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卡斯帕尔的信-章节

1

诺薇儿和琪莉正位于顺着大河而下的客船的房间里。爱丽丝心则是在旁边看着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诺薇儿在纸上写了什么,向琪莉问到。

「下一个问题。这个怎么读,琪莉?」

琪莉沉吟着,她用鲜艳的蓝色眼睛看着文字,面露苦色地抱起了胳膊。她瞥了爱丽丝心一眼。爱丽丝心正抿着嘴示意她要怎么读。

「d…dao de…“道德”!」

琪莉立刻露出笑容,把字读了出来。盯——诺薇儿瞪了一眼爱丽丝心。

「不许耍小聪明,爱丽丝心。答不上来的话,就去抄十遍吧,琪莉。」

爱丽丝心说着“哎呀,不知不觉就…”挠了挠头。琪莉不高兴地撅起了嘴。

「来,接下来是这个。琪莉,这个怎么读?」

「等下,暂停。诺薇儿,该休息了,休息。」

「那么读完这个就休息吧。」

「m、m…min…啊——我不知道。」

「是“民众”,这次要抄二十遍。」

琪莉精疲力竭地趴在桌子上。其间,诺薇儿用优美的字迹流畅地写下了几句话,递了过去。

「给,今天晚上的作业。」

上面都是琪莉没法立刻读出来的“成规”,“道德”,“民众”,“加护”等晦涩难懂的词语。都是圣法厅制定的大陆标准语。

「呜哇——好多啊。」

一字排开的词语的数量让爱丽丝心都感到同情。琪莉也面露难色。

「你选的词,一个个都太生硬啦。这样是记不住的哦。呐,找点儿更有趣的吧,像是米饭、宝石、金钱之类的…」

「就像你偷的东西那样吗?」

「对对,就是那样…」

琪莉正想回答,却被诺薇儿瞪了一眼,支吾起来。

「既然是你自己说想要认字,那就忍耐一下吧。基格大人不是也说过,旅行中需要读写吗?」

这时,基格出现在了房间里。他肩上扛着的银色铲子让水手和其他客人都目瞪口呆。在之前的战斗中损坏了的左腕的护手,也已经找了手艺不错的工匠修好了。要重新锻造那被惊人怪力握得变形的钢铁,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马上就要去下个城市了。做好准备。」

说着,基格走到了桌边。

「哦…进步了啊。」

他看着琪莉写的歪歪曲曲的字说道。琪莉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已经可以奖励我了吧,基格?」

她紧紧地抱住基格。那小猫一般的声音和撒娇的行为让诺薇儿柳眉倒竖。

「还差得远呢!」

她挥着宝杖把琪莉从基格身上赶走。琪莉跳到了空中,躲开了。

「切,小气!」

她站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闹起了别扭,诺薇儿说道,

「教你写字的人是我。所以,给不给你奖励要由我来决定。」

所谓的奖励,是基格为了让总是心猿意马的琪莉老老实实学习而采用的策略。在听说能得到奖励之后,琪莉的专注力果然提高了。

让诺薇儿教琪莉读书写字这件事,是在基格的护手被送去修理的这段时间里定下来的。

在上次的战斗中,琪莉帮诺薇儿取回了纹章,所以诺薇儿才不情愿地答应了。

但是,这件事对诺薇儿而言无疑是个大麻烦。如果不是有基格的命令,她早就把这个旁若无人的学生赶出去了。从和琪莉的初次见面直到现在,诺薇儿已经完全理解并接受了她,但是她的所作所为还是让诺薇儿感到头疼。

说起来,基格会在意琪莉,这件事本身就很无趣。基格并不是那种什么乐于助人的天真之人,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因,但是诺薇儿还不知道那理由是什么。

另一方面,琪莉与基格越来越亲密,而且看上去是那么的自然,这让诺薇儿更加恼火。诺薇儿从来没有这么自然地向基格撒娇,她也不认为自己能做到。诺薇儿不由得感到羡慕,而这又是让她非常生气。

「呐呐,诺薇儿。至少告诉我奖励是什么吧。」

琪莉从空中跳下来,这次是向诺薇儿撒娇了。看着她这厚脸皮的样子,诺薇儿不禁严厉地说,

「还不行。因为在某些情况下,你非但不能得到,甚至可能会失去。」

「…什么意思?」

琪莉惊讶地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是“银之圣女”的教诲,要想得到什么,就必须要有失去什么的觉悟。」

琪莉听了之后,哼了一声,讽刺地——又有点寂寞地笑了。

「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吗?」

带刺的回答。这次轮到诺薇儿支吾起来。琪莉身为孤儿被圣堂收养,只能靠偷东西过活,同伴也都死了。自己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她正是这个意思。

「你…你一直是这种态度的话,什么都别想得到!」

「你这种还有着很多东西的人,别在那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诺薇儿气冲冲地回答,而琪莉也与她针锋相对。爱丽丝心连忙来安慰她们。

「好了好了,两个人都冷静点…」

这时,基格插了进来。

「觉得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话,就会失去一切。」

诺薇儿和琪莉顿时沉默了。

「为了和我们同行,你放弃了偷窃。」

琪莉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那是为了能前往她深信的故乡的大海,没有办法才那样做的——

「不要把为了得到而应该舍弃的东西,和不能舍弃的东西相提并论。」

基格的声音相当严厉,不只是琪莉,连诺薇儿都感到一阵寒意。

说起来,琪莉之所以总是去偷东西,也是因为她“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意识过于强烈。

然而,并非如此。她有生命,有心灵,有着五体,现在甚至还有了一起旅行的同伴。如果她坚信自己没有能失去的东西,就会误入失去这些东西的歧途。

「你已经拥有了很多东西,今后还会得到更多。这次说的奖励也是其中之一。」

琪莉这次认真地点了点头。诺薇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

「基格果然会来到这座城市…」

阿基里斯低声说道。他远远地看着驶进港口的客船。在他眼前出现的透明的冰扭曲了光线,像是望远镜一样映出了远方的物体。

在位于河岸的广阔城市的一角——仓库的屋顶上,还有着另一个男人。

「真方便啊。不只是武器,还能变成这种玩具吗?」

他在一旁窥视着阿基里斯的冰,笑了。他的身材异常高大,虽然有着很多肌肉,但是因为身高的关系,反而显得很瘦。他披着一件水手们都喜欢穿的薄外套,因为是为这个男人量身定做的,所以袖子长得不得了。

他是跟随着德拉克洛瓦的“运输者”的其中一人——名为塞尔索罗斯。

「哦…从这边看的话,你的身影变得很遥远哦…」

塞尔索罗斯绕到冰的另一边,微微一笑。那张带着数道伤疤的杀气腾腾的脸透过冰块,在阿基里斯的眼前变大了好几倍。

听说这个男人的性子比其他人火爆一倍。像是抢劫、诱拐、拷问之类的事,他都能做得很开心。看着这种男人变大的脸,任谁的心情都不会太好。

但是对于阿基里斯来说,他是珍贵的饵食。不管这个男人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得到了什么样的力量,只要吸了他的血,就能把它据为己有…

或许是察觉到了阿基里斯的杀气——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和食欲无异的欲望,

「这些冰块会吸血吧。」

塞尔索罗斯低声说着。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那消失的方式简直就像是幻象一般,阿基里斯瞪大了眼睛。

「嗯,果然还是从这边看更愉快。」

回过神来,阿基里斯发现他已经蹲在了自己的身后,正越过自己的肩膀窥视着冰块。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之间。如果他要从背后割开自己的喉咙,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注意到呢——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这个男人果然是极好的饵食。

「你要怎么做?要在这里杀了他们吗?我随时都行。」

塞尔索罗斯望着远方的基格说。

「要在这座城市里设下陷阱是很困难的吧。因为这座城市是出了名的不听任何人的话,也不与任何人合作。嘛,也正因如此,雷奥尼斯大人和德拉克洛瓦才会利用这座城市…你还在费时间把那些东西运出去吗?」

「因为仓库只会在规定的时间打开。要是动作不快点的话,会被追究到底,重要的东西也会被查出来的。赶紧杀了他就好了,德拉克洛瓦大人也希望如此。」

「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杀掉的。连坎迪德的怪力都敌不过他。」

「如果是坎迪德的话,我也能杀得了。」

塞尔索罗斯露出危险的笑容。他说的恐怕是真的吧,阿基里斯想到。

「我很期待。嗯…不过,真是不可思议。」

「什么…?」

「那个被塞拉维保()护()的()货()物(),为什么基格会一直把她带在身边呢…」

阿基里斯转动没有指甲的手指,冰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改变了角度。远处,在基格旁边跑来跑去的有()着()蓝()色()双()目()的()少()女()的身影被放大了。

「是认为那个孩子也能成为战力吗…还是说…?」

在若有所思的阿基里斯身边,塞尔索罗斯无聊地耸了耸肩。

「反正是运不走的货物。把那几个小鬼也一起处理掉不就行了?」

「关于这边这位“银之圣女”的少女,我正在等待可以杀了她的许可。」

「杀了之后再去拿许可不就行了吗?」

「你和我很合得来啊。不过…现在还是算了吧。」

「那么,我们只需要杀了基格一个人吗?」

「嗯…我来把从士从基格身边引开。」

「要怎么做?」

阿基里斯将没有指甲的手指指向了蓝眼的少女——琪莉。

「从最弱的地方下手吧。这也是测试她是不是能真的成为基格的战力。」

然后,她将手指指向另一个少女——诺薇儿,浅浅一笑。

「至于诺薇儿殿下…等之后再刺穿也不迟。」

「雷奥尼斯大人,好热啊,哥哥大人。为什么会这么热,哥哥大人?呼…是吗,哥哥大人。」

蕾狄莎蹲在房间的一角,小声嘀咕着。

这是位于圣地夏奥的城堡的一角——雷奥尼斯的卧室。

雷奥尼斯突然开始发烧,倒在了床上,很多随从和医生们轮流在照顾他。按理说,堂堂一国的领主的卧室,是没有道理允许蕾狄莎一直待在里面的。但是没有人能够赶走她。

应该是,她根本就不是一个能正常对话的人。即使大臣们像是驱赶猫狗一样把她赶走,她也会像是猫或狗一样,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原地。

蕾狄莎应该也是很担心雷奥尼斯吧。大臣们无奈之下决定放任不管。她并没有妨碍对雷奥尼斯的看护,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而已。而且,在当时那种异常情况下救了雷奥尼斯的就是蕾狄莎。

异常情况——有贼人闯入了办公室,雷奥尼斯用高烧中的朦胧意识昏昏沉沉地对城堡里的人说。据说是某个邻国觊觎圣地夏奥的财富而派出了间谍。托尔不是在偷了雷奥尼斯的文件之后逃走,而是去追那个贼了——雷奥尼斯这样说道。如果城堡里的人擅自出走,就会被判死罪。这是为了不让托尔承担这样的罪行。

但是,为什么要庇护做出背叛行径的托尔呢?没有人——就连雷奥尼斯自己,也不知道正在被发烧折磨的自己的真正意图。

「…托尔…我好难受…托尔…」

雷奥尼斯口中不时发出苦闷的声音,接着,

「诺薇儿…」

他突然露出平静的表情,沉沉睡去。醒来后,他很少吃东西,之后也一直处于被发热威胁的状态之中,这种状态持续了好几天。

据医生说,这不是疫病或是毒物引起的发烧。是由于紧张和疲劳的堆积,身体终于发出了悲鸣——听到了医生这样的报告后,

「太可怜了…他一个人,背负了多么大的重任啊。」

大臣们的语气就像是突然想起雷奥尼斯是活生生的人一般。

政务暂且由大臣们代执,重要的决定就推迟到雷奥尼斯病情恢复之后再说。对此,刑吏们松了一口气。如果是照之前那样发展下去,很可能会有不少超乎常理的死罪被宣判。

而领主的病情和恢复也成为了恩赦的契机。罪人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和朋友,虽然没有公开谈论,但也都暗自感到安心和期待。

不知道是否是察觉了领民的这种想法——雷奥尼斯一直在发烧,做了很不连贯的梦。无数张脸出现,又都被鲜血染红。一味地追求正确的,更好的,真正美丽的东西,只会陷入泥沼。他做着这样的梦。

