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克伦的圣母-章节

1

诺薇儿紧绷着脸——在行驶于大河之上的船的甲板上,她面无表情地眺望着河面。在清爽的朝阳下,她栗色的头发和淡紫色的眼睛闪闪发光——但是,她却忿忿地紧握着宝杖。

「那个…诺薇儿…你在生什么气呀…」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问道。

「没什么…我才没生气…」

她冷淡地回答。在她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充满活力的声音。

「啊,河的前边好像有什么东西!快用你的万里眼看看!」

正在搂着诺薇儿的脖子摇晃着的人,是一个有着鲜艳得让人不禁心跳加速的蓝色眼睛的少女。她短短的红褐色的头发披在晒黑的皮肤上,短裤下面伸出了修长紧实的双腿。虽然外表和语调都像个男孩子,但是那笑容却证明了她无疑是名少女。

她就是在塞拉维偷走诺薇儿的钱的少女——琪莉。

「我、我的力量又不是望远镜!」

诺薇儿慌忙抽身离开,琪莉说,

「喂喂,那是什么,基格?」

她的兴趣似乎瞬间从诺薇儿身上转到了其他地方,对着身后的基格搭起了话。

「克伦之城。」

基格看向了河的中心,淡淡地说。爱丽丝心发出了感叹。

「呜哇——建在河的正中央的城市啊。」

河的中心有一个被石壁围起来的城市,整体呈现椭圆形,宛如漂在河面上的巨大树叶一般。诺薇儿立刻用她那双能够看透一切的万里眼环视河港,确认有无敌人。琪莉一下子靠在了她的背上。

「呐,看到什么了?也和我说说啊!」

「你、你先让开我再告诉你!」

「不要用“你”这种生硬的叫法嘛。我可是有琪莉这个好听的名字啊。」

蓝色——是她的名字的由来,琪莉说道。无依无靠的她被圣堂捡到之后,因为眼睛像大海一样蓝,所以被起了这个名字。同时,这也是琪莉的力量的由来。

圣人“踏空者(拉 斐 特)”的眼()睛()也()是()蓝()色()的()。在“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如果和圣人一样才更容易继承圣性”的理由下,她单方面地被认为是能够继承圣印力量的人才了。

因圣印的恶劣影响而身患绝症的同伴们也已经被基格亲手埋葬。孤身一人的琪莉紧紧地抓住了打算顺流而下前往大海的基格,并请求道,

「带上我吧。我想去大海。弗莫说过,大海是我们的故乡。」

弗莫所说的故事,对于无依无靠的琪莉她们来说简直是天启。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蓝色——是因为大海是她们的故乡——绝对不是为了成为圣人的仿造品。琪莉听着他的话,抱着想和朋友们一起去大海的愿望活了下来。如今,这个愿望已经破灭。哪怕自己一个人能看到大海也好——这既是对同伴的哀悼,也是自己活下去的希望。

「只有一个小孩子的话连船都上不去啊。」

面对琪莉的恳切请求,基格的果断态度让诺薇儿都感到吃惊。他点了点头,说,

「不过,要等你把偷了的钱都还回去。」

花出去的钱暂且不说,为了给同伴治病而偷的那部分钱理应返还。

「…如果你和我一起去道歉的话,就行。」

琪莉心虚地说道,而基格也答应了。只有诺薇儿呆住了。

把偷来的钱还回去总共花了半天的时间。很多人没有责怪她。小孩子为了生存而偷东西,是可以被原谅的吧。然后,他们把找不到失主的钱交给了市政厅,基格把从圣法厅那里拿来的报酬的一部分给了琪莉。

「这是你凭自己的战斗挣来的钱。」

琪莉呆呆地握着手中的钱。

「我,再也不会偷钱了。我发誓。」

看着她含泪发誓的样子,诺薇儿感到十分心痛。基格自己也曾是孤儿,能够理解并去帮助和他处境相似的琪莉——诺薇儿能理解他的这份心情。

但是,诺薇儿也被琪莉偷了钱。在这样的自己面前,为什么要这么温柔地对待琪莉呢?这么一想,诺薇儿就特别生气,还很伤心。

另外,当诺薇儿想和基格一起旅行的时候,可是再三请求才得到了允许的——但是轮到琪莉的时候,却是三两句话就结束了。虽说仅仅是到河的终点为止的短暂同行,但是和自己当时一比,差距也太大了吧。

而且,最不能容忍的是她那个对谁都很亲昵的态度。尤其是对基格撒娇的样子,更是让人难以忍受。一开始,琪莉对基格很客气,也很警惕,

「让我看看你的脚。」

基格这么说的时候,她战战兢兢地脱了鞋。琪莉的双脚乍一看没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当看到了刻在她脚()底()的闪耀着青色光辉的精致圣印的时候,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呆住了。这就是琪莉能够踏上天空,自由跳跃的力量的源泉。但是如果这样下去,她也因圣印的恶劣影响而患上绝症的话,就只能截肢了。唯有此时,诺薇儿心中萌生了对拼命活着的琪莉的同情。

