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香格里拉之海-章节
1
很久以前——曾经的对话/明明应该相通的想法,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这是做什么用的,德拉克洛瓦?」
年轻的红发骑士不可思议地问道。他的眼前是一座特意建在了海岸边的悬崖峭壁上的白塔。银发男子微笑着回答。
「这是灯塔,基格。是为了让船不在黑暗中迷失方向。」
红发骑士仔细地来回看着塔的外壁。
白色的外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几句话。这不是普通的涂鸦,而是来到这里的人们写下的旅行的目的。其中也有很多祈祷的文句。
「你也要写点什么吗,基格?」
从塔的对侧绕过来的女人出声问道。她背对着蔚蓝的大海,蜂蜜色的头发在潮湿的海风中翻飞,露出了灿烂的笑容。骑士看着她,不禁入迷。
「我还不想死呢,席拉。」
他若无其事地回答。在战场上,只有抱着死亡觉悟的人才会留下文字。
女人奇怪地盯着骑士。
「不是的…灯塔上是用来寄托祈祷的地方。」
「祈祷…?」
「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为了能在迷路的时候归来,而在这里记录旅行的缘由。灯塔就是为了这个而存在的…基格。」
听她这么说,银发男子饶有兴趣地走近了再度开始仰望高塔的骑士。
「哦,基格也会对除了剑以外的东西祈祷吗?真稀奇。」
「不…没什么。」
骑士看上去很平静。但是,这是骗人的。他想要记下来的话语只有一个。但是,在这个男人面前写下那些,让他感觉有点难为情。
「你不写点什么吗,德拉克洛瓦?」
男人耸了耸肩,像是回答了一句“没有”。骑士不由得有点生气。但是,女人微笑着说,
「德拉克洛瓦是没有必要的呢。因为,他只要有基格在身边就行了。对吧?」
男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但是并没有否认。
骑士那怅然的表情顿时变红了。男人也像是挠痒般骚了搔脸。对着这样的两人,
「为了不让彼此迷失方向,请绝对不要熄灭灯火,基格…德拉克洛瓦。」
仿佛是在祈祷一般,女人如此说道。
为了不迷失方向,绝对不要熄灭灯火——
但是现在,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能听到的只有剑戟碰撞的声音。能闻到的只有火焰的气味。
在这黑暗中,究竟该去向何方?
迸起了巨大的火花。基格一边用剑弹飞被猛然挥下的锁链,一边不断用剑砍向罗伊希尔特的躯体。两人彼此都毫不退让,步步紧逼。
铁链的碎片随着火花四处飞散,周围弥漫着钢铁在巨大的冲击下散发出的灼烧的气味。
每一次交锋都让基格剑上的光芒变得更加鲜艳,苍白的火焰与剧烈的堕气一起留下了残影。
不久,异变发生了。罗伊希尔特手中的铁链,有一部分破碎四散。
铁锈的味道刺痛了眼睛。罗伊希尔特露出一丝恐惧的神色。
他手中的锁链开始腐烂。这是长时间暴露在基格身上的堕气中的结果。
猛烈的斩击再次来临。罗伊希尔特的锁链在接下这一击后终于粉碎,碎片像是箭矢一样向四周飞散,刺进了地面。
基格迅速用剑刺上了罗伊希尔特的胸膛。罗伊希尔特的胸口承受了数倍于至今为止的攻击,巨大的身体径直向后飞了过去,倒在了地上。他立刻爬起来,吐了一口浑浊的唾液。他刚站起来,利剑就再次刺了过来。
罗伊希尔特的身体被打飞到了更远的地方。他被砸在了建筑物的墙上,呼吸困难。
他身体上之前被刺到的地方再次被刺中。就在他喘不过气的时候——第三次攻击刺了过来。
在此时的罗伊希尔特眼中,持剑的基格仿佛化为一支利箭冲了过来。罗伊希尔特像野兽一样露出牙齿,用双手抓住了那喷出堕气的火焰、向他飞来的银色的死亡之箭。剑刃在他的手指和手掌间冒出白色的火花。
尽管如此,冲击还是到来了。他背后的墙面出现了裂痕,罗伊希尔特的胸口以剑尖为中心被剧烈地压迫着。他用双手握紧了剑,抬起头,嘴巴一张一合。无法呼吸了。无论身体多么强壮,若是无法呼吸,迎接他的也只有死亡。
接着,基格再次猛然向前踏去。
罗伊希尔特的胸口剧烈地凹了进去。噫——肺中的空气从他的口中流出。
突然,罗伊希尔特胸前的圣印扭曲了。伴随着嘎吱一声,他的身体被撕开了。由于他过度发挥圣性,圣印更深地刻进了他的肉体。
罗伊希尔特的喉咙发出咔咔的声音,大概是想要发出尖叫吧。
然而,悲剧再次降临。罗伊希尔特握着剑的手指开始溃烂,指甲也剥落了。这都是因为他长时间暴露在基格的堕气中。
圣性和堕气同时摧残着罗伊希尔特的肉体。由于剧痛,罗伊希尔特睁大了眼,他的脸色也开始变得发黑。
但是他还握着剑。不仅如此,甚至还开始一点点地反击。
基格放下了手臂。剑刃离开了罗伊希尔特的胸口,露出了一点点的缝隙。
哈啊,哈啊。罗伊希尔特喉咙痉挛着寻求空气。
「啊啊啊!」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将剑推到一旁。剑刺入了他背后的墙壁,而他用腋下夹住了剑刃,将其固定。然后,罗伊希尔特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基格的喉咙。
罗伊希尔特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喊道。
「我要折断你的脖子!」
基格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罗伊希尔特哑口无言。他抓住了基格喉咙的指尖已经毫无知觉。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手指完全动不了了。他()的()手()硬()得()像()是()蜡()一()样()。然后,突然之间,他的五指都碎了。
罗伊希尔特按住剑,茫然地看着自己碎裂的手。
「是死蜡症…」
基格小声说道。罗伊希尔特一脸呆然。
就在这一瞬间,基格猛地拔出剑,第四次摆出了刺杀的姿势。
罗伊希尔特陷入了恐惧。他慌忙用双手护住身体,将身体靠在身后的墙壁上。
就在这时——墙壁上的裂缝“咔嚓”一声扩大,轰然倒塌。
罗伊希尔特的巨体就这样滚进了建筑物里。
他就这样一边发出悲鸣,一边背对着基格逃向建筑物的深处——然后,他惊呆了。
他眼前是一片火海。熊熊燃烧的柱子从四面八方倒了下来。他沐浴在了这片火焰之中。
罗伊希尔特的头发和衣服都烧了起来。他的视野一瞬之间被火焰填满,发出了尖叫。
已经无计可施了。基格看到,罗伊希尔特的手脚都燃起了鲜艳的绿色火焰,转眼间就融化了。罗伊希尔特仍在为了寻找出口而到处挣扎,最后再次跳进了业火之中,消失了踪影。
基格目不转睛地看着这悲惨的景象,然后转身离开了建筑物。
就在这时,火焰中飞出了一个燃烧着绿色火焰的块状物。
罗伊希尔特吐出一口浊气,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从背后抱住了基格。而基格回头一刀就砍向了他的脖子。罗伊希尔特的头颅滚到了草丛里,像蜡一样燃烧起来。他的身体也化成了巨大的火把,倒下了。
这是基格第一次背对着罗伊希尔特。
圣堂被烧毁,增殖器也化为了灰烬。基格望着瓦砾之上的战死者。火焰掀起的风吹动着他的红发。已经没有新的士兵出现,魔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形体。
基格让凄魔恢复成了铲子的样子,收起了剑。铁铲的齿之所以有一半消失了,是为了正在远方战斗的少女而放出的凄魔们。
「结束了…矮个。已经不用害怕了。」
基格叫了一声。爱丽丝心哭着从他的怀里探出头来。