在房间的一角,蕾狄莎一直盯着雷奥尼斯。

谁都不知道,蕾狄莎让苍蝇吃掉了被破坏的办公室中的大部分文件。在被随从们找到会暴露自己与德拉克洛瓦结盟的东西之前,把它们消灭。这是处于不断发烧之下的雷奥尼斯采取的紧急措施。

蕾狄莎抱着头盖骨,另一只手贴在了自己的脸上。

脸颊上的伤口——被托尔的钢鞭打到的地方,已经被一个随从贴上了胶布。她用手指在那块小小的胶布上揉着伤口。

「没关系的,哥哥大人。这样的,一点都不漂亮,哥哥大人。嗯,对,没关系,哥哥大人。那个人更疼呢,哥哥大人。被苍蝇咬过了呢,哥哥大人。呼——。」

她窸窸窣窣地说着,伤口渗出了血,顺着她小小的脸颊流了下来。

「呼——。雷奥尼斯大人的心中,有着很多的未来呢。哥哥,很多的未来卷在了一起了呢,哥哥大人。所以,雷奥尼斯大人很热呢。但是,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动哟,哥哥大人。在雷奥尼斯大人的心中…未来在…一点一点地…流动着呢。对吧…哥哥大人。」

这是多么宏伟的河流啊——

托尔在马上看着涅尔瓦河,被它的宽广所震撼。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河面一望无际。包括周围的树木和城市——大河孕育,并怀抱着这一切,永不止息地流淌着。

他想,什么时候也能让雷奥尼斯看看这个场景呢。托尔暂时将自己的处境抛之脑后。腿脚不便又如何呢?他想要骑着马,把雷奥尼斯带到这里来。

并且,想和他一起去回忆。回忆起没有任何力量时候的自己,回忆起那个时候感受到的世界——这是既无力,又满怀着期待的想法。

托尔一边感概,一边考虑着今后的打算。

在德拉克洛瓦的书信中,会面的地点和联络方式都被加密了。托尔必须一边参考阿基里斯的报告,一边确认目的地,并且考虑如何与德拉克洛瓦的手下接触。

在打开大河一带的地图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托尔不由得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左手。手上的无名指和小指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是被蕾狄莎的苍蝇咬掉的。

不过,只付出了手指的代价,已经很好了。当时扑面而来的苍蝇几乎要飞到脸上了。一想到双眼差一点就被苍蝇咬碎,托尔就感到不寒而栗。

在沿途的城市中,托尔接受了医生的治疗,现在,他在用自己的圣性抑制着疼痛。不能因为这种程度就胆怯。托尔的视线回到了地图上,然后看了看大河。

在他的下方,是有着有趣形状的城市。那是仿佛一片树叶一样漂浮在大河之上的城市——克伦之城。报告书上说,在那里,基格和阿基里斯进行了接触。

然后他去了哪里呢——托尔思考着,叠好地图,握住了缰绳。

目的是雷奥尼斯送出的抹杀诺薇儿的回信。一定要把它撕碎。

然后,要一边揣测德拉克洛瓦的意图,一边阻止阿基里斯的失控。然后,再让雷奥尼斯任意对自己做出审判吧。这正是托尔赌上了性命的忠心。

好了,走吧。他一边骑马,一边强烈地想着。去抓住未来——取回未来吧。

一个有着美丽外貌的男人伫立在已被破坏殆尽的圣堂中。

是德拉克洛瓦。他那充满强烈意志的深蓝色眼眸正紧紧地盯着流淌在面前的大河。突然,他的背后出现了一个人影。人影跪了下来,向他报告道,

「圣王的骑士很快就会进入卡斯帕尔。」

是“运输者”的其中一员——被德拉克洛瓦授予了圣印的人之一。不过,与其说他是在跪着,不如说更像是一头巨大的猛兽蹲在了那里。

「塞尔索罗斯和他的几个手下,还有阿基里斯等人,好像要在数日之内下手。在那之前,是否要回收密信之类的东西…新送出的文件也都是通过别的路径送来的。很快就会送到德拉克洛瓦大人手中。」

德拉克洛瓦背对着男人,听着他的报告。

「另外,这几天,有人在涅尔瓦河的上游偷偷地联系我们,好像是圣地夏奥的密使。要怎么办?」

哦?德拉克洛瓦第一次发出了声音。

「来者不拒,接受他吧。…那么,来自圣地的书信呢?」

「已经全部拿到了。」

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冷酷的微笑。

「好…很快,我就会向所有的协助者们发出最后的通告,告知他们动乱的时间。至于向圣地夏奥的通告,就等在确认密使的身份之后再说吧。」

「是…」

「现在需要的是争取时间。为了堵住那巨大的洪流,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将其释放。」

「是…我们的生命,请您尽情使用。我们的鲜血将汇成河流,运去所有的货物。只要和您在一起,那么就连死亡都不值得害怕。」

「是的…完全的力量,将把人类从生命中解放出来,让你们在永远的土地上获得永生。」

德拉克洛瓦回过头,冷冷地说。

「去吧。趁那个男人留在卡斯帕尔城期间,做好引发动乱的准备。」

男人站了起来。那张脸上浮现出对战斗充满期待的可怕笑容。他默默地把手放在了胸口,走出了荒废的建筑物。他的步伐就像猛兽一般沉重。

德拉克洛瓦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大河上,低声说道。

「圣地夏奥的同盟者啊…我将把秘仪交付于你…让你成为这伟大秘仪的一部分。然后让时间倒转…终于,要开始飞翔了啊…席拉…」

在紧握于他的右手的锁链前端,十字型的纹章微微晃动着。

2

琪莉走下客船,向港口迈出了脚步,同时发出了感到很有趣般的声音。

「喂,快看!这么多船全都有一样的记号!」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在她的影响下也看向了那边。在港口,很多小型的船只紧密地排列着。

「鸽子的纹章…吗?基格大人,那些船是…」

船的船头有着一只鸽子在衔着什么东西的纹章。

「卡斯帕尔的纹章——是邮船。」

基格说道。衔在鸽子口中的是一封信。在这一带,鸽子被认为是传递信息的鸟,它的纹章则代表邮船。卡斯帕尔是他们现在所在的城市的名字,以邮船的发源地而闻名,大河一带的邮政都经由此地,可以说是信息的聚集地。

无论是信件还是密函,如果不经过卡斯帕尔,就无法送到任何地方。因为完全中立,而且任何阵营都离不开这里,所以卡斯帕尔从未被卷入过战乱。

诺薇儿立刻明白了基格来到这里的原因。呼应德拉克洛瓦的人想要交换情报,就不得不利用这个城市。德拉克洛瓦自己也会利用这个城市吧。基格打算从这里的邮政记录中追踪德拉克洛瓦的踪迹。但是,

「信吗。我什么时候也能写信呢。」

「再多多努力学习就能写出来了。」

琪莉和爱丽丝心的口气还是那么悠闲。诺薇儿不由得叹了口气,

「写信之前还是先认字吧。」

「哦——。那么,我第一次写的信就给你吧,为了感谢你教我认字。」

说着,琪莉拍了拍诺薇儿的后背。这是很有琪莉风格的充满了亲切的行为。诺薇儿从来没有像这样被谁拍过后背。

「…信是用来寄给远方的人的哦。」

虽然有些吃惊,诺薇儿倒是觉得也还不错。

「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不能跟进去啊?」

对着一脸不忿抗议着的琪莉,

「只有身负重责的高位之人才能进邮政大楼的仓库。邮件的内容是绝对保密的。」

卡斯帕尔的市长面无表情地说。信件被寄给谁、被寄到哪里都是保密的,正因如此,卡斯帕尔才能保持绝对中立。一旦这样的原则遭到破坏,城市的存续就会遭到威胁。

基格和诺薇儿能进去,是因为他们身为圣王的直属,有着绝对保守秘密的义务。

在同样被禁止入内的爱丽丝心的劝解下,琪莉垂头丧气地答应了。

「基格和诺薇儿都很了不起啊…」

目送两人离去的琪莉小声嘀咕着。基格和诺薇儿的地位都远远地高于自己。而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在此时显现了出来,所以自己才会被留在这里。这种心情让琪莉感到心痛。

「我,什么都没有啊。」

所以她才会被圣堂利用。不仅被刻上了圣印,连同伴也被杀死了——这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的想法立刻从她的心底涌了出来。琪莉感到了难以忍受的辛酸。

「基格为什么对我这么温柔呢…」

是同情吧——她内心的某处如此说着。悲惨的心情向她袭来。

想看海,想为同伴报仇——就连这样的想法,也仅仅是被包含在一丝同情之中吗。越是这么想,琪莉就越是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真羡慕诺薇儿啊…」

「这么说的话,我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呢。琪莉不是还有着去大海的目标吗。没必要被狼男使唤啦。」

爱丽丝心满不在乎地说。琪莉苦笑道,

「虽然不想被人使唤,但是我又想能帮上忙…没有能报答他们的东西,真让人难受。」

「那就来准备晚饭吧。」

无论何时都无比开朗的爱丽丝心终于让琪莉扑哧一笑,点了点头。

「恕我冒昧…身为圣王骑士的随从,那个人未免有些危险。」

市长说道。他指的是琪莉的事。如果琪莉引发了什么问题,那将变成基格的责任。

如果没有任何地位的琪莉牵扯到了圣法厅的秘事,那也将变成基格的责任。到那时,基格将被追究泄密之罪。

「琪莉被呼应德拉克洛瓦的人刻上了圣印。不能放着她不管。」

基格淡淡地回答。市长大吃一惊。与此同时,诺薇儿也吓了一跳。这是基格头一次说出自己对琪莉的看法。

「可、可是,被刻上圣印的身体,更不适合旅行…把她托付给圣堂怎么样?」

但在听到“她本人有想去的地方”的不容分说的回答之后,市长闭上了嘴。另一方面,诺薇儿终于明白了基格的想法。为什么要让琪莉同行呢——因为基格曾经也是孤儿,所以对她抱有同情。但是更重要的是,琪莉是德拉克洛瓦造成的牺牲者之一。基格正是在琪莉身上感到了那种责任。

于是,两人走进了邮政大楼的仓库——诺薇儿睁大了眼睛。

邮件的数量相当惊人。巨大的仓库中摆满了架子,有很多的人正在进行分类。其数量之庞大让人不知从何下手。接着,市长说道,

「期限是四天…再往后,就不允许外人进入了。可以吗?」

要在仅仅四天内从中找出与德拉克洛瓦有关的情报吗?诺薇儿惊呆了,旁边的基格锐利地盯着邮包建成的小山,微微点了点头。

「我想起来了。诺薇儿她一开始没能被狼男带走呢。」

爱丽丝心的话让琪莉瞪大了眼睛。琪莉所知道的诺薇儿,其实仅仅是那个会使用万里眼和幻视之力的诺薇儿而已。她甚至都不知道,在那之前,诺薇儿曾因无法操控从母亲那里继承来的力量而陷入了失明。

「本来没有那样的力量吗…那家伙…眼睛看不见吗…」

琪莉有些茫然地说着。两个人现在都在圣堂里。离吃饭时间还早,琪莉正在中庭里做作业。她用树枝在地面上练习着写字。

「还差点儿被狼男丢下呢。被丢在“银之圣女”那里。」

在诺薇儿被正式授予纹章之后,基格曾经打算丢下她,独自踏上旅途。

「从狼男的角度来看,他本来是打算奖励诺薇儿的。但是,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诺薇儿就打算放弃纹章和力量。」

琪莉深深佩服诺薇儿的顽固。

「那家伙也没想到,被丢下就是奖励吧…」

喃喃自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掠过琪莉的心头。

「如果我能认字的话,他会给我什么呢…」

在地上写字的手停了下来,琪莉抬起了头,

「嗯…会是什么呢…」

在抱起胳膊的爱丽丝心的身后,矗立着一座大圣堂。

琪莉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凝视着大圣堂——突然,最糟糕的光景在她的眼前复苏。那是在战乱中失去了双亲的孩子们被送到圣堂中的光景。

在琪莉心中,从遥远的过去一直回响至今的孩子们的悲鸣声再次复苏了。她想起了双脚脚底被刻上圣印时的疼痛。力量的洪流如闪电般闪耀,灼烧着脚底——

蓝——那是她的名字的由来。圣堂需要蓝眼睛的孩子,那是和圣者的眼睛一样的颜色。

早就应该忘却的悲惨回忆又复苏了。仅仅因为眼睛是蓝色的,孩子们就被按住灼烧脚底。谁也没法抵抗,只能一边哭一边等着轮到自己。

然而,这只是地狱的开始。大部分孩子都因为圣印的恶劣影响,身边变得和蜡一样,死去了。每个人都在担心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孩子们心中,每当有人断气,比起失去同伴的悲伤,庆幸死的不是自己的心情反而更加强烈。这实在是过于可悲。

琪莉好不容易才和同伴们一起从这种处境中逃出来。大家的蓝色眼睛是大海的颜色——弗莫说了。他给了自己名为大海的故乡,给了自己应该回去的地方。

只要一想起弗莫的名字,琪莉就感到一股撕心裂肺的悲伤。为了让琪莉一个人从圣堂里逃走,大家都死去了。做出这个决定的也是弗莫,是她最喜欢的弗莫。

琪莉不想再被抓回圣堂。自从得到基格的帮助之后,她也明白了圣堂并不全都是糟糕的地方。即便如此,如果让她住在圣堂里,她还是会竭力抵抗。

——住在圣堂里?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为什么一定要考虑这种问题呢?