但是,当基格用手抚摸着琪莉的脚,检查圣印的影响时,诺薇儿立刻感到不舒服。

「你的手…好大。」

看着不知不觉间沉醉于基格的手的触感中的琪莉,诺薇儿不由自主地移开了视线。

「如果弗莫长大了的话…一定也会变成你这样的男人吧。」

就连琪莉因思念死去的同伴而说出的话,诺薇儿也感到心中毫无波动——对皱起了眉头的自己,诺薇儿既感到意外,也感到了厌恶。

「如果手脚发麻,就马上说出来。」

基格说道,琪莉老实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琪莉就老是对基格撒娇。诺薇儿每次都很焦躁。而琪莉那自然而然的态度更是触怒了她。诺薇儿就做不到自然地向人撒娇。

对于这个“难对付的对手”,诺薇儿的态度十分冷淡。她突然转过脸去,连看都不打算看对方。但是,诺薇儿越是无视琪莉,琪莉就越会来挑衅她。

「光看着远处,脚下很危险哦。」

这么说着,她绊了一下正在调查河港的诺薇儿的脚,

「好漂亮的纹章,我也想要啊。」

她扯着纹章勒住了诺薇儿的脖子,诺薇儿终于忍无可忍,瞪着她说,

「在船上乱闹的话,掉下去怎么办?」

琪莉突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一样笑了起来。

「那我就跳下去把你捡回来。你别老是像狗一样叫啊,简直就跟仓库的看门狗一样。」

「狗…狗…你、你这个偷腥猫,在说什么啊!」

爱丽丝心夹在中间一脸为难地担任起了调解的职责,而琪莉紧紧地抱住了基格的胳膊。

「才不是偷呢。我已经发誓不会再偷钱了。你相信我的吧,基格?」

那小猫一样的声音让诺薇儿汗毛倒立。

「谁会相信你啊?!」

她挥舞着宝杖把琪莉赶走。琪莉跳了起来,踩在了空无一处的空中。

「哈哈哈,在船上胡闹的话很危险哦,看门狗!」

「闭嘴,你这偷腥猫!」

看着被愤怒的诺薇儿追得四处跳窜的琪莉,

「喂…说点什么啊。」

爱丽丝心呆呆地望着基格。

「不用管她们。」

基格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

2

托尔此时正位于圣地夏奥东边的国境。

「没想到我不得不这样离开这里啊…」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托尔虽然心里很难受,但还是说道,

「过一段时间…一定还能回来的。在那之前,请忍耐一下。」

他尽量不把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

男人疲惫地环视着身边的人。男女老少都拎着大包小包,坐上了满载货物的马车,神情上都笼罩着一层阴霾。

简直就是连夜逃跑。但是,实际上事态更加严重。他们都是成为了雷奥尼斯设置在广场上的断头台的刀下亡魂的三个死刑犯的近亲。

剩下的两个死刑犯也已经血染断头台,死了。

好像以此为契机,雷奥尼斯变得沉醉其中。

他将刑法修改得更加严厉,提出了连坐原则。也就是说,只要有人犯罪,那么他的父母兄弟,甚至是朋友都要被追究责任。

另外,以杀人,偷盗等犯下各种罪行的人为中心,他们的亲戚,与他们有关连的人,或者对其视而不见的人,甚至对散播谣言的人也都规定了详细的惩罚。

如此复杂的法律体系却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被整理完成。这是雷奥尼斯异常优秀的头脑的产物,也是他追求暴虐的内心的盛大绽放。

「绝不放过任何一个罪人,要把一切污秽从这个圣地上抹去。」

雷奥尼斯冷酷地宣告。这确实是在执行正义,也确实有着令人高兴的一面。但是另一方面,它也在不断开发罪名。它制造出各种各样的罪名,把与之相符的人视为完全的罪人。就像是把本是雪白的布完全染成了黑色一样。

如此一来,被判处死罪的罪人的家属也要背负相当大的罪责。家产被没收,被关进大牢,被施加痛苦,被强迫劳动,有时甚至同样被判处死罪——

托尔无论如何都想要阻止它,阻止雷奥尼斯心中不断膨胀的施虐欲望。但是,他无法插手执法,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让本来无辜的人在实际背负罪责之前赶紧逃走。

让他们离开这片圣地,前往没有这样的法律的土地。

「您…让我们逃走,不要紧吗?」

男人回头看着托尔,托尔点了点头。如果被雷奥尼斯知道了——不,迟早会被他知道的。到了那个时候,他会让自己背负怎么样的罪孽,就只能静观雷奥尼斯的决定了。

既然不能进言,那就保持沉默,至少用行动提出异议。

「快点。趁着还没有被定罪或者拘留。」

听到托尔的催促,男人们开始神情凝重地行动了起来。即使走出了领地也没有人来盘问他们。托尔早就给士兵们塞了钱,把事情都谈妥了。

托尔注视着他们离开国境的样子,突然,男人回过了头看了看圣地。

「没想到会因为家里有一个人做了傻事就要被驱逐出境啊…」

说着,他垂下了眼睛,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大门。

托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了原地。流放——正是托尔的所作所为,就像是为了躲避罪责,反而给他们安上了另一个罪名一样。

