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艾诺瓦的灯火-章节
1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大海是什么样的,德拉克洛瓦?」
红发的年轻骑士皱起眉头问道。他的表情,一方面显露出他既不想被人嘲笑自己连这个都不知道,另一方面又难掩对未知事物的兴趣。银发的男子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辽阔…无边无际。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面前,人类就和尘埃一样渺小,就连万军也会被浪潮吞没。」
红发的骑士吞了一口唾沫。
「…去那种地方,不是很危险吗?」
「哦?在战场上毫无畏惧的基格,也会对未知的事物抱有畏惧吗?」
男人坏笑着说道。但是,
「谁说我不害怕战场?我一直都害怕战争,很害怕。」
骑士却挺起胸膛自豪地说道。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身为我的最强军团的男人的你,刚才那番话如果是让圣法厅的骑士们听到,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越是炫耀自己无所畏惧的人越会白白送死。」
看着怒气冲冲的骑士,男人微笑着说着,知道了。男人自己也知道——越是宣称自己不害怕战争的人,其实越容易陷入恐慌,越容易无谋地死去。
「只要是你说的,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去战斗。不管是大海还是别的什么。」
骑士当真了。男人再次点了点头。这一点男人也很清楚。只要他下达命令,即使是未知的战场,骑士也会毫无犹豫地去拼命战斗吧。
「既然是这么可怕的地方,为什么不事先商量好对策呢,德拉克洛瓦?」
骑士用诘问的语调说道。他的表情完全带上了战斗的紧张感。男人挠了挠脸,似乎是在反省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嗯…说实话,也没必要那么小心。大海也不只是…」
「不只是恐怖而已哦,基格。」
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女人嗤嗤笑着插嘴道。
「大海也是美丽的。它的美丽远胜任何宝石。」
「美丽?」
看着目瞪口呆的骑士,女人点了点头。骑士不由得目不转睛地盯着女人。因为对骑士来说,称得上美丽的事物只有眼前的她。
「大海接纳一切,又孕育一切。大陆里的河流都将汇入其中…风、雨、还有只存在于神话中的一切都源于大海。大海给知道它的伟大之处的人带来无尽的恩惠。这就是大海。」
「…好厉害。」
他深深地发出了感叹。真是坦率的反应,女人微笑着说,
「和你()们()的理想一样哦,基格。」
「一样…?」
「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大海就是这样的东西。是你()们()的()理想应有的样子…」
「有些不对。」
男人说着,瞥了骑士一眼。骑士也立刻察觉到他的意图,说道,
「是我()们()的理想,席拉。我()们()三()人()的。」
女人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翡翠色的双目,不久,她露出了充满喜悦的微笑。
「谢谢…基格…德拉克洛瓦。」
骑士大方地耸了耸肩,似乎是在掩饰害羞。
旁边的男人站了起来,看着雄伟的河面。
「万物终结之处…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正如席拉所说,那就是大海。然后——。」
也是我们的理想——他说道。
眼前的光景美得让人窒息。
夜晚的河面上,映照出了大河两岸的城市之中的无数灯火。在地面和河面上闪耀着的灯火,让人同时感到温暖和寒冷。
「哇,好漂亮啊。」
琪莉从船上探出身子,高兴地叫道。在她胸前,标志着“银之圣女”实习生的纹章在晃动着。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也浮在空中表示赞同。诺薇儿却毫不在意地说,
「我们不是来观光的。琪莉,还有爱丽丝心,请稍微安静一点。」
是和往常一样严厉的回答。琪莉突然露出嘲讽般的笑容,
「错过这么美丽的东西,真是浪费你难得的万里眼了。对吧,基格?」
「…放松下也没关系,诺薇儿。」
基格说道。但是,诺薇儿驱使着视觉的力量,顽固地回答,
「我会努力的,一定能找到的。」
基格轻轻拍了拍这样的诺薇儿的肩膀。这种充满鼓励和感谢的行为,本来对诺薇儿来说值得惊喜。但是,现在的诺薇儿却头也不回,变得更有气势了。
「绝对…会找到的…绝对…」
基格看了一会儿这样的诺薇儿之后,再次把目光转向了浮现在黑暗的河岸中那色彩斑斓的灯火之中。
这是被誉为涅尔瓦河的宝石的城市——艾诺瓦的夜景。这是一座因贸易而繁荣的城市。美丽的建筑物排列在河边,从大河引出的水路如网状般穿梭在城市中
基格他们现在就在位于这条水路上的游船上。这是一艘仅仅为了欣赏风景而在城市周围航行的船,是供官员、贵族和圣堂的人们交谈取乐的场所。
他们之所以会来这里,源于在卡斯帕尔截获的大量密信。
信中说,德拉克洛瓦会定期乘坐这艘游船与各地的权势者密谋。
而且,他最近还会来这里——
当然,基格截获了密信这件事本身应该也被德拉克洛瓦知道了。在这种情况下,德拉克洛瓦不可能大摇大摆地出现。一般来说,他应该早就躲起来了。
但是信中的内容也确凿无疑:德拉克洛瓦要在这里发表掀起动乱的最终声明。如果,德拉克洛瓦在已经做出如此计划的情况下,又以现况不利为由躲起来的话,有权势的人们将会认为这场叛乱不值得他们去呼应。
也就是说,德拉克洛瓦会不会出现在这里,将决定动乱是否会发生。
对基格来说,他自己要出现在这里是很重要的。如果德拉克洛瓦出现更好。就算他不出现,也可以防患于未然,避免产生更大的动乱。
于是,站在船上的基格一边凝视着夜景,一边想要把自己的身影映照在灯火的某处。他相信,那盏引领自己的灯,此刻就在那片夜景的某处。
就像是无言地在向那个曾经和自己抱有相同的理想的男人,诉说着自己的存在一样——
看到这样的基格,身为从士的诺薇儿不可能不振奋起来。
无论如何,她都希望自()己()能成为基格的眼睛,去找到德拉克洛瓦。另一方面,还有一个让诺薇儿变得如此执拗的理由。那就是琪莉——以及她那目中无人的态度。
自从得到了“银之圣女”的纹章之后,琪莉的地位得到了确认。她能够毫不在意地听基格讲任务的事,对待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亲昵。对诺薇儿也是一样。
「诺薇儿,你太认真了啦。这样的话,我就连你的份儿一起享受了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搂住诺薇儿的肩膀,开心地从甲板上探出身子。因为眺望远方而疏忽了脚下的诺薇儿差点儿掉下船去。
「要、要是掉进河里怎么办?」
她不得不收回视线,挥起宝杖赶走琪莉。琪莉猛地一跳,躲开了。
「哈哈,那样的话我会把你捞上来的。」
就这样,在甲板的另一侧——黑漆漆的河面上,她咚地一声踩在空中,回到了船上。
「不管看多少次,都会担心她会不会就这么掉下去啊。」
能够在空中自由行走的——“踏空者(拉 斐 特)”的力量,让爱丽丝心赞叹不已。
「好可怕啊,诺薇儿。那样会被基格讨厌的哦。」
诺薇儿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回头看向基格,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没出息。
然而,基格似乎毫不在意,只是和诺薇儿对视了一眼,便无言地看向了夜景。
琪莉没有理会因害羞而满脸通红的诺薇儿,将兴趣转到了别的东西上,
「嘿,快看那家商馆。灯光好亮啊,一定是赚了不少钱吧。呐,告诉我那家宝库的位置吧。稍微去偷一点儿出来也不会被发现的。」
「说、说什么傻话!我真的要剥夺你的纹章了啊!」
她一把推开琪莉,转过了脸。爱丽丝心机灵地说,
「是啊,稍微安静一点吧,不静一静可不行哦,琪莉。」
「矮个偶尔也能说点好话。」
基格小声插嘴。对基格来说,爱丽丝心是聒噪的代名词。
「别、别叫我矮个!你这阴险的狼男!」
「是,是。爱丽丝心只是娇小了点而已。」
琪莉笑着安慰她。爱丽丝心愤愤地抱着胳膊点了点头。琪莉微笑着来到基格身边,从甲板上探出身子。突然,她眯起眼睛,如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呐…大海,比这里的景色还要美丽吧。」
「那是另一种美丽。」
基格马上回答。琪莉——还有诺薇儿都兴致勃勃地睁大了眼睛。在不了解大海这一点上,琪莉和诺薇儿是一样的。
「…基格,见过海吗?」
基格点了点头。诺薇儿背对着他们,听着这段对话。
「呐…海是什么样子呢?」
「旷阔无垠,大陆里的河流都将汇入其中…风、雨、还有只存在于神话中的一切都源于大海。」
基格看着灯光,说道。
「万物终结之处…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大海就是这样的事物。」
基格感到回忆掠过心中。与焦燥的思念一起,曾经与他共同怀抱理想的那对男女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重现。
过去——基格和那对男女一同来到了涅尔瓦河一带,朝着海岸旅行。为了实现理想,他们需要得到河岸那些丰饶的城市的支援。在旅途中,基格和刚才一样,一边看着这样的灯火,一边问——海是什么样子呢?