「我,我才没怕!而且,我不是矮个,我的名字是爱丽丝心。」
在吵嚷了一阵之后,爱丽丝心再次因战后的情景而热泪盈眶。
即使赢得了这么多的战斗,等待基格的仍然只有下一场战斗。这让她很伤心。为了不让敌人发现与远离自己的两个少女,基格打算要和附近的所有士兵战斗。
「在埋葬死者之后,我们就去大海。我已经和诺薇儿她们说过,要去海边的灯塔。」
「呐…那个…灯塔是什么?」
基格眯起了眼睛。眼前的战场突然远去,背对着蔚蓝大海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是为了不让船迷失方向…而燃起了灯火的塔。」
我曾在那座白塔献上祈祷——基格把这句话吞回了肚里。为了埋葬死者,他继续走向了被血与火染红的城市。
「基——格?」
女人问道。正要走过去的德拉克洛瓦停下了脚步。他静静地看着女人,问道。
「不是…我不是基格,席拉。」
女人不可思议地看着德拉克洛瓦。
「席、拉…」
她重复着这句话,然后,她再次把目光移回了自己正用手撑着的托尔背上。
「基——格…」
她轻轻地抚摸着一动也不动的托尔的后背。
「不是,席拉。那个男人也不是基格…」
德拉克洛瓦说到一半收住了声音。
被弄得遍体鳞伤、浑身瘫软的托尔突然全身一颤。
女人的头发迅速集结成束,覆盖在了托尔的四肢上。简直就像是红色的茧一样。
「圣性…」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在颤抖。带来治愈之力的圣性从女人身上——通过嵌入她胸前的纹章被发挥了出来。那德拉克洛瓦无法忘怀的温暖,此刻确实被眼前这个冰人偶散发了出来。
「噢噢…治愈者啊,你已经知道了应该追随的奔流,知道了应该到达的圣地吗……」
女人再次抬起了头。
「圣…地…」
她用清澈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就好像她自己也知道这个词一样。
德拉克洛瓦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托尔,又看了看女人。
「去吧,顺流而去吧。我将逆转它的流向…为了让它能接你离开。」
女人微微皱起眉头,就像是在回忆对方是谁一样。
德拉克洛瓦翻了翻青白的斗篷,背对着女人,就这样走在了荒废的城市中。终于,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而这时,女人轻轻开口。
「德拉…克洛…瓦。」
女人小声说道。
2
在红色的吊唁之花的包围下,琪莉躺在了地上。她的手臂和脸颊都伤痕累累,腹部也被鲜血染红,就连那小小的“银之圣女”的纹章也被鲜血润湿。
她张开那鲜艳得让人惊讶的蓝色眼睛中,脸上微微流露出一抹微笑。琪莉说道。
「已经…不疼了哦。诺薇儿。」
「琪莉——。」
诺薇儿忍住泪水,鼓起勇气麻利地撕开了布,给琪莉的伤口止血。
她的身上有两处贯穿了背部的伤口。那凄惨的景象让人忍不住想要移开眼睛。
就算是治疗也是徒劳,这种想法几乎击垮了诺薇儿。她拼命地保持着冷静。
真正可怕的是,琪莉从腿到肚子都又僵又硬。
死蜡症——这是因圣印的恶劣影响,身体变得像蜡一样的绝症。但是也多亏了它,琪莉才得以在身体被贯穿的情况下继续战斗。现在,她的伤口也像蜡一样凝固,失血也得到了抑制。
突然,周围的凄魔站了起来。它们紧握双剑,发出凶猛的低吼。
那样子,就好像是战斗还没有结束一样。诺薇儿慌忙看向敌人的尸骸。
阿基里斯被身为自己武器的魔兽吸干了血,变成了干涸的尸体。
危机应该已经过去了——就在诺薇儿如此祈祷着的时候。突然,“蛭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出现了。它盖住了阿基里斯的身体,变得更大了。
「怎么会…为什么…」
阿基里斯的胸口泛起朦胧的光芒。那正是被诺薇儿的箭射中的地方的附近。箭已经消失,从他裂开的衣服中,可以看到被刻上的纹样的痕迹。“蛭冰”以阿基里斯胸前的纹样为核心保持着身体,吸入土气中的堕气,获得了力量,再次开始了活动。
恐怕阿基里斯双手上的纹样只是为了操纵“蛭冰”吧。如此,在那些纹样已经消失的现在,冰出现了——也就是说,“蛭冰”现在以自己的意志开始了活动。
正当诺薇儿幡然醒悟时,“蛭冰”突然站了起来。
冰的肚子里装着阿基里斯的尸体。他空洞的眼窝朝向了空中。
凄魔们扑向了“蛭冰”。但是,每个凄魔都在战斗中受了伤,还因为远离了基格而无法充分发挥力量。凄魔们挥出的剑被兵刃弹开,反被击中了。然后,凄魔们被如触手般伸出的冰刺缠住了身体,连同剑一起被吞进了透明的水蛭的腹中。
诺薇儿感觉到,阿基里斯正在冰的体内咯咯地笑着,不禁打了个冷战。
「别管我了,快逃。诺薇儿…快逃…」
琪莉发出沙哑的声音。诺薇儿咬紧牙关,背着琪莉的身体向前迈步。
「没关系的…丢下我吧。我的伙伴们已经为我而死…所以…」
「那又怎么样?!我们不是要一起去大海吗?!就算见到了大海,也要一起…」
诺薇儿哽咽着,拼命驱使着自己瘫软的身体。就像是在黑暗的河中,琪莉拼命地背着自己一样。这次轮到自己了。一定要拯救琪莉,和她一起到达大海——
在她们从红色的花园回到大路上时,两人的背后传来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冰长出了冰刺,正在爬行着。被撕裂的凄魔的身体和剑被封在了冰中,而在冰的中心,阿基里斯的尸体被红花包围。
简直就像是能够无限增生死者的活生生的冰棺一样。而且,它还径直朝着诺薇儿追了上来。
难道是阿基里斯的“一起走吧”的想法留在了冰中吗?还是说它记住了诺薇儿箭上的圣性,在追着有着同样的圣性的人吗——
诺薇儿用万里眼环视四周,然后立刻找到了最合适的地形,朝那边走去。
琪莉的体重压在她的膝盖和手臂上。但是她并不觉得重。诺薇儿觉得自己很无力。她将不甘化为力量,继续向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拼命地在森林中跑着,终于来到了目的地。她的眼前是悬崖。要是掉下去的话一定会没命。而朝着距离差不多二十步远的对岸,诺薇儿使用了另一种力量。
「我()能()…看()见()桥()。」
在幻视之力的作用下,一座白色的大桥立刻出现。诺薇儿一边看着桥一边走向了对岸。
她保持着脑中对桥的印象,防止过桥时位于她身后的桥会消失,从而失去支撑而崩塌。这样做的话,追来的人也能过桥。冰从诺薇儿的背后逼近,她知道它也要踏上这座桥了。突然,传来了冰刃巨大的声响。在感知到桥是由诺薇儿的圣性所造之后,“蛭冰”陷入了狂喜之中。
诺薇儿没有回头,流着汗,一步一步地前进着。
在终于到达了对岸的时候——猛然间,她第一次回过头来。
成束的冰刃袭向了她。但是,这一切都如她所愿。诺薇儿闭上了眼睛,说道。
「看()不()见()…」
一瞬之间,大桥消失了。飞来的冰刃掠过了她的刘海。但是,诺薇儿仍然紧紧地闭着眼睛。她仿佛能听到,冰中的阿基里斯发出了无声的怒吼。
冰之怪物就这样落到了悬崖深处的岩石上,摔得粉碎的声音在悬崖上回响。
「真厉害啊…诺薇儿。一个人就打倒了那家伙。」
琪莉说道。然后,她就在诺薇儿的背上失去了意识。她的呼吸就和睡着了一样平稳。诺薇儿离开了悬崖,为了不摔倒,用尽力气走下了坡道。
诺薇儿没有能背着琪莉一直前行的体力。
因此,她用万里眼去寻找某()样()东()西()。在走下坡道,来到了草地上之后,她终于看到了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的河流。这是涅尔瓦河的支流——与基格分别的河的下游。
她在河畔找到了想要的东西。那是一艘能坐三四个人的小船。
虽然是一艘渡船,但是没有主人的身影。诺薇儿让琪莉乘在船上,解开了绳子,自己则站在船尾用力划桨。虽然她从未划过船,但还是设法让船行驶到了河流中央。