「奖励…」

对基格来说,不让她一起踏上危险的旅行,把她交给圣堂就是奖励。也就是说,会把她丢下。基格和诺薇儿都很伟大,但是,一无所有的自己能和他们在一起吗——

她的心跳如钟声般急促,背上渗出了冷汗。

「你,你没事吧?脸色好差啊。」

爱丽丝心不知所措地问道。琪莉突然回头看向了四周,看向了圣堂的庭院。

「这种地方…我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就像是被逼上了绝路似的,琪莉跳向了空中。

不顾惊慌的爱丽丝心,她一转眼就越过了圣堂的围墙。

基格和诺薇儿逐一查看邮政大楼中的邮寄记录。两人要查明到目前为止发现的所有反圣法厅的人都和哪里取得了联络,从而追查德拉克洛瓦的行踪。

然而,他们碰壁了。任何记录都没有被留下。

与基格战斗过的任何一个对手似乎都没有与他人联络,而是在单独行动。

这明显很异常。现在,呼应德拉克洛瓦的反圣法厅势力就集结在涅尔瓦河一带。若是不利用这座邮政大楼,任何谋略都不可能得到实施。

过了一会儿,仓库的管理员一脸抱歉地过来说,这里要关门了。

如果不按照规定进行管理,就会出现问题。最初的一天,基格一无所获。

「没有记录这件事,本身就证明是有什么人在运作。」

但是基格完全没有表现出焦急的样子,说完这句话便和诺薇儿走出了仓库。

「那是…」

突然,他发现了另一个仓库。看起来,那里就算是普通市民在某种程度上也能自由出入。

「那是用来保存收件地址或是收件人不明的物品的仓库。」

「地址和收件人…」

「是的。只在中午和傍晚开放。现在还开着,您要去看看吗?」

仓库的管理员说着,带着两人走进了仓库。

「比如这封信——。」

说着,他拿起了一封寄到卡斯帕尔的信。

收件地址处写着第七区第三街道十号。只是寄件人不明。

「这座城市只到第五区为止,没有第七区。这里就是为了能继续保存这些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地址都不清楚的信件的书库。」

「不处理掉吗?」

基格问道。仓库管理员断然摇头。因为,城市在遭遇洪水而重建之后,地址就会发生改变。而从战场寄出的信,当然也不知道寄件人的地址在哪。这样的信虽然送不出去,但是仍还是有人在等待。也许,没能收到的信就在这里——守护这样的希望就是这个仓库的任务。

「多亏有这个仓库,很多人拿到了本来寄不出去的信。」

人们把这类信件称做“卡斯帕尔的信”,它们对这个城市被评价为“不可或缺”也起到了一定作用。

「寄不出去的信…」

基格走到外面,盯着仓库。在那里,纹章上的两只鸽子从两侧分别衔着信。一只代表寄信人,另一只代表收信人。

基格带着沉思的眼神背对着书库走出了邮政大楼。

庞大的调查量让诺薇儿精疲力竭。

「琪莉和矮个儿怎么样了?」

即使是被基格这么问道,诺薇儿也疲惫得连用万里眼观察四周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后一次看到的时候,她们一起在圣堂里。」

「琪莉还来()得()及()吗?」

「那得看她自己想不想努力了。」

诺薇儿略有些冷淡地回应道。基格对于一起进行工作的诺薇儿没有任何慰劳,却只在意琪莉的事,这太没意思了。诺薇儿当然会不高兴。

「只有你能帮她。」

但是听到这句话之后,诺薇儿沉默了。

如果是说到和基格一起旅行的话,琪莉的地位实在太低了。总有一天,圣法厅会命令他把琪莉托付给某座圣堂,这只是时间问题。圣法厅绝对不会放任有着圣印的人在外游荡,一定会将其集中到特定的圣堂中进行管理。

但是琪莉讨厌圣堂,如果琪莉逃走的话,圣法厅会派出追兵。如果琪莉干了什么坏事,最坏的情况下,基格必须负责杀死她。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情况,基格已经做好了准备。但是,还需要琪莉自己的努力以及诺薇儿的帮助才行。

在诺薇儿看来,就像是自己也在接受基格的考验一样。

虽然她也无数次想过,希望琪莉不要再留在这里,但是就算这样把她赶出去,自己的心情也不会舒畅。不仅如此,如果琪莉不在了的话,她一定会非常不甘。因为,琪莉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动摇了诺薇儿的价值观,让她体会到了善恶在瞬间颠倒的滋味。如果就在这种“自己一直以来都认为是正确之物,此时却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的情况下让对方离开的话,留下来的只会有疑问。

此外,诺薇儿还有一种即使撕破嘴也说不出口的想法。那就是,想要变得和琪莉一样的,难以忍受的想法。她从未想过,世上竟然有这样一种虽然放纵,却又不失为同伴着想的温柔的生活方式。她甚至开始羡慕起这种自由。

「如果能把琪莉托付给“银之圣女”的话…琪莉就不()能()成()为()基()格()大()人()的()同()行()者()了。虽然我不认为琪莉会同意…」

她叹了口气。但是基格严厉地回答。

「如果不是圣堂,而是“银之圣女”的话,琪莉应该也更能接受。如果不能给她“银之圣女”的立场的话,到最后就会很危险。」

诺薇儿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这个自她出生以来头一次与之正式交往的同龄少女,对诺薇儿来说,是给她带来无尽烦恼的种子。

「托付…」

从琪莉的口中无力地飘出这样的话语。

她从圣堂拼命地跑了过来。在看到基格和诺薇儿时,她放下心来,身体不禁开始颤抖。她打从心底里希望能听到一句“今后也可以在一起”。

她跟着基格和诺薇儿,藏到了建筑物的拐角处。不再是同行者——诺薇儿的声音让琪莉停下了脚步。交给“银之圣女”。不再是同行者。更容易接受。托付。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很想冲出去问个清楚。

但是她的腿却一动也不能动,只能一直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中,直到基格和诺薇儿离开。

「…喂,琪莉——。等下,突然怎么了啦?」

爱丽丝心飞了过来。琪莉的嘴角突然浮现出笑容。完全是无意识的。

「没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什么能失去的东西。」

她不顾惊讶的爱丽丝心,豁然开朗般地笑道。

「回去吧。该准备晚饭了。」

在爱丽丝心眼中,琪莉的侧脸好像马上就要哭了出来。

「琪莉?」

但是,琪莉踏在空中,再次以连爱丽丝心都追不上的速度跑了起来。

在离开邮政大楼之后,基格和诺薇儿在市政大厅进行了各种调查,但是没有任何成果。

天快黑了,等两人回到圣堂的时候,琪莉和爱丽丝心已经做好了饭等着他们了。

「帮大忙了,琪莉,爱丽丝心。」

诺薇儿真心地感谢了两人。今天这种不同于战斗的疲劳已经让她筋疲力尽。

但是琪莉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吃饭的时候,她也很少说话,就算是和她搭话,也只能得到含糊的回答。诺薇儿想,大概是琪莉不堪忍受只有自己一人被丢在原地吧。

但是,只要给她奖()励(),她应该就不会再这样了吧。只有努力才能得到的东西,现在的琪莉是绝对配得上的。连诺薇儿自己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在心中不知不觉开始鼓励琪莉了。在吃完饭后,她突然想到一个主意。

在回到住宿的修道院后,她拜托院长准备了一些东西。专用的纸和纹章是必需的。在院长的指导下,她借用书房做好了准备。

然后,诺薇儿拿着它回到了房间,洗完澡的琪莉正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爱丽丝心则打起了瞌睡。

诺薇儿把手中的东西放在了琪莉身边。是一封信。

「这上边写着奖励的内容。」

「…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琪莉小声回答。但是理由显而易见。只有能读懂文字才能明白奖励是什么。这是诺薇儿为了激发琪莉的干劲而做的考量。

「不识字的话,今后也会很麻烦的。好好学习的话…总归会有好处的。」

诺薇儿意味深长地笑了。不过琪莉悄然点了点头。

今后会有麻烦——也就是说,琪莉今后要变成孤身一人了。如果她能继续和基格他们在一起,即使因为不识字而遇到什么困难,也能得到帮助的。

对于琪莉来说,这封信无异于告别。

黑暗中燃起了火焰。同伴们的遗体燃烧起来,琪莉的身上也着起了火。

她拼命喊叫,却没有人来救她。就在她一边哭一边逃离火焰的时候,更糟的东西出现了。是那个圣堂的门。噩梦的入口在等待着她,火焰从她的背后逼近。琪莉既进不了门,也逃不出火焰,只能绝望地站在原地——

这是,她突然醒了过来。心脏以可怕的速度跳动着。她感觉梦中的绝望此时仍深残心中,刺痛了她的胸口。她慢慢地等待着疼痛消失,但是心底却一直在隐隐作痛。过了一会儿,琪莉慢吞吞地下了床。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在睡着。她茫然地盯着两人的睡脸。突然,眼泪夺眶而出。在从梦中醒来之前,结论就已然明朗。剩下的就只有她自己做出决定了。

随着眼泪褪去,琪莉也下定了决心。离开吧。在被赶走之前。

琪莉悄悄收拾好了行李,突然她注意到了诺薇儿放在枕边的信。

她把信揣进怀里,看了看桌上的笔和纸。

琪莉悄悄地放下行李,拿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月光下认真地写着。

字中蕴含着对教她写字的诺薇儿的无尽感谢。尽管如此,她还是为只能留下这些东西的自己感到悲哀。即使只是这样的东西,她也想要靠自己留下。

她一边写字一边想,若是被当面赶走的话,自己就真的会失去一切吧。如果被夺走了能在一起的希望,自己恐怕再也不能振作起来了。这比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更加可怕,甚至比失去生命更加可怕。

不久,琪莉写完了人生中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信。

她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桌子上,打开了窗户。一轮明月正在闪闪发光。

琪莉朝着月亮跳了起来。一个娇小的身影跳向了在月光下沉睡的街道。

在连月光也无法照亮的黑暗的街道上,阿基里斯正在潜伏。

从远处窥视着修道院的他突然露出了笑容。一个小小的身影向着夜晚的街道——向着基格和诺薇儿警戒不到的地方跳了过去。

「哦…动了吗。呵呵…还有时间,要不要试一下呢。」

他缓缓站了起来,动作虽然优雅,却像是巨大的水蛭在扭动一样,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3

月夜——在离大河稍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站在已经倒塌了一半的圣堂里。

他的身体,远看身材匀称,近看却大得令人瞠目。

在他精悍的面容上,锐利的眼睛闪烁着狰狞的光。他是个只要静静站在那里,就会浑身散发出威压的男人。

突然,附近传来了声响。男人把脸转向了声音的方向。没有任何气息。大概是腐朽的墙壁倒塌了吧——正当他做出如此判断,转回了脸的时候,

「你就是负责联络的人吗?」

从比刚才的地方更近的地方传来了声音。

男人面不改色,慢慢地将整个身体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的。“运输者”——罗伊希尔特。」