「大海…是我们的理想。」
从基格口中传出的声音太过低沉,琪莉和诺薇儿都没有听到。
「终结和开端吗…总觉得,好可怕啊。」
琪莉低沉的声音让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害怕吗?你想去海边的吧?」
「想去啊。为了死去的同伴也要…为了弗莫,我也要去。我想用这双眼睛去看到大海。」
她深切地说出了这个名字。那是那个给了自己的故乡,直到最后都保护着自己的少年的名字。为了祭奠他和同伴,自己也要一个人去看海——
「但是去海边的话…一定会有什么东西迎来终结。正因为不知道那是什么,所以才会害怕的。对吧。基格也是这样的吧?要和德拉克洛瓦见面的话,你会不会感到害怕?」
这个问题让爱丽丝心愣住了。诺薇儿也愣住了。
「嗯…害怕啊。」
基格的回答让诺薇儿惊得差点把宝杖掉到地上。无论是这个回答还是问题本身,都是诺薇儿无法想象的。
「可是,还是想见面的吧?…因为,如果不见面的话,就什么都做不到,也什么都没法思考。对基格来说…德拉克洛瓦就是大海。是吧?」
基格没有回答。然而,就连背对着他的诺薇儿都明白,基格无言地肯定了琪莉的话。
诺薇儿咬紧了嘴唇。为()什()么()——?她痛切地这么想着。
为什么,和他们一起旅行还没有几天的琪莉能如此深入基格的内心呢?为什么,能和基格说这种话的人不是自己呢?回过神来的时候,诺薇儿已经不再使用万里眼的力量,恢复了平常的状态,弱弱地回头看着基格和琪莉。
「不过,也不能总是在害怕啊。去了大海的话,一定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一想到能在现在开始…我就觉得很开心。」
琪莉打心底里期待着那个瞬间的到来——那个能用自己鲜艳蓝色的眼睛看向大海的那个瞬间。她的眼神中,蕴含着对未来的展望——对那无垠之物的期待。基格对着这样的琪莉说道,
「是啊。」
带着与琪莉的共鸣,他这么说道。脸上浮现出喜悦笑容的琪莉,在诺薇儿看来,比周围的灯光还要耀眼。她心中的悔恨几乎化为了悲伤。
一个男人站在黑暗之中。周围,河水哗啦哗啦地流着。一块冰块浮在河上,从冰上展开的枝桠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划着水。而在那个冰块上,
「在这附近吗…」
阿基里斯仿佛要看穿水流的变化一般,用黑色的眼睛一直盯着黑暗。
他挥动没有指甲的手指,冰枝随之划动。虽然没有帆,冰块却能逆流而上。
目的地是艾诺瓦。现在,德拉克洛瓦应该已经准备好要做出发动动乱的宣言了吧。
基格也已经进入了那个城市。对阿基里斯来说,那里将成为决战的战场。
要在那里设下一切能想到的陷阱,缠住基格。阿基里斯根本没有把德拉克洛瓦想要发动的动乱放在心上。他的目的只有夺取基格的力量,那是阿基里斯一直渴望得到的力量。
(既然你曾是王弟派的堕法士,那么基格就不会无视这段因缘。)
轰隆作响的水声中掺杂着德拉克洛瓦的话语。然后——
(我放弃了。)
那是来自过去的声音。本应已被舍弃的心灵的残渣在阿基里斯的胸口深处隐隐作痛。
(我不可能夺来那种力量的。除了基格以外,没有人能够承受那个力量。我放弃了。)
怎么可能。那不就意味着放弃一切,放弃之前的所有努力——
被复苏的往事所折磨,阿基里斯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噢噢…”的疯狂的声音。
(我已经放弃了圣骑士的身份,成为了那个男人的从士…为了那位大人…)
朋友啊,你是这么跟我说的——你抛弃了王弟授予的称号,投入了基格的怀抱,变成了圣王的骑士的第三个从士——明明你才是王弟派的最后希望。
(为了那位大人——)
他说过,要和阿基里斯一起拯救王弟派。
当时,王弟的亲属几乎都被圣王清洗,或是被剥夺政治地位后遭到流放。在这样的情况下,残留下来的只有一个王弟的直系势力——王弟的长女。
对阿基里斯和他的朋友来说,“那位大人”指的就是王弟的女儿。这样的称呼传达了对她的敬爱,表达了对她的慈悲的感谢,也赞美了阿基里斯的朋友和她之间的隐约情愫——
为了他们两人,阿基里斯做了能做的一切,甚至不惜献上自己的生命。
独一无二的朋友,以及主君的爱女。阿基里斯相信,没有比这两个人更为珍贵的东西了。在阿基里斯心中,那是一棵以对王弟的忠义为根基拔地而起的大树。
过去,圣王全面禁止使用增殖器,对属于堕界的秘仪也严加限制。因此,以堕法为世代家业的阿基里斯家族陷入了贫困的深渊。
贵族的身份变得有名无实,世代相传的秘仪也被圣法厅没收。父亲仅仅因为掌握了保密技术就被处死。家族的土地接连失去,年幼的兄弟也饿死了。
身为玷污圣地的土地之人,他们备受歧视。贫穷与污名就像是拷问一样无情、执拗,而且无法逃避。
而把阿基里斯从这样的地狱般的日子中解救出来的人正是王弟。王弟说,他需要阿基里斯家族世代相传的技术。就这样,贫穷就像是谎言一般突然消失了。同时,王弟还承诺会帮他洗刷污名。
然后,他遇见了那位朋友——一位世代武门之子。他的父亲既是英雄又是屠杀者。当敌人混入难民之中,想要渡河进入领地之时,他的决策即英明又残暴——杀光所有难民。数千支箭被射出,鲜血染红了河水,领地得到了保护。
他因而得到了虐杀的污名,抑郁而终——阿基里斯的这位朋友正是他的长子。
阿基里斯和这位长子之间,就好像是磁铁一般产生了深厚的友谊。
然后,朋友的武技日渐精进,终于被王弟授予了圣骑士的称号。这是背负着痛苦的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喜悦和希望。阿基里斯也以这位友人为荣。
而且,王弟的爱女暗恋着他——朋友惊慌、喜悦、自豪、害怕,最终接受了。已经得到了大部分人承认的两人,对阿基里斯来说是至高的存在,是亲爱与忠诚的伟大结合。
就在王弟也要承认两人的时候——德拉克洛瓦破坏了一切。
王弟死了。留下的只有对父亲的死感到悲痛的女人,不断瓦解的权力,以及被驱逐的派系。
当贫穷与污名再次逼近阿基里斯的时候——
第一个向他袭来的是曾经身为德拉克洛瓦左膀右臂的黑骑士。
落入圣王手中的地狱之犬的名字——基格·瓦尔海特。
他把抵抗的王弟派打得七零八落,让每个人都胆战心惊。
然后,阿基里斯的朋友想出了能够起死回生的计策——成为基格的从士,做出曾经失去力量的德拉克洛瓦对王弟所做的事——投降,然后寻找逆转的机会。
为了投入基格的怀抱,夺去他的力量,朋友甘愿背上背叛者的污名,向圣王低头。这一切都是为了让王弟派能够卷土重来,为了王弟的女儿——为了那位大人。
阿基里斯拼命地协助他。他劝慰误解了他的王弟派,鼓励那位大人,同时钻研秘仪。他冒着生命危险抢回了被圣法厅夺走的秘仪,将堕界的力量化为己有。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算夺走了基格的力量,也无法处理。
不久,阿基里斯得知了秘仪的真相——那就是在肉体上刻入圣印,让灵魂通向堕界。
在钻研秘仪的过程中,阿基里斯成功地将堕气变成了冰的形状。赋予堕气具体的形状是研究的一大进步——用这个,就能夺取基格的力量,夺来那能够操纵、招来灵魂的死亡之力。
只要夺取刻在基格身体某处的圣印,那力量就会化为王弟派的力量。
阿基里斯在堕气的侵蚀下得出了这个结论。颜面的变化和身体的不适,他都已经不在乎了。就连双手的指甲,他也毫不犹豫地剥下了。