不久之后,最后一个人也离开了。托尔慢吞吞地回到了城堡。

他知道,雷奥尼斯让人列出了庞大的罪人名单。不久之后,圣地夏奥就要迎来罪恶与断罪的风暴了。其象征就是那个断头台。

就算只有一人,也要把他从那个丑陋的断头台下救下来。

支撑着如今的托尔的只有这种悲壮的想法。

「呐…哥哥大人,是不是应该把那个人弄()漂()亮()呀?用我的苍蝇把他弄漂亮吧,哥哥大人。」

蕾狄莎站在山丘之上,对着头盖骨窃窃私语。

她那碧蓝色的眼睛紧紧跟随着在树荫下行走着的托尔。

突然,头盖骨发出了咔哒咔哒的响声。蕾狄莎把脸贴在了头盖骨上。

「什——么,哥哥大人?太阳公公在的话,哥哥大人的话就听不太清了。…呼,对,是这样的,哥哥大人。那个人还在雷奥尼斯大人的心中。和未来相连。是这样的,没法变漂亮。呼——。但是事情马上就要有变化了,哥哥大人。那样的话,我就把那()个()影()子()一()样()的()人()弄()干()净(),让()他()只()剩()脑()袋()吧()。然后把它给雷奥尼斯大人。这样的话,雷奥尼斯大人就越来越像我了呢,哥哥大人。就像我抱()着哥哥大人一样,雷奥尼斯大人也能抱()着那个影子的脑袋了呢,哥哥大人。然后呢,让哥哥大人变漂亮的人,我也会让他变漂亮的。把那个叫基格的人的脑袋砍掉,把雷奥尼斯大人的姐姐的脑袋也砍掉,把那个德拉克洛瓦的脑袋也砍掉,把圣王大人的脑袋也砍掉。大家一起砍掉脑袋吧。雷奥尼斯大人和我,各自把重要的人的脑袋都拿走。做这样的事的工具现在也有了哦。大家都只剩下脑袋吧。呼——呼——呼,真棒。」

「阿基里斯和基格他们接触了。」

雷奥尼斯说道。他没有坐在王座,而是久违地坐在了办公室的椅子上。

原本以为他正在制作庞大的罪犯名单的托尔,在看到他看着书信的样子之后,多少舒了一口气。但是,他的心中同时也产生了另一种不安。

「那个吸血鬼…还是老样子,不厌其烦地写着诺薇儿的事。」

雷奥尼斯饶有兴趣地说。托尔感到一阵凉意。因为他知道,当雷奥尼斯看似平静地念出诺薇儿的名字时,他已经压抑住了某种痛切的感情。

「哎呀呀…你也看看吧?」

按照雷奥尼斯的指示,托尔阅读了阿基里斯的报告。报告上的内容让他无比心痛——说是为了隐瞒证据,居然杀了五个小孩子。此外,报告书中还记录了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动向,并且装作不经意地夸耀了自己是多么的忠诚和有用。那还好。让人无法忍受的是关于诺薇儿的忠言。话虽迂回,但是意思只有一个——让我杀了她。

从诺薇儿辅助基格的实情,以及雷奥尼斯的立场(圣地的继承人有一个就够了)都详细地写了下来,想要得到能让他杀死诺薇儿的承诺。

「真是个任性的男人。」

对于托尔来说,这是竭尽全力的侮辱之言。他把信放到了桌上。

「还是有用的。就跟凶猛的野兽一样,用鞭子和糖来管教吧。不对,是那个男人的话,应该是鞭子和血吧。」

雷奥尼斯笑了。对托尔来说,雷奥尼斯的态度才是问题所在。面对阿基里斯执拗的要求——让自己杀死诺薇儿的要求,雷奥尼斯要如何回应?

本来是应该问一问他。而且应该告诉他,绝对不能杀了诺薇儿,这一点一定要遵守——但是托尔什么也没问,也不能问。

就像一个影子一样,他只是默默地站着。

「真正的王…吗?的确很诱人。为了那个放弃一切…」

雷奥尼斯这玩笑般的喃喃自语让托尔打心底里感到了毛骨悚然。但是他马上耸耸肩,

「但是现在,还有要去打倒的对手。基格,德拉克洛瓦,还有圣法厅…在做成为真正的王的梦之前,不打倒他们是没有意义的。就连这个圣地,现在也还没有真正地变得美丽和富饶。你说对吧,托尔?」

他微微一笑。托尔怀着复杂的心情垂下了头。

「我叫你来,是有别的事情想问你,托尔。」

托尔浑身一僵。是让罪人们逃跑的事情被发现了吗?但是当他抬起头时,雷奥尼斯一边打开了另一封书信一边说道,

「德拉克洛瓦要让你当他的密使。他好像很喜欢你。」

「…哈?」

托尔不由得愣住了。他确实见过德拉克洛瓦一面——然后就被看中了?

