜艳得令人心动的蓝色眼睛拼命寻找着陆地的方向。因为疲劳,她的胳膊和腿都在颤抖。

「没关系…诺薇儿。很快…就到陆地了。你的眼睛也很快就能看到了。」

「琪莉,不行的话就放我下去。求求你,别和我一起掉下去。」

诺薇儿那因过度发挥圣性而陷入失明的双眼在空中无助地游离,哽咽着说道。在她胸前的“银之圣女”的纹章,手上的宝杖,以及“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力量和称号,在现在的情况下和不存在没什么两样。为了帮上基格的忙,她过度使用了力量,结果中了刺客的圈套,失去了船,也因此与基格和爱丽丝心分离。

不仅如此,再这样下去的话,自己的体重会不会令琪莉感到疲劳,导致两人一起掉到激流之中呢?这么一想,她就想马上自己跳下去,

「我是“踏空者(拉 斐 特)”,是你给了我这个名字。」

但是琪莉却不断重复着这句话,不断鼓励着诺薇儿。

「基格说了…就拜托我了。那个基格,也会拜托别人。所以我也…要做点什么。一定要去海边,诺薇儿…基格说过,要在灯塔见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膝盖也因疲劳而颤抖,步伐明显变得迟缓。

诺薇儿压低声音哭了。在黑暗中,琪莉一边忍受着不知陆地远在何方的不安,一边背着诺薇儿,不断地鼓励她。她的坚强和温柔让诺薇儿泪流不止。

自己就只能这么一直被背着吗?被悲伤所袭的诺薇儿紧紧闭上看不见的眼睛。这时,她感到在黑暗的另一边传来某种明显的气息。根据河水的声音,可以得知水在往哪个方向流——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处于失明状态时的感觉。

「琪莉,稍微往左一点儿。对,就是这边。」

诺薇儿立刻伸出手,在琪莉的背后指示着方向。

琪莉默默地修正了前进的方向。疲惫的她已经没有回话的力气了。

「对…有陆地的气息…就这样直走。」

琪莉攥紧了双手。额头的汗水流入了她的双眼,却没办法腾出手去擦掉。琪莉索性也闭上眼睛,按照诺薇儿的指示继续前进。

「…还有十步左右…很快就…」

琪莉的膝盖颤抖着,双腿突然一阵剧痛。她瞪大眼睛咽下了悲鸣,拼命踏在空中,这才避免掉下去。她的小腿肚像是被刀割一样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疼痛。为了不让诺薇儿感到不安,她强忍住痛苦的声音,几乎快要哭出来,但还是在向前迈步。

忽然间,琪莉的耳中也听到了河水的声音发生的变化。那是水流撞击陆地的声音——自己正朝着能够跨越这苦难的正确方向前进,这份希望给了琪莉最后的力量。

「还有五步…三步…马上就到了,琪莉。」

诺薇儿竭尽全力地保持冷静。琪莉的腿显然已经到达了极限。但是自己的焦急心情只会妨碍她。无论被多么恐惧和悲惨的心情压倒,都要克制才行。诺薇儿冷静地指示着正确的方位和距离,这才是拯救两人的唯一手段。

「还有一步!」

与诺薇儿的喊声一起,琪莉踏出了最后一步——然后向前倾倒了身体。

诺薇儿感觉到自己被抛到了一片漆黑的空中,大脑一片空白。她朝着陆地的方向挥下了左手的宝杖,同时紧紧地抓住了琪莉的衣服。

诺薇儿将宝杖的柄部插在地面上,支撑自己的身体,再把甩下诺薇儿,自己反而落入河中的琪莉拉了上来。焦虑和不安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片刻之后,两人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倒在了河堤上。好一段时间之内,两人都发不出声音,不停地喘着粗气。过了一会儿,琪莉轻轻碰了碰抓着自己衣服的诺薇儿的手。

「我,我一个人一定不行的…肯定会在黑暗中迷路的…多亏有你在,诺薇儿。」

诺薇儿用力摇了摇头,攥着琪莉衣服的手更加用力,

「是你,是你救了我…救了我的命…」

那语气简直就像是哭泣的小孩子一样。琪莉心情很好地笑了。

「哈哈…终于…派上用场了。我,一直,一直想帮上你…从你给了我这个纹章开始,一直…」

诺薇儿把脸贴在琪莉背上,再次摇了摇头。

说起来,当诺薇儿的纹章被偷走的时候,帮她把纹章找回来的不就是琪莉吗?

琪莉的纹章,是最起码的回礼,而且,那是琪莉凭自身的努力得来的,自己什么都没做——虽然很想这么回答,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让她情不自禁间流下了泪水,说不出话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

「谢谢…琪莉。」

她用颤抖的声音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琪莉不好意思地撩了撩被汗水浸湿的头发。

「谢谢…诺薇儿。」

两人的语气,就像是在悄悄地彼此告白一样。

伴随轰隆一声巨响,船撞到了水面,深深地沉了下去。

雪白的冰名副其实地变成了瀑布,雪崩般涌进了水面,融化消失了。

不久,从四分五裂的船上掉落的木板开始向着下流漂去。

在船的残骸中间,阿基里斯蹲在漂浮着的大块冰块之上。

「噢噢噢…该死的…基格…」

他一边呻吟,一边用布缠住了沾满鲜血的左手。他左手的五根手指全部被基格的剑切断了。突然,冰块摇晃起来,到处都生出了冰刺。

「安静,“蛭冰”。…我的魔兽啊…」

阿基里斯挥动右手的手指,按住了冰块。因为刻着纹样的手指少了一半,他对冰块的操纵出现了破绽。基格的目标非常正确。手指被砍断的阿基里斯只能拼命地去操纵冰块。因为要是不这么做的话,他自己反而会被这吸血的冰咬死。

基格则趁机没入水中,消失了踪影。恐怕还活着吧——想到这里,阿基里斯不禁惊呆了。基格不顾瀑布般的冰,承受着从瀑布落下的冲击,带着被浸湿的衣服、铠甲和剑,甚至是身体上冰块的重量,还能在激流中奋力游泳。

虽然所需的体力非同寻常,但是如果能将那么庞大的堕气转化为力量的话,应该是有可能的。

在水上,基格的力量会被封印,而自己又设下了多重的陷阱。这场较量本该一决胜负的才对。然而,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啊?

阿基里斯拼尽全力,用心中的憎恶盖过了对基格的恐惧。

「这种痛苦…我一定要让你,还有你的从士们也尝尝…一定…」

基格顺着河水的流向朝着下游游去。他全身湿透,靠近河边登上了岸。

「呜呜呜…还以为要淹死了呢…」

同样湿透的爱丽丝心咳嗽着从他的怀里钻了出来。

「出来吧,矮个。」

「我、我才不是矮个。你这狼男…」

爱丽丝心站在河堤上,回头看向基格——然后说不出话来。

基格的全身都被雪白的冰刺咬住了。她看了看基格的怀里,只有那里没有冰刺,取而代之的是插在左臂和肩膀上的锋利的冰刃。

「是为了保护我…」

爱丽丝心的声音突然被基格左臂上绽放的雷光淹没了。

——噢噢!

基格低吼着将左手重重砸在自己胸前。一道苍白的闪电划过基格的全身,将咬住不放的吸血之冰一举吹散。

基格蹲了下来,爱丽丝心慌忙跑了过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没没没事吗?」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反问道,

「还能飞吗?」

爱丽丝心抖了抖剩下的翅膀,但是只靠左边是无法浮在空中的。她立刻轻飘飘地跪在了地上。

「如果能有强大的圣性的话,就能恢复。」

基格对垂头丧气的爱丽丝心说道。

这句话表明他要去找诺薇儿。爱丽丝心怯懦地点了点头。基格伸出右手,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爬上了他的手掌。

「诺薇儿和琪莉…一定没问题吧。」

「我说过让她们去海边。快的话三天就能到,在那里一定能再见到她们的。」

「为什么是海?附近的圣堂之类的…」

「既然陷阱已经被设在了艾诺瓦,说明这一带已经呼应了德拉克洛瓦吧。」

也就是说,到处都是敌人。如果贸然向圣堂求助,只会再次落入陷阱。爱丽丝心不安地皱起眉头。

「诺薇儿的圣性很快就会恢复。那些家伙一定能克服险境。」

基格说道,用还闪着青白色堕气光芒的左手扛起了一个闪着银光的东西。那是凄魔们的另一个姿态:巨大的银铲——但是,爱丽丝心觉得有点不对劲。仔细一看,铲子的锯()齿()少()了()一()半()。

「怎…怎么回事啊。形状变得好奇怪。」

「被冲走了。」

基格的回答相当干脆。竟然有几尊凄魔被水流冲走了。

「没没没没关系吗?」

「到会()合()地()点()就知道了。」

他淡淡地回答,一边走,一边把爱丽丝心轻轻放在了肩上。

「你肩上的盔甲好硬…」

「等衣服干了就再钻到怀里来吧。」

「哎——但是,你的怀里…」

说道这里,爱丽丝心突然支支吾吾起来。

「…有血腥味吗?」

基格有些孤独地低声说道。爱丽丝心没有回答。不过他说中了。基格的怀里充满了在战斗中沾上的血腥味。

「对不起。」

基格说道。他是在为让爱丽丝心与诺薇儿分离一事道歉。但是爱丽丝心摇了摇头。她总觉得是自己伤害了基格。基格是不是也因为这无法抹去的血腥味而感到悲伤呢?她这么想到。

「我也,对不起…」

她小声嘀咕着,扯了扯基格的红色头发。突然,她抬头看向头顶,然后顺着基格的头发开始往上爬。基格停下了脚步,而此时爱丽丝心刚好站在了基格的头顶。

「我觉得这里很好。视野也很开阔。」

爱丽丝心一本正经地说。

基格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再次走了起来。他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怅然。