结果就是,他变成了如果不吸入新鲜血液就会被堕气侵蚀而死的身体。
尽管如此,阿基里斯的内心之中仍然全是将自己的生命献给心爱的朋友和王女的想法。
当阿基里斯告诉朋友夺取圣印的方法时——
(我放弃了。)
迎接他的是朋友的微笑,以及将阿基里斯看作陌生人的眼神。朋友怜悯地将目光从改变了面貌的阿基里斯身上移开。
(我开始为身为基格·瓦尔海特的从士而感到自豪。)
站在那里的,是被地狱的看门狗——基格·瓦尔海特咬碎了心灵的男人。
那个本应钻进对方怀里,暗行掠夺之事的朋友,此刻却完全变成了下仆——
于是因为过于钻研堕界的力量,而化为了与魔兽相近的存在的阿基里斯,把他咬死了。
他和还没有完全成型的魔兽一起撕裂了朋友的肉体。剩下的只有干瘪的遗骸——那鲜血,却带有喜悦和希望的味道。
「呵…呵呵…」
阿基里斯低声笑着,把手放在胸口。如果指甲还在的话,他说不定会抓住那里。因被背叛而痛苦的心居然至今仍存,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
但是疼痛很快就消失了。没有什么值得悲伤的。因为,曾经的朋友,还有敬爱的那()位()大()人(),现在都在“蛭冰”之中永远地结合在一起了。
是啊。是王弟的爱女,是那位大人给予了这只魔兽形状。
(说到底,你也是水蛭哦——阿基里斯。)
王女那锐利而甜美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阿基里斯不由得出神了。
(人类都是水蛭。会互相吸血,填饱肚子之后就马上离开。在我失去权力之后,很多水蛭都离开了。就连发誓爱我的男人也像水蛭一样离开了。)
在解明基格力量的过程中,阿基里斯创造出的冰之魔兽得到了极好的形态。
水蛭——纯粹地表现出了永恒的饥饿的伟大形象。有了它,阿基里斯终于可以自由地操纵这只魔兽了。
(我已经不想让水蛭继续吸自己的血了…)
阿基里斯相信,敬爱的王女是自愿变成水蛭的。
在那之前一直被吸血的她,如今终于被引向了吸血的一方。
(如果圣王想要权力的话,就给他吧。我已经累了…)
阿基里斯满怀爱意地吸了王女的血,吸了大臣们的血。准备向圣王全面投降的他们被“蛭冰”一个不剩地吃掉了。阿基里斯自己也尝到了血的味道。
已经停不下来了。谁能反抗吸血的快感呢?
于是,骑士、王女和王弟派的鲜血和灵魂,化为了一只水蛭永远地结合在了一起。
此后,阿基里斯一直在吸食想要像圣王投降的王弟派残党的鲜血。
或者是去袭击无关的人,持续积蓄力量。圣王也好,德拉克洛瓦也好,都无所谓了。仅仅是在追求力量。而阿基里斯唯一活下去的希望,就是总有一天要夺走基格的力量——
给了他这个机会的雷奥尼斯才是真正的王。渴望着得到能与圣法厅和德拉克洛瓦相匹敌的力量的他,是多么了不起的王啊。阿基里斯在雷奥尼斯身上看到了王弟、他的爱女和朋友的面容。甚至产生了一种把失去的东西全部找回来了的感觉。
而现在——阿基里斯异常的执念即将在艾诺瓦开花结果。
而且,那个德拉克洛瓦还帮助了阿基里斯,甚至给了他计策。就连那个托尔也妨碍不了自己了。现在正是实现夙愿的时候。
不久,远处出现了无数的灯火。但是阿基里斯对艾诺瓦的光辉毫无兴趣,他回头望向身后的黑暗,湿润的红唇呈现笑意向上翘起。
「和我一起沉入黑暗吧…基格。你是最为合适的人。赌上我的全部…我要让你堕入黑暗,吸干你的鲜血。」
2
已经精疲力尽了。在到达艾诺瓦的三天里——诺薇儿只要是醒着就会一直使用万里眼。这与以往的调查地形、确认敌人的位置有着根本性的不同。从清晨到深夜,她一直在搜索着连是否真的存在都不能确定的对方。
能供很多人乘坐的大型游船总共有三艘。
她乘上其中的一艘,一边观察全船的乘客,一边观察城市,一边寻找着可能的人物。
这样的永无止境的工作给诺薇儿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疲劳。
「呐,稍微休息一会儿吧,别太累了。」
琪莉和爱丽丝心一起阻止她,但是诺薇儿一定会冷冷地说,
「这是我的工作。别管我。」
说起来,基格自己也在船上。有水的地方,对于无法发挥召唤者力量的基格来说等同于死地。他之所以还要冒着这样的危险上船,是因为德拉克洛瓦也说不定会出现在基格乘坐的船上。
正因如此,基格一整天都坐在狭小的船舱里监视着客人的出入。
如果对方坐上了别的船——那就只能依靠诺薇儿的万里眼了。
此外,德拉克洛瓦还是使用幻术的高手,很有可能完全隐藏起来,或是伪装成另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能看穿他的只有诺薇儿。
现在正是最能帮上基格的忙的时候。想要帮上基格的忙,想要回应基格的期待,想让基格看着自()己()。诺薇儿无非是希望让基格相信,自己有着那样的力量而已。
诺薇儿曾无数次陷入这种心情之中。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是,这次还有琪莉在。她想要胜过琪莉,想要逃避羡慕琪莉的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让那个害怕着会比不上琪莉的自己消失。
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就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呐,诺薇儿…你怎么了?」
看着逞强的诺薇儿,爱丽丝心有些担心地低下了头。但是琪莉却,
「别这样了,笨蛋。这样就算勉强能找到敌人,也只会拖基格的后腿不是吗!」
她怒气冲冲地抓住了诺薇儿的手臂,强迫她转向这边,想让她中止使用万里眼的力量。但是诺薇儿的反抗超乎了她的预料。琪莉被猛地甩开了。
「别碰我!」
诺薇儿大声叫道。她瞪着像是被打了一巴掌似地呆呆站着的琪莉。
「闭嘴!和你没关系!你又懂什么!」
她的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然后,她就这么离开了船舱。
「等,等下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连忙追了上去,只剩下琪莉一个人,
「什么啊,那家伙…」
她也想要追上去,但是却又感到心中涌上一股对诺薇儿的无名怒火,顿时两腿僵硬,没有动弹,一屁股坐在了船舱里的沙发上。
她握住了在脖子上摇晃着的小小的纹章。她很想扯下锁链,朝诺薇儿的后背扔过去——但是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为了基格…吗?」
她放开纹章,“咚”地一声躺在了沙发上。
诺薇儿正在为了基格而努力。这么一想,她就很不甘心。
连德拉克洛瓦的长相都不知道的琪莉,在现在的状况下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可以的话,她也想像诺薇儿给了她纹章一样,自己也给诺薇儿点什么。
想要帮助诺薇儿,想要帮助基格。但是,自己什么都没有。一想到自己什么也没有,琪莉就感到很痛苦,就像是回到了和诺薇儿相遇前一样。