「德拉克洛瓦对你的评价颇高。不仅是阿基里斯,他希望你也能被派过去。托尔。为什么被这么说,你心里有数吗,托尔?」

「不…」

托尔也无言以对。雷奥尼斯饶有兴趣地看着困惑的托尔。

「太厉害了,托尔,如果我同意让你成为德拉克洛瓦的专属密使的话,德拉克洛瓦甚至愿意和我交换“刻之龙头”的秘仪的情报。」

「我不知道为什么。」

托尔实话实说。他实在不觉得自己和那种秘仪有着相同的价值。能被那个有着压倒性的存在感的男人视为如此优秀的人才的确很有魅力,但同时,他还有着一种难以忽视的恐惧感。

「恐怕是陷阱吧。」

只能这么认为。这一点,雷奥尼斯也是一样。

「大概吧。或许他是想从我这里把你夺走。只是,我不知道德拉克洛瓦为什么要这么做。秘仪的情报,一定是外典伊萨克里的内容。想把这么贵重的情报交给我,他到底是想干什么…」

托尔默默地注视着沉思的雷奥尼斯。实际上,只要把托尔派过去应该就能明白了。但是这样一来,托尔就没法让罪人们逃走了。不过,也许可以保护雷奥尼斯免受德拉克洛瓦的威胁——。

「不管怎样,派你去的事先暂且不提了。我可不能把我唯一的重要的朋友推进火坑啊。」

这无疑是雷奥尼斯的真心话。托尔不知不觉间感到心头一热。

「…遵命,雷奥尼斯大人。」

他垂着头,感谢雷奥尼斯能如此看待自己。

「真的…我和你连一次架都没有吵过。明明从小就一直在一起呢。从今以后,我也想和你一直保持现在的关系…」

那是充满真情的声音。托尔百感交集地抬起了头。

「雷奥尼斯大人。」

他看着雷奥尼斯脸上那让人脊背发凉的凄惨微笑,说不出话来。

「因()为()你()很()温()柔()呢(),托尔。我()知()道()的()哦()。即使你对罪人的家人抱有多余的怜悯,我也不会责备。因为那是你的温柔。但是,托尔,那份温柔到底应该给谁呢?只对着现在就在你眼前的人倾注那份温柔不就够了吗,托尔?」

托尔动弹不得。仅是雷奥尼斯的目光,就将他压倒了。

雷奥尼斯形状优美的嘴唇残酷地向上吊起。

「我啊,托尔…我不想做和()自()己()的()影()子()吵()个()不()停()这()种()愚()蠢()的()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从今以后,你我要一直不吵架,一直在一起哦。一起把这个国家变得美丽。对吧,托尔。」

托尔拼命忍住了身体的颤抖,像丢了魂一般低下了头。

「哼哼…你一定还不明白多余的同情意味着什么吧。你所做的事,只是把他们逼上了绝路而已。哼哼…你很快就会明白的哦,托尔。」

托尔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抬头看着对方,也想要捂住耳朵逃走。

但是,他终究是什么也没做,只是老老实实地低着头。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爱丽丝心的声音——「我必须去陪着她。」

爱丽丝心和诺薇儿吵过架吗——他不禁如此想道。

3

在乘船航行的数日之后——基格一行人来到了位于大河中心的克伦之城。

对于这个四面环水的城市,基格和诺薇儿都充满了警戒。因为基格的“召唤者”之力无法在水上发挥作用。然而——

「是要干掉坏蛋吗?我也来帮忙。」

看着一脸轻松的琪莉,诺薇儿很生气地说,

「请不要再给我们添麻烦了。明明你都没有实战的经验。」

她冷冷地说道。琪莉皱起了眉头。

「嘿哎——有个纹章就这么了不起吗。要是我也有纹章的话,肯定也能赚大钱吧。」

「赚、赚钱是什么意思?我才没有…」

「啊,爱丽丝心,你看那个。」

但是,琪莉的兴趣转眼间就到了别处。爱丽丝心也转头过去,

「哇…好漂亮的女人…」

这样跟着说道,让诺薇儿很是不甘。

「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得到纹章…」

诺薇儿努力保持平静,抬起头看了一眼。在通往市政厅的道路上,伫立着一座精美的石像。那是一位衣着朴素,知性端庄的女性。

「是克伦的圣母。」

基格的话语让诺薇儿吃了一惊。能得到“圣母”尊称的人一定是“银之圣女”,这是公认的规定。但是女性的石像上却没有纹章。看向雕像的底座,「无位·无名」的字样代替了称号被刻在了上面。这意味着圣母本人谢绝了地位和纹章,甚至拒绝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后世。

「即使如此,还是建了这么一座雕像…」

这正是她深受民众爱戴的证据。

「嘿哎,没有纹章啊。挺酷的嘛,我也能变成这样吗?」

爱丽丝心告诉了琪莉上面的文字是什么意思之后,琪莉说道。

绝对不可能——诺薇儿在心中嘀咕着。

「这位圣母原本是罪人。」

基格的这句话让大家都瞪大了眼睛。

「所以她自己拒绝了留下名字。」

基格说完后,走了起来。诺薇儿和琪莉突然面面相觑,两个人都有些不高兴。然后,她们争先恐后地追在了基格的身后。

「欢迎来到遥远的克伦。」

克伦的市长是一位端庄的老人。在发现了基格带着孩子之后,他很惊讶。

「身为圣王骑士的侍从的她们,想必是有着伟大的力量吧。」

他敏锐地发现了诺薇儿身上的纹章,这么说道。

市政厅的接待室中也有一副圣母的画像。诺薇儿和琪莉盯着那副画像。

「圣堂和市政厅都很尊崇圣母。在这里,政治,商业和信仰是一体的。」

市长说道。如今因承载着东西南北的商业流通而繁荣的克伦之城,据说过去也是一座因饱受洪水之苦而招致贫穷的河中之城。但是不知不觉间,城市中的人开始团结一致,为了商业的发展而开始建设崭新的城市。而带来这种趋势的人正是克伦的圣母。