根据万里眼的观察,前方没有激烈的湍流。天气也很好,没有因强风翻船的风险。诺薇儿久违地舒了口气。
以这样的方式借走了别人的船,诺薇儿心中有些不舒服。但是,也没有其他的能带走琪莉的方法了。
琪莉躺在船的正中央,脉搏和呼吸都很平稳。一点儿不像是被冰刃刺穿了腹部的样子。可是,诺薇儿一想到是死蜡症抑制了琪莉的出血和疼痛,心中就感到一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悲伤。
如果是基格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顺流而下,把她带到会合地点的话,琪莉一定能被治好的。一定还能和往常一样,说着互相嫌弃的话,互相竞争,一起欢笑的。在诺薇儿对自己说着这样的话的时候,眼泪涌了出来,她慌忙擦了擦。
这时,在河岸的方向突然出现了建筑物。
「是城市——。」
诺薇儿心中雀跃无比。这样的话,就可以让琪莉去看医生了,可以好好地治疗了。
诺薇儿在摇摇晃晃的船上笨拙地划桨,拼命地让船靠近河港——
「这是…什么…」
放眼望去,却只能看到废墟。诺薇儿呆住了。
「好安静啊…好像完全没有人。」
爱丽丝心抖动着残缺的翅膀,站在基格的头顶上,说道。虽然在基格的怀里更安全,但是她讨厌血腥的味道,所以出来了。
基格默默地一边走一边环视河岸。
他回到了涅尔瓦河的主流——回到了他一度因阿基里斯的陷阱而错过的道路上。
这一带应该已经响应了德拉克洛瓦,背叛了圣法厅,随时准备战斗了。
但是既没有排兵布阵,也没有埋伏的迹象。不仅如此,也看不见河商、渡船、以及各种旅人的踪影。基格很快就来到了城市里。
「啊,是城市…呜哇…」
爱丽丝心哑口无言。他们最先能看到的,是倒塌的大桥。大部分建筑物都被烧毁,道路上散落着损坏的家具。
「这片土地被抛弃了吗…」
「抛…抛弃…?」
「应该是为了和圣法厅战斗…集结到了别的地方吧。为了不让圣法厅的士兵追上来,他们正在破坏城市中的主要设施。」
也就是说,这座城市已经呼应了德拉克洛瓦。在城市的尽头,有着成排的墓碑。是城市中的背叛者和没有响应背叛的人之间起了争执,造成了大量的牺牲者吧。民众则不是逃走就是被杀了。
「同一个城市的人…为什么…」
基格只是盯着那群墓碑。产生争执的理由有很多——贫富悬殊,身份差距,利害不一,为了夺走对方的土地,为了名誉,为了私欲——
「为了消除这种纷争…我…」
他下意识地把快要说出的话语咽了回去,说出了最为现实的话,
「灯塔…可能也被破坏了。」
「咦…?怎么会…因为…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基格眯起眼睛看着那群墓碑,
「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
他低声说着,离开了化为废墟的城市。
太过失望的诺薇儿几乎要放下船桨当场跪下。她看到的,是烧焦的墙壁,倒塌的房屋,还有很多血迹。广场上有一排墓碑——不是基格立下的,从位置上看,基格不可能在这里战斗过。是内乱。恐怕附近的城市现在都是这种状态。
总之,诺薇儿把船停在了河港,模仿其他的船系上了绳子。
她从摇晃的船上抬起琪莉,好不容易才把她搬了出来。诺薇儿背着琪莉走进了废墟,目的地是“银之圣女”的修道院。但是,她很快就站在了倒塌的建筑物之前。没办法,只好转而去寻找受灾程度较轻的民房,然后走进了其中一家。里面的家当几乎都不见了,但是床和毛毯还在。她让睡着的琪莉躺在了床上。
「我去找绷带和食物。」
留下这句话后,她带着疲劳走出了民家。城市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奔走在一片寂静的街道上,备齐了毛毯和衣物,还找到了药和绷带,然后把它们带回了家中。
「没关系的,琪莉。…很快就能治好的。」
她清洗了琪莉的伤口,涂上了药,缠上了绷带。伤口没有出血,琪莉腹部和腿上的皮肤就像是蜡一样硬。尤其是她的左脚,又僵又硬,已经连膝盖都无法弯曲了。
「谢谢…诺薇儿。」
突然,琪莉醒了过来,小声地笑了。
「你的背上很舒服…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这里,是哪里?」
诺薇儿也尽力回以微笑。
「是河边的城市。这里没有人在。我去找吃的,马上就回来…」
「我的那份就不用了…诺薇儿。」
琪莉温柔地笑了。这是当然的,被利刃贯穿了腹部的人是不可能还能吃饭的。琪莉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伤口像蜡一样硬化了。
「不行。要好好吃饭才能精神起来。」
诺薇儿固执地说着,走出了房门。然后她强忍着眼泪和呜咽,奔跑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里。
神明大人,神明大人,神明大人,请救救我们吧。为什么琪莉要遭遇这种事呢?诺薇儿在心中无数次反复地问着这个问题。她奔跑的身体因悲伤而不断颤抖。诺薇儿把仅剩的食物全部收集起来,就连发霉的面包都很珍贵。
冰刃没有伤到琪莉的内脏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伤口凝固成蜡状的话,或许还能喝点粥——诺薇儿一边祈祷,一边在厨房生火。她把能收集到的食物做成了汤和粥,和面包一起端了过去。
「好香的气味…」
琪莉正要起身,诺薇儿慌忙把料理放下,过来扶起琪莉。
「总觉得…想起了同伴的事。还有…偷了你的钱那时候的事。」
琪莉与同伴——都是被刻上了圣印的孤儿们。
诺薇儿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在这种情况下,她第一次理解了琪莉和她的同伴们的心情。他们是在拼命地活着。但是,诺薇儿当时却只是因为钱被偷走而愤怒地追着琪莉。
「谢谢你…诺薇儿。如果不是你给我的“银之圣女”的纹章的话…我会一直恨着圣堂的…」
「很多我不知道的事,都是你告诉我的。都是你…告诉我的…」
「我一直…很羡慕你。」
「我也是,一直很羡慕你。」
诺薇儿泪眼汪汪。琪莉笑了。
「那个,能…稍微给我一点儿吗?」
诺薇儿顺应了琪莉的要求。她扶着琪莉的背,用勺子舀起汤送到她嘴边。琪莉喝了一口,露出开心的微笑。诺薇儿什么都说不出来,把碗放回了桌上。
「大海…很近了吧。」
「就在那边。很快就到了,琪莉。再过一天,应该就能到大海了。为了你的同伴…为了弗莫,你要用那双眼睛亲眼看看大海吧。」
诺薇儿特意提到了琪莉死去的同伴的名字。对琪莉来说,这就是生存的希望,是什么都没有的身为孤儿的琪莉,对故乡的希望——
「基格说过,万物终结之处…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
琪莉摸着诺薇儿的手,低声说道。
「我…明白了。我的同伴之所以为了救我而死,是()为()了()让()我()去()救()诺()薇()儿()。在那之后…是为()了()让()诺()薇()儿()能()去()救()更()多()的()人()。人们之间互相帮助,并不是只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更大的东西。」
「更大的…东西?」
「基格说过,无论是谁,都会在旅途的过程中死去。重要的是,他们在死的时候想要踏向何方。人们之所以互相帮助,为的是让所有人都能前往那个方向…踏向无论何时都能重新开始的地方…这样的话,大家就都能…」
琪莉那双鲜艳得让人惊讶的蓝色眼睛温柔地盯着诺薇儿。
「每个人都能成为别人的大海哦,诺薇儿。」
诺薇儿的脸颊上忍不住流下了泪水。