2

走出血沼,雷奥尼斯驱使着腐烂的双腿,走进了黑暗而茂密的森林里。

在他的头上,被树枝穿刺的头颅滴下的鲜血化作细雨,发出沙沙的声音。

突然,他走出了森林,来到了一片满是石头的荒凉的河滩上。面前,一条大河正在流淌。

这里是哪里呢——雷奥尼斯这么想着。这时,河边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

本以为那是一片岩石,结果是一个穿着灰色破布衣服的人。

是一个瘦高个的男人。他背对着雷奥尼斯,望着河的方向。

雷奥尼斯不假思索地靠近了那个男人。可能是想问一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吧。有好几次,他差点摔倒,但还是向前迈出了脚步。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连鞋都没穿。看着自己的脚尖又黑又烂,淌出浑浊的血,他就不禁想吐。

即便如此,雷奥尼斯也没有停下脚步。过去,他从未走过这么远,带着一种奇妙的充实感,他来到了男人身边。

男人突然回过头来。这个动作,意味着他似乎早已料到雷奥尼斯会过来。

雷奥尼斯不由得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的男人,透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氛。

男人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图案。纹身——?但是不对,

男人的脸上竟然刻着圣印。闪耀着青白色光芒的纹章看起来就像是丑角的妆容。但是,那并不是什么化妆。问题在于,圣印咬破了皮肤,有些部分甚至深可见骨。左侧的伤口渗出了血,甚至还有脓液。这比因皮肤病而腐烂的连更为严重。雷奥尼斯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脸。

几近白色的头发像是一团摇曳的鬼火,装饰着男人的脸。

尽管他的脸如此凄惨,那绿色的双目却流露出一种奇妙的亲和力。

雷奥尼斯目不转睛地看着男人。他并不害怕。一直以来都做着噩梦的雷奥尼斯对恐惧已经完全麻痹了。与害怕相比,他更想看清男人原本的长相。那是一张精致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是完全记不起来。

男人的嘴唇突然变成了笑的形状。虽然是微笑,但是因为脸上刻着的圣印,反而显得毛骨悚然。但很明显,他的表情是在称赞雷奥尼斯能走到这里。那绿色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到,头也歪了歪。

那么,该怎么自我介绍呢——雷奥尼斯知道男人在这么想。

这时,男人突然张开了嘴.

雷奥尼斯不禁呻吟了一声。男人的嘴里也充满了圣印的光辉。他的舌头、牙龈和喉咙上都刻着苍白的光芒。虽然不会导致不能说话,但这样一来,每当发挥圣印的力量的时候,他的口中都要承受刀割一般的痛苦。

但是男人想让雷奥尼斯看到的并不是这些。

咔,咔咔。

他咬着牙,发出很响的声音。这是最好的自我介绍。

雷奥尼斯愣住了。确实,仅凭这一点,他就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是蕾狄莎的…哥哥吗?」

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哥哥大人…要告诉他吗?」

蕾狄莎紧紧抱着头盖骨,小声说道。

「要把未来,告诉雷奥尼斯大人吗?要问他选择哪一个吗?呼—这样啊,哥哥大人。要问雷奥尼斯大人,想要什么样的死亡啊。哥哥大人。已经停不下来了呀…哥哥大人。」

她瞥了一眼另一只手中握着的信,小声说。

「能将未来合而为一的东()西(),诞生了…是吗,哥哥大人。这样吗…让哥哥大人变得只有脑袋的人的力量…漂走了。那个叫德拉克洛瓦的人也在一起…雷奥尼斯大人也在一起…」

那个东西,沉入了轰鸣流淌的黑暗河底。

是十字型的纹章——刻在上面的称号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当它到达黑暗的深渊之时,闪烁起了微弱的光芒。寄宿在纹章中的圣性因某种契机而觉醒了。

伴随着这光辉一起,以纹章为核心,茂密的冰生长了出来。

冰越来越大,嘎吱嘎吱地扭动起来。本应立刻消融的魔兽的堕气——如今,与纹章的圣性融合在一起,为了追求某个形状而不断成长。

堕气与圣性本来不可能融合在一起。其证据就是,这个冰并不能立刻成型,只会在不断冲刷着河底的水流中融化崩塌。但是在那里——

青白的闪电在纹章周围猛然绽放。那是能照亮黑暗的耀眼光芒。

苍白的闪电——唤来死者之魂的力量本身,使即将分离的圣性和堕气得以恢复,给了它调整形状的契机。

冰一下子成长起来——同时,也受到了河水的冲击。几乎要被冲走的它为了抵抗,全身长出了冰刃。它把茂密的冰刃插进河底的泥中,爬了起来。

就这样,它穿过激流,一点一点地在河底前进。

诞生于无人知晓的黑暗深渊中的它,不久就到达了河岸。

就像是从水面突然刺出了几把利刃一般——那浑身是刺的身影出现了。

它刺入、挖着河岸的泥土,爬了上来。

与水底相比,地面上的夜晚格外明亮,也没有会翻动身体的激流。

以纹章为核,冰为形体,因闪电而出现的它缓缓抬起了头。

它以爬行的姿态,静静地站了起来,伸出双腿站在了地上。

顷刻间,从全身生长出来的冰刃上出现了裂痕。已经不必再抵抗激流了,无用的利刃一齐碎裂,散落在它纤细的脚下。

然后,出现的东西是——

那是鲜血一般的长发,以及同样鲜血一般的眼睛。是一副洁白而又柔和的裸体。在丰满的胸部之间,镶嵌着露出了一半锁链的纹章。

「基…格。」

这便是那个女人望着漆黑的夜晚,有生以来第一次说出的话语。

船顺流而下。这不是游览用的船,而是大型的货船。

在船的后方,艾诺瓦城像是巨大的炉灶一般熊熊燃烧着。

托尔站在甲板上,呆呆地望着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城市不断远去。

自己只能旁观。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德拉克洛瓦将整座城市夷为平地,燃起了宣告着动乱开始的狼烟。

这是前所未有的暴虐。

德拉克洛瓦也在托尔身边目送着这暴虐的景象。

他没有笑,也没有露出满足的表情,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望着远去的火焰。

罗伊希尔特不在这里。他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去打探基格的行踪了。

阿基里斯的计策果然奏效了吗——诺薇儿她们的安危又如何呢?

而托尔只能待在德拉克洛瓦身边,等待罗伊希尔特的报告。

对于一度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想要斩杀德拉克洛瓦的托尔而言,白白流逝的时间令人切齿。他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像影子一样旁观的自己感到十分痛苦。被蕾狄莎的苍蝇咬伤的手指也在不停作痛。

现在,罗伊希尔特不在,没有人能够保护德拉克洛瓦。托尔不停地寻找着德拉克洛瓦的破绽,想要砍他一刀。但是,每一次,他的眼前都只能浮现自己被瞬间击飞的身影。如果连德拉克洛瓦的真正力量都搞不清的话,那他只能无可奈何地白白送命。

不管是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也好,力量也好,难道就不能抓住哪怕一丁点儿吗——

正当托尔焦虑不安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的眼神突然变了。

他的脸一下子转向了河的对面——不知是哪里的黑暗彼方。

「噢噢…」

德拉克洛瓦的口中突然零落出发狂般的声音,托尔被吓了一跳。

「终于出现了…在业火和黑暗的激流中,通过触碰那个男人的力量…确定了最初的形态。终于…噢噢…为此,我才烧掉了城市。为此,需要无数的死亡。翻腾的堕气、战争的祭典…在无数的死亡的尽头诞生之物啊…现在,来庆祝吧。」

德拉克洛瓦用深切的语气说出不可思议的话语,托尔打心底里觉得毛骨悚然。德拉克洛瓦全身散发出一股荒谬绝伦的执念。他的眼神中有着阿基里斯和自己都望尘莫及的强烈意志。在那双眼睛看向自己之前给他一刀吧——那个瞬间,这样的决心驱使着托尔。不管德拉克洛瓦的心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现在都是绝好的时机——

「老实等着吧,英雄之子啊。很快,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情报。与错过时机一样…若是强行提前,也会失去原有的目的。」

德拉克洛瓦看也没看托尔,说道。托尔一动也不能动,一种根深蒂固的恐惧束缚了他。

虽然引发了如此严重的事态,德拉克洛瓦却有着与疯狂想去甚远的冷酷的现实感。一方面,他因那执念而心潮澎湃,另一方面,他也没有放过托尔的一丝气息。

他的伶俐超凡脱俗。这个男人真的是人类吗?真的不是哪个不祥的怪物变成了人类的样子吗?