他报上名号。这时,就像是周围的影子突然站了起来一般,一个青年出现了。

「圣地夏奥的使者…托尔·维拉德。」

青年——托尔报上了名字。刚才的声响是为了吸引男人的注意力,确保自己占据有利的位置。男人大概也察觉了这一点,但是却丝毫不为所动。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连自己什么时候会怎么被砍都毫不在意的态度。

「路途遥远,辛苦了。德拉克洛瓦大人说过,等你一到,就给你的主人送去书信。」

信中应该是作为托尔被派到这里的交换而交付的秘仪的内容吧。托尔点了点头,问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应该还有一个人是从圣地被派过来的…他现在在哪里?」

「阿基里斯的话,现在正在卡斯帕尔,和我们的同胞一起迎击基格。」

男人——罗伊希尔特毫无戒备,流畅地回答。

「从圣地发出的回信已经送到了那座城市吗?」

「回信…?」

「是我主的命令…因内容有误,有进行订正的必要。」

「当基格出现在卡斯帕尔城中的时候,所有的联络都暂停了。那封回信应该也还没有送到吧。我会让部下去联络的。你跟我一起来。」

「不…我必须亲自取到那封回信,修正错误。」

「不行,我要带你去德拉克洛瓦大人那里。」

罗伊希尔特以不容分说的强硬语气说道。托尔猛地后退。既然已经知道了阿基里斯的所在,大致就能推断出回信的路径。已经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了。

「你要去哪?」

「我也要去卡斯帕尔。」

托尔的声音如回声般捉摸不透。然而,罗伊希尔特的态度似乎根本不在乎对方的情况。

「如果你没有耳朵的话,我就用这双手在你头上挖个洞来做替代。」

一股强烈的杀气扑面而来,仿佛在说“马上就送你到那里去”。罗伊希尔特就这样毫无警戒地靠近了托尔。

是互相都是空手的这个情况给了他自信吗?不,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即使托尔剑已出鞘,他也会毫不在意地接近他吧。托尔判断他就是一个如此刚毅的男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感到相当无趣。

他向后方大大地跳跃,挥动右手,现出了漆黑的铁鞭。

「如果你就这样让我走,我也不会加害于你。」

落地的时候,鞭子猛地一挥。一瞬之后,有什么东西哗啦哗啦地倒下了。

罗伊希尔特停下脚步,看向这边。有如托尔的躯干那么粗的大树被横切成两半。切口在月光之下泛着白光,展现出鞭子的锋利程度。

罗伊希尔特的嘴角浮现出狰狞的笑容。他的目光回到了托尔身上,再次迈步。

「——我们“运输者”是为了德拉克洛瓦大人献上了生命的义贼。」

这句话,仿佛在说他不怕死一样。托尔觉得他越来越像父亲了。但与父亲不同的是,他的态度是白白浪费生命,等同于放弃战斗。

「那么就去死吧。」

托尔随意挥起了鞭子,没有带上杀气。如果是基格的话,应该不会去砍一个毫无抵抗地接近自己的男人吧——他这么想到。爱丽丝心也肯定不会高兴。所以他只想切开对方的额头,这样一来,对方就会被自己的鲜血夺去视觉。

鞭子的尖端掠过罗伊希尔特的额头,位置非常精准,刚好是能仅仅切开皮肤的位置。

「——那个武器,是用来挠痒痒的吗?」

但是罗伊希尔特毫不在意地走着,额头上并没有出血。

什么?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托尔迅速挥舞鞭子。

伴随着刺骨的刃风,鞭子的尖端掠过了罗伊希尔特的全身。

那件外套被切开,但是罗伊希尔特自身却感不到任何疼痛一样。

难道说?!托尔失去了从容。他意识到,对方不只是想要靠近自己而已。托尔用人眼无法追上的速度疾速挥下了剃刀般的铁鞭。

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罗伊希尔特的肩膀直到胸口的部位都绽放出巨大的火花。在感到震惊的同时,托尔继续挥舞着鞭子。

猛烈的火花如风暴一般在罗伊希尔特的身体周围四溅。但是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一点儿擦伤都没受到。从手感上判断,托尔认为他的身体的硬度远远超过了钢铁。

「坚壁·罗伊希尔特——被德拉克洛瓦大人赐予了圣印的人之一。」

罗伊希尔特笑着伸出手,抓住打在自己身上的铁鞭,以惊人的力度挥了回去。

托尔不由自主俯身躲避,而罗伊希尔特那只巨大的手却抓住了他的脖子。

托尔看到,在被撕裂的外套下,刻在罗伊希尔特胸口的圣印闪耀着光芒。

但是,也只看到了一瞬间而已。抓住他脖子的手上的力量让他几近窒息。

视野变窄,托尔浑身无力——突然就失去了意识。

「托尔…好难受啊,托尔…你在哪里…」

被高热折磨的雷奥尼斯喘着粗气。

虽然他躺在床上,但是内心却落入了噩梦之中。

被架上了那个恐怖断头台的人,是雷奥尼斯自己。刀刃落下,自己的身体却突然膨胀,化为了怪物,放出闪光,飞向了空中。他曾带着勇气和希望,从轮椅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向前迈进,而那双腿也正在腐烂。他抱着啪嗒一下掉下来的双腿,坐在王座上。在曾和诺薇儿一起训练走路的湖畔一角,盛开的白色水仙花一齐流出了红黑色的鲜血,将圣母像染成了红色。周围堆积着无数人头,若是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床上也有很多头颅想把自己压垮。毯子里也有很多人头在盯着自己。

在满是人头的房间中,抱着头骨的女人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吧。她把诺薇儿的头放在了盘子上,走了过来,把它像是水果一样掰开,喂给了雷奥尼斯。

虽然他呼唤着托尔,但是掉了下来的双脚却自己开始行走。

影子丢下自己离开了。而众多的书信中都写着同样的一句话——一点霸气都没有。

我不能走路,请原谅我吧。他一边哭着,一边把彩色的针扎到了自己脸上。

只是想要而已,想要证明自己还能活下去的证据而已。浑身是血的母亲爬了过来,说着,一起去死吧。躲在床下的雷奥尼斯颤抖着变小,想要让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的自己立刻消失。他反复念叨着“我是花,我是花”。而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手毫不留情地摘下了这朵绽放在血泊中的花朵。

在追求正确的同时却犯下了无数错误,想要追求美好却陷入了丑恶的泥沼。

真实渐行渐远。所有的未来,都被自己断罪的死者的怨恨涂黑、捣碎。

「托尔…救救我…有人吗…」

蕾狄莎一直在房间的一角盯着发出微弱的喘息声的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大人,要沉下去了吧…哥哥大人。沉到巨大的洪流之中呢,哥哥大人。剩下的就只有被冲走了吧,哥哥大人。他会被冲到什么地方呢,哥哥大人。一定会是最污秽、最美丽的未来吧…」

4

清晨到来,诺薇儿被冻醒了。

仔细一看,才发现窗户开着。反正是琪莉干的吧。诺薇儿叹了一口气,下了床,关上了窗户。突然,她发现桌上有一张纸,上面写着“致诺薇儿”。

锯齿一般的拙劣的文字——很明显是琪莉写的。

诺薇儿揉着眼睛,带着残留的睡意打开了纸。是一封只有一句话的信。

瞥了一眼之后,诺薇儿突然停下了动作。她瞪大眼睛,身体颤抖起来。这时,爱丽丝心迷迷糊糊地醒来了,

「早上好,诺薇…」

诺薇儿脸上有着前所未见的愤怒表情,爱丽丝心哑口无言。

「那个人…到底…」

一瞬间,她身体的颤抖停止了。然后,她把信重重地砸到桌子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到底还想怎么气我啊!」

诺薇儿的吼声仿佛能响彻全城。

「怎怎怎怎么了,诺薇儿?!」

爱丽丝心吃惊地飞起来看了看信纸,立刻愣住了。

「这是…琪莉的…?」

她茫然问道。诺薇儿没有回答,只是瞪着那张纸。这是诺薇儿从未见过,也闻所未闻的简单至极的信息——

「再见了」

这就是信上的全部内容。

基格仔细地看着那封信。

「我去找琪莉。」

诺薇儿断言道。她心中“绝对不能让她跑了”的想法表露无疑。

「…话说回来,这封信写得很认真啊。」

爱丽丝心看着信,无意间说道。

应该是一边确认不会写错一边在写的吧。与拙劣的字迹无关,信的字里行间透露出写信的人的诚意。但是诺薇儿的想法却不一样。

「那个人,是以为我想看到这样的信才教她写字的吧?」

面对怒火中烧的诺薇儿,就连爱丽丝心也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偏偏只有这种字才不会写错…」

她的声音渐渐失去了气势,愤怒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悲伤。这时,

「没弄错…吧…」

基格低声说道。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回过头来。

基格把信还给诺薇儿,锐利地说道。

「快去找琪莉。我要去邮政大楼。」

琪莉正抱着双腿蹲在仓库的角落里。

她打算等早上的客船来了之后,就钻进船里离开城市。

在那之前,琪莉一直忍受着快要将她压垮的悲伤。

每当她想要把心托付给浅浅到来的睡眠之时,就马上又会陷入到圣堂的噩梦之中,然后慌忙醒来,就这样一直重复着这样的循环。

恐惧和悲伤交织在一起,让她甚至感到自己的身体从内侧开始麻痹。

正因如此,她才没能注意到逐渐逼近的异样寒冷。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了进来,琪莉想要起身,却突然发现膝盖和手都没了知觉。她连忙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不禁惊呆了。自己的手脚上竟挂着白霜。

「请老实一点。我现在正在把“蛭冰”的一部分分给你。」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她反射性地想要跳向空中。但是异样的寒气让她的手脚不听使唤,只得跪在了仅仅稍远一点儿的地方,连动都动不了。

「可恶…为什么…这是…」

仓库的门打开了,阿基里斯猛地走了进来。被愤怒和恐惧所冲击的琪莉感到汗毛倒竖。虽然摇摇晃晃,但她还是站了起来,狠狠瞪着对方。

「你这个水蛭混蛋…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仇人…」

「我叫阿基里斯·兹佩特喔,小猫咪。」

阿基里斯举起没有指甲的手。尖锐的冰刺像是荆棘一样从正下方去捕捉琪莉。琪莉用出浑身的力量跳向了空中,躲开了——但是身体马上又不听使唤,她摔了个跟头倒在了地板上。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让“蛭冰”的一部分留在了你的体内哦。差一点点就能支配你的大脑了呢…嘛,算了。已经足够让你去向基格他们求救了。」

琪莉趴在地板上,哼了一声,笑了。

「他们怎么可能来救我?我早就和他们道别了。」

「嚯…」

伸出的冰刺叼出了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信封,是琪莉刚才跳起来的时候从怀里掉下去的。然后,它被送到了阿基里斯的手里。

「上面有着“银之圣女”的印章啊…」

「别,别碰那个!住手!」

但是阿基里斯咧嘴一笑,撕开信封,打开了信,大声念了起来。

「…以诺薇儿·艾尔塔夏之名,推荐下述之人踏上圣道女的位阶。这个人有着正当的力量,她的行为、言行、思想都适合踏上神圣的道路,应当得到认可。其名为,琪莉…呵,是你的名字吧?」

看着无声地陷入了震惊中的琪莉,阿基里斯笑了。

「这是承认你成为圣道女的见习生的确认书呢。既然你被他们如此看好,那么应该可以去求救的吧?他们一定会努力来救你的。」

阿基里斯扔掉了信,走近琪莉。但是,琪莉现在才明白过来:作为被基格他们丢下的补偿,诺薇儿想给她圣道女的身份。

「诺薇儿那家伙…做什么多余的事…」

她根本不想成为圣道女,只像以前一样,靠偷东西过活。仅仅为了自己一个人去偷东西,然后,靠自己的力量前往大海。她是这么打算的。

「好了…给我来点作用吧…」

阿基里斯逼了过来。琪莉咬紧牙关站了起来——突然,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她的身体内侧,产生了难以忍受的寒气。