「对基格来说,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对诺薇儿来说,基格就是大海。…而我…遇见了名为诺薇儿,基格还有爱丽丝心的大海。」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呀…是你教会了只会为了自己而努力的我,要()为()了()别()人()而()努()力(),琪莉。」
琪莉闭上了眼睛,把头靠在了诺薇儿的肩头。
「好朋友之间,就是像这样说话的吧。」
说着,琪莉轻轻地笑了。
「诺薇儿是个很努力的人…我也要向你学习…再稍微…努力一下…」
说完,琪莉再次陷入了睡眠。
诺薇儿什么也做不了。将幻视之力继承给诺薇儿的那位圣道女,据说只要看一看就能治愈人们的伤病。但是,诺薇儿没有治愈的天赋,这让她感到无比的不甘。
但是,她心中明白。无论是多么厉害的治愈者也无法治好琪莉。让肉体变成蜡的,是圣性的力量。即使再将治愈者的圣性加上去,结果也不会改变。
诺薇儿握紧床单,强忍着呜咽。啊啊——被一切所抛弃的孩子就在这里。即使是在临死之际,也不能让她满足地吃上一顿饭,也无法伸出援助之手。这样的孩子就在这里。请救救她,救救她吧。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
诺薇儿拼命的祈祷,却传达不到给任何人。此时此刻,不会有任何人向她们伸出援手。
过了一会儿,诺薇儿擦干了眼泪,让琪莉躺下。
然后,她把手伸向了桌子。即使琪莉不能吃饭,自己也要吃下去。如果连自己在这里失去了体力,就全都结束了。
她忍着眼泪吃着饭,心中无比难受,感受不到任何味道,只是单纯地在吃着而已。为了自己,为了琪莉,她不断吃着。琪莉的份也被她吃掉了。很难受,即使如此还是要吃下去。
不久,在这只有两人的死亡之城中,夜幕降临了。
3
「想要从死亡和痛苦之中看清真实的你没有错…蕾狄莎。」
雷奥尼斯一边这么说,一边翻动着被送进卧室的一捆书信。
「那是为了找到根源的尝试。死亡,暗示着生命将去向何方。在触碰到死亡和痛苦的时候…生命之源…会在一瞬间变得触手可及吧。」
他拿起几封,比对着看了看。雷奥尼斯还在发着低烧,无法下床,不过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了足以处理政务的程度。
蕾狄莎蹲在卧室的一角,像往常一样把头盖骨放在膝盖上。
「我…要继续往后看。你给我看的东西并不是全部…总有一天…」
说着,雷奥尼斯打开了手里的信,取出了里面的东西。他按照纸片上到处都有的暗号整理着纸片的顺序。每张纸片上都只有信息的片段,要集齐好几张才能显示正确的内容。
「“刻之龙头”的秘仪…与龙骸成对的是…龙精吗。」
这就是纸片在经过整理后显示出的内容,是德拉克洛瓦送来的秘仪之一。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会给我这个秘仪?…我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最有可能的是,德拉克洛瓦想让我…」
说完,雷奥尼斯从书信上移开了视线。他凝视着窗外,身体突然僵硬,
「就算…是那样…我也不会恨你。都是我的错…他是因为对我感到了生气才离开的。明明我根本没想让他走的。…都怪我,托尔…」
声音有些颤抖,他咬紧牙关忍耐了下来。雷奥尼斯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叹了口气。
德拉克洛瓦为什么会要求把托尔作为密使派过去?雷奥尼斯现在才终于理解了。从这些书信的字里行间可以察觉到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不,德拉克洛瓦是故意告诉他自己做了什么吧。
对于雷奥尼斯而言独一无二的忠臣兼挚友的托尔,已经被他亲手——
「我一定…要看得更远…看到那存在于死亡的彼岸的东西…那是我的…」
他把双手按在胸口,闭上眼睛,仿佛要把难以忍受的悔恨压在胸中。
过了一会儿,他静静地睁开眼睛,看向了窗外——那是托尔离去的方向。他说道,
「就算托尔回来了…也别和他吵架了,蕾狄莎。」
他的声音非常开朗,甚至开朗得有些不自然。就好像是他相信着托尔会回来,又好像心里明白那也经不可能实现了。
「去雕刻出美丽的雕像吧,蕾狄莎。我要让你看到,在那前方存在着的美丽。不仅是你…还有德拉克洛瓦…我一定要让你们都看到…」
蕾狄莎用像是在遥望远方之物的眼神,注视着这样的雷奥尼斯。
巨大的疼痛在全身游走。
那是在重生之时感受到的生命的感觉。圣性带来的治愈之力取得了效果,不过,难以忍受的剧痛反而又回来了。为此,他差点儿再次失去了意识。
就在他还一动也不能动的时候,疼痛也慢慢消失了。
慢慢地、一点点地、长长地吸气——然后,托尔静静地将气吐出。
仅仅是一次呼吸,就让他的内心充满了从未有过的痛苦和安心。
然后,他慢慢地睁开眼睛。他的全身都在诉说着疼痛。看起来,自己还是躺在地上。为什么自己会倒下?在感到疑问的同时,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在托尔心中复苏了。
漆黑的闪电——没错。自己和德拉克洛瓦战斗了。不,那甚至无法称之为战斗,自己只是被单方面击溃。转眼之间,自己就被轰飞了。
这时,托尔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什么人。人类——女人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托尔的视野逐渐清晰,女人的脸——还有她的身影越来越明显。
托尔哑然了。女人鲜红色的头发伸得很长,将自己的身体包裹在了其中。
托尔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音。是冰——是阿基里斯的“蛭冰”放出的堕气!他从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这样的堕气,慌忙想要逃跑。但是他全身痛得站都站不起来。
突然,托尔感觉到有一种不同于堕气的东西流入了自己的身体。
他抬头看向女人,呆住了。女人的胸前,有着一个仿佛直接嵌了进去的十字型纹章。不,应该说是女人的身体就是这个纹章开始生长出来的。
不会有错的。那是德拉克洛瓦交给阿基里斯的纹章。这个女人是个冰人偶。对了,托尔想起来了。刻在纹章上的称号是——治愈者。是高位的圣道女——“银之圣女”——
那疗愈的圣性如今包裹着托尔的身体,从致命伤中将他救了回来。
这是个什么陷阱?托尔立刻产生了这样的怀疑。这难道也在德拉克洛瓦的计算之中吗?
但是另一方面,托尔也明白了这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我还活着…?」
他自言自语着,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像是决堤一样涌了出来。
他曾认为自己死了也无所谓,这里就是他的终焉之地。就算是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自己在这里丢了性命也无所谓。他早已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但尽管如此——
也许能回到圣地夏奥——光是这么一想,他的泪水就涌了出来。实在是难以抗拒的希望。就算是被处刑也无所谓,只要能活着回去——
那一瞬间,托尔被心中的欢喜所支配。他的内心完全接受了那个希望。
还活着——
他的内心发出巨大的呐喊。我还活着!我的身体和心灵都还活着!