这个男人丝毫不在意人类的处境,甚至可以泰然自若地毁灭大陆上所有的国家。必须要探清德拉克洛瓦的意图才行——托尔涌起了比以往更为强烈的决心。不管是雷奥尼斯,基格,甚至是圣王都行。虽然自己无能为力,但是,必须要把这个危机告诉拥有着能与德拉克洛瓦相匹敌的力量的人——

船继续前进,不知不觉之间,业火已经消失在了遥远的黑暗之中。

罗伊希尔特和几个手下策马来到河边。阿基里斯在瀑布的下流设下了最后的陷阱。如果阿基里斯还活着的话,应该可以在这附近会合。

「没有船的踪迹啊…」

罗伊希尔特喃喃道。被煤油灯照亮的河面上漂浮着船的残骸。

「有人…罗伊希尔特大人。」

突然,一个擅长夜视的人叫了起来。

「是阿基里斯吗…?」

罗伊希尔特等人策马向前。过了一会儿,众人发出了不知是惊讶还是感叹的声音。

一个奇怪的女人走在河边。鲜艳得吓人的红色头发和一丝不挂的身体冲击着他们的眼睛。他们绕到了女人的前方,一边用煤油灯照明一边下了马。

女人停下了脚步。她美丽的脸上浮现出幼女般的表情,不可思议地看着罗伊希尔特他们。她的眼睛在煤油灯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原本想说些低俗的话的男人们被女人异样的气氛吓住了。

「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在这里?」

罗伊希尔特向她搭话,但是女人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们。突然,她看向自己的身体,把手按在胸口,一副发现了自己好像缺了什么一样的表情。

这个动作让罗伊希尔特注意到了女人胸前的东西。那是十字型的纹章——是德拉克洛瓦常拿在手里的东西。那个东西与其说是一个装饰,不如说是嵌入了女人的胸部。

「不会吧…」

就在罗伊希尔特喃喃自语的时候,异变发生了。女人的脚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长出了好几根冰刺,覆盖在女人身上,转眼间就变成了衣服和鞋子。这就是这群男人们有而女人没有的东西。嗯,就是这样。

「是阿基里斯的冰人偶。竟然拿着德拉克洛瓦大人给的纹章…」

「怎么办?」

手下们问道,罗伊希尔特朝着女人扬了扬下巴。

「带回去。把手脚砍下来。」

随着剑刃被拔出的声响,几个男人靠近了女人。女人歪着头说,

「基…格?」

她问向其中一个男人。但是男人没有回应,只是默默挥下了剑。

随着一声闷响,剑砍上了女人的肩膀。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

「该死,怎么这么硬。」

挥剑的男人砸了砸嘴。周围的男人揶揄般地笑了。女人接二连三地被剑砍中,即使如此,她仍然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突然,有什么鲜红的东西蹿了出来。

把剑插在女人背后的男人发出“啊”的一声惨叫。有什么东西贯穿了男人的胸口。

是头发——女人的红色头发伸了出来,像是长枪一样刺穿了男人。罗伊希尔特瞪大了眼睛,其他男人都目瞪口呆。异变不止于此,被红色头发刺穿的男人发出了尖叫,他的脸和手脚眼看着干涸了。

「在吸血吗…」

罗伊希尔特靠近之时——女人鲜红的头发向四方延伸了。

一瞬间,发束化为鲜红的冰枪,将男人们刺倒了。其锐利程度连铠甲都能轻易撕裂。大家都被吸走了血,身体逐渐干涸——

而女人红色的眼睛和头发突然散发出妖艳的光芒。在吸收了鲜血之后,那红色变得更加鲜艳。然后,吸了血的头发化为利刃,向眼前的罗伊希尔特扑来。

伴随着一声巨响,火花四溅。罗伊希尔特的肉体把女人的头发弹了回来。

罗伊希尔特顺势抱住了女人,二话不说就想把她的身体折断。

唔唔…罗伊希尔特嘴中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女人纤细的手轻易推开了罗伊希尔特的手臂。那是惊人的怪力。

罗伊希尔特看到女人的肩膀上闪着朦胧的光芒。是圣印的光辉。

——是坎迪德的圣印!在惊愕的同时,罗伊希尔特明白了过来。那是由德拉克洛瓦授予的能够带来非比寻常的怪力的圣印。而这个女人竟然拥有它——

罗伊希尔特离开女人的身体,迅速后退,拿起腰间的铁索。

「看来…无论如何都要送到德拉克洛瓦大人那里了。」

正当他想用铁索砸碎女人的头时——光芒再次亮起。这次是女人的双膝。

——是塞尔索罗斯的圣印!罗伊希尔特的愤怒已经盖过了惊讶。阿基里斯从一开始,就夺走了并肩作战的同胞的力量。

「你这混蛋…」

在他怒气冲冲地挥下铁索时,女人突然消失了。

她发挥了能瞬间消除身体重量的圣印的力量,以肉眼捕捉不到的速度移动着。

罗伊希尔特慌忙环顾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女人竟然在河上。

仿佛是梦幻一般的场景,她踏着河面移动着,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他举着煤油灯到处寻找,却没有找到。罗伊希尔特猛地砸了砸嘴。

在黑暗的对面——女人走在河面上,轻飘飘地落到了对岸。

就这样,就像是被引导着一般,她朝着未知的方向走去。

「基…格。」

一边转动红色的眼睛,女人一边不停地呼唤着这个名字。

3

在一片漆黑的森林中,诺薇儿牵着琪莉的手,在前方带路。

琪莉战战兢兢地跟在依靠着曾经在失明状态时获得的感觉的诺薇儿身后。

走到大陆上后,她们发现了一座祠堂,于是决定在那里过夜。这是一个祭祀用的小洞窟,虽然不是适合人居住的地方,但是对于疲惫不堪的两人来说,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足够了。挤在一起的两个人意外地很暖和。风声远去,非常安静。彼此的呼吸声听上去格外地可靠,抚慰了两人的不安。

「基格他们现在也露宿街头了吧…」

为了找个更舒服的姿势,琪莉一边扭动着身体,一边小声说。

「都是因为我没能找到敌人…」

诺薇儿的声音充满了懊悔。她侧卧着把宝杖抵在额头上,想要用宝杖的圣性恢复自己的力量。但是,疲劳的程度比预想的还要严重,怎么也恢复不了。这反而让她觉得更加难为情。

「如果…就这样…不再让我担任从士的话…该怎么办呀…」

她本打算自言自语,中途却变成了哭声。可是,越想忍住,眼泪就越停不下来。忽然,琪莉的手搭上了她的脸颊。

「基格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没能让你在累得不行之前停下来是基格的错。」

她轻轻用衣袖擦去诺薇儿的眼泪。

「要是他想辞退你的话,那你就大喊一声“那我就死给你看”也是个办法。以基格的性格,绝对不会放任不管的。」

诺薇儿眼前仿佛浮现出了琪莉恶作剧般的笑容。她像孩子一样抽抽嗒嗒地哭着,琪莉放在她脸颊上的手让她感觉很舒服。诺薇儿点了点头。

「对诺薇儿来说,基格就是大海啊。」

琪莉一本正经地说道。明明是这种时候,诺薇儿却感到自己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害羞地背过脸去。但是在黑暗中,琪莉不可能看到她的表情的。她的这个动作反而让琪莉发出了窃笑。

「你在笑什么呢…」

诺薇儿的声音还带着哭腔,而琪莉却满不在乎地回答。

「你的这种心情,我也多少能理解一点。」

诺薇儿心中一惊。琪莉与基格亲密相处的情景重现在她的脑海中,那个样子,远比身为从士的自己更加亲近基格——不过,琪莉说出来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个叫弗莫的家伙。我喜欢他啊。虽说大家都喜欢弗莫,但是…我觉得我的喜欢和其他人不太一样。」

在所有同伴中,琪莉是唯一的女孩。大家都是为保护琪莉而死的。

「基格…和弗莫很像。」

刚放下心来的诺薇儿一下子又慌了神。基格曾是一个孤儿,与琪莉更能产生共鸣。如果说基格会对谁抱有好感的话,比起自己,更应该是琪莉才对吧。这个想法刺进了诺薇儿的心中,然后,琪莉小声说,

「可是,基格有诺薇儿在。我要是也能像诺薇儿那样就好了。」

诺薇儿哑口无言。

「有女孩子的样子,还什么都能干,有很多我绝对得不到的东西…」

「我,我才在羡慕你呢。」

诺薇儿站起来叫道。琪莉也吃了一惊,跳了起来。诺薇儿摸索着抓住了琪莉的袖子。

「像你这样自由、温柔、和谁都能成为好朋友…我…一直…」

都很羡慕你——诺薇儿用几乎要消失的声音小声说了出来。琪莉一时间愣住了。一阵沉默之后,她听到琪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次,诺薇儿没有问她为什么要笑。没过多久,诺薇儿也跟着笑了出来。

完全不明所以,不过,一直被两人压抑在心中的东西就好像是决堤一样涌了出来,全都化为了欢笑。狭窄的洞穴中回荡着两人的笑声。回过神来,两人已经笑成一团,一起躺下了。这样一来,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撞到对方的身体。这滑稽的场景反而更加好笑,两人互相推搡着笑了起来。

「啊…太奇怪了,我们两个绝对很奇怪啊。明明说的是羡慕,却笑了起来。绝对很奇怪。」

「是因为你说了奇怪的话吧?你羡慕我哪里啊?」

「你才是,羡慕我哪里啊?」

说着,两个人再次笑了起来。黑暗反而让两人的心情越来越柔和。终于,在笑完之后,之前的紧张和不安全都烟消云散,疲劳终于得到消除,只剩下安心感。

在这种祥和的气氛中,不知不觉间,两人谈起了自己的往事。

琪莉说着同伴们的事,说起了自己被刻上圣印时的事,以及从圣堂逃走之后的生活。诺薇儿讲述了自己因继承母亲的力量而双目失明、遇到了爱丽丝心和基格、以及自己知道的关于席拉和德拉克洛瓦的事。还说,自己遇到过一个名叫雷奥尼斯的少年,把他当作弟弟看待,甚至说出了当雷奥尼斯成为了敌人时,自己的悲伤和困惑。琪莉说自己很想见见雷奥尼斯,而诺薇儿也说想和弗莫以及琪莉的同伴们聊聊。