简直就像是冰刺在自己的身体中搅动一般。过度的寒冷反而让她感觉自己要被烧焦了。她甚至以为自己也会像同伴一样化为那绿色的火焰燃烧起来。

「这种程度就叫出声了吗…我可是经常感受着比这冷好几倍的寒气啊。」

阿基里斯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俯视着琪莉。

「呜…咕…啊…」

琪莉抱着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如果就这样老实待着的话,寒气就会渐渐从体内消失。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是,如果想要抵抗的话,很明显又会被寒气袭击。悔恨的眼泪在她的眼眶中打转。

「很快就会习惯的…如果让灵魂都浸在冷气中的话,反而会觉得很舒服的。那么…基格要如何和你体内的“蛭冰”战斗呢…拭目以待吧…」

「卑、卑鄙…做这种事,你不觉得羞耻吗?」

「羞耻?」

阿基里斯用不可思议的神情反问道。

「嗯…那种感情,我已经记不得了。是怎样的感情来着…」

他把没有指甲的手指贴在自己脸上,一脸严肃地喃喃自语。不是在演戏,而是真的在回忆自己的感情。实在是太令人不舒服了,琪莉不禁打了个寒战。

「什、什么啊…你…好恶心…」

琪莉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顿时寒气袭来,她再次发出了惨叫。

「在我看来,有着羞耻这种多余感情的你更让我感到恶心…我啊,是为了得到力量才舍弃它们的,舍弃骄傲、怜悯、信赖,所有的这些多余的感情。」

「嘿…所以现在才变成孤身一人的吧!」

这是琪莉拼尽全力的痛骂,但是阿基里斯却露出了微笑。

「如你所说。但是和你说的孤身一人不同哦。他们…至今仍()在()我()的()身()边()。因为我的友人、恋人、同伴,全都被“蛭冰”吞食了。他们的血和灵魂将化为我的力量的一部分,继续生存下去。」

这超乎想象的话语让琪莉哑然了。

「什么都没有失去…同时获得了一切。这就是我的强大。」

琪莉眯起眼睛,看着极其自豪的阿基里斯。

「…真可怜啊,你。」

她不假思索地说出了这句话。但是阿基里斯的笑容丝毫没有变化。

取而代之,他以要将琪莉的脸颊打肿的力道扇了她一巴掌。

「嘴上不饶人的小猫咪…差不多该去散步了吧。」

抽痛的脸颊反而让琪莉产生了抵抗心理。

「谁要听你的话!还不如我现在就跳河去死…」

然而,再次袭来的寒气让琪莉喘不上气。而且这一次不仅如此,琪莉的身体不再听从她的命令,擅自迈开了脚步。她悲鸣一声,好不容易才忍耐住这种自己的一切都被操纵所带来的恐惧,没有哭出声来。

就这样,琪莉和阿基里斯一起走出了仓库,沿着河边走去。有好几次,他们和一大早就开始工作的水手和游船的船员们擦身而过,但是琪莉都没能呼救。

因为,每当她想要叫出声来,一股冷气就会袭向她的嘴角,封住她的呼吸。

终于,两人来到了仓库街的尽头。周围一个人也没有。阿基里斯微微一笑。

「在这里的话,诺薇儿殿下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你吧。塞尔索罗斯的手下也开始行动了,之后就只剩下把诺薇儿殿下引到这里…」

「…殿下?为什么你要这么称呼那家伙?」

「没什么,是我这边的情况。对我主来说,她是很大的障碍呢。」

阿基里斯转身正要离去,琪莉喊道。

「那种会妨碍到你的人,你是无论如何都会吃掉的吧。就算是朋友也是。」

阿基里斯站住了。琪莉冷笑着说。

「基格绝对不会做这种事。但他还是比你强。」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笑容回过头来。琪莉以为自己又要挨揍,绷紧了身体。就算挨揍也好,这是唯一的计策。如果只有琪莉一个人的话,诺薇儿会毫无戒备地朝这边过来。但是如果阿基里斯在的话,基格就会和诺薇儿一起来。之后再去拜托基格杀了自己吧。这是眼下琪莉能想到的最好的选择。

阿基里斯没有打她。他只是用没有指甲的手指抓住了琪莉的头发。

「你…知道基格的什么?」

他突然把琪莉提了起来。那力量是让琪莉整个人都双脚离地。仿佛头皮被剥掉一般的疼痛让琪莉发出了不成声的呻吟。她红褐色的头发也被拔了些下来。

「那个男人啊…杀的人和我一样多,也埋葬了很多人。」

阿基里斯一边挥去被拔下来的头发,一边说道。琪莉咬紧牙关说道,

「反正都是像你这样的坏蛋吧!」

「呵呵…那个男人啊,连自己的从士都埋葬了。你知道诺薇儿是他的第几个从士吗?是第五个啊。之前的四个从士,一人不剩,全都死了。连为自己工作的人,基格都会让他们去死…有时候甚至是亲手杀害。这就是基格。」

琪莉屏住了呼吸。但就在这时,突然——

「是啊…是基格,埋葬了他的从士…埋葬了我的亲()友()。」

阿基里斯低声说道,一瞬间,琪莉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仿佛是另()一()个()人()。

「基格把他的心击得粉碎。因此,他放弃了与我一起展望的梦,抛弃了应该保护的东西…背叛了…我。」

无法让人联想到巨大水蛭的阿基里斯——这时只是一个怀着深深的叹息,随()处()可()见()的男人罢了。

如果,寄宿在他身体中的魔兽消失了的话,他所展现出来的,一定是这样的素颜吧——

「是啊…那个男人的力量夺走了我的一切…朋友也是…最爱的人也是…」

然而,那样的面庞很快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有阿基里斯那滑腻的笑容。

「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剩下的只有对力量的欲望。这就是我现在的强大。」

就在阿基里斯再次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空虚的心灵,难道就是强大吗?」

伴随着严厉的声音,一支金色的箭猛然射来,贯穿了阿基里斯的胸膛。

基格来到了邮政大楼的仓库里。

这个仓库上同样挂着和这座城市通用的纹章不同的另()一()种()纹章。

仓库的管理员正站在门口拿着钥匙打哈欠。被基格碰见的他连忙打开了仓库。

基格扛着铁铲行走在书架之间,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拿起几封信轻轻揣进怀里。仓库的管理员吓了一跳。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拿起另一封信,在没有得到任何许可的情况下拆了封。

「啊…等等,不行。要好好做记录…」

突然,管理员的声音变成了低沉的呻吟。

基格立刻回头看向入口。只见管理员已经扑倒在地。

接着,从他的身后蓦地出现了一个男人。是身材异常高大的男人——塞尔索罗斯。

他的手中握着一根短矛。并不像长枪那么长,矛的尖端就像是枪的尖端加上了镰刀一般的形状,是河贼常用的武器,在摇晃的船上,这种武器用起来相当便利。既可以用镰刀钩住船的船头,然后跳上去,也可以钩住对方的身体,让其摔进水里。

而塞尔索罗斯用这把镰刀割开了管理员的脖子。

「基格·瓦尔海特…“运输者”来取你性命了。」

塞尔索罗斯咧嘴一笑。又有十几个男人拿着武器走了进来。

「你想在中立地带引起骚乱吗?」

基格淡淡地低语着,把撕开的信放回原处。塞尔索罗斯理所当然地说,

「在你来到这个城市的时候,德拉克洛瓦大人就已经不需要这个城市了。接下来,动乱就要开始了。书信的往来什么的已经无所谓了。能够公然互相残杀的时刻即将到来。」

像是要证明这句话一般,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掀翻书架,围住了基格。每一个男人的武器都沾满了鲜血。他们已经把书库周围的人都杀了。

「义贼,为什么要杀不相干的人?」

基格举起铲子问道。塞尔索罗斯哼了一声,笑了。

「所谓义贼,只是图方便的说法而已。怎么杀人都无所谓。」

噌!基格以惊人的气势把铲子插在了地面上。他的左臂迸发出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闪电的奔流游走于铲子的表面之上。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为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铁铲四散化为水银的粒子,变成了手持双剑,面如蜥蜴般的魔兵。总共十六体。基格毫不犹豫地握紧银剑,发出命令。

「天蝎座(B a r b i e l)之阵!」

凄魔们一齐展开圆阵,向男人们扑去。面对咆哮着的如修罗般的凄魔们,男人们惊讶无比,转眼间就被斩杀。

就在凄魔们以压倒性的力量即将打倒敌人的时候——异变发生了。

塞尔索罗斯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了。并不是说基格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而是一瞬间就消失了。是幻术吗——?这么想着,基格立刻把剑架在身前。

这完全是防守的姿势。基格的本能告诉他应该这么做。

果然来了。他感到脖子上传来一股凉飕飕的杀气。

接着,“嗖”的一声,锋利的刃风袭来——基格迅速举起了剑,保护自己的脖子。

剑刃之上炸起了火花——完全抵挡不住,敌人的刀刃斩向了基格的脖子。

基格立刻翻动手中的剑,砍了上去,这时,他看到了异样的光景。

塞尔索罗斯站()在()银剑的尖端之上,简直像是羽毛一样轻盈。一瞬间,基格甚至想到,果然是幻术吗?眼前的景象就是这么的难以置信。

「迅捷·塞尔索罗斯——」

塞尔索罗斯咧开嘴,笑了。同时,他手中的矛也刺了过来。基格甩头躲开,就在这时,凄魔们扑向了站在剑上的塞尔索罗斯。

塞尔索罗斯的身影再次消失了,不——是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跑开了。

就连凄魔们如旋风一般的剑,也仿佛是静止了一般。眨眼之间,一只凄魔的脖子就被撕裂,还有一只被从背后刺穿。看着这异常的速度,

「你的身上,刻着圣印吗——」

基格摆好架势,说道。塞尔索罗斯微微一笑。

「在膝盖上啊。虽然疼得受不了,但是多亏了你,现在可以随便减()轻()体()重()了。」

中途,话音转向了基格的背后。基格将将转身,用左臂上的护手挡住了从背后袭来的塞尔索罗斯的利刃。他立刻挥剑反击,却没能打中。

一瞬之间,塞尔索罗斯就站在了数步之远的地方,饶有兴趣地看着基格。

「用这种手段竟然还是杀不了你。哈哈,你的直觉很灵敏啊。」

说中了。基格之所以能躲过攻击,是因为基格的战斗经验让他无意识之间护住了最容易被瞄准的要害,而不是读懂了对方的攻击。也就是说,只是偶然躲开了而已。

这样下去,总有被刺中的时候——但是如果由基格发起攻击,也会转眼之间被塞尔索罗斯避开,自己反而会反过来受到致命伤。

基格摆出防守的架势,停止了行动。塞尔索罗斯放声大笑。

「那么,下一次会从哪里过来呢?右边?上边?上面?还是后面?」

说到这里,塞尔索罗斯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阿基里斯用没有指甲的手轻抚着插在胸口的箭,笑了。

「来了啊…」

他的胸口出现了裂痕,脸也裂开了,然后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声音,崩坏了。这不是阿基里斯本人,而是冰人偶。

「本人躲在什么地方呢?等我救了琪莉之后,马上就找到你。」

诺薇儿轻蔑地说着,径直朝着琪莉走了过去。

「诺,诺薇儿?别,别过来…」

琪莉慌忙想要离开,却因体内突然爆发出寒气,发出痛苦的呻吟跪了下来。她的指尖完全失去了知觉,甚至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冻死了。

「你说什么?」

看见琪莉的样子,诺薇儿蹙起眉毛。

「好不容易来救你,你却让我别过去。到底为什么?你到底——。」

愤怒的表情显露在她的脸上,语气也完全变成了说教。诺薇儿接近了琪莉。

「笨,笨蛋…别过来…我身体里…」

正当琪莉的声音越来越绝望时——

无数的冰刃从琪莉的体内向四面八方如奔流一般刺了出来。

就好像琪莉自己变成了人肉炸弹一样。而笔直前进的诺薇儿也没有任何可以躲避的地方。在怒涛般的利刃之前,她好像马上就要被吞噬了。

「看()不()见()!」

在诺薇儿的一声大喝之下,就好像发生了第二次爆炸一般,冰刃接连碎裂,化为碎片落在地上。

幻视之力——无视的幻视驱散了冰中的堕气。

「之前我就看到了…想着应该会有什么东西。」

在如雾般消散的冰的碎片的对面,诺薇儿说道。

她的模样让琪莉呆住了。诺薇儿只防住了自己的要害,并没有消除其余的冰刃。数把利刃掠过了诺薇儿的肩膀、手臂和腿。诺薇儿的衣服也裂开了,鲜血滴落在她的手脚上。看着她的样子,琪莉不禁感到战栗。