不,甚至比那更严重。说到底,自己本就不是在拥有着什么的情况下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难道,自己就要这样一无所有地度过一生吗?被这样的想法束缚着的琪莉,愈加感到难以忍受。
「好羡慕诺薇儿啊…」
想成为像诺薇儿那样的人——这是琪莉最真实的想法。诺薇儿在经过了无数努力之后,得到了很多东西。虽然觉得自己根本敌不过她,但是琪莉也有着自己的想法。至少也想要安抚一下诺薇儿焦躁的情绪,但是却只能惹怒她。
「没辙了啊…只能让她更生气了吗…」
反正已经惹怒她了,那就做得更彻底一点吧。也许等诺薇儿因此感到疲惫了之后就会想要休息了。看着诺薇儿逞强的样子,琪莉很是难受——不管自己是被骂还是被憎恨,都一定要让她休息。
这么想着,琪莉想要站起来——但是她的两脚却传来一股奇妙的感觉,从脚尖到膝盖感到一阵发麻。她摸了摸双腿,麻痹的地方非常僵硬。
(如果手脚发麻,就马上告诉我——)
突然,她想起了这句话。这是在她与基格一行人共同踏上旅途之前,基格对她说过的话。
不安突然涌上心头。为了逃避这种不安,她慌忙对自己说,
「一定是因为一直在船上,所以变得迟钝了。只要跑一跑,马上就能…」
突然,船舱的门打开了。她以为是诺薇儿,抬起了头,结果是基格。
「——诺薇儿怎么样了?」
「出,出去了哦。现在应该在船上…」
「…怎么了?脚疼吗?」
「不,没什么…」
琪莉连忙想要站起来,却中途停止动作,单膝跪地。基格放下铲子,摘下护手。
「只是看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了让对方安心,基格轻轻说道。他慢慢地把手放在琪莉的腿上,调查由圣印带来的力量,以及琪莉的脚上有没有什么异常。紧张的琪莉不知不觉间,
「基格的手,很温暖…」
眯起眼睛微笑着。过了一会儿,基格松开了手,琪莉非常平静地说,
「我的同伴们都因为这个力量而生病了。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平安无事。」
「圣性正流入你的身体。」
「呐,和我说实话吧。我的脚,还能撑到哪里?能撑到海边吗?」
她正面看着基格,问道。就好像一直以来,在灿烂的笑容下,她总是在思考、在害怕这件事一样。琪莉露出紧张的表情,澄澈的蓝色双眸马上就要溢出泪水。基格也直直地看向他。
「现在还没有问题。」
「可是过几天…」
「无论是谁,都会在旅途的过程中死去。通过死者的灵魂,我知道他们在死的时候想要踏向何方。而你,想要去向何方?」
「我,要朝着大海的方向…」
说完,琪莉低下了头。基格并没有问她具体的目的地,只是问了她的心之所向,让她把至今为止的想法全都说出来。
过了一会儿,琪莉抬起头来。她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心力,将其说了出来。
「万物终结…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我想去那个地方,想要去那个能够从现在重新开始的地方。我的脚永远向着大海。即使是在看过大海之后…不管是哪里,我都想要踏向崭新的开端。你不也是这样吗,基格?」
基格深刻而清晰地点了点头。
「是的…我也在往那个方向前进。那里,是你,我,以及所有人都要去的地方。
琪莉的脸上浮现出强有力的笑容。她的双目中蕴含着未来——和几天前的笑容一样。
那时,诺薇儿突然看到船舱中的基格露出了微笑。
当然,她不知道琪莉和基格在说些什么,但是。只要看着基格的表情,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念头就会涌上她的心头:为什么不是自己呢?
明明是自己先遇到了基格——
对基格来说,琪莉的确是德拉克洛瓦带来的众多牺牲者之一,绝对不能置之不理。就像对待曾经失去了母亲的诺薇儿一样。
但是现在,琪莉更加接近基格的内心,和他在内心深处产生了共鸣。两人简直就像是忘年的挚友一样。那与诺薇儿和基格之间的主从关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更为亲密。而这名为琪莉的这个少女虽然总是旁若无人的样子,但也绝对不会失去为同伴着想的心情。她的一切都是这么自然,这么自由。
想要像琪莉那样——诺薇儿的心底,这种无法掩饰的想法不断膨胀。简直就像是在不断地自我否定一样,让她非常痛苦。
「我也…」
为了能够找到对于基格来说最重要的事物,为了让基格能看向自己。诺薇儿紧闭双唇,将视线从船舱中的基格和琪莉身上移开,忍耐着疲劳继续看着船和码头。爱丽丝心怯怯地说,
「稍微休息一下吧,诺薇儿…」
她一声又一声地呼唤着,但是诺薇儿却什么都没听见似地不断凝神注视。突然——诺薇儿的身体僵住了。她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吐了一口气。
「找到了…」
哎?爱丽丝心满脸惊讶。
诺薇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爱丽丝心,去告诉基格大人。就在这艘船的后面…在船的仓库里。」
过于紧张的爱丽丝心吞了口口水,嗯了一声。
「找()到()了()…告诉基格大人,我找到了。」
她再次重复了一遍,然后就仿佛是被吸引了一般,走上了船的走廊。
「你,你要去哪儿?诺薇儿?」
「我去确认一下!爱丽丝心,快把基格大人叫来。快,现在就去!」
在急切的声音的催促下,爱丽丝心向船舱飞去。
诺薇儿头也不回。她一边想着自己要做些什么,一边走向了船的后方——向着船底的方向。
基格突然站了起来。他神情锐利地回头看向四周。琪莉也吃惊地站了起来。
「什么,基格?怎么了?」
「奇怪…太安静了。」
基格拿起铁铲走出了船舱。夜色中闪烁着无数灯火。
琪莉慌忙追上基格。刚走出船舱,她就吓了一跳。
凝视着船的走廊的基格,全身散发出一种会将来者全部斩杀的壮烈气息。
「德拉克洛瓦——」
他低声说道。琪莉连忙看向走廊——那里没有任何人。
「琪莉,去叫诺薇儿。我去游览室。但是不要动手。」
「我,我知道了,基格…小心点。」
被紧张的气氛压倒的琪莉回过了神来。此时基格已经踏上了走廊。他怀着不断涌上心头思绪,向着船的前方——船头的方向前进。
诺薇儿走下了被油灯照亮的船底,不由得站定了身子。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原本,船员们应该在这里为乘客们准备食物和酒的。
她反射性地用万里眼搜寻基格的身影,不禁呆住了。无论是客人还是船员,都消失了踪影。
刚才还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眨眼就全都消失了。
就在这时——从空空如也的仓库对面的黑暗之中,响起了脚步声。
诺薇儿浑身发毛。男人翻动着青色的斗篷,从黑暗中出现了。
男人有着白皙的面庞,长长的银发。他那带有残酷意志的群青色双眸望着诺薇儿。
那是诺薇儿曾经见过一次的男人——是有着她绝对不会忘记的美貌和强烈的气息的男人。
诺薇儿一言不发地握紧了宝杖。就在这时,
男人的脸变得透明,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改变了形态——变成了冰的人偶的样子。