两个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了解对方的事会让人这么开心呢。

终于,睡意在温馨的气氛中降临了。一起去大海吧,像是在对暗号一样,两个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基格和爱丽丝心正在大海等着她们。对琪莉来说,大海既是希望,又是故乡。

两个人回想起基格说过的那句“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而到达大海之后的事情,像是魔法一样被被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看到大海之后,也一起去旅行吧。」

在两人注意到,彼此之间是第一个认识的同性、同年龄的朋友之后,诺薇儿和琪莉进入了梦乡。

(如果手脚发麻的话,就马上告诉我——)

基格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琪莉猛地醒了过来。

朝露滴落在洞口外的大地上。琪莉战战兢兢地挪动双脚。膝盖以下都有着强烈的麻痹感,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痛。她感到身体非常僵硬,小腿肚附近有几个肿()块()。同伴们都生病了。死蜡症——那是由于圣印的恶劣影响,使得身体像蜡一样僵硬的绝症。琪莉冷静地回想起了这件事。

(无论是谁,都会在旅途的过程中死去——)

基格的声音再次回响在她的耳边。重要的是,死的时候,自己的脚朝向哪里。

「我的脚无论何时都要朝向大海…无论到了哪里,都会朝向重新开始的方向…对吧,基格…弗莫。」

这时,身边的诺薇儿醒了。

「怎么了…琪莉?」

「不,没什么…你的眼睛…」

「啊,琪莉…现在是早上吗?还是…」

琪莉支支吾吾起来。诺薇儿深深地叹了口气。她反省着自己会累到一个晚上都恢复不了的事实,但是,

「睡得好吗,琪莉?」

她尽力用开朗的声音问道。即使眼睛看不见,她也能行走,想要刻不容缓地冲向大海。

「因为睡了太久,肚子都饿了。要不要去圣堂搞点吃的?」

「既然基格大人没有说去圣堂,而是要去海边,也就是说圣堂一定已经变成了敌人。」

「那就更不用客气了。」

琪莉笑着牵着诺薇儿的手走出了洞窟。

一条大道穿过晨雾弥漫的森林,地形的起伏很剧烈,到处都是断崖。

「要是我一个人半夜在这里走的话,一定会从掉下悬崖的。」

「你不是能在空中行走吗?」

被拉着手的诺薇儿有些讶异地回答。

琪莉笑了笑,掩盖了双腿的疼痛。越是行走,疼痛就越厉害,甚至从腿蔓延到腰部。在这种状态下使用力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有人。有很多人的气息。」

诺薇儿突然说道。琪莉迅速带着诺薇儿躲进草丛里。隐约间,她看见骑着马的骑士们在悬崖下方走过。这时,头顶上也传来了男人们的声音。

看样子是在找什么——在找什么人。两人屏住呼吸,骑士们的气息渐渐远去。

「…敌人在找我们吗?」

「…不知道…快走吧。」

她们一边小声交流,一边从草丛里走了出来。周围多是悬崖或是陡峭的斜坡,只能沿着大路走。如果有人接近,她们就迅速藏起来,以免被发现。

然而,当走到视野开阔的下坡路时,前方突然响起了马蹄声。

「…设下了岗哨吗…」

诺薇儿用看不见的眼睛环视四周。琪莉正要转身,来时的道路上却也来了几个骑士。其中一个骑士喊道。

「是诺薇儿殿下吧?基格殿下来到我们的圣堂,拜托我们寻找你。」

诺薇儿的直觉告诉她这是在撒谎。很难想象基格会拜托可能已经叛变的圣堂去找人。但是,对于无法使用力量的她而言,抵抗同样是不理智的。敌人的目标只有自己,那么——

「琪莉,一直以来谢谢你了。已经够了。」

冷冷的声音让琪莉愣了一下。

「我跟他们走。因为,即使是敌人,也不会随便伤害“银之圣女”。而且,我不想在双目失明的情况下旅行,再说,我也厌烦你了。就在这里分开吧。」

说完,她粗暴地甩开了琪莉的手。但是,她知道琪莉还默默地待在她身边。

「我知道我无论如何也没法和你好好相处,也不想和你一起旅行。」

诺薇儿再次冷不丁说道。快点生气啊,快点走吧。她在心里不断重复着。她早就察觉到琪莉在掩盖着腿上的疼痛。如果在这里抵抗,意味着琪莉将不得不战斗。快走啊,快逃!

「来,请骑上我们的马吧。」

骑士们走了过来。他礼貌的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危险的气息,有一种若是她们反抗的话就会立刻拔剑的气氛。诺薇儿很是着急。

「再见了,琪莉。别跟过来。」

她转向了马蹄声传来的方向,想要背对琪莉——她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却是从她的头顶上传来了一阵笑声。

「我们已经吵过那么多次架了!这种程度而已,我完全知道你在想什么,诺薇儿!」

她的声音异常明朗。诺薇儿知道,琪莉正在空中朝着骑士们飞去。

骑士们发出惊慌的声音——然后传来一声闷响。琪莉把骑士踢飞了。

那不是单纯的踢击,而是加上了在空中支撑着她的身体的圣印的力量。这力量足以把身穿铠甲的骑士从马上踢到地上。

「——琪莉!」

响起了一个接一个的拔剑声,诺薇儿叫了起来。她的声音听上去就像是要哭了一样。但是回应她的却是琪莉的笑声。为了让诺薇儿安心,她拼命地笑着。每当有剑划过天空的声音响起,诺薇儿就浑身一颤。但是,随着骑士们一个接一个地落马,不久,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喂,快看。是食物和地图哦。干得不错吧。」

琪莉说道。这时,又有马蹄声逼了过来。她刚刚打倒的不过是几个哨兵,这里还有很多其他的部队。琪莉把抢来的食物和地图塞到了诺薇儿手里。

「要逃了,诺薇儿。」

她一边背起诺薇儿一边喊道。诺薇儿也紧紧抓住琪莉。琪莉从悬崖上跳了出去,踏在空中,在敌人惊愕的目光中不断向下跳去。

诺薇儿的手突然碰到了温暖而湿润的东西。是血。

「琪莉…受伤了吗?」

「不怎么严重。」

琪莉用明朗的声音回应道。事实上,伤口很浅。而腿上传来的麻痹和疼痛,她也不在乎了。琪莉的脑海中浮现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的同伴的脸。

「现在轮到我了。也该轮到我去保护谁了。」

说着,她来到了地面上。诺薇儿也从她的背上下来,正面抱住了琪莉。

「为什么…你能这么温柔…」

琪莉轻轻地把颤抖着的诺薇儿的头抱在肩上。

「温柔的不是我,而是我心中的同伴们。是大家把温柔分给了我。诺薇儿的温柔也在我的心里呢。哎呀呀,握得太紧的话,食物都要被压扁啦。」

琪莉笑了。诺薇儿也擦了擦眼角。她现在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羡慕琪莉了。

诺薇儿为了自己而一直在努力。但是,琪莉却可以不求回报地为()了()别()人()而努力。她由衷地羡慕这样的琪莉。

在找到一条小河之后,琪莉用河水洗了洗伤口,吃了有些晚的早饭。之后,琪莉再次拉起诺薇儿的手,走在平地上。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这是…什么?地面是红色的。」

同时,诺薇儿嗅到了一股甜香。那是一种浓郁的甜味。琪莉惊讶地说,

「是花…像血一样鲜红的花…」

「这是什么花呀…到处都是…而且总觉得…红得让人恶心…」

爱丽丝心在基格的头上说着。

「卡伦之花…是用于吊唁的花。」

「…卡伦?」

「在堕气强烈的地方开花…按照这一带的风俗,在举行葬礼时,要用这种花装饰死者。」

爱丽丝心毛骨悚然。在道路两边,到处盛开着这种用在葬礼上的花朵。

不远的地方有着被这些花朵簇拥着的圣堂。路上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

当基格靠近时,道路上出现了十名左右的骑士。

「卡伦之花是什么时候开始绽放的?」

骑士们没有回答,而是默默地围了上去。

「钻到怀里去,矮个。」

「哎…但是…」

「在外面会沾上血的。」

他把吓了一跳的爱丽丝心塞进怀中。

「因大量生产增殖器而让土地沾上了堕气吗。居民们怎么样了?」

「因为瘟疫流行,几乎都逃走了。」

骑士说道。所有人的脸都苍白得像是死人一样。这是强烈的堕气所造成的恶劣影响。

「你们知道堕气会招来瘟疫吧?」

「不过,也因此得到了对抗圣法厅的兵力。」

「就为了这个理由,让这么多人病死吗?」

「这是德拉克洛瓦大人赐予我们的力量。」

在骑士们说出这个名字的刹那间,从基格那紧握着铁铲的左手中迸出一道雷光。

骑士们高举拔出的剑。圣堂的大门一下子大开,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大喊着涌了出来。红色的花朵在马蹄的摧残下凋零四散。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在死亡的香气中,响起了充满斗志的声音。

4

花瓣飞舞,鲜血四溅,还有熊熊燃烧的火焰——一切都被染成了可怕的红色,圣堂的士兵使用增殖器招来魔兽,却被基格和魔兵打倒。

骑在马上的阿基里斯在远处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为了对抗圣法厅的军队而摆出的阵型被压倒性的力量击溃。