实在是难以忍受。托尔趴在地上,用指甲抓着地面,抽泣起来。
疯狂的喜悦让他浑身颤抖。托尔想要向全世界感谢自己还有着生命。
女人不可思议地注视着一边颤抖一边哭泣的托尔。
在如风暴一般破坏了河岸一带的城市的同时,反叛军陆续集结起来。
德拉克洛瓦一言不发地骑在马上。圣堂的士兵、叛逆的骑士团还有盗贼们仿佛都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气息所吸引一般,从各地赶来。
在到达这里之前,他们一群只是不断地重复着破坏和杀戮的人。他们所经之处,只留下大量的瓦砾和尸体,以此宣称着动乱的到来。
「准备好了,德拉克洛瓦大人。」
一名士兵喊道。德拉克洛瓦沉默地策马前行。
他的眼前是一座巨大的白塔。是设在海岸上的灯塔——塔的外壁已经倒塌了一部分,附近也准备好了用于推倒塔的器械。
以这座塔的破坏为标志,始于河岸一带的动乱公告将宣布结束。
之后,就是和被运来的物资一起向大陆各地发起进攻。
为了扩大动乱,威胁身为圣法厅核心的圣都——
德拉克洛瓦骑马前进,翻过倒塌的墙壁,靠近了塔。
每个人都在等待德拉克洛瓦的信号,等待着塔被破坏的瞬间。这将成为血染大河的动乱的终曲,同时也是宣告向大陆全境进攻的序曲。
德拉克洛瓦停下了马,用充满强烈意志的眼神凝视着塔。
他走到了白色的外壁之前——突然,德拉克洛瓦停止了前进。
他盯着塔的外壁,一动不动。他的表情严峻,眼睛中却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一直凝视着外壁。不久,在诧异地等待着信号的士兵中,
「…基格。」
传来了从德拉克洛瓦口中零落而又沉痛的声音。
4
当诺薇儿在朝阳的阳光下醒来时,琪莉正靠在床上,开心地凝视着窗外的光辉。
「好美…闪闪发亮…大海,一定也这么美吧。」
这句话意味着琪莉还有生存的意志。这让诺薇儿打心底里感到开心。
「走吧…亲眼去看看。」
琪莉只是静静地微笑着。
她们把剩下的一点食物包好,找了个水袋装了些水,然后和衣服毛毯一起搬到了船上。
琪莉的左脚几乎动不了,只能借着诺薇儿的肩膀走着,但是意识非常清晰。
「——嘿唉,你什么时候找到船的?」
「在你睡着的时候哦。希望这次能划得好一点。毕竟是第二次了。」
琪莉对腰上插着宝杖,手握船桨的诺薇儿投来好奇的目光。
「要是船翻了的话,我会救你的。」
她躺在船头笑了。诺薇儿笨拙地划着船,也露出了微笑。能和琪莉一直交谈这件事让她很是开心。船不停地移动着,终于到了中午。
「诺薇儿…吃点儿什么吧。你肚子饿了吧?」
琪莉若无其事地说道。她自己从昨晚开始就什么都没吃。仿佛自己已经没有吃东西的必要了,
「我已经这个样子了…所以你要好好努力才行。所以,…吃吧。」
诺薇儿努力保持平静,照做了。
在腹部受伤的琪莉面前独享剩下的一点点食物,不比昨天晚上一个人吃东西还要让人伤心。尽管如此,诺薇儿还是好好地吃了下去,这多亏了琪莉的开朗。
她觉得自己吃的是琪莉的生命,是琪莉分给她的心灵——温柔,还有勇气。是绝对不能被轻视的,这个世界上最为神圣的东西。
昨晚没能感受到的食物的味道如今却异常鲜明。明明是简单的食物,却比任何料理都要美味。诺薇儿虽然悲伤得想要哭出来,却又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你看…那个城市…也死了。」
琪莉注视着新出现的废墟。
「那些无法前往任何地方的人杀死了这个城市。要是我没能遇见你的话…」
突然,她指着被烧毁的圣堂。
「那边的宝物库里会不会还剩下了什么东西?哈哈,诺薇儿,用你的万里眼去看看吧。」
「你不是已经不再偷东西了吗?」
诺薇儿一脸惊讶。琪莉感到有些奇怪地摆了摆手。
「不是偷,是捡。你不也是捡东西来吃的吗?」
「才,才不是捡来的…」
诺薇儿涨红了脸。琪莉微笑着看向了河面,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你一起得到了许多宝物。我们一起说着,只要是我们两个人的话就什么都能得到。然后,你还把很多的宝物分给了爱丽丝心和基格。」
「琪莉——。」
「我…得到了很多圣堂的宝物库里都没有的宝物…」
这时,琪莉突然瞪大了双眼。
「那()家()伙()——游过来了…」
诺薇儿也回过了头,然后看到了从上游游过来的巨大冰块,不禁打了个冷战。
果然光是从悬崖上掉下去是无法被消灭的。冰块像是在摇桨一样摇动着周身的冰柱,猛然追了上来。这样下去的话,会被追上,船会被破坏,两人将只能变成冰块的饵食。
突然——琪莉小声说道。
「那家伙…真可怜。」
诺薇儿吃了一惊,但是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阿基里斯的尸体从悬崖上摔了下来,变得异常扭曲。简直就像是死后还在痛苦挣扎一样。凄魔的身体也被撕裂、冻住了。
「我们两个人…一起打倒那个怪物吧。」
琪莉理所当然般地说道。确实,不这样做的话,怪物就会一直追上来吧。
「我来做。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诺薇儿把船靠在岸边,看着逼近而来的冰。阿基里斯胸前的纹章——只要破坏了它。冰就无法保持原有的姿态。问题是,怎么样才能穿透那厚厚的冰层。
诺薇儿用手臂挽住琪莉的腋下,像是从摇晃的小船中滚出来一样登上了岸。
她们的眼前是山坡上的森林。诺薇儿背不动琪莉,总算是让她搭着肩膀爬了上去。琪莉勉强抬起右脚,两个人拼命爬上了树木茂盛的山坡。
背后传来什么东西粉碎的声音。冰块砸中了被抛弃的小船,但是在发现没有人之后,它便缓缓爬上了陆地。果然和在水上相比,它的速度变慢了许多,但是,
「我…我去当诱饵…你找机会…」
本应体力很好的琪莉气喘吁吁地说道。果然,只要稍微动一动,琪莉的体力就会耗尽。让如此虚弱的琪莉去当诱饵——无论这是多么有效的方法,诺薇儿都无法接受。
「不行。我来做。我要保护你。就像你保护了我一样。」
琪莉浅浅地笑了。在表示同意后,她躺在了树丛的阴影处。
「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打倒它。」
诺薇儿斩钉截铁地说。琪莉只是微笑着,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很微弱。一定要尽快打倒那个冰,把琪莉带到大海——自己能做的只有这个了。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诺薇儿把贯穿身心的忧伤压在心底,用尽全力向琪莉露出了微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斜坡向旁边移动。
在河边发现了完好的小船之后,基格毫不犹豫地乘了上去。
如果置身水上,在突然遭遇袭击时,自己就无法发挥力量。基格即使冒着这种危险也要赶路,甚至期待着敌人能够来袭击在水上的自己。
对于现在的基格来说,能够保护身处异地的少女们的方法就只有尽可能多地把敌人吸引到自己身边。在船头,爱丽丝心伸长脖子不停环顾四周,想要寻找诺薇儿和琪莉的身影。
在摇动船桨时,基格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握着铁铲的手上。
通过被他放到远方的凄魔,基格感受到了战斗的气息。
「诺薇儿…」
基格闭上眼睛,侧耳倾听着由凄魔的灵魂无声地传达过来的战斗情景。他用力握紧了手中的铁铲。现在,他就是想赶过去也来不及了。
他轻轻睁开眼睛,看着船头的爱丽丝心。然后,他锐利地望向远方。
「对…不要犹豫,迎击吧——。」
就像是对远方的同伴下达命令一样,基格低声说道。
诺薇儿的决心被两种情绪强烈地牵扯着。那是恐惧和勇气。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使诺薇儿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张感。
全身发热。尽管如此,她的头脑却异常清醒,心脏在剧烈地跳动。但是现在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诺薇儿单纯地在思考自己应该怎么做。
一旦制定了作战计划,就必须毫不犹豫地执行下去。
一旦开战,就没有重新思考的时间。诺薇儿一边研究各种可能性,一边朝着最好的结果做着最大限度的努力。这第一步——难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没有基格的命令。诺薇儿第一次体会到,在得不到命令的情况下去战斗的痛苦之处。没有人给她指示,也没有人会替她负责。即使第一步错了,也没有人会来指出或修正。
自己的想法和行动是否正确——只能看结果了。
这赌上生死的一战的全部责任都压在了诺薇儿一个人身上。毫无辩解的余地。
她想着,难道基格从来没有逃避过这种可怕的事,一直战斗到了现在吗?