看见这个样子,诺薇儿在惊讶的同时也感到了悲哀和失望。
「欢迎来到黑暗…诺薇儿殿下。我阿基里斯正恭候您的到来。」
冰人偶说话了。那张脸不知何时变成了阿基里斯的相貌。突然,黑暗中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数十个冰人偶出现了。所有的人偶都是船员和乘客的样子。
「这么多…是什么时候…」
「花了我好几天哦。为了不让你注意到,我把船上的人一个一个地当成了“蛭冰”的食物,用我的冰人偶把他们替换掉了。虽然很辛苦…不过也多亏你一直在最大限度地发挥圣性,我才能大致猜到你在看哪里。」
这句话刺进了诺薇儿内心的深处。
越是拼命,反而越是被人利用——
「不能原谅…」
从未有过的愤怒和懊悔瞬间充满了诺薇儿的内心。
「只要乖乖被我抓住,我就不会杀了你。」
阿基里斯扬起嘴角,笑了。冰人偶们开始吱呀吱呀地移动。
「我能看到——很多飞箭!」
一边叫喊,诺薇儿一边任由自己被怒气驱使,发挥着幻视的力量。
伴随着尖锐的响声,空中出现了近百支箭,将冰人偶一个接一个地射倒——
这时,另一种不同意义上的东西袭击了诺薇儿。
是黑暗。诺薇儿的视野突然变暗了。她本以为是灯被弄坏了,但并不是那样。
她的视野突然模糊,眼前的光线也越来越弱。由于过度发挥圣性,她的眼睛深处隐隐作痛。然后,格外剧烈的头痛击垮了诺薇儿——再之后,黑暗降临了。
「眼睛…眼睛…看不见了。」
她拼命地眨着眼睛,但是黑暗却越来越浓厚。诺薇儿感到一种仿佛身体会从内到外被冻住的恐惧,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了——而在黑暗的另一边,嘎吱嘎吱的声音越来越近。
基格登上了楼梯,走进了位于船头的游览室,然后在宽敞房间的中央默默停下了脚步。
圆桌被排成了一排。这里本应是热闹的用餐场所,而站在那里的却只有一个人。
男人透过大大的窗户望着无数的灯火,高兴地说,
「照这样下去,三天左右就能到香格里拉的海岸了…能看到大海了,基格。」
基格没有说话,心中感到无比失望,握着银铲的手充满了愤怒。
「无垠的大海——无边无际…」
男人回过头来。被银发点缀的白皙脸旁露出了温柔的微笑。那是曾经和基格一起战斗,一起拥抱理想的男人才会露出的笑容。但是基格紧闭着嘴,像被冻住了一般一动不动。
「是一切迎来终结的地方哟…基格。」
突然,他的背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女声。
基格猛地瞪大了眼睛。他怒不可遏地转头看向身后。
一个绝对不可能存在的女人出现在了那里。在那闪闪发亮的蜂蜜色头发之下,是翡翠般的双目。她身穿黑衣,脸上的微笑既充满了坚强的意志,又有着无限的包容——女人说话了,
「万物终结的地方…很适合你。你已经失去了一切,基格。理想、朋友、曾经的荣光、梦想、活着的意义,一切,全部。你剩下的,只有可怕的“召唤者”的力量…」
女人走向基格,张开双臂,就像要把基格抱在怀里一样。
基格无言地举起手中的东西——然后猛地挥下。
铁铲的硬齿击穿了女人的胸部,从她的背上刺了出来。女人就这样摔在地上,冰块制成的手脚碎裂一地。
「其实你也是一个连能失去的东西都没有的人啊…对吧,基格?」
被铁铲贯穿在地板上的女人微笑着。就在这时,她的全身长出了冰刺,猛然缠绕在了基格的胳膊和腿上。
「是啊…你什么都没有…就连仅剩的那份力量,也无法在水上施展。」
男人从背后摸了摸基格的左臂。那只手也化为了冰刺,缠绕在了基格的手臂和躯干上。曾经和自己一起怀抱理想的男人和女人的身姿,如今化为了冰冷的桎梏,束缚住了基格的全身。
「多么美丽的身姿啊…」
阿基里斯出现在了大厅里,出神地望着基格的身影。
「真是白费力气,基格。你拿到的密信…那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哦。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所谓大人物的协助。谈判早就结束了。动乱已经开始了。你什么都没能防住…」
「是德拉克洛瓦让你这么做的吗?还是说,你仅仅是为了得到一个狩猎场?」
「陷阱是德拉克洛瓦布下的…我只负责捕获猎物…」
「这么说,就算把你抓起来审问,也没法知道德拉克洛瓦在哪里。」
被冰刺咬得死死的基格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说道。
阿基里斯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愤怒的光芒。
「还这么从容吗?」
他挥动没有指甲的手,覆盖在基格全身的冰刺的数量顿时增加了许多。
不仅如此,从窗户和门外出现的一个一个冰人偶将基格团团围住。
「长久以来,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等待着把你抓在手中的这个时刻的到来——就是这个曾经几乎仅凭一己之力就摧毁了反抗圣王的势力的你…」
「当时,有传言说王弟的亡灵在到处杀害投降的人。」
基格小声说道,
「亡灵的真面目就是你吗?…看上去好像和我过去的从士有渊源啊。」
阿基里斯睁大了眼睛。
「他才不是你的从士…他是为了夺去你的力量而忍辱负重的我的挚友。」
「那么,为什么你要杀了他?」
「杀了他吗…他现在也作为我的力量的一部分活着。就像你的魔兵一样。呵呵…我很同情你。因为到头来,你也失去了一切,只剩下力量。而来到这里的你,连这份力量都被你自己给封印了…你就那么想见到德拉克洛瓦吗?」
基格没有回答——不,或许是发不出声音了吧。他呼出的气体变成了白色,身体也从内部开始冻僵。基格的全身都被白霜覆盖,连外套都冻住了。纵使全身被冷气侵蚀,基格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基里斯。
「来吧,是时候让“蛭冰”吸你的血,夺走你那“召唤者”的力量了…」
「随你喜欢。」
基格突然出声。虽然他的声音因冷气而沙哑,却无比清晰地传进了阿基里斯的耳中。
「什么…?呵呵…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企图?」
「我曾经对你的朋友这么说过。如果你想要拥有这种力量,就试着去背负吧。」
「哦…然后呢?他说了什么?」
「在体验了堕气的涡旋之后,他说要放弃。」
基格挑衅一般地说道。阿基里斯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是你粉碎了他的心!」
阿基里斯挥动双手。冰刺变成了獠牙,咬住了基格的全身,想要撕裂基格。就在这一瞬间,基格的左臂上绽放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紧握在基格手中的铁铲上划过一道闪电。
不仅如此,连缠绕在基格身上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冰人偶的身上也迸发出耀眼的青白色光芒。冰人偶瞬间融化,化为了飞溅的水花,
「闪电…吞噬了冰…?」