接着,冰刃再次从琪莉身上生长出来。

「…看不见!」

诺薇儿正面看着刀刃,冰刃一下子飞了出去。但是没能消除的刀刃再次掠过了她的身体。即使如此,诺薇儿仍然在笔直地前进。琪莉忍受着寒冷向后退。

「别…别这样!不要再管我了!」

哭喊着后退的琪莉的袖子终于被诺薇儿抓住了。

「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什么也不说!你…别给我乱动!」

「不、不是你们打算丢下我吗!你是想让我成为圣道女才跟过来的吧!」

「你说什么…你,认真的吗…」

「那()封()信()就是这个意思吧!走开啊!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吗!」

「笨——蛋——!」

「啊?」

堪称凄厉的吼声让琪莉屏住了呼吸。诺薇儿本来愤怒的表情突然一变。

她的眉毛仍然倒竖,眼中却噙满了泪水。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种不安突然袭向了琪莉。

诺薇儿紧紧攥住琪莉的袖子,用非常悲伤的声音说。

「被抛弃的痛苦…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

琪莉无言以对。正当泪水从诺薇儿眼中流下,模糊了她的视野之时——

比之前还要密集数倍的冰刃一齐从琪莉身中喷薄而出。

一瞬间,基格稍稍压低身子,举起带着护手的左臂。在被敌人的利刃击中之后,他猛然抬起剑,从下到上挥出一击。

即使塞尔索罗斯的身体再怎么轻盈,他也不可能像琪莉一样在空中自由行动。

「…什么?」

基格看到了塞尔索罗斯在空中慌忙扭动身体躲开剑刃的身影。

他再次挥出一剑,而塞尔索罗斯在被击中的前一刻闪开了。

「为什么…?你能看见吗?」

塞尔索罗斯一瞬之间拉开了距离,声音之中难掩惊讶。周围,男人们几乎全军覆没。凄魔们发出低吼,注视着基格和塞尔索罗斯之间的战斗。

基格再次恢复了原本的架势,完全进入了防守状态。塞尔索罗斯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不,不是看到了呢。是吗…是在引诱我啊。」

基格在严密防守的同时,故意露出了一些漏洞。这是为了让塞尔索罗斯瞄准有漏洞的部位。只要知道对方的目标是哪,那么无论对方的行动有多快,都只用采取最低限度的防守,从而转为反击。

「切…混蛋,脑子还真好使。」

塞尔索罗斯砸了砸嘴,心中窃喜。既然如此,只要仔细观察基格的行动,瞄准他故意制造出的漏洞以外的地方就行了。

塞尔索罗斯盯着基格的双目猛然瞪大了。

基格竟然假装防守,以惊人的气势冲进了他的怀中。

「呜…呜哦?」

这是一个很难想象能被剑刺到的距离。而这个距离一下子就被缩短了。

基格的剑刺了过来,塞尔索罗斯慌忙闪身逃走。

因为过于集中在基格的动作上,塞尔索罗斯自()己()的()动()作()完全停止了。这正是基格的策略的绝妙之处。

「该,该死…你这个狡猾的家伙…」

在塞尔索罗斯慌忙调整架势时,基格再次进入了和之前一样的防守姿态。

而且,和刚才的情况有点不一样。现在基格的右侧有一根柱子,背后有一排书架。这样一来,塞尔索罗斯只能进行从上方或是左侧这两个方向进行进攻。与周围没有任何遮挡的情况相比,基格能更容易地保护自己了。

虽然表面上是向塞尔索罗斯发起突袭,但实际上冲进这个有利的位置才是基格的目的。塞尔索罗斯怒从心中起。而且,基格在左侧明显漏出了漏洞。完全是在引诱他,也就是说,接下来和正面交锋没有太大区别。

「你这混蛋!太可恶了!」

但是就在这时,塞尔索罗斯想到了连基格也无法预测的攻击方式。

他的脸上浮现出瘆人的笑容——然后,他的身影突然消失了。以连一眨眼都不到的时间里,他绕了一圈,出现在了基格的身()后()。

他要刺穿基格自以为能守护身后的整个书架。而基格在这个位置完全看不到塞尔索罗斯。这里是追求有利位置的基格的死角,也可以说他是自取灭亡了。

扑哧一声,传来了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这是毫不留情的一击。

塞尔索罗斯的笑容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看着刺()穿()书架刺穿了自己胸口的,基格的银剑。

「你、你、你这混蛋…难道是…故意…」

他一边口吐鲜血,一边呻吟。基格为()了()让()塞()尔()索()罗()斯()盯()上()自()己()的()身()后(),故意来到了书架前面,以此来是制造出认为自己的身后是安全的假象。与之前故意漏出漏洞的引诱方式相反,这次,他引诱对方来到了自己看似被保护得最好的地方——这就是基格迄今为止的计策的最终目的。

说起来,基格根本就看不到塞尔索罗斯的动向。如果塞尔索罗斯特意绕道书架后面的话,反而是他看不到基格了。这完全是塞尔索罗斯的死角和自灭。

「你…简直是恶魔…」

这是塞尔索罗斯最后的遗言。基格拔出了剑,塞尔索罗斯倒在地上,鲜血四溅。基格从头到尾都背对着书架。

察觉到对方已经断气,基格才头一次回过头来——突然,书架的另一边产生了爆发性的堕气。基格迅速后退,同时,冰刃轰飞了书架。

基格猛地用剑劈开了不断生长的冰柱。

在另一边,冰之怪物已经吸光了塞尔索罗斯尸体上的血。

当基格摆好架势时,塞尔索罗斯的尸体已经干枯,冰也消失了。

基格仍然没有放松警惕,这时,

「狼男!不好了,不好了,诺薇儿和琪莉不好了!」

闪着金色光辉的爱丽丝心飞进了仓库。

完全是胶着状态。

从琪莉身体中刺出的冰,被诺薇儿的视觉之力牢牢地压制住了。但是只要诺薇儿的力量稍有减弱,冰刃就会在一瞬之间爆发出来。琪莉的胸部,腹部,甚至是脚上都在不断地冒出冰刃。

「呜…呜哇,比刚才更严重了!」

爱丽丝心喊道。只有琪莉回头看着飞奔而来的基格。

「诺、诺薇儿她…基格,求求你…救救诺薇儿…」

诺薇儿拼命地用视觉的力量在压制着冰刃,几乎连眨眼都做不到。

「——能坚持下来,做得很好。只差一点了。」

基格走过去鼓励两人。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向基格搭话。

「呵呵…这回可不能像塞尔索罗斯那样轻易解决了。你打算怎么办…基格。」

竟然是阿基里斯的冰人偶的头滚到了他的脚下,正在说话。

基格瞥了一眼那颗人头,一言不发地绕到了琪莉的身后。

「别动,琪莉。会疼一下。」

他用坚定的声音说道。从基格传来的气息判断,琪莉知道他举起了剑。

琪莉呆住了,马上就闭上了眼睛。

「求求你…基格。」

她咬紧牙关说道。基格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需要自己去求他——琪莉这么想到。她能做到的,就只有默默地被杀掉。

「果然,你是与死亡同在之人,基格。」

阿基里斯的头颅浮现出可怕的笑容。

「想要救下被魔兽侵入的人是极其困难的…狠心杀了她。然后埋葬她吧…就像你埋葬了自己的从士那样。」

琪莉因绝望而颤抖,眼角也渗出了泪水。她紧张到觉得自己随时会昏过去。突然——她被冻得几乎毫无知觉的手感到了温暖。

「相信我们。」

诺薇儿凛然的声音传了过来。回过神来,诺薇儿紧紧地握住了琪莉的手。那是一双充满了温暖的手。琪莉浑身无力,只有诺薇儿的手温暖了她的内心。

基格用通常不会用来挥剑的左手抵住了剑柄。

他左臂的堕气显现在剑刃上,化为苍白的火焰燃烧起来——

突然,冰刃从琪莉的背上猛然射出,袭向了基格。

诺薇儿只能封住前面的冰刃,看不到琪莉的后背。

基格不为所动,猛然挥剑。

仅仅一次挥剑,就将冰刃尽数击碎。

然后,在飞舞的冰之碎片中——基格刚刚离开剑的左手突然迸发出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这样,他的手掌狠狠地砸在了琪莉的背上。青白色的闪电划过琪莉的全身,热风呼啸而来。宛如燃烧一般的热量在琪莉体内奔涌。这实在是难以忍受,琪莉瞪大眼睛,连喊叫都做不到。

闪电收束,基格收回左手。一个冰块被从琪莉的背上拉了出来。与此同时,诺薇儿眼前的冰刃缩了回去。

不一会儿,琪莉身上的冰消失了——基格把它扔了出去。

咚,冰块发出沉重的声音落到了地上。它大得让人怀疑是怎么钻进琪莉的身体里的。基格挥剑将这个“蛭冰”的一部分砍成两段。

阿基里斯的头颅咬着牙看着冰块融化的样子。

「如此强大的力量…竟能轻易支配我的魔兽的分身…」

基格站在那个头颅之前,阿基里斯接着愤恨地说道。

「呵呵,为什么要救她?被刻上圣印的孩子的末路,你也知道吧…」

「真正的你,现在是邮政大楼吗?」

基格打断了阿基里斯,从怀里掏出了信件。那是他在刚才和塞尔索罗斯战斗的地方——在那个挂着有两只鸽子衔着信件的纹章的书库中弄到的。

「收件地址不明的信件——卡斯帕尔的信就是你们的联络方式。在收件地址不明的情况下送出去,这样就不会留下记录…虽然简单,但很有效。只不过,在分类完成之前不能寄出的严格管理反而适得其反。还有很多密信留了下来。」

「呵…呵呵…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就明白了吗?」

「你们故意弄错特定的字,然后根据哪个字写错了来判断是不是密信。」

基格又从怀中掏出一捆信件,扔在了阿基里斯的头颅周围。

阿基里斯的头颅发出清脆的声音,逐渐裂开了。

「这是应用在战场上的暗号。比如第七区第三街道十号…七加上三加上十…总共是二十,也就意味着这封信是物资搬运的计划书。如果加起来是十的话,就是来自反动势力的报告。」

「呵…呵呵呵…我不会原谅你的…绝对不会…」

「用暗号…来区分不同的同盟者送来的信…这其中应该也有雷奥尼斯的密信吧。」

阿基里斯突然张开了嘴。从他的喉咙中突然长出了冰柱,瞄准了基格的脸。

尖锐的声音响起,冰柱碎裂了。基格毫无犹豫地挥下了剑。

「就如你所愿…让我来葬送你这个亡灵吧。」

基格冷然宣告,劈开了阿基里斯的头颅。

「好疼!根本不是疼一下嘛!现在还好疼…」

琪莉可怜兮兮地摸着后背。爱丽丝心也一脸担心地抚摸着她。

「我还以为要被那个闪电劈死了呢…真的不会有事吗?」

「既然得救了,就忍耐一下。」

诺薇儿严厉地说。琪莉抱歉地看着诺薇儿手和腿上的伤。

「对不起…让你受伤了。你这边才是,很痛吧…」

「说什么傻话呢?」

诺薇儿一脸打心底里感到惊讶的样子。琪莉不由得有些生气。

「傻…傻话…你什么意思啊?」

「就是在说你傻。」

诺薇儿冷冷地说道。她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晃了晃。

「这个…你的信…才更让我心痛…」

看着悲伤地低着头的诺薇儿,琪莉变得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我…因为…」

诺薇儿猛然抬起头,瞪了琪莉一眼。

「这样的东西就该这样…」

她把信撕得粉碎,

「嘿——」

然后扔到了河里。对诺薇儿来说,这是极为罕见的毫不留情的态度,甚至让爱丽丝心呆住了。琪莉看着顺流而去的纸片,欲哭无泪。

「好,好过分…明明是我那么努力写出来的。你却…」

「不用那么努力去写那种东西。对了,这个…你读过了吗?」

诺薇儿又拿出一封信,说。那是被阿基里斯拆开了的诺薇儿的信。琪莉鼓起脸摇了摇头。

「只听那个水蛭混蛋读过。那么难懂的信,我怎么可能会读。」

「那么,三天之内给我读会。」

「三,三天…?不可能的啦…」

琪莉吓了一跳,诺薇儿仍然咄咄逼人。

「为了能一起旅行,这是必要的!不要一直顶嘴!」

诺薇儿的一阵怒吼让琪莉吃了一惊。然后,她突然愣住了。

「一起…」

「我绝对不会让你逃跑的。明白了吗?明白了就回答我!」

「是,是!」

「如果你不在了,那么给你写了确认书的我还有什么立场?」

「嗯,嗯…」

「确实,等你成为圣道女之后,就不()能()成()为()基()格()大()人()的()同()行()者(),而()是()我()的()同()行()者()了()。但是现在不是纠结这种事的时候吧!」