诺薇儿不由自主地缩回了脚步。勇气被恐惧绊住了。当她的决心开始动摇时,
(不要犹豫。)
她似乎听到了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不成声音的声音。
(迎击吧——)
为了生存下去,为了把琪莉带到海边。诺薇儿坚信自己的想法,坚定了想要跨越危机的决心,终于到达了应该踏出第一步的地方。
巨大的冰块一边推倒挡路的树木,一边从下方爬了上来。
毫无疑问,就如同狗会追寻气味一样,它是循着诺薇儿的圣性,追了过来。
诺薇儿停下脚步,做了一个深呼吸。这里是开始的地方,也是终结的场所,是自己发起战斗,并取得胜利的最佳地点。诺薇儿压下心中的紧张,望向了眼前。
「我能看见…很多、很多飞箭。」
一瞬之间。数十支箭立刻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然后,骤雨般的声音响起,所有的箭矢一齐射了出去,目标并不是冰块本身。冰块周围的地面和树木接二连三被箭刺穿。冰块的速度顿时变慢了。冰刃困惑地划过了半空。
接着,诺薇儿又放出了几十支箭。金色的光辉在森林中乱舞,简直是一场黄金之雨。而那光辉——圣性,迷惑了冰。
对冰来说,就像是森林中突然出现了数十个诺薇儿一样。
终于,冰块被激怒了。它伸出了数量惊人的冰刃,把被箭刺穿的树木一个接一个地打倒,贪婪地吞噬。诺薇儿毫不在意地继续射出箭矢。她没有选择用宝杖恢复圣性,而是放出了一支巨大的箭,发挥出强大的圣性,让冰陷入了迷惑之中。
现在,以冰为中心,整个森林都被染上了金黄的色彩。疲劳袭来,诺薇儿的圣性急剧衰竭。但是,这正是诺薇儿的目的。现在,她身上的圣性比周围的箭都弱。
突然,冰之怪物的一部分突然嘎吱嘎吱地隆起——变成了巨大的下颚。它猛然露出冰牙,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周围的树木都为之颤抖。
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的怪物,因为无法杀死诺薇儿而陷入了愤怒。
而那咆哮却戛然而止。
是诺薇儿。
诺薇儿就站在露出獠牙的冰块旁边。如今,她已经放出了数百支箭。以这些遍布在周围的箭作为掩护,她和冰之间的距离已经是触手可及。就在冰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
「看不见!」
响起了诺薇儿凛冽的声音。
「你的力量,我看不见!」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展现出无视的幻视——顿时,冰的下颚出现了裂痕,开始崩裂。冰牙也一下子碎掉——冰的堕气被诺薇儿的圣性吹散了。
身体被剜了个大洞的冰一边后仰一边发出惨叫。从那厚厚的冰的内部,阿基里斯的身体——胸口上的纹样暴露了出来。诺薇儿隐约看到了这一幕。由于过度使用幻视的力量,她的视野变得模糊,也不能再放出新的箭了。但是,如果不那么做,就没办法来到这么近的地方,而()且(),也()有()必()须()这()么()做()才()能()拿()到()的()东()西()。
这时,有什么东西从颤抖着的冰块身上落了下来。
是被冰封住的凄魔的剑——就落在了奋不顾身的诺薇儿身前。
诺薇儿用小小的手用力握住了剑柄。
「基格大人,请给我力量!」
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全神贯注地将厚重的剑刺了进去。
咚!响起了一声闷响。剑刃深深地贯穿了阿基里斯胸前的纹样。
纹样散发出苍白的光芒,阿基里斯的胸口膨胀起来。一瞬间之后,伴随着巨大的声音,连同阿基里斯的身体一同飞了出去。阿基里斯的胸前破了个大洞,冰块发出尖锐的叫声。
这时,已经干瘪了的阿基里斯的尸体的嘴突然张开,露出一个红色的东西。
那是滑溜溜的,仍保持着湿润的长舌。
那舌()头()的()表()面()散发出蓝色的光芒——舌头上竟然被刻上了纹样!竟然还有着完全超乎了预想的另一个纹样的存在。恐惧在诺薇儿背后游走,浑身汗毛倒竖。
冰刃猛然挥舞,诺薇儿反射性地用双臂举起了凄魔的剑。随着一声刺耳的声音,诺薇儿的身体被击飞到半空,滚到了斜坡上。
她慌忙爬起来,呆住了。剑身的一半已然断裂。现在也无法再逃跑或躲起来了。就在无数飞舞的冰刃飞向了呆站不动的诺薇儿的时候——
「诺薇儿!这边!」
传来了毅然的叫喊声。
啊啊——
诺薇儿如祈祷般叹了口气。
那个女孩就在那里。在那里——这件事本身就能成为和谁的羁绊——她的目的仅有这个而已。
每个人都能成为别人的大海——这句话在她的心中鲜明地复苏。诺薇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头顶——琪莉所在的地方——扔出了折断的剑。
然后,诺薇儿抬头仰望。在她模糊的视野中所映出的一切仿佛都变慢了。有在空中飞舞的断剑,还有虽然受了伤,但还是毅然决然地在空中跳跃的琪莉那轻盈的身体。
在空中飞舞的冰刃——全都向空中的琪莉袭去——琪莉的右脚踢上了剑柄——回旋的剑猛然划过天空。
接着,剑刺入了阿基里斯的脸,那长长的舌头被纵向切开。同时,一柄又长又锋利的冰刃贯穿了琪莉的左胸——冰刃的尖端从她的后背刺了出来。
诺薇儿仰望着头顶,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她的脸颊。
「永别了…水蛭混蛋。」
在天上,琪莉非常温柔地说。
冰的全身都崩碎了,贯穿了琪莉的利刃也碎裂四散。诺薇儿哭着抱紧了随着闪闪发光的冰之碎片一起落下的琪莉,两人一起倒进了草丛。
阿基里斯的尸体终于失去了全部的力量,和冰的碎片一起从斜坡上跌落。冻结的凄魔和剑化为银色的光辉,消失了。
然后,哭着呼喊琪莉名字的诺薇儿的声音在森林中回响。
5
托尔感觉到,在自己身上发生的奇迹,其程度可以媲美“自己能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在废墟中发现了一匹正在游荡的马。一般来说,失去主人的马会自然地跟着军队继续前进。也就是说这是一匹流浪马,也是托尔的救主。
托尔忍着伤痛抓到了那匹马,成为了它新的主人。
然后,他把那个红发的女人放在了马鞍的后部,沿着街道行进。他没有沿着蜿蜒的河流移动,而是选择了一条笔直通向海岸的道路。先坐船沿着海岸绕行,然后回到圣地夏奥——这是最短的归路,基格和德拉克洛瓦应该也会这么做。
德拉克洛瓦也不可能把海岸的港口全都摧毁,因为那样的话,他的军队也将无法通行。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捕捉到他们的动向。
「基——格…基格…」
女人紧紧贴在托尔背上,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
「基格不在这里。」
仅限于现在,托尔不想和基格战斗——托尔相信女人的目的是杀死基格,夺走他的力量。因为她是阿基里斯创造出来的冰人偶,所以得出这个推论也是理所当然。
这个女人,托尔暂且称呼她为席拉。那是曾经与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怀抱着相同的理想的“银之圣女”——而这个女人是以席拉为原型诞生的非人存在。
更可怕的是,她还会把手搭到托尔的肩膀上——
「基格…」
时不时地像这样问道。就算她治好了托尔的伤,但是要是突然被她袭击、吸血的话,他可受不了。
「不,席拉。我不是基格。我是托尔。」
托尔的语气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托…尔…圣、地…回去…」
女人——席拉说。阿基里斯究竟是出于什么考量才会赋予这个冰人偶智慧的呢?