阿基里斯发出惊愕的叫喊,不过很快被基格的怒吼淹没了。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冷气和冰块瞬间化为粉末消散。铁铲闪耀着银色的光辉,化为了手握双剑的凄魔,总共十六尊。然后,基格握紧了从银光中出现的剑。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一声令下,魔兵们展开了圆阵,一齐扑向了冰人偶,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倒。
「如果是陷阱的话…我就知道来的一()定()是()你()。是你这个操()纵()堕()气()的()高()手()。」
基格锐利地宣告。阿基里斯慌忙挥动双手。
「你、你从一开始就想夺走我的堕气吗——」
阿基里斯虽然显现出了冰柱,但是基格迅速躲开后一跃而起,挥动了手中的剑。
在千钧一发之际,阿基里斯跳向了后方。他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伤口,流出了鲜血。
「真难得,不是冰人偶而是本人吗? 」
基格靠近了他——突然,他停下了脚步。他看向阿基里斯背后的窗户,屏住了呼吸。
「灯——」
「呵,呵呵…注意到了吗,基格。是啊…这才是这个陷阱的真正目的。」
基格环视了一下游览室。无论是从哪扇窗子中,都看不见直到刚才还亮着的灯火了。
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一片漆黑,连一点灯光都看不见了。
3
在基格和琪莉分开,走向游览室的那时——
「时机到了。」
罗伊希尔特巨大的身体突然出现在托尔所在的房间里。托尔离开宅邸,和罗伊希尔特一起坐上了马车。目的地是游览船的停泊处。
至于要在那里做什么,德拉克洛瓦并没有说。德拉克洛瓦一方面把计策交给了阿基里斯,另一方面却没有给托尔任何指示。他特意要求雷奥尼斯派遣托尔过来,到底是有何意图?
外面是黑夜。他们到达停泊处之后,一艘豪华游船正在缓缓驶进。这艘巨大的船不仅能容纳近百人住宿,还设有宴会厅。
夹在高大的建筑物中间的码头,以及铺着彩色石头的广场上挤满了城市的卫兵。这艘船上乘坐的都是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理所当然要进行警备。但是,卫兵中夹杂着强壮的水手。他们是德拉克洛瓦的手下——“运输者”们。
「德拉克洛瓦大人已经上了船。你要好好观察我们的行动之后再行动。」
说着,罗伊希尔特下了马车。托尔乖乖照做了。但是,过了一会儿,他才理解了罗伊希尔特话中的意思。
在大批卫兵的监视下,罗伊希尔特理所当然地走向了停泊的游船。
「等等。不许再靠近了。」
卫兵阻止了他。罗伊希尔特拿起挂在腰上的大铁锁,无言地挥了下去。
铁索直接砸上了卫兵的面门。卫兵的脸就像是被踩碎的果实一样裂开了。
那一瞬间,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托尔也哑口无言。德拉克洛瓦不是已经发布了动乱的公告吗?这些卫兵难道不是自己人吗?——
其他的卫兵既愤怒又惊愕,呐喊着用长枪刺向罗伊希尔特。
但是罗伊希尔特丝毫没有躲闪。长枪被那厚实的胸膛弹开了。区区长枪根本敌不过他的肉体。在圣印之力的加持下,罗伊希尔特的肉体连托尔的铁鞭都能被弹回来,非常坚固。
罗伊希尔特挥舞着铁索,把卫兵的头连同头盔一起敲碎了。普通的铁索在他手中就好像是铁锤一样。
两个人被杀后,在场的士兵们终于一齐举起了长枪。但早在他们之前,水手们就已经拿着武器向卫兵们袭击了过去。船的停泊之处顷刻间就变为了战场。
托尔也不得已显出铁鞭,砍断了不分青红皂白刺过来的长枪。
一切都莫名其妙。在看到罗伊希尔特他们一边打倒卫兵,一边登上游船之后,托尔也追了上去。他想要知道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托尔踩着渡船板,从船头乘上了船。到处都有水手正在把船搞得乱七八糟。罗伊希尔特飞快地登上楼梯,向游览室的方向走去。
基格和诺薇儿——还有阿基里斯在这艘船上吗?
在这种情况下,托尔要优先履行保护诺薇儿的使命,然后再去探求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他立刻下定决心,跟着罗伊希尔特走进了游览室——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血海,托尔愣住了。死去的人的数量连数都数不清。被炸飞的尸体散落在房间里,其中还有黑得不成样子的手脚。
「难道…这些是…」
那些惨不忍睹的尸体无一不穿着华贵的衣服。无比讶异的托尔回头看向了房间里的罗伊希尔特以及在窗边眺望城市夜景的德拉克洛瓦。
「都是打算参加动乱的各地的权贵。」
德拉克洛瓦头也不回地说道。他的侧脸带着微笑。德拉克洛瓦假装和有权势的人结成同盟,然后一个人把所有人都杀害了。就在这无处可逃的船上。
「为什么…他们不是同伴吗?」
托尔不安地问道。妄图去揣摩德拉克洛瓦意图的自己实在是太愚蠢了。这已经不是什么意图了,只是随手破坏的疯狂行径。
「真正的动乱已经开始了…托尔·维拉德…」
就像是在表达这就是一切的答案一样,德拉克洛瓦说道。
突然,响起了喊声和怒号。尖锐的惨叫声从远方传来。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数量数倍于停泊处的反叛者们正准备在城市中展开杀戮。
托尔突然感到脚下的地板在晃动。船竟然开动了。
「到底要去哪里…」
被托尔这么一问,德拉克洛瓦突然感到很好笑似地笑了。
「哪里也不去。这是一艘游览船。圣地夏奥的英雄之子啊,和我共同眺望这座城市美丽的夜景,然后向你的主人报告吧。」
托尔束手无策。在缓慢前进的船上,他看到城市里到处被放了火。优雅的城市就像是柴火一样燃烧起来。而德拉克洛瓦和罗伊希尔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基格呢…」
托尔猛然回过神来。基格到底在哪里?能与这场浩劫对抗的人只有基格了。还有诺薇儿的安危——
「基格不在这里。」
德拉克洛瓦的回答超出了托尔的理解范围。
「不在?…」
德拉克洛瓦无声地微笑着。托尔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不在?是说基格离开了这个城市吗?德拉克洛瓦究竟给了阿基里斯怎样的计策——
自己完全理解错了。托尔本以为只要撕碎针对诺薇儿的抹杀命令就够了。但是德拉克洛瓦根本没把基格的从士放在眼里。无论他给了阿基里斯怎样的计策,他都丝毫不会去在意诺薇儿的安危。原来,托尔之所以会被软禁在这里,是为了防止他去给阿基里斯捣乱——
托尔突然发现自己正紧握着铁鞭,左手的伤又开始疼了。他把被蕾狄莎的苍蝇蚕食,只剩下三根手指的左手放在了自己胸前。
心脏正以惊人的速度跳动着。
要杀了这个男人。看着悠然眺望着城市的德拉克洛瓦,托尔这样想到。
这个愉快地欣赏着城市被烧毁的景象的男人,必须在这里斩杀。即使自己也会被杀也没关系——托尔一瞬间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绕过身为活盾牌的罗伊希尔特,他无论如何也要取走德拉克洛瓦的性命。为此,他干脆地消去了杀气,舍弃了任何感情,像是影子一般毫无征兆地接近了德拉克洛瓦。就在这时——