「“召唤者”——只有一人的军团…」

阿基里斯的声音中,饱含着连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的强烈畏惧。

在昨晚的陷阱失败后,阿基里斯没有和德拉克洛瓦的手下会合,而是在附近的圣堂里住了下来。在让圣堂里的士兵去搜索基格的从士们的行踪的同时,阿基里斯只能像这样远远地看着基格的一举一动。他之所以没有与德拉克洛瓦的手下会合,是因为害怕会被命令去与基格正面交锋。如果和德拉克洛瓦见面的话,他毫无疑问会被抛弃。一想到自己设下的新的陷阱也很快就会被基格攻破,他就害怕得不得了。

阿基里斯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被切断,缠上了绷带。昨晚,阿基里斯让“蛭冰”麻痹了手上的神经,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拼命回想着对基格的愤怒和憎恨。然而,那份感情终究还是被恐惧给盖过了。

为什么,基格能忍受那样的黑暗?这不是精神力的问题。基格是真的没有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眼里。人活着要有所谓活着的目的。只有在失去这个目的之后,人才能随时准备自己跳进那个黑暗的漩涡。

若非如此,是不可能在无数死者爬向自己的时候还能保持清醒的。这就是阿基里斯的想法。他不认为,对死者的怜悯和共鸣能够胜过恐惧。

自己没有能与基格对抗的力量。他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虽然悔恨的心情让他几近疯狂,但他还是很害怕。能与基格匹敌的人是德拉克洛瓦和雷奥尼斯。现在,阿基里斯的希望只剩下雷奥尼斯了。为了让雷奥尼斯成为真正的王,要夺取他的力量才行。虽然自己无法接受基格的力量,但如果是雷奥尼斯的话,一定能够支配那可怕的力量洪流。

「不能…没有力量…我只是为了主人,只是在渴望力量…」

根据圣堂的斥候的报告,诺薇儿的万里眼还没有恢复。

现在正是绝佳的机会。无论是哪个少女都可以,只要把她当作人质,再次设置能够夺取基格力量的陷阱就行了。即使是像昨晚的那种陷阱,如果能够事先抓住诺薇儿她们的话,战况应该也能向好的方向发展。顺便,再当着那个男人的面,砍下少女们的手脚,让基格也尝尝无力和后悔的滋味吧。一想到这里,阿基里斯心中甚至涌上一股幸福感。

这已经不是作战了,只是在用嗜虐心在安慰自己的无能而已。雷奥尼斯下达的“不许伤害诺薇儿”的命令已经从阿基里斯的心中彻底消失了。

阿基里斯发出尖锐的笑声,转身离开了即将失守的圣堂。

下船之后,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惨不忍睹的废墟。

被烧毁的建筑物、大量的血迹,还有漂在河里的尸体。

托尔看着这一眼望不尽的毁灭景象,说不出话来。这个城市是什么名字,有什么特产,因何而骄傲,市民的生活,全都如不曾存在般被夷为平地。

德拉克洛瓦连眉头都没动一下,下了船,走进了充满着血腥光景的圣堂。

罗伊希尔特很快就来了。

「基格好像在圣地卡伦和士兵接触了。还有,昨天晚上…」

罗伊希尔特在德拉克洛瓦耳边小声说着什么。德拉克洛瓦点了点头,说道,

「那是在业火与黑暗的尽头诞生的秘仪…就随她去吧。」

「是…动乱的火种已经蔓延到了前方的城市。圣法厅的军队已经来不及了。剩下的就只有勇往直前。问题是基格的接近…」

「把军队一分为二,一支向海岸进攻,在宣布动乱的同时把看到的一切东西破坏掉。即使圣法厅的军队追过来,也不能留给他们宿营的地方,要把一切设施破坏掉。另一支军队由你来指挥,罗伊希尔特,去迎击基格吧。」

「即使搭上性命,我也一定会杀了他。」

这么说着,罗伊希尔特深深低下了头。他没有理会托尔,直接离开了圣堂。

如今,涅尔瓦河流域已经化为了战场。其中,托尔得知了诺薇儿她们似乎已经从圣堂的追兵手中顺利逃脱的情报。愿她们能彻底逃掉。万一她们被抓住——那个时候,托尔就必须挺身而出救出她们。

德拉克洛瓦穿过礼拜堂,在祭司的位置上坐下,抬头看向了烧焦的天花板。

「在基格的身边,死亡的浓度越高,他就会越强。而那份堕气,将赋予新生之物形体…从现在开始…她将化为真正的姿态,振翅高飞。总有一天,她会被引导至聚集着庞大圣性的圣地…获得真正的姿态…」

德拉克洛瓦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托尔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她指的是谁?是德拉克洛瓦的最终目的吗?德拉克洛瓦静静地回头看向想要探知自己意图的托尔。

「我把秘仪送到了你的主人那里…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得到回复。刚才我才明白了原因。你的主人好像患了热病,一直卧病在床。」

虽然是漫不经心的口气,但对于托尔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雷奥尼斯大人…病了?」

难怪在托尔来到这里之后,雷奥尼斯就再没有发出任何指示。

看着因预想之外的情报而惊讶的托尔,德拉克洛瓦露出温柔的微笑。

「好在似乎性命无忧。很快就会恢复…你也对我授予他的秘仪很感兴趣吧?」

托尔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对这个完全掌握了圣地夏奥的情报的德拉克洛瓦感到战栗。圣地里恐怕有内奸,否则,他不可能这么准确地掌握到一国之领主的安危。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雷奥尼斯——

正当托尔这么想着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突然站了起来。

「时间终于到了…直到刚才为止,我一直无法确认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的动向,也无法决定如何处置你,而现在终于能确定了。」

东西?确定?他到底在说什么?

「请务必让这位年轻的领主为我的秘仪的发展尽一份力。」

「是的…这也是雷奥尼斯大人所希望的吧。」

「不,至今为止,那只是单纯的竞争心和上进心而已。如果不能带着更强烈的目的去追求秘仪的话,那个是不可能完成的。」

「强烈的目的…?」

「是啊。你还记得我在艾诺瓦说的话吗?我所探求的是什么,是为了什么而放火,为什么让人流血?到底是什么,才能让力量获得成长?」

「是…复仇…吗?」

「没错。复仇心正是让力量获得成长的最大契机。而那个年轻的领主所需要的正是这个契机。然后,如何才能把这个复仇之心交给他…现在我终于确定了。」

那个瞬间,托尔感到自己的内心在尖叫。行动/抵抗/现在马上!

然而,德拉克洛瓦对动弹不得的托尔低声说道。

「你是因无法忍受主君的暴政而离开了祖国吗?英雄之子啊。但是,你的心至今还在为主君着想。据说,雷奥尼斯在梦魇之中也会呼唤你的名字。」

「让雷奥尼斯大人派我来当密使的原因是…」

「为()了()让()雷()奥()尼()斯()燃()起()对()我()的()复()仇()心()啊()。只是,因为情况比较复杂,我暂时观察了一段时间…现在,似乎没有那个必要了。对雷奥尼斯这位年轻的领主来说,你确实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刹那间,托尔终于动了。他对德拉克洛瓦的恐惧彻底消失,心中只剩下对雷奥尼斯的思念。他挥动右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现出铁鞭,挥了出去。

而在那之前,德拉克洛瓦的左手从斗篷里出现了。他的左手中拿着一本书。那是圣法厅最大的禁忌之书·外典伊萨克——是德拉克洛瓦被圣法厅追杀的最大的原因。当他打开那本记载着“刻之龙头”的秘仪的书时,书页之间闪起了漆黑的闪电。

带着无限的温柔和共鸣,德拉克洛瓦开口了。

「去死吧。托尔·维拉德。」

雷奥尼斯在醒来之后,环顾四周,想看看自己是否还在梦里。

然后,他看到了低着头站在卧室一角的蕾狄莎,才知道这是现实。

「刚才,我和你的哥哥…见面了。」

雷奥尼斯说道。他不顾没有回应的蕾狄莎,深深地吐了一口带有些许热量的气。

「那是一条鲜红色的河。在那里,我见到了你的哥哥。他的脸上刻着圣印。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见到我之后,他就开始沿着河走,我跟在他后面下了河。然后…原本只有石头的景色,变成了五彩缤纷的花园。」

就好像是现实中发生的场景一样。雷奥尼斯的声音因发烧而疲劳,很是沙哑。但是,他的语气非常冷静,不像是病人的胡言乱语。

「在进入那个花园之后,我发现河被一分为二。不对…并不是原本就只有一条河,而是很多条河流终于汇聚成了两条。对…你的哥哥想要问我,问我要沿着哪条河走下去。他说,要我凭内心来决定。其中一条河的周围开着白色的水仙花。而另一边开的是红色的花朵…那种花…应该是生长在被堕气侵蚀的土地上的花吧。有些地区把这种花当作吊唁用的花。」

说到这里,雷奥尼斯暂时闭上了嘴。为了清楚地回想起自己当时的选择,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他再次开口。

「在开着红花的那边,诺薇儿在哭泣。所以我选择了那边。然后,你的哥哥笑了。再然后…我好像听到了…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声音,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是,我和他谈论了关于死亡的话题,谈论了在遍布堕气的土地上盛开的红色花朵,谈论了终将迎来死亡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还有,生命真的美丽吗…当某种东西开始萌芽的时候,又有很多东西会迎来死亡,这真的是正确的吗?在和他的交谈中,我了解到关于死亡和生命的真相。而在最后则是…未来是什么?未来是只有一个,还是可以改变?未来的变化…对生命来说,是由不同的选择所带来的。只要改变内心所选择的东西…未来也会改变。但是,不做出选择的话…」