而且,他在赋予了她能够发挥圣性的力量之后就置之不理,实在是莫名其妙。托尔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席拉会是在远超阿基里斯的力量的地方诞生的。他只是认为,席拉还能保持人形,意味着阿基里斯还活着——
「欢迎…回来。」
席拉突然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一下子下了马。她如羽毛一般轻盈地进入了一旁的森林。托尔皱着眉头去追席拉。
「欢迎回来?」
难道指的是阿基里斯吗——托尔立刻这么想到。他穿过森林,追上席拉。在那里,托尔知道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
「干得好。诺薇儿…琪莉…」
与基格的呢喃声一起,异变突然发生了。
伴随着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银光,铁铲的齿恢复了原状。
正在船头伸长脖子寻找诺薇儿和琪莉的爱丽丝心瞪大了眼睛,
「她们…打倒了敌人…」
听了基格的话,她一下子欢呼起来。
「那,那么,能平安见到她们了?」
基格点了点头,注视着自己的左手。他正在听取凄魔的灵魂告诉他的战斗细节。
「可是…如果灯塔已经被毁了,要怎么和她们会合呢?」
「去香格里拉的海岸点起狼烟。诺薇儿的万里眼应该马上就能注意到。」
越是顺流而下,两岸被破坏的程度就越深。基格不认为灯塔能幸免于难。不久,河流变宽,两人靠近了大海。周围已经被破坏到了极点。
但是,爱丽丝心突然注意到了那()个()。
「呐…那个,是灯塔吗?」
基格把脸转向那边,
「怎么会…为什么…」
他看着远方的白塔,呆住了。
那个身影,一看就知道是用虚弱的动作,慢慢地从草丛中爬到这里的。
「阿基里斯…」
托尔乘在马上,看到了面目全非的阿基里斯。他的双手被切断,浑身干瘪,破破烂烂,脸部也被割开。凄惨的尸体上长出了冰刺,像是蜈蚣一样在爬行着。奇怪的是,只有那被切成了两半的湿润的红舌被冰刺缝在了一起。大概是想要维持刻在舌头上的圣印的形状吧。但是,那个圣印的光芒也很微弱,仿佛随时就要消失。
「欢迎…回…来。」
席拉跪在草丛里,张开双手,迎接那凄惨的遗体——“蛭冰”的残渣。她用纤细的手臂温柔地抱住了阿基里斯破破烂烂的尸体。
席拉发挥出治愈的圣性。她鲜红色的头发,还有鲜红色的眼睛都闪耀着鲜血的光辉。
从阿基里斯的遗体中喷出了骇人的堕气。冰刺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缠在了席拉的身体上,潜入了她的背部和腹部。
充满无限慈爱的治愈之圣性,吞没了无数充满无尽怨恨的冰之堕气。
舌头上,圣印的光芒消失了,残存的冰也融化了,打湿了尸体的脸。
托尔仿佛能听到尸体在哭泣。他忍着伤痛下了马,站在席拉身边。
他翻动双手,现出短剑,开始挖土。
托尔正在挖掘的,是阿基里斯的坟墓。席拉好奇地盯着他——不久后也开始帮忙。
在那之后,托尔和席拉一起骑着马,沿着道路前进。
在穿过被破坏的城市时,托尔忽然感到风的气味发生了变化。
吹来的风仿佛带上了某种浓重的气息,托尔自然而然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大海很近了。
诺薇儿用肩膀搭着琪莉,拼命越过了斜坡,穿过森林,来到了平缓的山丘。
琪莉说,胸口的伤也不怎么痛了。她的左半身已经完全动弹不得,胸口的伤也像蜡一样坚硬,出血也止住了。尽管如此,琪莉还是在不停微弱地呼吸着。她希望,自己能够靠还能动的右脚站到最后。一步又一步,她以生命为代价奋力前行。
「我的脚,有没有朝向大海呢…」
琪莉问道,诺薇儿拼尽全力支撑着她的身体,说道。
「琪莉,你现在,笔直地朝向了大海哦。在这对面,就是你的故乡…是大海了…」
就在两人越过山丘的时候,吹来了一阵风。
那风,仿佛带上了某种巨大存在的气息,从前方吹了过来。
那是两人从未感受过的气息。是海风。诺薇儿自然而然地明白了这一点。
「琪莉——。」
喜悦不由得涌上心头。还差一点点。马上就能到了。
「啊啊…不错的味道…」
琪莉也一步一步地前进着,抬起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接下来,
「诺薇儿…你要去向哪里呢?」
她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我今后也要做基格大人的从士…」
因离海很近,诺薇儿很高兴,说出了这样的回答。这本应是理所当然的回答,但是——
「不对哦…诺薇儿…」
「哎…?」
「对诺薇儿来说,基格是意味着起始的大海…但是,不是终结…」
说完,琪莉温柔地笑了。
在惨不忍睹的破坏光景之中,只有灯塔完好无损。白塔的外壁有部分崩塌了。那里被运来了用于推倒高塔的器械——但是只是被放在那里而已。
「为什么…会做到这种地步…」
基格罕见地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他走进灯塔,里面完好无损。
「…我去点亮灯塔。你留在这里。」
为了确认是不是陷阱,基格不容分说地留下爱丽丝心,自己爬上了楼梯。
他来到了顶层。这里只有柱子,没有墙壁。房间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铁制灯具。旁边还有一个用来把贮藏的油倒进机器中的容器。
基格立刻往里倒上了油,点燃了给灯塔点火用的小小器件,然后一起扔进了灯具之中。
霎时间,火焰燃了起来。塔的力量被唤醒了。刻在柱子上的圣性发挥了力量,用圣性的力量保护火焰不受风雨的侵袭,并把光芒增幅数倍,传递到海面上。
那圣性也影响到了在灯塔的入口不安地蜷缩着身体的爱丽丝心。
当温暖的光芒包裹住她时,她破损的翅膀也不再疼痛了。
然后,就如金色的花朵盛开了一样,她的羽翼突然复原了。
「翅膀…恢复原状了…」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抖了抖翅膀,轻飘飘地飞向了空中,高兴地在空中飞来飞去。
「谢谢你…基格。」
她顺势朝着楼上低声说道。就在这时,从那边传来了下楼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不知不觉间躲在了入口处雕像的阴影里。
墙壁上散发出圣洁的白光,基格回到了楼下,发现爱丽丝心不见了。
「翅膀恢复了吗…真是个容易看懂的家伙…」
基格淡淡地低语道。他只觉得爱丽丝心是去周边飞来飞去了。有点生气的爱丽丝心一下子从必须出去道谢的义务感中解脱了出来。
为了继续寻找答案,基格走出了塔。为什么只有这里完好无损呢?如果做出这样指示的人是德拉克洛瓦,那么应该是带有明确的意图的——也就是说,应该有陷阱。
但是,基格什么也没能找到。他沿着塔的白色的外壁走了一圈,看到了倒塌的围墙。
是打算从那个地方把器械运进来,然后正好可以从基格现在站的地方推倒高塔。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项工作中止了——完全被搁置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基格回头看了看塔的墙壁。
然后,他明白了,自己所寻找的答案就在眼前。
「基格也是这样的…德拉克洛瓦那家伙,绝对不是他的终结之海…」
琪莉把脸和脚笔直地朝向了存在于潮湿海风对面的东西,说道,
「一切…都会从那里开始。…加油,诺薇儿。你也,有着属于自己的,前进的方向…你想要去的地方…我也很想去…」
「可以去的,琪莉…」
诺薇儿拼尽全力地喊道,
「一起去吧…琪莉。要一直在一起…」
「多亏了你…我才能继续前往大海…真的,谢谢你。」
诺薇儿猛地摇了摇头。
「还没到呢。不要说这种话。还差一点儿呢。走到那棵树,应该就能看到大海了。不,也许还要再往前一点,再翻过一个山丘,就能——。」
但是,琪莉温柔地问道。
「呐…大海,美丽吗?」
「琪莉…还差一点儿就…」
「诺薇儿,你能看()到大海吗?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听到这句话,诺薇儿感到天空被黑暗笼罩。就连温柔的海风,也似乎充满了残酷的意志。诺薇儿强忍住快要哭出来的痛苦,拼命告诉她,
「…能看见哦。」
她已经恢复到了能够使用万里眼的程度。无论多么疲劳,现在的自己如果不能去看()向大海的话,就没有了拥有力量的意义。为了不让泪水夺眶而出,她一边感受着肩上的琪莉的重量,一边咬紧牙关发挥视觉的力量。她祈祷着,自己的圣性在这个时刻能够带来意义——
诺薇儿看到了。那是存在于在山丘的对面——无比广阔的光景。
一切骤然改变的样子让诺薇儿屏住了呼吸。它就在那里。在天地的彼方,有着能够容纳世间万物的东西。遥远而广阔——仿佛一切都被吸进了无边无际的浩瀚之中。眼见之际皆是美妙的蓝色。
那光辉充满了诺薇儿的视野,让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如此…美丽…」
她出神地说道。
『为了终有一天能舍弃这把剑』
这就是全部的理由。曾经,基格在这座塔上留下的,只有这么一句祈祷。基格正是用现在手中的剑刻下的这句话——他触摸着它的手指在颤抖。
「是我的…话语…阻止了你吗…」
回过神来,基格已经跪在了白色的墙壁前。
「阻止了你的,是我吗…」
这是那个男人告诉他的话语——不要让你的心也握上剑。然后,总有一天,你的手也能放下剑——
「我可以相信吗…理想…还活在你的心中吗…」