「你的主人雷奥尼斯,好像很喜欢给自己的领民定罪并处刑。」
德拉克洛瓦的话语如刀子一般。托尔腿一软。这个男人竟然如此准确地掌握了圣地夏奥的内情——
「不过,总有一天,你的主人会去追求不同的东西吧…在他知道了我的秘仪之后…话说回来,你觉得我是在享受这种光景吗?」
「是的…」
托尔老实地回答道。真想咂舌,他隐藏的杀气被德拉克洛瓦看出来了。现在,罗伊希尔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托尔的铁鞭。
「我想要的并不是人民的鲜血。屠杀是没有意义的。有些人害怕遭到复仇,所以想要杀光所有人,简直是愚不可及。因为,复仇反而能培育力量…」
「复仇能…培育力量?…」
「是啊…力量这种东西,仅靠施展是不会成长的,反而会逐渐衰退。只有与更强大的力量交战,力量才能成长。因此,复仇是最值得欢迎的方法。如果说,我希望那片火焰的对面有着什么的话,那就是向我复仇的人。」
所以你就在这里悠闲地乘船吗——托尔带着愤怒,抱着玉石俱焚的觉悟想要砍过去。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的话语打断了他。
「你不想知道,阿基里斯把基格带到了哪里吗?」
仅仅一句话,托尔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一样。
他想要确认诺薇儿的安危,如果他在这里死了,万一阿基里斯的策略成功了的话,诺薇儿也就等于没命了。
「把武器收起来怎么样?这里不需要那种东西吧。」
德拉克洛瓦温柔地笑了。托尔强忍着心中的懊恼,猛地让铁鞭消失了。
什么都不能做,也不能发表任何意见——就像是又变回了影子一样。
「为什么…你要让我看到这一幕?你想让我做什么?」
至少,作为抵抗,他想要尽可能弄清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你迟早会明白的…在那之前,只要看着眼前的东西就可以了。」
这时,升起了一股巨大的火焰。一看,市政厅正在熊熊燃烧。在身体僵硬的托尔面前,艾诺瓦城中闪闪发亮的灯火变成了业火,炙烤着天空。
「基格大人,在这里!」
在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中,传来了冰块摩擦的声音。诺薇儿拼命地叫喊着。
「基格大人!敌人在这里!」
她涨红了脸,含着眼泪叫道。她并不是在寻求帮助,而是在以使用万里眼之人的身份,直到最后,也要尽到告知敌人的藏身之处的职责。若是基格在听到自己的声音之后逃跑了也没关系。倒不如说,诺薇儿希望基格能够不理会这样的自己,顺利地从水上逃跑。
就在因悔恨和不堪而流着眼泪的诺薇儿身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她的耳边传来了冰人偶倒下的巨响,接着,船底响起了欢快的笑声。
「嘿—呀。密密麻麻的。你在干什么呀,诺薇儿。」
朝着琪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诺薇儿慌忙向空中伸出手。
「琪莉?基格大人呢!在那里吗?」
琪莉屏住了呼吸。
「你,难道眼睛…」
诺薇儿心中,感激和悔恨交织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来。她拼命地寻找着对方的位置。
突然,诺薇儿的身体被抬了起来。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已经被琪莉背在了背上。
「用力抓紧!」
诺薇儿紧紧抓住了跳向空中的琪莉,感受着她温暖的后背和手中的力量。
「我马上带你去找基格。放心吧,眼睛马上就能治好。」
在避开敌人,从船底逃出来的同时,琪莉拼命地鼓励着诺薇儿。
过了一会儿,诺薇儿感到一阵凉飕飕的夜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来到了船舱外面。
然后,她发现了异常。周围的气氛变了。完全没有人的气息,寂静得让人感觉不到是在城市里。河水流动的声音异常响亮。
「这是什么情况…好黑啊…」
琪莉呆呆地说道。诺薇儿不安地皱起眉头。
「黑?怎么回事?」
「城市里一点灯光也没用,明明直到刚才…」
话音刚落,琪莉吃了一惊。浮现在眼前的东()西()让她惊呆了。
「是,是冰…有好多巨大的冰柱…」
「用()冰()做()出()了()附()近()有()灯()光()的()样()子()吗()——。」
基格看着浮在河面上的无数冰柱,说道。阿基里斯微微一笑。
「是啊。越是骗小孩子用的简单机关,效果就越好…用冰像镜子一样反射城市的灯光,然后再一点点地改变船的前进方向。在你不注意的时候,船已经离开了城市…现在,它已经到达了预定的位置。」
突然,船剧烈地摇晃起来,到处都传来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基格的眼中一瞬间闪过惊愕的神色。
「难道说…」
看到基格的样子,阿基里斯的笑容中洋溢着无比的喜悦。
「德拉克洛瓦是正确的…你无法无视过去。竟然能如此轻易地夺走你的目光和时间…告诉你一件事吧,我在这里的目的就是完全地孤立你,让你离开城市,和你的从士分开…」
刹那间,基格猛地转过身,像疾风一样冲出了房间。
凄魔们守护着基格的身后——但是阿基里斯没有追赶,放声大笑。
朝船尾跑去的基格周围传来了整艘船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响声。
「难道…整艘船里都是魔兽…」
突然,甲板和墙壁像是爆炸一样翻了个个儿,冰牙纵横交错地出现了。
基格和凄魔们迅速将它们切断。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列巨大的冰柱,竟然直接将船撕成了两半。寄宿在船上的“蛭冰”结起了冰,从内部破坏了船的木材。冰人偶只是为了转移基格他们的注意力,避免寄宿在船上的堕气被发现的陷阱。同时,也是为了让基格注意不到船的移动,让他与从士分开的陷阱。
如果说这才是德拉克洛瓦授予阿基里斯的策略的话——那么,肯定连基格会夺去阿基里斯的堕气,招来魔兵都计算在内了。目的不是打倒基格,而是让他远离艾诺瓦,浪费他的时间。阿基里斯正是实行这个计策的孤身一人的刺客——
不管怎样,德拉克洛瓦及其手下已经开始行动了。动乱开始了。一切都为时已晚。怎样才能追上对方呢?基格想不出来。绝望的心情向他袭来,他咬紧牙关忍耐着。现在,自己光在这里绝望又有什么用呢?绝望的心灵不能解决任何事物。必须尽快和从士会合,重整态势——
正当他为了抵达船的后部越过冰刃之时。
基格看到一个冰块正在向着在空中飞舞的金色光辉急速逼近。
「狼男!诺薇儿发现敌人了——」
下一个瞬间,锋利的冰矛从爱丽丝心的背上掠过。
爱丽丝心发出一声惨叫。基格几乎是无意识间改变了跳跃的角度,就在爱丽丝心的金光即将落入滚滚流淌的黑暗河面之前,基格从甲板上伸出了手,一把抓住了她。
「没事吗——。」
「疼…好疼…好疼啊…」