这时,他睁开了眼睛。他勉强将因发烧而模糊的视线投向了蕾狄莎。

「我做出了选择,蕾狄莎。」

他的声音很弱,但是充满了坚定的意志。

蕾狄莎把左手藏在背后,转过身去。

「蕾狄莎…你的哥哥已经告诉我了。」

雷奥尼斯严厉地说道,朝着蕾狄莎伸出了手。

蕾狄莎慢慢拿出藏在左手中的东西,感到很无聊般地说道,

「果然…告诉你了呢,哥哥大人。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哥哥大人。」

突然,雷奥尼斯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因为,那是我的未来…来吧,给我指明一条死亡之路吧,蕾狄莎。」

蕾狄莎不情不愿地走向雷奥尼斯,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他。

「信?托尔寄来的?」

雷奥尼斯似乎是在拿到手之后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是吗…那家伙,给我…」

他再次露出了微笑。下定决心般地打开了信封。

雷奥尼斯眨了眨视线模糊的眼睛,看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从他出声开始就与他形影不离的人给他的第一封信——

规规矩矩,深谋远虑,却又不含虚假,包含着强烈意志的文字。

雷奥尼斯知道,托尔早就在自己之前做出了选择。

5

『致:既是我的主君,也是我的好友的雷奥尼斯大人——』

这便是信的开头。

『请原谅我单方面地说出这些话。对主君做出了如此背叛行径,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辩解的了。但是,我并不是为了逃避出走圣地的惩罚。如果我在这边完成了我所相信的使命,我将立即返回圣地,依照法律与友谊,向您献上我的头颅。

虽说我写了“自己所相信的使命”,但是,给臣子分配任务应当是主君的工作,不是我这样的人可以随便决定的。但是,在您成为主君之前,我就有一项擅自定下的职责,而我实在无法将其归之于无。于是,我出走了。这个职责,就是在您的身边,保护您,成为您的双足,和您一起,看到同样的风景,听到同样的声音。

自幼以来,您就一直是我的主君。除了保护主君的身心之外,我不再追求任何的力量。正因如此,我才为了从另一个您的手下保护您而擅自离开了圣地。因为,我相信这才更能守护好您。现在,在来到了涅尔瓦河之后,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您给予领地的人民的裁决虽然残忍无情,但是那是出于保卫领土的目的,也是不争的事实。我不想批评您采取的过度的刑罚。没有其他人规劝年轻的您,这个事实才是值得批判的吧。我相信,总有一天您会主动悔悟的。那个时候,您会承受到我无法想象的痛苦吧。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和您一起分担这份痛苦。

但是,那个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您的身边了。或是回到圣地被判处死罪,或是在这次旅行中失去性命。对于做了这样的事的我而言,死亡是理所当然的归宿。

但是,我的灵魂永远与您同在。纵使我被您亲手判以死罪。』

漆黑的闪电喷薄而出。那无法闪避的速度,无法承受的力量只能用身体来强行接受。冲击——意识逐渐远去。德拉克洛瓦悠然地走了过来,说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将你收为我的士兵…可是你身为英雄之子却厌恶战斗。」

厌恶战斗——?怎么可能——但是,啊啊——托尔的心灵很快就承认了这个事实。

被夺去的生命的重量让人难以承受。好想变成影子/不能死——爱丽丝心的声音回荡在脑海中/幸好没有杀了她——不想伤害任何人/这就是答案吧。

感情在托尔的心中翻腾。不能被杀。想要逃跑。要活着回到雷奥尼斯身边——但是,他的身体却违背了内心,向着德拉克洛瓦冲去。然后,他的右脚被闪电击碎了。

一瞬间,几近昏厥的疼痛袭来/托尔迟迟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尖叫。

他拖着被烧得惨不忍睹的腿。不想死,想要回去。即使如此,托尔还是瞪着对方——

「我所希望的是复仇啊…让我把你的痛苦和死亡告诉雷奥尼斯吧。希望他能从心底憎恨我。希望他能使用秘仪来打倒我…托尔·维拉德啊,去死吧。那痛苦只是暂时的。所有的生命,都会在永恒的尽头复苏。在被我逆转的时间的彼方,名为你的存在也一定会复活吧。所以…不要反抗。」

抵抗——至少也要报一箭之仇。托尔挥动鞭子,以这一生中再也不会有第二次的气势,用尽全身的力量斩了下去。

而德拉克洛瓦仅仅是头发被削去了一小段,飞向了空中/啊啊,真想现在马上回去——

过去,自己和雷奥尼斯没有任何力量,只是感觉到不断扩散的世界的气息。

圣地/湖畔处,透过树叶的阳光。雷奥尼斯嗤笑的声音。这一切,总有一天能再次看到吧。是啊,我们什么都能做到。年轻——可能性——未来。当孕育出如此珍惜回忆的、故乡的气息满溢世界的时候,心中所想就只剩下一个。回去吧——

托尔拼死发出呐喊,朝着德拉克洛瓦挥下了鞭子。

他一次也没有背对过对方,也没想要逃跑。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雷奥尼斯。他想要竭尽全力,消除威胁到雷奥尼斯的未来的危机。

当漆黑的闪电覆盖了他的视野的时候,托尔的脑海中闪过了雷奥尼斯写给阿基里斯“允许抹杀诺薇儿”的许可那时的事。那封信能被送到了德拉克洛瓦手里真是太好了。只要读了那封信,德拉克洛瓦就不会觉到诺薇儿才是能让雷奥尼斯燃起复仇之心的重要存在,诺薇儿也就不会被德拉克洛瓦盯上了。被盯上的只有自己——

然后,他的意识消失了。托尔的身体因冲击而倒下。是致命伤。

『我的灵魂没有任何怨恨,只会一直守护着您。这世间也有着像基格那样背负无数死者的怨恨的战斗方式吧。像德拉克洛瓦那样牺牲一切的战斗方式也是存在的。但是,您原本就拥有的力量与其中任何一种都不一样。

在这几次旅行之后,我明白了这一点。知道了您的力量,以及圣地夏奥的荣耀。

这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没有的力量。他们也很渴望得到这样的力量吧。

越是了解他们过去所怀抱的理想,我就越为您感到骄傲。

您能带来丰收,能让国家,土地以及人民过上富足的生活。这才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都做不到的,只属于您的大业。』

穿过了红色的花园之后,诺薇儿和琪莉好不容易回到了大路上。诺薇儿感到前方的道路传来了强烈的堕气。

不仅仅是侵染了土地的堕气。总觉得,在()那()背()后(),还()有()着()什()么()在等着她们。

「这条路不行。走别的路吧。」

这条路是去海边的必经之路,是埋伏的绝佳地点。琪莉一脸紧张地拉着诺薇儿的手离开了大陆,再次踩着红花向森林走去。

突然,森林中传来了强烈的堕气。就在这时,周围的树木从内侧裂开,冰刃从里面飞了出来。其中一个逼近了诺薇儿。琪莉瞬间跳向空中,踢碎了冰刃。迅速着地的琪莉拉起诺薇儿的手,但是身体突然一僵。

呜…能听到难以忍耐的呻吟声。

「琪莉——?」

诺薇儿慌忙喊道。就在这时,她突然被人推了一把,身子向后踉跄了一下。

「诺薇儿…快逃!我来对付这家伙!来吧,水蛭混蛋!」

琪莉果敢地叫道。但是,她的声音中明显包含着痛苦,意味着她受伤了。而在那边,

「都受了这种伤,还是挺有精神的嘛。」

阿基里斯的笑声从森林中传了出来。诺薇儿一动不动。有什么很奇怪。刚才,自己在前进的道路上感到了强烈的堕气,但是阿基里斯的方向却与之相反。

——陷阱吗?这时,诺薇儿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基格正在别的地方战斗。他没有来救你们,而是优先自己的任务。」

阿基里斯笑了。琪莉发出呻吟。然而,基格也在战斗,这句话却提醒了诺薇儿。

诺薇儿转过了身。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还是拼命地跑着。

嗯?…阿基里斯有些意外。

「对,诺薇儿!快跑,快跑啊!」

诺薇儿知道,琪莉在有些欣慰地叫着的同时,向着阿基里斯飞了过去。

诺薇儿在黑暗中奔跑着。对诺薇儿而言,这已经是第二次在失明的状态下奔跑了。无论是第一次还是现在,她都害怕得不得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撞上什么,她拼命忍耐着这种恐惧。

为了生存,寻求希望。什么都看不见。只是朝向刚才感受到的存在。

她在黑暗中不断奔跑——然后,终于到了。

传来一股猛烈的甜香。花儿正在绽放。就在这时,眼前的黑暗突然变淡了。

诺薇儿的视觉开始恢复,眼前浮现出盛开的花朵的颜色,

「诺薇儿!你在干什么!快逃啊!」

这时,她的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还有阿基里斯的嘲笑。

「哈哈哈,小猫!我也会把你刺穿的!就像你的好朋友们一样!」

琪莉发出难以言表的愤怒叫喊。冰刃交错的声音——以及琪莉压抑的悲鸣冻住了诺薇儿的心脏。阿基里斯可怕的笑声从她的背后逼近。

那时,诺薇儿祈祷着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是正确的,大声呼喊,

「我在这里!基格大人,我就在这里!」

刹那间——那()些()东()西()从鲜红的花下一齐跳了出来。

那是沉睡在被堕气侵染的大地中,等待着诺薇儿她们的到来的四尊凄魔。

『我认为值得害怕的不只有力量。即使是那可怕的,为他带来无数名誉的基格的力量,也有无法守护的东西。倒不如说,基格是为了想要守护自己无法保护的东西才驱使着那种力量。在看到他的战斗之后,我是这么想的。