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都等同于基格的战斗的全部。也是他旅行的意义和生存的意志。
「我可以相信你吗…德拉克洛瓦…」
基格如祈祷般低下了头。在空中,爱丽丝心挥舞着重新长出来的翅膀,远远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之前一直压抑着情感的基格,现在终于遇到了一件能够让自己脊背发抖的东西。他的心中一定有着很多悲伤,即使如此,他还是遇到了可以追求的喜悦。爱丽丝心这么想到。
「太好了呢…狼男。」
爱丽丝心轻飘飘地飞向空中。
久违的飞翔让她心情雀跃——然后,她看到了。
那是之前被塔的阴影挡住而看不到的一片蓝色。
「很漂亮哦…琪莉。就像你的眼睛一样…」
诺薇儿心潮澎湃地说道。
「真的很美丽…各种各样的蓝色交相辉映…你的眼睛,是大海最远处的蓝…是离天空最近的蓝…琪莉。」
诺薇儿满怀喜悦地向琪莉诉说着,琪莉高兴地闭上了眼睛。
「啊啊…好漂亮啊…」
就好像通过诺薇儿的眼睛看到了那一切似的,琪莉低声说道。突然,她的身体变重了。
「大家都在…弗莫也在…等着我…」
她的头像是睡着了一样垂了下来。
「琪莉…」
「要介绍给大家哦…」
琪莉的身体慢慢失去了力量。
「这家伙…诺薇儿…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最后的气息,随着这句话一起消散在了空气之中。
诺薇儿感到肩上传来前所未有的沉重。
她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沉重的重量。
即使如此,琪莉的身体还是很温暖。
她想呼唤琪莉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诺薇儿悲哀地明白,自己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背负着无论是哭泣,还是呼唤,都不会再做出回应的琪莉继续前行。但是,她必须向前走。不能就此止步。为了两人一起前往那差一点点就能到达的地方。
所以——微笑吧。就当作是现在琪莉正在给自己挨个介绍她的同伴们一样吧。
诺薇儿用尽全力微笑着,迈出了已经接近疲软的脚。差点儿哭出了声,她咬紧牙关拼命忍耐。诺薇儿只是微笑着,一步步地运送着一动不动的琪莉的身体。
突然,风的味道变浓了,地面也发生了变化。泥土变成了雪白的沙子,清新的海风包围了她们。然后,当她终于站在了沙子与小丘的边界之时。
诺薇儿,终于来到了这里。
和琪莉一同,来到了这遥远而广阔之地。
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蓝色。拍打着海岸的波浪十分美丽。海面与天空的边界既遥远又宽阔,与用万里眼看的时候完全不同的压倒性的存在感向着诺薇儿和琪莉迎面而来。
诺薇儿紧紧抱住琪莉的身体,凝视着那无垠的蓝色。
「是大海哦…琪莉…」
在这么说着的时候,诺薇儿的眼泪才头一次掉了下来。
6
在船上,德拉克洛瓦望着远处的灯光。
有人点亮了沿岸那座仅存的白色灯塔。
「追上来吧…基格。来追寻真实之刻吧…」
他一边低声呢喃,一边翻动青色的斗篷,背对着灯光的方向。
「一起…去迎接席拉吧。」
德拉克洛瓦乘坐的船行驶在广阔的大海上,为了寻求新的动乱而出发了。
该看的已经都看完了——托尔这么想到。远处的沙滩上,出现了诺薇儿和另一个少女的身影。灯塔被点亮了。阿基里斯死了。德拉克洛瓦出海去寻求更大的动乱。恐怕圣地夏奥也会被卷入其中。
「终结…开端…大海…」
席拉凝视着湛蓝清澈的大海,喃喃说道。托尔觉得她说得没错。这里是河流的末路。是终结的地方,也是开始的地方。
一望无际的大海的光辉深深地印在了他的眼里。托尔静静地调转马头。
自己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呢——雷奥尼斯这样想着,坐上轮椅,来到了露台上。他感受着吹在脸上的久违的风,望着湖光低语。
「呐,海是什么样子的呢?托尔…你,看到比这个湖还要大的大海了吗?」
没有人回答。一种可能失去了重要的存在的痛楚刺痛了他的心。那种疼痛远远超出了雷奥尼斯的预想。他捂着胸口,低着头,忍不住抽起起来。
「求你了…托尔。我想听你给我讲…关于你的旅行的故事…托尔…」
嗡嗡的苍蝇振翅声停了下来,蕾狄莎心不在焉地看着做好的东西。
「不管几次都会变成这样。我突然不知道什么是漂亮了,哥哥大人…」
她绿色的双目中闪着茫然的光芒。头盖骨也用空洞的眼窝看着它。
练习作品——是刻在石头上的几张脸。那全都是身为圣地夏奥的领主的少年的脸。不是她想要刻这个,而是除此之外,她想不出别的具体的脸。
「哥哥大人,我的脑袋变奇怪了。里面净是雷奥尼斯大人的脸。」
头盖骨没有回答,蕾狄莎也沉默了。她伫立良久,终于低声说道,
「有…比痛苦地死去更美丽的东西吗?呐,雷奥尼斯大人,有这样的东西吗?」
「好迟啊,诺薇儿她们…我去找找她们吧。」
基格摇了摇头,制止了一脸不安的爱丽丝心。
「马上就会来的…老实等着吧。」
然后,他看向了大海。波浪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出比任何宝石都要复杂而澄澈的光辉。
那一刻,基格清楚地感觉到,年轻死者的灵魂回归到了那最为清澈的蓝色的彼方。这固然令人悲叹,但是也有着并非如此的一面。
在朋友的臂弯中死去,对于无依无靠之人来说是最大的幸福。
她借助朋友的肩膀走到了最后,在这无上的荣誉中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可以的话,自己也想像她那样结束生命——基格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情,致以最为崇高的敬意。
「做得好…琪莉。」
基格对着在浪潮声中离去的人,静静地说出了悼词。
两个人并排坐在沙滩上。
琪莉的头靠在了诺薇儿的肩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诺薇儿将手搭在琪莉的背上,眺望着大海,口中哼着祈祷的歌谣。
安心吧,安心吧。
因为,你的平安自出生已注定——
是这样像摇篮曲一般的歌谣,是连系了所有死者和生者的祈祷。
从出生起就被约定好的平安的意义,诺薇儿好像现在才知道。
是迎接死者的大海——蕴含着新生命诞生预兆的海浪声将之告诉了诺薇儿。这无限延续的生命的巨大源泉,是多么的丰饶啊。在死亡和痛苦的尽头应该到达的地方——也正是终结和开端之地,诺薇儿就在这里。
温和的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海浪声让她的心变得透明。大海的蓝色变化成各种各样的色彩,随着太阳靠近水平线,蓝色变成了金黄色。
不知何时涨潮了。海浪打湿了琪莉的脚,就像是在夸奖、迎接她回到了故乡一样。
诺薇儿缓缓地站起来,尽可能平稳地让琪莉平躺在了沙滩上。
她将琪莉的双手交握在胸前,抚摸着她的脸颊。
海浪冲洗着琪莉的身体,把伤口上的血洗得干干净净,一点点地带走了琪莉的身体。
诺薇儿把琪莉交给了波浪。海浪每靠近一次,她就后退一步,同时唱着祈祷之歌。
静静地看着渐行渐远的琪莉。她没有想过要去拼命地追赶那个身影。等到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的时候,就是自己和琪莉分别之时。
琪莉的身体像蜡一样坚硬,浮在海浪上,逐渐被邀请到了外海。在那里,鱼还有别的生物会把琪莉吃掉吧。就像自己吃掉了琪莉的生命一样,她这么想。
无数的牺牲支撑着生命,而这些生命又与更大的生命相连。人类,还有任何生命都是如此,不会改变。存在于死亡彼岸的光辉——是自己将之吃掉了。
(每个人都能成为别人的大海——)
当这句话在诺薇儿心中复苏时,琪莉已经消失在了大海里。
金黄色的波浪成为了墓碑,波浪成为了分隔死者和生者的界限。
「琪莉————————————。」
诺薇儿猛地踢开了海浪,冲向了大海。
一股更强的波浪推着她的膝盖,然后再次退去。就像是警告一样。生者不能侵犯死者的领域——否则,死亡将成为重逢的唯一方法。琪莉所希望的怎么可能是这样呢?诺薇儿一边抽泣一边后退,口中不停地呼唤着琪莉的名字。
她呼唤着把自己称为朋友的少女的名字——有生以来第一个同龄的朋友的名字。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诺薇儿放声大哭。
7
夜幕降临,诺薇儿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停止了哭泣。
在凝视黑暗的过程中,内心自然而然地决定了要去的地方。
心在渴望一盏灯。
她环视黑暗的海岸,发现了光芒的所在。
那是为了不让夜晚的船迷失方向的塔。
在这个充满了死亡和破坏的地方,有人点亮了明灯。
在那座塔里,有一个男人,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朋友。
诺薇儿再次回头看了一眼琪莉消失的大海。
她好像能从海浪的那边听到开朗的声音。
(你要去向哪里呢——?)
诺薇儿没有再流泪,而是微笑。
「再见…琪莉…我,要走了…」
诺薇儿踏着波浪向前迈进。
朝着黑暗中闪耀的明灯。
朝着自己的脚朝向的方向。
笔直、笔直地走着。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