城市中的男人们在她的带领下,开始了在地基薄弱、时刻有着洪灾危险的河中建设城市的伟大事业。据说,只要圣母开始祈祷,洪水就会完全平息。

「在圣母的带领下,大家齐心协力,终于建成了这座城市。」

诺薇儿带着深深的佩服之情抬头看着圣母的肖像画。她有着能够平息洪水这等巨大的力量,如果被授予纹章的话,肯定会被授予最高级的称号。

另一方面,诺薇儿也明白市长的言()外()之()意():如果基格与他对立的话,那么城市里的所有人都会一个不落的与他为敌。这里就是这么一座团结的都市。

「你曾经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守护了这座城市的利益。」

市长的话让诺薇儿她们大吃一惊。

据说以前,圣法厅对沿河的都市课以重税时,德拉克洛瓦坚持应以城市的利益为优先,向他们提供了许多便利。因此,涅尔瓦河沿岸的城市几乎都对德拉克洛瓦抱有好感。对于不喜欢圣法厅的统治的人来说,他与英雄无异。

「你想要参与德拉克洛瓦所希望的战乱吗?」

但是被基格这么尖锐地一问,市长笑着摆了摆手。

「不,怎么会。战乱可不是开玩笑的。」

克伦之城是做生意的绝好位置,但是一旦发生战乱,为了保护河的两岸,上游和下游等全方面的安全,需要花费巨额的费用…这是很符合一个商业城市的市长的说辞。

「请允许我检查一番。」

基格说完就离开了市政厅。

基格和诺薇儿分别在圣堂和修道院找到了住处。

就在这时,诺薇儿下定决心。她压低声音对基格说道。

「那个…基格大人,我有话想跟您说。」

「怎么了?」

「其实…东()西()没()了()…」

无论是在船上还是在修道院,诺薇儿都和琪莉住在一间房子里。问题是诺薇儿的东西没了。不是金钱或是贵重物品,而是发夹、衣服上的装饰品等等细碎的物件。在旅行中丢失点什么东西很常见,所以诺薇儿一开始并没有在意,但是丢东西的频率却越来越高,她这才告诉了基格。

「没有证据证明是琪莉偷的吧?」

诺薇儿老实地点了点头。她只是希望基格明白,她不是因对琪莉抱有怀疑而在泄愤。而基格在这种时候也变得非常公正。

「不过,对方应该没有恶意吧。」

他一边接受诺薇儿的解释,一边劝谏她不要过分指责对方。

「用你的眼睛去看一看吧。」

诺薇儿再次点了点头。说实话,只要基格站在自己这边,她就心满意足了。但是这种想法也很快就被打碎了。

「我要这张床!」

在修道院的房间中,琪莉从并排摆放的两张床上滚到了靠墙的方向,伸展开了四肢。

诺薇儿还是诺薇儿,喜欢靠窗,所以没什么问题。

「你太任性了,把鞋脱了。」

但是她还是有点生气,冷冷地说。

「哪、哪边都一样嘛,对吧?」

爱丽丝心为难地在中间调解着,但是诺薇儿却若无其事地开始整理行李。

「好可怕啊,小狗的管教真严啊。鞋子什么的不是无所谓吗?」

琪莉笑了。她把穿着鞋的脚搭在了椅背上。诺薇儿也察觉到,与其说她是品行不好,不如说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脚上的圣印。

「像偷东西的小猫一样,是为了能随时逃跑才穿着鞋吗?」

「是啊,你可要看好行李,要不然我就把你的行李全都偷走。」

就算她不说,诺薇儿也是这么打算的。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诺薇儿她们为了准备晚餐去了基格所在的圣堂。

「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给狗吃的,吃了之后才发现还挺好吃嘛。」

琪莉见缝插针地溜到了基格身边的位置,说了句过分的话。尽管如此,她却能津津有味地吃下浑浊的汤和形状不明的绿色物体。

第一次看到诺薇儿做的菜时,琪莉目瞪口呆,在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之后,更是对其无比的美味感到惊叹不已。

「嗯,虽然外表很丑,但是内在很好。」

她盯着诺薇儿说道,诺薇儿张大眼睛瞪着她。

「…你说谁的外表怎么了?」

「不…不不,是在说料理的事。诺薇儿,你也教我做菜吧。我以前也和朋友们一起准备过饭菜。应该也有我能做的东西吧?」

「…如果你能更有教养一点的话,我就教你。」

听到这样的回答,琪莉高兴地确认道。

「约好了哦。鞋子以后也会脱的。」

看着她天真无邪的样子,一瞬间松懈下来的诺薇儿慌忙摇了摇头。

「明天一大早就要开始调查城市。今晚早点休息。」

基格说完,诺薇儿等人就离开了。她们回到了修道院,轮流洗完了澡。

「…我也能帮上基格的忙吗?」

琪莉喃喃自语。诺薇儿再次感到有些不悦。哪有这么简单就能帮上基格的忙——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做不到?」