爱丽丝心虚弱地抽泣着。她背部右侧的两枚羽翼都被冰矛一下子从根上撕裂了。
紧接着,船被一分为二。船的前部和后部都没有下沉。破损的部分被冰填补,就像是各能乘坐四十人的巨大木筏一样。
船的后部渐渐远去,冰的枝桠像桨一样划动,支撑着船逆流而上。如果想要跳过去,就会成为冰矛的绝佳猎物。基格把受伤的爱丽丝心揣进怀里,退了几步。就在他怀着受伤的觉悟想要跳起的那一刻——
在远去的船的后部之上,琪莉背着诺薇儿出现了。
琪莉在河面上跳跃,踏在空中,一边躲避冰矛一边大喊。
「基格!诺薇儿的眼睛…」
基格马上就明白了诺薇儿的情况。悔恨之情涌上心头。诺薇儿之所以会陷入极度的疲劳,完完全全是基格的失策。琪莉在空中飞向基格,但是河水的流速很快,背着诺薇儿的她怎么也追不上。眼看着距离就要被拉开,琪莉脸上现出了绝望的表情。
「琪莉,去陆地上!诺薇儿,去香格里拉的海岸!朝着那个灯塔前进!我也会带着矮个去那里!」
「是,基格大人!一定,一定要…!」
「琪莉,诺薇儿就拜托你了!」
在基格喊出最后一句话后,两人的距离逐渐被拉开了。不久,琪莉和诺薇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黑暗中。流淌的河水不断轰鸣,船尾不见了踪影。
「这一带有一条岔路。本来应该是把船劈成两半,让她们流到别的支流之后再去抓她们的…但是现在,还是先把你打倒,再去关照她们吧。」
基格回头看去,阿基里斯正面色铁青地笑着。鲜血从刻在他双手手指的纹样上滴落。由于在大范围内驱使堕气,阿基里斯也陷入了极度的疲劳和痛苦之中。尽管如此,阿基里斯还是露出了凄惨的笑容。
「你被过去所束缚,而忘记了现在的人…无法摆脱过去,是你最大的弱点,基格。」
打倒了冰人偶的凄魔们包围了阿基里斯——但是,它们的手脚融化,化为水银滴落了。从“蛭冰”中夺来的堕气已经所剩无几,让它们无法再保持形状。
「好疼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在基格怀中抽泣。
「马上就能再见面的。一定…」
基格说完,用双手握紧了剑。从他的左手散发的堕气在青白的剑身上化作了火焰,在黑暗中猛烈燃烧。
「由我来杀了你——」
船摇晃着,从激流的对面传来了骇人的轰鸣声。基格立刻察觉到了前方是什()么(),但是他仍然维持着强烈的斗气,举着剑纹丝不动。
「欢迎来到黑暗——基格。」
就在阿基里斯一脸欢喜地从脚下现出冰枪,基格也挥舞着剑纵身一跃的时候,在激流的另一侧——船坠入了瀑布之中。
脚下的河水正以可怕的气势流淌着。如果掉下去的话,就会被水流吞没,落得一个溺死的结局吧。这一点,即使是眼睛看不见的诺薇儿也能明白。河水的轰鸣声就是大到了如此地步。
背着诺薇儿的琪莉在河的上方继续前行。
眼前一片黑暗,也看不清前方是否真的有陆地。说不定只是在河的中央不停地兜圈子。琪莉一边与看不清前方的恐惧战斗,一边说道,
「没关系,诺薇儿。很快就能上岸了。你的眼睛也很快就能看见了。」
她朝着隐约可见的陆地——朝着那闪烁的微弱灯光走去。在她的背上,诺薇儿一个劲儿地抱紧琪莉,因歉疚和不堪而哭泣。她无数次想象到琪莉因自己的错而到达极限,两人一起掉进河中的情景,而每当这时,
「如果不行了的话就把我放下来。不要和我一起掉下去,求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可是“踏空者(拉 斐 特)”,是你给了我这个名字。这可是在那座涅尔瓦河上架起了桥的圣人的名字。光是你一个人可是轻得很啊!」
纵使腿和胳膊都因疲劳和疼痛而发抖,琪莉还是咬紧牙关重复着这句话。
「我一定会把你带到陆地上…我一定会把你带到基格那里!」
在灯火消失了的黑暗中,诺薇儿只能在琪莉的背上无声地哭泣。
在深邃的黑暗中,根本不知道陆地在遥远的何处,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帮助她们。
4
啊啊,诺薇儿正在哭——
在这个被热痛和噩梦缠身的夜晚的某处,雷奥尼斯仿佛听到了那个声音。
在温暖的血液中,雷奥尼斯拖着腐烂的双腿蹒跚前行。
黑色的树木竖立在沼泽的周围,而树枝上到处挂着被雷奥尼斯处刑的人的头颅。
那些头颅呻吟着,歌唱着,笑着。而在那些声音的尽头——
他确实听到了诺薇儿悲伤的声音。
「我不能走路啊…」
雷奥尼斯无力地说道。抵抗——被杀死的母亲的脸浮现在血泊之中。他不想死,所以才在心中放弃了行走。他已经不能走到任何地方了。
他曾经是这么想的。不过,他也不知道这个咒缚为什么会松动,只是知道不去不行。突然——完全是突然之间,这个想法就涌上了雷奥尼斯的心头。
朝着存在于鲜血与后悔的尽头,朝着那存在于噩梦的遥远彼方的某样东西。他必须站起来,必须走过去——
在这丑恶的光景的尽头会有着什么呢?肯定什么都没有吧。雷奥尼斯心中的一部分如此主张。什么都不做,就这样等待着心灵陷入疯狂吧。
但是,他听到了诺薇儿悲伤的声音。那也是母亲的声音。必须去——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着。雷奥尼斯慢慢站了起来。
已经腐烂成茶色的双腿上涌出了蛆虫。他用那只腿颤抖着站了起来。他能感到温热的血液濡湿了自己的脸颊和脖子,流进了身体之中。
刹那间,他闻到了花的香气。
他想起了和托尔两个人在湖畔时的光景。在遇见诺薇儿之前,他在无法行走的痛苦中竭尽全力地挣扎,感受着世界。没有任何力量,只是想要站起来的那个自己突然出现,就好像是和现在的自己互换了一样。
被树枝贯穿的头颅们一齐叫了起来。
既是咒骂,也是祝福。既是愤怒,也是嘲笑。
雷奥尼斯抬起右脚,缓缓走出血沼,向前踏出了一步。
他感到大量的蛆虫从自己的膝盖上滚落。
他抬起左脚,走出了第二步。仅仅如此,他就要忍受着想要沉入沼泽中的心情。
「能走了啊…」
他的脸上浮现出虚弱的微笑,走出了第三步。
噩梦缠绕全身。一起去死吧——传来母亲痛苦的声音。但是雷奥尼斯没有停下脚步。倒不如说,他正在朝着他所害怕的东西前进。
他确信,在死亡、腐败和后悔的背后,一定存在着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说不定是给自己断罪的什么东西。不过,那样也好。
只因为自己在这里行走,一直被自己忘记了的、那遥远往昔的世界的感受,就这样回到了心中——
腐烂的双腿不断颤抖,雷奥尼斯继续迈步前进。
雷奥尼斯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蕾狄莎目不转睛地盯着雷奥尼斯的脸。
她的右手抱着头盖骨,左手拿着一封信。
「哥哥,雷奥尼斯大人开始走了哟…」
蕾狄莎紧紧抱着头盖骨,小声说。
「两个呢…哥哥大人。很多很多的未来,变成了两个呢,哥哥大人。两个未来…会流向哪个呢?哥哥大人…我和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大家…会到哪边去呢?」
头盖骨没有回答。只是,在蕾狄莎的臂弯里,头盖骨似乎也在凝视着沉睡的雷奥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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