「哎…那是…」

「明白了吗?接下来的三天,我要从早到晚监视你。」

老实说,琪莉完全没搞懂是怎么回事。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诺薇儿非常认真——而且是为了自己。这就足够了。

琪莉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5

托尔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醒来了。

从身体状况来看,应该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在昏迷的状态下彻底睡着了。大概是因为这连续几天的骑马导致过于疲劳了吧。

他感到体内的疲劳已经消除了很多,走出了房间。

这里好像是一个古老的圣堂。漂亮的走廊和令人感到舒适的中庭中都没有人。理由显而易见,到处都是破坏的鲜血的痕迹。应该是他们把圣堂里的人都杀了之后,夺来了这里吧。

在寻找人的气息之时,他突然看到了大河。这是一座建在河岸上的圣堂。

他望着奔流不息的涅尔瓦河,突然有人向他搭话。

「来自圣地的密使…欢迎你的到来。托尔·维拉德…身体无碍吧?」

「我还以为要被掐死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感觉不到来者的任何气息。托尔淡淡地说道,掩饰了自己的悔恨。

「这里是哪里?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压倒性的存在感从他的身旁传来。尽管如此,托尔还是努力保持着平静。

「从卡斯帕尔坐船的话,只需一天就能到达这里。」

德拉克洛瓦站在托尔身旁,和他一起眺望着河面,说道。也就是说,自己被搬到了相当远的地方。但是他一时没能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卡斯帕尔的名字。

「听说你想更正回信中的错误?」

德拉克洛瓦那深蓝色的眼睛突然转向这边。那眼神仿佛一瞬间就能戳穿对方的内心一般。托尔抹去了一切感情,点了点头。

「这是我的当务之急。」

他坦率地告诉了对方这一点。但是,他并没有打算把其中原委都说出来。如果被德拉克洛瓦知道了诺薇儿和雷奥尼斯之间的血缘关系,天知道会不会被他利用。

不仅如此,如果在这里和阿基里斯作对,也很有可能会和德拉克洛瓦及他的手下变为敌对关系。而托尔在此处的盟友一个也没有。

「是吗,那就先去完成你的这个任务吧。」

出乎意料的是,德拉克洛瓦轻描淡写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从一开始就这么吩咐你的部下不就好了——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是托尔还是难掩内心中的安心感。

「那么,我就马上去卡斯帕尔…」

「没必要。密信就()在()这()里()。」

这句话让托尔被灌了冰一样说不出话来。

德拉克洛瓦挥了挥手,一个男人从圣堂中走了出来。他就是把托尔弄晕并且搬到这里的男人——罗伊希尔特。他的手里握着几束信。

德拉克洛瓦露出温柔的微笑,催促托尔。

「当基格出现在卡斯帕尔之时,我就改变了联络的路径。拿去吧。」

托尔几乎是颤抖着接过了信件。没想到会从德拉克洛瓦手里接过它们——这说明雷奥尼斯所使用的情报路线完全被知道了。

托尔确实找到了想要找的回信。这些信件,无论是那一封都没有被拆开,但是不能证明里面的东西没有被人看到。可以做手脚的余地还有很多。回信被交到阿基里斯手里,和现在从德拉克洛瓦手里接过它们,哪种情况会更好呢——

「这样一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吧。托尔,以后你就和我一起行动吧。之后,再需要往圣地送信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平安送到。」

德拉克洛瓦温和地说,简直就像是托尔已经成为了自己的部下一样。

托尔一瞬之间犹豫了一下,是该探查德拉克洛瓦的意图,还是直接杀了他。

但是,不仅是德拉克洛瓦,罗伊希尔特现在也在这里,动手的话被杀的肯定是自己。

现在自己还不能被杀。直到确定回信的内容没有被阿基里斯知道为止,都要牢牢地限制住阿基里斯——这就是托尔得出的结论。

「遵命…德拉克洛瓦大人。」

像是要钻进对方的怀里一样——托尔顺从地垂下了头。

6

在基格将死者埋葬,结束了对卡斯帕尔的书库的调查的第二天——

诺薇儿和琪莉紧张地坐在城市的修道院里。

院长念着誓约,爱丽丝心咽了一口唾沫,基格悠然地眺望着仪式。

「那么…踏入圣道女的位阶之人啊,请念出这份誓约书吧。」

院长把几张誓约书交给了琪莉。这是为了测试对方的基础教养。如果连最低限度的读写能力都没有的话,是没有资格成为圣道女的。

琪莉大声念着。身为“银之圣女”,她重视道德,为民众效劳,守护大义…誓约书里全是生硬的文字——全是诺薇儿拼命教过她的文字。

为了这个时候,诺薇儿才教了她这些文字。琪莉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结结巴巴的琪莉让一旁的诺薇儿打了个冷战。只有一次,诺薇儿撅起嘴想要提醒琪莉。但是琪莉只是盯着誓约书,最后还是把那句话念了出来。

就这样,她凭自己读到了最后,到了书写文章的阶段。

在誓约书的空栏中,琪莉写上了院长念诵的“银之圣女”的教诲。

琪莉用歪歪扭扭的字拼命地写着,最后,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诺薇儿将其拿在手中,宣告是自己将琪莉推荐成为圣道女,并宣告自己将与她同行。

院长接过了誓约书,看着歪斜的文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琪莉害羞地缩了缩身子,而诺薇儿却十分自豪。在自己寸步不离的教学下,琪莉终于取得了这样一个成果。这些文字正是诺薇儿的骄傲。

看着她的态度,琪莉终于挺起了胸膛。院长也微笑着把纹章递给了诺薇儿。

「从现在开始,我们将迎来一位新的圣道女。」

院长说完,诺薇儿举起纹章,面对着琪莉。

琪莉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诺薇儿大声宣言。

「琪莉·拉斐特——你即将踏上“银之圣女”的第一个位阶。愿你的前途充满光明。」

那是一个小小的见习纹章。而这正是奖()励()的真面目。

当诺薇儿把它挂在琪莉的脖子上时,琪莉正式成为了琪莉·拉斐特。

这是琪莉第一次拥有了什么的瞬间——而那正是被诺薇儿给予的。

「“踏空者(拉 斐 特)”…我的纹章吗…」

离开了修道院的琪莉,像是对待易碎品一样轻轻地摸着胸口的纹章。

头一次看到琪莉如此可爱的样子,诺薇儿也不禁露出了笑容。

「是啊,琪莉。既然你成为了圣道女,就要负起“银之圣女”的责任…」

「这样就终于不用再练字啦。」

「要重视道德,为民…」

「只要有这个,“银之圣女”就会站在我这边了吧。」

琪莉猛地握住胸前的纹章,大声说道。诺薇儿沉默了。

「这样一来,就算是圣堂里那些讨人厌的家伙,我也能毫无顾虑地把他们踢飞。顺便,还要从他们那里顺走一大笔钱…」

琪莉带着爽朗的笑容回头看着诺薇儿,

「呐,只要你和我齐心协力…」

嗖。一支金箭猛然在琪莉脸旁掠过。接着传来了诺薇儿恐怖的声音,

「…这纹章,是为了让你和我一起当盗贼吗?」

琪莉顿时举起双手向后退去。

「等、等一下,诺薇儿。是在开玩笑啦,开玩笑…」

「从你口中说出来,听上去可不像是开玩笑!」

爱丽丝心也从修道院出来了。

「呀,能平安结束真是太好…」

当看到那支深深刺入墙壁的金箭时,让她顿时呆住了。

「今后,身为我的同行者,你不能再那么随便了!你要好好地尊敬身居高位的我!」

「什么嘛,不过是纹章大了一号就这么自以为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如果你不听话,我就要负起责任剥夺你的纹章!」

「那不就是抢吗!这是我的东西!你这看门狗,给我走开!」

「你、你再说一遍?!你这偷腥猫,我现在就要剥夺你的纹章!」

基格和院长一起走出了修道院。

「——又吵起来了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你想想办法呀。」

基格毫不在意,扔下了一句话,

「别管她们。」

在沮丧的爱丽丝心一旁,诺薇儿和琪莉的吵闹持续了好一会儿。

7

就在刚才,罪人们的头颅还在并排合唱,一边吐着血一边为雷奥尼斯献上祝福。

大臣们则只是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像个傻瓜一样站着。

雷奥尼斯抱着自己腐烂的双腿坐在王座上,血淋淋的圣母像正在走向他,说,托尔现在正在和你的父亲一起给诺薇儿写信。途中,因为在意德拉克洛瓦的脚步声,所以晚了一点儿。在听到这样的报告之后,雷奥尼斯突然醒了。

「我受够了…」

此刻,雷奥尼斯连喃喃自语着的嘴唇都带着无力的热度。即使睁开眼睛,他也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自己那发疯的脑袋所制造的地狱的后续。汗水涌上了他的脖子和侧腹,让他感觉自己像是刚才湿热的泥沼中爬上来一样。

雷奥尼斯勉强抬起眼皮,故意模糊了视野。他的眼皮在不知是睁开还是闭上的位置不断颤抖,看上去很是憔悴。他虽然讨厌这样,但也没办法。因为,他感觉自己无论是睁开还是闭上眼睛,都会看到人头。在好不容易能取回意识的时候,若是不这么让视野模糊,就会感到非常不安。

只有在这个时候,雷奥尼斯才会痛恨自己的记忆力。他清楚地记得每一个被斩首的罪人的脸,还能准确地说出罪人们登上断头台的顺序。在梦中,如果并排出现的头颅的顺序不对的话,他就会想去更正。

所有的生命都因自己的一句话而化为了泡影。生命就像一张纸一样。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自由地将其折叠、撕成碎屑。一想到这些,他就浑身发冷,恶心得快要死掉。

「为什么…谁都没有阻止我…」

就像对他自己一样,雷奥尼斯对大臣、随从和官吏等所有人都感到惊讶。竟然没有一人来阻止将处罚罪人当成了嗜好的领主的暴虐行径。

他们也会做和自己一样的噩梦吗?当然不会吧。只是在服从命令而已——他们一定是这么想的。要把他们所有人的家人、罪人和恋人,编造个适当的罪名拘留起来,让他们亲手去杀掉吗?这样一来,他们也一定会度过同样被噩梦折磨的夜晚吧。这种嗜虐心在他的心底作痛,不过,在侵蚀身体的热度下也很快消失了。

「太脆弱了…只靠领主一人的国家…」

他反而是想到了那时的事。

雷奥尼斯倒下时,大臣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看着都觉得愚蠢。

他们就这么把一国之政交给了雷奥尼斯。你们以为我才几岁啊?一群只会反复读着父亲的遗言的笨蛋们。那上面应该写着要时刻监视我,劝诫我,辅佐我吧。

不过,这种愚蠢也是雷奥尼斯自身的盲点。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不()在()的情况。万一雷奥尼斯就这样因热病去世的话,圣地夏奥就会因后继无人而陷入混乱。圣地在飞速发展的同时,其反作用力也会变得更大。

争夺财富的战争转眼间就会席卷圣地和周围的邻国。

而且,圣地到时候肯定会陷入荒废。

能应对这种情况的对策完全没有。大臣们的合议形同虚设。这里连一个能为整个圣地出谋划策的地方都没有,一切都是根据雷奥尼斯的计算和判断在运营。这是什么愚蠢的政治体制啊。圣地的财政若是充裕还好,可一旦陷入贫穷,就会陷入互相残杀的战乱之中。