基格看到的永远是死者和过去。而生者和未来则总是从他的手中滑落。在他真正想要保护的东西中,最伸手可及的不是他的从士,也不是他一直追逐的德拉克洛瓦,而是雷奥尼斯大人您。

您已经知道了德拉克洛瓦和基格曾经抱有的理想,但有些东西光靠调查是无法了解的。我觉得我知道基格真正追求的是什么。不,我很确信。这么说可能会让您感到惊讶,但这是确凿的事实。

基格,想要放弃那种伟大的力量,想要舍弃手中的剑。』

魔兵驱逐了敌人,基格用火烧毁了圣堂。在倒塌的建筑物中,有异样的东西在颤抖。当基格看到那个仿佛是由野兽内脏堆叠而成的肉色柱子——召唤魔兽的增殖器被大火湮没时,他突然看向了自己的左手。他能感觉到,魔兵们开始行动了——之前,基格任它们漂()下()河()流(),并()让()它()们()去()与()诺()薇()儿()和()琪()莉()的()会()合()之()处()待命。

「…既然结束了,就快点走吧。」

在他怀里的爱丽丝心哭丧着脸。在这期间,她一直能听到战斗的尖叫和怒吼。

「还没有埋葬死者。而且,马上还会有新的敌人。要在这里迎击。」

「为什么,你那么想要战斗啊?」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让魔兵摆开了阵型。如果,基格在这里大闹一场,就能把敌人的注意力从诺薇儿和琪莉那里转移开。

「是为了诺薇儿和琪莉吗…?难道你要和这里所有的敌人战斗吗?」

「琪莉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出现了严重的症状。」

这句话超出了爱丽丝心的理解范围。这突然间是在说什么呢。

「也就是说…琪莉她…」

爱丽丝心哑口无言,接着,愤怒涌上心头。基格为什么要默许这样的琪莉继续参加旅行呢?但是,那是琪莉自身的愿望。

「琪莉她自己…知道吗?」

「在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已经出现症状了。虽然有可能通过灵活地使用力量来克服圣印的恶劣影响…但是已经很难了吧。」

琪莉想要看到大海,同时也感到害怕。她害怕,只有自己一个人能看到想和同伴们一起迫切希望看到的大海。害怕这是一切的终结。为了克服这种恐惧,她需要新的伙伴,也需要这场旅行。琪莉还活着,还希望能继续活下去。

「来了…」

基格握紧了剑,在大路的另一边,陆续出现了士兵。

爱丽丝心的眼睛浮现出泪水,她已经快受不了了。

「害怕吗…很快就结束了。」

「人家才不怕呢!」

她忍不住怒吼道,基格皱起眉头问道,

「那为什么要哭…?」

「我才不知道!」

又是一声怒吼。但是,这是骗人的。因为,一切都太悲伤了。即使赢下了这一场战斗,得到的也只有下一场战斗的基格,太让人伤心了。正因为是这样的基格,才无法对琪莉坐视不管。然后,琪莉说了,对这个背负着无数死亡的男人而言,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那是唯一一个能让基格的战斗终结的对手。

而诺薇儿一直在看着这个男人。因为对诺薇儿来说,基格就是大海。

人家是在为你,诺薇儿,还有德拉克洛瓦而哭泣啊。

爱丽丝心在心中如此呼喊。同时——也是为了那个想去大海的少女。为了那个保护着诺薇儿,削减着自己的性命战斗着的琪莉。为了所有向往大海的人。

呐喊声响起。基格浑身上下满溢斗志。爱丽丝心一边听着战斗的心跳,一边替基格哭泣。

阿基里斯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四只凄魔手持双剑向他扑去。鲜红的花瓣四处飞舞。这景象让他被切断的手指隐隐作痛。

「噢噢噢…!该死的基格!…」

在盛怒之下,他现出冰柱。土地的堕气使“蛭冰”的力量更加强大。冰膨胀到了难以控制的程度。但是阿基里斯却任由冰刃的风暴狂乱肆虐。因为害怕基格和其他的魔兵马上就会出现,他陷入了疯狂。

怒涛般的冰刃刺穿了凄魔,将它们撕裂、吞噬。这是压倒性的力量差距。最后一只凄魔迅速闪开冰刃,将手里的双剑向阿基里斯抛出。

其中一把剑嵌入了作为盾牌的冰柱,另一把被冰刃弹飞到空中。

失去武器的凄魔被冰刃刺穿,瞬间被大卸八块。

「哈,哈哈哈!没什么好怕的!基格的力量,也没什么好怕的啊!」

阿基里斯看着站在红色花园中的诺薇儿。他黑色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辉。

「我要弄瞎你的眼睛,彻底废了你的力量!」

诺薇儿没有逃避,只是一味地等待着视力的恢复。她模糊的视野中,映出了阿基里斯和冰之魔兽的身影。突然,她发现有两个东西飞在空中。一个是凄魔的剑,而另一个是——

「去死吧!水蛭混蛋!」

琪莉在空中叫道。阿基里斯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不知道琪莉为什么会在那里。

下一个瞬间,琪莉使()出()浑()身()的()力()量()踢()向()了()在()空()中()飞()舞()的()剑()柄()。

厚重的剑身发出猛烈的低吼,旋转着,以飞箭的速度在空中疾驰。

「噢…噢…噢噢…」

阿基里斯慌忙从地面现出冰柱。剑嵌入了冰柱——然后刺穿了。

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冰柱被切成两半。

咚!响起了一声沉重的声音,剑刺到了地面上,而阿基里斯呆呆地看着那把剑。

然后,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右手被完美地切断,只有一层皮还勉强挂在手腕上。刻在那五根手指上的纹样的光芒也渐渐减弱——彻底消失了。

琪莉在空中微笑着。

「同伴的…仇。」

她突然失去了力气,娇小的身体在空中失去了支撑,扑通一声掉到了地上。

而在另一边,从地上长出的冰一齐蠢动着。它们对阿基里斯右手腕上喷涌而出的鲜血起了反应,立刻伸出了獠牙。阿基里斯的伤口和肉体被冰块尽数啃咬着。

「该,该死!该死,该死…」

阿基里斯想要挥开冰块,但是不禁愣住了。咬着自己的冰块上映出了某人的脸。那是一张充满了怨恨的脸。那是以前的挚友的脸,是自己发誓效忠的王女的脸,还有王弟派的各位,是所有亡者的面孔——

曾经被冰吞噬的无数人的脸,此刻都在冰中看着阿基里斯。

被冰吞噬了鲜血和灵魂的她们,如今又咬住了阿基里斯下鲜血和灵魂。

(我放弃了——)

无尽的恐惧摧毁了阿基里斯的内心。被吸血而逐渐干涸的自己的身体一瞬间失去了理智。他寻找着可以缓和这份恐惧的施虐对象——然后再次看向了诺薇儿。

就在这一瞬间,阿基里斯心中有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脆响,断裂了。他超越了恐惧,甚至感到了麻痹一般的安心。被吃掉了,血和灵魂都要被吃光了。

(你也是水蛭哦——)

合为一体吧/被吞噬吧。

「叽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他发出疯狂的声音。

全身被冰吞噬的阿基里斯向着诺薇儿跑去。

是水蛭。大家都是水蛭。大家一起变成水蛭吧。除此以外,他已经没法思考别的东西了。圆睁的眼睛不断流出泪水,被吸起鲜血的脸上浮现出失去理智的笑容。

阿基里斯挥舞着被切断的双手,背负着全身的冰块全力奔跑——

诺薇儿静()静()地()看()着()他()的()身()影(),发()挥()了()力()量()。

「我能…看见飞箭。」

耀眼的金光在诺薇儿的眼前闪过,随后化为一支巨大的金箭,刻不容缓地射了出去。

阿基里斯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停下脚步,踉踉跄跄地后退着,凝视着插在胸口的金箭。他一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的表情。然后,那茫然的视线再次回到了诺薇儿身上。

顿时,阿基里斯的双眼干涸,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缩进了眼窝深处。

阿基里斯没有了气息。他被站着吸干了血,变成了干巴巴的尸体。

猛烈的堕气席卷而来,冰散发着鲜红色的光芒,在无数亡者无声的笑声中,水花四溅,冰融化了。最后剩下的只有阿基里斯干枯的尸体。

诺薇儿将视线从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上移开,急忙寻找起琪莉的身影。

她想要尽早看见琪莉那充满活力的样子。最后一次看到琪莉,还是在吵架的时候。自那时她甩开琪莉的手以来,琪莉的存在第一次离她这么远。那时,琪莉悲伤的眼神还有惊讶的表情突然浮现在她的心中。