等诺薇儿回过神来,琪莉正用美丽得令人惊叹的蓝色眼睛看着她。

「没、没有…我…」

「嘛,你看着吧。过不了几天,我也能得到像你这样帅气的纹章,也能比你赚更多钱。」

「旅行才不是为了赚钱…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诺薇儿叹着气说道。

「好了,睡觉吧。」

「哦,晚安!」

「晚安,诺薇儿。」

诺薇儿熄灭了煤油灯,在疲惫中很快进入了梦乡。

那一晚——

诺薇儿突然醒了。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

感觉附近有人。但是门是关着的,窗户也锁好了。她突然发现窗框湿了。

「水…?是下雨了吗?」

正当她纳闷的时候,琪莉翻了个身。诺薇儿转身一看,琪莉身上的毛毯被踢飞了。诺薇儿叹了口气,重新给琪莉盖上了毛毯——总觉得自己变得跟她的保姆一样了。

「趁现在杀了她,或者把她抓起来不行吗,阿基里斯?」

在修道院的庭院之中,有人正躲在夜色中低语。

他是“运输者(r u d d e r s h i p)”中的一人,名字叫做坎迪德。从他的额头到左脸有一道可怕的伤疤。总之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体格和容貌都让人联想到岩石。他臂力惊人,据说过去曾经用长长的手臂抱住圣堂的士兵,连同铠甲一起把士兵全身的骨头都摔碎了。

尽管如此,他仍然能做到悄无声息地蹑手蹑脚地走着。而且现在他穿着水手们喜欢穿的薄外套,几乎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怎么可能。刚才可危险了。这个少女不愧是圣性的聚集体,对堕气很是敏感。只要稍微露出一点敌意,就会被她察觉到哟,坎迪德。」

阿基里斯答道,他撩起黑发的手指异常细长、白皙,指甲全都被剥掉,刻着纹样的手指发出了蓝色的光辉。坎迪德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手指。

冰块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回来了。阿基里斯拿到了那个被冰块叼住的东西。

「现在能让“蛭冰”偷到这()个()东()西()就够了…接下来就按照计划设下陷阱吧。」

阿基里斯立刻撤退。坎迪德也一边效仿着他的动作,一边小声嘀咕道。

「我还以为你是要做什么呢,原来你是像盗贼一样,喜欢看准时机从背后搞偷袭吗?」

准确地说是从正下方才对。但是阿基里斯并没有提这一点。

「你也没必要一定要和我一起行动。只要各自用各自的战术去战斗就可以了。」

「不提前知道你的小伎俩的话,搞不好会弄错把你打碎啊。」

坎迪德说道。阿基里斯耸了耸肩。

「你真的打算正面与基格战斗吗?」

「不是战斗,是要打碎他。赌上义贼的荣耀。」

义贼——正义的盗贼吗,实在是太愚蠢了。阿基里斯这么想着离开了修道院。马车很快就到了,阿基里斯和坎迪德乘了上去。

一边对一个人就挤满了整个坐席的坎迪德感到无可奈何,阿基里斯一边说道,

「作为参考,能告诉我你的战斗方式吗?以免之后我会妨碍到你。」

坎迪德张开巨大的手掌。

「用这()个()把头打碎。」

「空手战斗吗?」

阿基里斯有些吃惊。坎迪德慢慢合拢手指,点了点头。

「剑和棍棒都会被我弄碎。以前,德拉克洛瓦大人曾赐予我圣银(m i t h r i l)之剑,但是同样没什么用,很快就碎了。」

「圣银之剑,碎了——?」

没有比圣银制成的剑更坚硬的东西了。基格挥舞的剑也是同样的材质。

「到底是怎样的挥剑方式才能把圣银弄碎啊?」

「挥剑…?」

坎迪德不可思议地望着阿基里斯。

「我只是握了一下,剑柄就碎了。所以才说完全没用。」

阿基里斯的脸僵住了,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只是握了一下…」

阿基里斯的眼色立刻就变了。这是超乎想象的腕力。如果夺来这个男人的鲜血,“蛭冰”也能得到同样的力量。真是绝妙的饵食。

「你想让你的冰吸我的血吗?」

坎迪德突然问道,阿基里斯故作镇定地微笑着。

「我已经从德拉克洛瓦大人那里听说过你的力量了,随你的便。」

「哈…?随我的便?」

「我来告诉你我的战斗方式吧。首先,让那个叫…基格,还是别的什么的人来()砍()我()。即使如此,我还是能活一段时间。然后,我打碎基格的头,和他同归于尽。再之后,你就来吸我和那家伙的血就行了。德拉克洛瓦大人要我这么做。」