「独裁…不是什么好东西啊。谁都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

不久,他再次陷入了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状态。纵使他拼命想要保持清醒,却没有那样的体力和精力。就这样,他再次被关进了疯狂的世界中,被再也过不上正常生活的恐惧给无情地吞噬了。

该死,噩梦又开始了。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了。真是的,干脆——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房间里还有人在。

「蕾狄莎…」

他半梦半醒地呼唤着。其实,雷奥尼斯也不知道蕾狄莎是否真的在那里。他只是隐约记得大臣们想要赶走蕾狄莎。

「我理解你想看到死亡的心情了…蕾狄莎…明白你想让别人看到死亡的心情了…」

他的声音像是着了魔一样。但是没有人回答。

雷奥尼斯为了甩开因疲劳而即将闭上眼睛所带来的恐惧,拼命地挤出声音。

「你…真正想看的是什么…?只是美丽的东西吗…?你想让我看到的东西,我如今明白了…但是…真的只是这样吗?即使是你…也有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吗?你的哥哥…为什么会死…?你能知道…未来吗…?回答我…蕾狄莎…」

雷奥尼斯对着虚空发出声音,不久之后,他再次陷入了带着鲜血热度的噩梦之中。

就结论而言,蕾狄莎当时很罕见地并不在雷奥尼斯的卧室。

她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咔哒作响的头盖骨。最近,没有人再会指责蕾狄莎进出城堡这种事了。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在雷奥尼斯平静的时候,她经常会被人叫去做雕刻。城堡里的人大概也把她当成了小猫小狗一样吧,经常有侍者给光着脚走来走去的蕾狄莎送点心。

这种时候,蕾狄莎的态度分为两种。要么是看都不看一眼就直接离开。要么是也不道谢,发出咔哧咔哧的奇怪声音开始吃点心。那个声音就好像是在参加动物表演的小动物一般可爱。吃完后,她就会默默离开,对此,没有人会感到不满。只要还有剩余的点心,他们就会想着送给蕾狄莎。

办公室里很是整洁,大概是因为被托尔的鞭子切开的家具、墙壁和窗户刚刚修好吧。崭新的桌子上有着堆积如山的书信。

「这里啊,哥哥大人。在这里呢,哥哥大人。就在这里,哥哥大人。呼—呼—呼—。」

她高兴地走到桌前,把头盖骨抱在臂弯,用另一只手窸窸窣窣地挑着书信。虽然这里有着寄给圣地夏奥的领主的各种书信,但是应该没有一封是写给雷奥尼斯个人的、不涉及政治的吧。然后,

「啊,哥哥大人。有了。就是这个呢,哥哥大人。」

她突然拿起一封信函。信上既没有纹章,也没有装饰,就是一封平平无奇的信。她一下子把信翻了过来,上面写着寄信人的名字。

托尔·维拉德——是从圣地出走的人写给雷奥尼斯的信。

蕾狄莎的眼中顿时泛起了阴沉的光。她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因为一直在抓,伤口的边缘有一些脓。

「…呼,笨蛋,呼—。去死吧,呼—。」

她喃喃自语,然后口中唱出奇妙的歌声。

「哼咕噜啦咕噜咯呣咕哒啦哎啊呜啊哎啦去死吧哎呣噜啦咕咯啊咔啦。」

苍蝇嗡嗡地从她拿着书信的手的阴影中涌了出来。就在它们振动双翅,想在不到一秒之内把这封信吃光的时候,

咔,咔咔——头盖骨的牙齿格外强烈地动了起来。

「哥哥大人?」

蕾狄莎猛地瞪大了碧蓝色的眼睛。苍蝇的声音随之消失。

「哥哥大人…为什么?哥哥大人?」

苍蝇们变成了粘稠的黑色液体,消失在了蕾狄莎手下的阴影之中。

「是这封信吗,哥哥大人?这就是未来?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的未来?」

咔——牙齿响了一声。蕾狄莎张大了嘴。

「会流向…不一样的未来?」

她握着信,呆呆地站在那里。

「不要,哥哥大人…我不要连哥哥大人都不知道的未来…不要。哥哥大人的未来更好,哥哥大人。你在想什么呢,哥哥大人…为什么?嗯…是吗,是吗,嘿唉…」

蕾狄莎频频点头,拿着书信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是吗,哥哥大人。这样下去的话,雷奥尼斯大人就会让每个人都去砍下自己的头。就像以前哥哥大人做的那样。让每个人都取下自己的头,哥哥大人。是吗,哥哥大人。嗯,我知道了,哥哥大人。那样的,我也不喜欢,哥哥大人。未来还远着呢,哥哥大人。」

她抱着头盖骨,把脸贴在上面,就像是在哭泣的小孩子一样。

「哥哥大人…再见一次面吧。嗯,哥哥大人。让哥哥大人只剩下头的那个人…我一定会让那个人变漂亮的…哥哥大人。一定会变漂亮的…哥哥大人。就像我们一样…哥哥大人。要让每个、每个人,都变得像我们一样哦,哥哥大人…」

蕾狄莎轻轻把脸从头盖骨上移开,回头看向窗户。她握紧书信,望向托尔逃跑的方向。然后低声说道。

「漂走吧…哥哥大人。大家,都漂走吧…」

在河面上航行的船上——有着两个互相厌恶的男人。

「没想到你会过来。你是为了成为伟大的涅尔瓦河河底的污泥而来的吗?」

阿基里斯微笑着,眼中却流露出凶光。托尔若无其事地回答。

「嗯,就是这么回事。」

事实上,他就是为赴死而来的——为了以生命为代价,向雷奥尼斯献上忠言。为此,他要保护诺薇儿,看住阿基里斯,试探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他不认为自己做完这些事后还能活着回去。就算能活着回去,也只会被雷奥尼斯处刑吧。托尔很明白,擅自出走是死罪。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想和基格一对一地战斗,然后被他杀死。但是,这能实现吗——

另一边,阿基里斯并不知道托尔的想法。

看着眼前这个妨碍者,他非常愤怒。但是要求托尔与他同行的是德拉克洛瓦本人,所以也不能贸然反对。这更加重了他的怒火。

「狩猎的主导权在我手里。请不要忘记这也是雷奥尼斯大人的旨意。」

他的声音中充满杀气,仿佛在说,只要有机会,我就把你干掉。

「嗯。让我看看,你是怎么猎杀基格的吧。」

托尔淡淡地强调。从阿基里斯眼中的愤怒来看,他肯定还没有收到允许杀死诺薇儿的回信。

总算赶上了——托尔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掩饰住了自己的安心。

就算现在阿基里斯就托尔一事向雷奥尼斯提出异议也毫无意义。既然德拉克洛瓦已经迎接了托尔,那么雷奥尼斯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说自己没有派遣他的打算。

而且,德拉克洛瓦已经准备好要将秘仪的情报给雷奥尼斯送去了。

如果现在他不让托尔留在这里的话,同盟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裂痕。

「关于基格的从士,雷奥尼斯大人迟早会重新考虑的。或许他已经改变主意了,只是通信有所迟缓而已。」

阿基里斯的说法非常正确,但是托尔仍然面无表情。

阿基里斯把嘴角咧高,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不用担心小姑娘的性命,你就尽情去讨好德拉克洛瓦吧。」

托尔认为他的这句话非常正确。在德拉克洛瓦的心中,托尔随时都会变成不需要的存在。如果变成那样的话,阿基里斯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托尔吧。

现在德拉克洛瓦因某个计划而先行前往了某座城市。他对托尔的指示是,在和阿基里斯汇合之后,坐上“运输者”们开的船一起过来。

问题是那个反叛者在期待着托尔些什么。他似乎想让托尔去做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情。但托尔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事。“运输者”们也没有把托尔当成战力。

是密探活动吗——还是像以前那样,让他负责书信的往来?

那么,就上船吧。如果雷奥尼斯再次发出抹杀诺薇儿的密信的话,自己必须将其撕碎。如果能直属于德拉克洛瓦的话,做这种事就容易多了。

另外,与雷奥尼斯之间的联络也能变得更方便。书信的往来就交给我——德拉克洛瓦这么说过。而托尔也干脆地接受了他的好意。

他给雷奥尼斯写了一封信,交给了德拉克洛瓦。一方面是为了探查德拉克洛瓦的真意,另一方面,信中也确实写满了托尔心中真实的想法。

希望能送到——他打心底里这么想。不仅仅是信,包含在文字中的想法也是一样。

就如同这些想法是从自己的内心深处产生的一样,他希望它们能同样深入雷奥尼斯的心底。

而托尔和阿基里斯做梦也想不到,雷奥尼斯此刻正深陷在高热与噩梦的威胁之中。

不一会儿,船就抵达了城市。两人在险恶的气氛之中踏入了河港。

他们立刻就坐上了城市里的权势者安排的马车。

目的地是远离市区的宅邸。大概是城里那些贵族的别墅吧。豪华的建筑中,德拉克洛瓦理所当然似地放松着。这不像是逃亡者的举止。对于身为幻术达人的德拉克洛瓦来说,无论是潜伏还是逃跑,似乎都与普通的旅行没太大区别。

「辛苦了,我听说了你在卡斯帕尔的工作。」

他就这样保持着放松的姿势,微微一笑。也不知道他是在慰劳,还是在嘲笑阿基里斯被基格击退了。只是,单单听到这样的声音,空气就仿佛化为了沉重的泥土一般。

「是…事已至此,我打算更加仔细地研究对策。」

阿基里斯垂下头,露出无畏的笑容。但这在德拉克洛瓦面前只是在虚张声势。托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阿基里斯内心的恐惧。

「给你一个建议。」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话,阿基里斯抬起了头,德拉克洛瓦用温柔的语气说道,

「过去…是他最大的弱点。基格绝对无法甩掉过去,无法无视来自过去的一切。就像你的存在一样…阿基里斯。你曾经身为王弟派的堕法士,基格绝对不会无视和你之间的这段因缘。」

「是,确实…」

阿基里斯一边回答一边感到战栗。德拉克洛瓦已经牢牢掌握了他的情报,掌握了谁都不知道的自己的过去。因缘——连他为什么会憎恨基格都知道了。他究竟是有着怎样的情报网,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到这么多的情报?

一旁的托尔则是对另一件事感到震惊。

德拉克洛瓦说出了基格的名字。一直以来,他都顽固地只称呼他为那()个()男()人()——德拉克洛瓦身上发生了什么变化?托尔对此感到忐忑不安。

德拉克洛瓦到底对自己和阿基里斯有什么期待?应该不仅仅是击退基格的帮手而已。那么,到底是——

「阿基里斯·兹佩特…你的力量——冰之魔兽的性质,非常有趣。」

德拉克洛瓦突然站了起来。托尔和阿基里斯立刻向后缩了缩身子。一瞬间,两人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在面前是有什么巨大之物站起了身子一样。尽管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气息,德拉克洛瓦的脸上却洋溢着让对方安心的微笑。

德拉克洛瓦走向阿基里斯,伸出右手。托尔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个,交给你…」

阿基里斯恭恭敬敬地接过了德拉克洛瓦一直随身携带的东西。

「这是…“银之圣女”的纹章?」

十字型的纹章——刻在上面的称号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是高位的纹章。就连旁边的托尔也能感受到纹章中的圣性。那正是纹章的原主人的圣性。

「这是曾经和基格在一起的人的遗物…其中蕴含着与基格最亲近的人的思念。用途…你知道吗?」

「是。让我的魔兽,拟态为它的主人的样子,去袭击基格。」

阿基里斯立刻回答。德拉克洛瓦温柔地眯起眼睛,似乎在称赞他说得没错。

但是托尔觉得,现在的德拉克洛瓦好像马上就要发火一样。

按理说,德拉克洛瓦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去触碰那个纹章的——但是现在出于迫不得已的原因,他决定把它交给阿基里斯…

托尔心中这样推测。但当阿基里斯抛出下一个问题时,他的推测变为了确信。

「为了做出最好的冰人偶…我可以问一下那个人的名字吗?」

一瞬间,托尔仿佛看到了德拉克洛瓦的双眸散发出燃烧般的光芒。

然而,德拉克洛瓦表面上依然平静地微笑着——

「席拉·利维艾尔。」

他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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