诺薇儿顿时感到一阵悲伤和不安。不想这样,不能让那一次变成她最后一次看到琪莉充满活力的脸。她好不容易睁开了眼睛,好想快点再一次看到琪莉的笑容。

「琪莉!你在哪?回答我,琪莉!」

这时,琪莉从红色花瓣的另一头伸出了手,诺薇儿一溜烟地跑了过去。

「琪莉…」

眼前的景象太过悲惨,让诺薇儿惊讶地呆住了。

『我在旅行中学到的东西很难用一句话来概括。但是,有很多都是从基格的战斗中学到的。我想传达给您的,不是他力量的伟大,而是透过他的战斗看到的东西。基格为了能舍弃剑,而在战斗着。他并不认为自己现在的力量的绝对的。倒不如说,当这种力量能被放弃的时候,他才能得到那所谓绝对的东西。我知道,他就是如此坚信的。

不管是我还是雷奥尼斯大人您,都没有去特别注意基格他们曾经的理想。因为,那只不过是失败的、毫无价值的、过去的挫折的记录而已。

但是,现在的我却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们的理想很美好。废除王位,消除战乱,平等地共享财富。他们的梦想、愿望、努力并没有化为虚无,正如您至今为止的努力绝非白费一样。

给予什么,保护什么,带来什么。您曾反复问自己的问题的答案就在您的身边,在离您最近的地方。

我是在凭自己的意志离开您之后,才第一次感觉到您的存在就在身边。我的影子仿佛能延伸到遥远的地方,与您的双脚双连。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雄伟的大河。这是将一切引向未来的巨大河流。我还要顺着这个河流再走一阵子。和德拉克洛瓦一起行动,或许也能向您传达一些情报。不过,大部分情报仍然掌握在德拉克洛瓦手中。请您务必小心。等我活着归来的时候,我会接受您的审判。

诺薇儿殿下平安无事。我一定会用我的生命来保护另外一个您。

您忠实的影子和朋友 托尔·维拉德。』

6

「保护什么,给予什么,带来什么…」

雷奥尼斯把看完的信轻轻叠好,小声念叨着。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发烧带来的倦怠感朝他袭来。身体重得就好像空气变成了泥土一般。他缓缓地将目光转向了被蕾狄莎抱着的头盖骨。

「托尔…做出了选择。而我也…未来…直到真正到来之前…都是看不见的。只是…做出选择而已。选择沿着哪条河流走下去…对吧…让我看看…死亡、腐败和悔恨的尽头,到底存在着什么吧…」

头盖骨纹丝不动地看着雷奥尼斯。雷奥尼斯慢慢地移开了视线。

「你的哥哥死的时候,你难过吗?」

他向蕾狄莎这么问道。蕾狄莎呆呆地看着头盖骨,既像是没有理解他的问题,又像是无需做出回答。

雷奥尼斯再次问道,

「你觉得悲伤有什么意义吗?」

蕾狄莎碧色的双眸深处闪过了什么东西。但是,她的表情和眼神仍然空虚,无言地抱着头盖骨的她没有回答。

「有意义。」

突然,雷奥尼斯用清晰的声音说道。蕾狄莎微微睁大了眼睛。

「有意义,蕾狄莎。包括你的美丽,都是有意义的。而在那之后…还有你所不知道的美丽……在做了那个噩梦之后,我终于明白了…当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才终于明白了…」

他的眼皮失去了力量,闭上了。但是雷奥尼斯并没有睡着。

「为了感谢你没有销毁这封信,而是把它交给了我…我会给你想要的东西…蕾狄莎,你可以随便提。」

「…我想要变漂亮。只有这个,对吧,哥哥大人。」

「那么…城堡西边的庭院,把剩下的石材放到那里,然后去雕刻你想要雕刻的漂亮的东西,然后给我看吧…除此之外,这一次…我还要给你看一个你不知道的漂亮的东西。那是,我接下来要看到的…真正的美丽。」

「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第一次抬起头来。这个女孩很罕见地把目光的焦点对准了雷奥尼斯的脸,目不转睛地盯着。但是,此时雷奥尼斯已经陷入了深深的沉睡。

「快点…回来吧…托尔…」

手中仍然握着托尔寄来的信,雷奥尼斯睡着了。

蕾狄莎慢慢靠近雷奥尼斯。她好像想到什么一般把手伸向雷奥尼斯的脸,摸了摸他的脸颊。顿时,她被那热度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

「美丽…我不知道的…美丽。雷奥尼斯大人…」

茫然地说着,蕾狄莎悄然站在雷奥尼斯的枕边。

「基格…」

女人在崩坏的街道上徘徊。她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和柔软的身体完全不像是冰。

她露出幼女般的表情,不断摇晃着一具又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基格?」

尸体没有回答。躺在地上的尸体有着被大火烧焦的面庞。女人站了起来。

「基格?基——。」

她又在另一具尸体旁边蹲下,摇晃把对方扶起来。

在没有得到回答之后,她再次向倒在对面的青年走去。

那是一个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他的两条腿都被烧焦了,背部和腹部也有很深的伤口。地上留下了很长一段血痕,可能他是追着什么东西爬过来的。

已经支离破碎的右手中握着什么。是黑色的铁鞭,是堕气和圣性混合而成的钢。从原理上来说,那和制造出女人身体的东西是一样的——女人些许怀念地去碰那个鞭子的柄。

这时,鞭子突然消失了。能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的力量消失了。

女人转而用手扶起青年的背。和之前接触过的尸体不同,还留有很多温度。温暖而鲜红的血润湿了女人的手。

女人并不知道,这个青年的名字是托尔·维拉德。

只是,女人的本能察觉到,残留在对方身体上的生命之息正在消散。

突然——女人的头发“唰”地变长,缠绕在托尔的身体上。

正当她的头发放出鲜红色的光辉时——

「席拉。」

有人的声音,那红色的头发停止了动作。女人转过头去。

德拉克洛瓦正站在那里。

德拉克洛瓦凝视着女人,双眸中滑落了一滴泪水。

一群人带着异样的气势冲了过来。

基格派出宛如肮脏铁块般的岩魔抵在了那支军队之前。

不断响起剑戟的声音,一匹马载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纵身一跃,越过岩魔的防御,逼近了基格。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手下的安危,单骑冲了过来。

只要打倒能召唤魔兵的基格,战况就能逆转——他带着如此的确信,发起了突击。

三尊凄魔扑向了他,在宛如风暴一般的三对双剑下,一般人是活不下来的。本以为会被切得七零八碎的男人的肉体,却在下一个瞬间弹飞了凄魔的剑。

不仅如此,基格还看到男人挥舞着铁索,将凄魔的头砸得粉碎。

「矮个…会有点摇晃。」

他对怀里的爱丽丝心简短地说了一句,然后对着打飞凄魔、不断逼近的男人摆好了架势。

「什,什么…?呀——。」

男人挥舞着和基格手臂一样粗的铁索策马狂奔。正要从基格怀中探头的爱丽丝心慌忙缩了回去。然后,就像基格所说的一样,感受到了剧烈的摇晃。

耀眼的火花四溅,基格用剑挡下了从马上挥下的锁链。

在第一击被挡下之后,男人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马。

跳下马的男人跑到了基格身后。若是不能好好控制马的方向,反而会影响到速度。这是为了能持续发起进攻而采取的舍身战术。

那必杀的锁链呼啸着从基格的头上掠过。基格也不会错失胜机,回头看着男人,一边俯下身子,一边果敢地向前迈进。

他完全没有留给男人发动第三击的时间。基格的剑砍上了男人的胸膛。

男人穿着的铁制胸甲像是纸一样被一刀两断,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而手腕上传来的异常的感觉让基格瞪大了眼睛。

男人的巨体重重地飞向了空中,向后飞去。但是他没有倒下,而是迅速单手撑地马上起身。“当啷”一声,男人的胸甲掉了下来。

在被撕开的衣服里,刻在男人胸口的圣印发出淡淡的光芒。

「坚壁·罗伊希尔特——你的剑,砍不动我的身体。」

男人露出狰狞的笑容,这样说道。

「…还要再晃一会,矮个。」

基格说着,将左手放在剑柄上。显露在剑上的堕气燃起蓝色的火焰。

爱丽丝心缩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不断在战斗着的基格的心跳。

「德拉克洛瓦给了你圣印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基格的心跳变得剧烈。那是悲伤的声音。尽管如此,基格却并没有想过要消除这种悲伤。他坚信,这种悲伤,就是他与自己正在追逐的男人——德拉克洛瓦之间的羁绊仍残留着的证据。

「加油…狼男。」

小小的声音,伴随着大颗滑落的泪滴。

基格没有回答。

只有那仿佛能撕裂一切的剑刃撞击的声音在不断回响。

7

不要——我想看的不是这种东西。好想逃走。

然而,诺薇儿却无法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上移开,也无法逃走。

琪莉的脸颊、胳膊和腿上都是割伤的痕迹。肚子上的伤口尤其严重,好几个地方都被深深地刺穿了,染上了红色。应该还能救——诺薇儿的心发出了这样的悲鸣。

一定还能得救,无论伤口看上去有多严重,一定还能——

「你的眼睛…这不是已经能看见了吗?」

躺在地上的琪莉嗤嗤地笑着。

一瞬间,诺薇儿没能理解她说了什么。诺薇儿已经茫然若失到了这种程度。

双腿无力的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跪在了琪莉的身边。泪水模糊了视野,诺薇儿猛然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想要给琪莉止血,却发现血已经不怎么流了。

「不疼哦…诺薇儿。」

琪莉笑了。她的身体从脚到腹部都变得和蜡一样硬。

「已经,不疼了哦…诺薇儿。」

在两人之间,盛开着鲜红的吊唁之花。

整个世界之中,仿佛都飞舞着这鲜红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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