阿基里斯这次真心露出了微笑。义贼——他终于明白了。他们是可以为了正义毫不犹豫地献出自己生命的人。多么美好的集团啊。

「能和你这样的人并肩作战,我真的感到非常幸运。」

坎迪德也微微一笑。

「我也是,还省去了整理自己尸体的麻烦。」

载着两人的马车很快就到达了城北。

阿基里斯和坎迪德走进了豪华的宅邸。迎接他们的是一位端庄的老人。

「情况怎么样?有什么困难的话尽管来找我。」

克伦市的市长一边让阿基里斯他们坐下,一边说道。

「万事俱备,市长。我要用这()个()设下陷阱。」

阿基里斯拿着刚刚偷来的东西说道,市长点了点头,看着坎迪德。

「“运输者”们会按照预定计划从你们手中接过货物。德拉克洛瓦大人说过,如果找到了货物,可以用其中的一部分来打倒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人…关于这座城市中的圣()母()的()力()量(),他有说过什么吗?」

「听说只要打倒基格就会告诉你,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圣母的力量…?哈哈哈,市长大人的目的原来是这个吗?」

「正是。她有着足以平息洪水,建成这座城市的力量。正因为有着这种力量,曾经是罪人的女人才被称为了圣母。圣法厅为了不让我们自由使用她的力量,将她藏了起来,封印了关于圣母的一切记录。」

阿基里斯不顾懊恼地诉说着的市长,自顾自地流下了口水。

坎迪德的力量,圣母的力量,都是绝佳的饵食。还有基格的力量,他也一定要夺走。为此,从现在开始就要准备对策。阿基里斯从心底里感谢雷奥尼斯赋予了他此次狩猎的主导权,并在心中反复宣誓效忠。

4

清晨,诺薇儿一觉醒来之时,琪莉已经不见了。正当她打开窗户,想着她又跳到哪里去了的时候——

「喔,你终于起来了。」

琪莉竟然站()在窗外的空中咬着面包。

诺薇儿对自己比她醒得晚感到莫名的生气。

「…一大早就去偷面包吗?」

「我说肚子饿了之后,修道院的人就把面包给我了。啊…基格来了。」

「哎…骗人的吧…」

诺薇儿从窗户探出身子,发现基格正从对面的道路上走过来。他确实是说过要从一大早就开始调查的。诺薇儿缩回身子,慌慌张张地开始穿衣服。

「哈哈,身为看门狗却睡过头了呀。不快点的话,会被基格看到你在换衣服喔。」

「闭、闭嘴!我马上就准备好!」

诺薇儿满脸通红地怒吼道。

爱丽丝心嗫喏着醒了过来。

「呜——嗯。大家都起得好早。」

她睡眼惺忪地说。

「真早啊。已经起床了吗?」

基格对着气喘吁吁地出来迎接的诺薇儿说。他本来打算只留个口信,自己早上先去街上转一圈,然后再回来吃早饭的。诺薇儿变得沮丧起来。

到头来,大家都出来了。吃完饭之后,诺薇儿去房间里做准备,但是,

「我去准备一下,很快。」

说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

「好慢啊,她在干什么呢。」

正当琪莉等得不耐烦,开始喃喃自语的时候,发生了异变。

「等下、等一下啊,诺薇儿。冷静点儿。」

爱丽丝心的声音刚一响起,诺薇儿就以惊人的速度从楼梯上冲了下来。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噙满了泪水。就这样,她一直瞪着琪莉。琪莉哑然了,基格也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但是诺薇儿没有回答。她逼近了琪莉,吼声响彻了整个修道院。

「还给我!」

「啊…?什么?怎么了?」

琪莉大吃一惊。诺薇儿不顾爱丽丝心的制止,一把抓住了她。

「骗子!小偷!快把我的纹章还给我!马上!」

「纹章?!等,等一下…怎么会,我…我不知道…」

「——纹章没了吗?」

基格猛地插了进来,让诺薇儿离开了琪莉。

「小偷!小偷!小偷!那是我母亲的遗物!你以为我受了多少苦才继承了她的力量啊?纹章被偷走了的话,母亲她…母亲她会生气的…」

包含至今为止的愤懑,诺薇儿怎么也止不住眼泪。

「光是继承了纹章,就多么辛苦…多么痛苦…」

琪莉眯起眼睛,对哭得通红的诺薇儿说,

「即使母亲已经死了…也还要对她唯()命()是()从()吗?」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诺薇儿对这难以置信的话睁开了眼睛。

「你这种人…」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全身因愤怒而颤抖。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挥出了手掌。

「你()这()种()人(),明()明()连()母()亲()都()没()有()!」

诺薇儿想着,反正琪莉也能轻松躲开吧。但是,“啪”的一声巨响反而是把诺薇儿自己吓了一跳。琪莉并没有躲开,而是默默地用侧脸接了下来。

「这样的,一点也不疼。」

她小声说道。这次轮到诺薇儿哑口无言了。

「没有母亲…又怎么了…」

说完,琪莉猛地转身,轻盈地飞向了空中,从打开了的窗户跳出去了。

「诺薇儿!太过分了!琪莉好可怜啊!」

爱丽丝心生气了。一瞬间,诺薇儿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发火,什么都说不出来。接着,爱丽丝心也从窗户飞了出去。

「为,为什么,要去那()边()…爱丽丝心…」

诺薇儿回过头,不知所措地看着基格,求救般地问道。

「稍微冷静一下吧。」

基格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是他的温柔,也是斥责。

基格就这样扛起银铲,飞快地离开了修道院。基格是不会把欠缺冷静的人带在身边的。诺薇儿只能呆呆地目送基格的背影。

爱丽丝心找到了坐在屋顶上的琪莉,小心翼翼地向她搭话道,

「呐,琪莉…你在哭吗?」

「哈?胡说。我才不会哭鼻子呢。」

琪莉若无其事地回过头,但是她的眼圈却红红的。

「比起那个,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啊。放着诺薇儿不管也行吗?」

「因为这样下去的话,诺薇儿不就成了坏人了吗。你…没有偷纹章吧?」

「哈哈,你啊,是为了诺薇儿才来的吗。」

琪莉有些寂寞地笑了,

「不是我偷的哦。」

「那你为什么故意被打?」

「我没想到她会那么生气…」

「而且,你还跟她说什么唯()命()是()从()…」

琪莉低着头咬着嘴唇。那是一个非常孩子气的动作。

「…因为,那家伙的妈妈太可怜了。」

「…妈妈?」

「那家伙的妈妈也不是想让她受苦才让她继承力量的吧?但是,她却那样说,她的妈妈一定很难过吧。」

说着,琪莉蓝色的双目望向了远方。没有父母的人露出了这样认真的眼神,让爱丽丝心不禁感动流泪。她打从心底里感到十分抱歉。

「对不起。诺薇儿也没打算要说那种话的。对不起。」

「我知道的啦。我也是…故意说些惹她生气的话…」

琪莉满不在乎地说,

「那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嗯?走?要去哪里?」

「那还用说吗?要去找那家伙的纹章啊。」

「哎…?为,为什么?」

「一般来说,吵架之后就该和好了吧。」

琪莉一脸认真地说道。她跳向空中,轻盈地跃向了屋顶的另一侧。

「而且,我也想要找到对那家伙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爱丽丝心也眼睛湿润着跟在她后面。

为了寻找纹章,诺薇儿在修道院里到处寻找。甚至在墙上的圣母画像面前,

「求求您…请帮把我重要的纹章找回来吧…求求您。」

她跪下来祈祷道。

没有纹章的圣母眯起眼睛注视着这样的诺薇儿。

「呜…为什么…连爱丽丝心都…为什么…」

诺薇儿的眼泪不停地滑落。她不仅失去了重要的东西,现在还成为了孤身一人。真是既伤心又难为情,她真想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大哭一场。

她一边回想着有可能丢失纹章的地方,一边在走廊上走着。突然,一个修道女朝她搭话,说是市长派了人来找她。

这么早就要被叫出去,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吗?这么想着,诺薇儿低着头,藏起了哭泣的脸。

「基格大人现在去街上了…可以先把他叫来吗?」

「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你。说是有重要的东西掉在市政厅里了…」

这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诺薇儿不由得睁大眼睛抬起了头。她感到眼前一片光明。

「我,我的重要的东西…是这么说的吗?」

修道女点了点头。诺薇儿毫不迟疑地跑了出去。

市长派来的马车正停在外面,诺薇儿坐了上去。她连忙用万里眼环视四周。附近只有车夫和使者,没有带着武器的人。她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如果在这种时候中了敌人的圈套就全完了。

诺薇儿一心一意地祈祷着能够找到纹章,坐在马车上出发了。

到了市政厅,市长正在接待客人。诺薇儿被带进了接待室,招待了红茶。她没有心情慢慢喝茶,只能焦急地等待着。

掉在市政厅里的是自己的纹章吗?纹章会掉到市政厅里,实在是难以想象,明明只要链子被解开,自己就马上能发现的。再说,自己最后把纹章带在身上,应该是在修道院里。或许——不是琪莉偷的,而是有别的人偷了出来,在那个人被抓住之后,纹章被送到了市政厅里。这是最有可能的。

她闷闷不乐地想着,下意识地拿起了杯子。

已经完全变冷了——想到这里,她突然感到一阵凉意。一看,杯子里浮着冰块。岂止是变冷了,诺薇儿的手被冷气覆盖,杯子里的冰也突然膨胀起来。强烈的堕气出现了,冰块瞬间就封住了诺薇儿的双手。

就像是一副冰制的手铐一样,像铁一样重,诺薇儿的双手瞬间就被压在了桌子上,动弹不得。诺薇儿难以置信地看着被拘束的双手。

「哎呀呀…很顺利啊。为了隐藏堕气,可是费了我一番功夫呢。」

伴随着一个熟悉的声音,房门打开了。阿基里斯出现在了那里。

「哦哟,不能使用视觉的力量哦。因为你手上的“蛭冰”会对圣性产生反应,划开你的眼睛哟。」

「…你想把我当成人质吗?」

她勉强保持着镇定,说道。阿基里斯的脸上浮现出了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

「很遗憾,主人叮嘱我不要加害于你。嘛,反正主人总有一天会改变主意的,至于刺死你,等到那时也不迟。」

「为,为什么?为什么雷奥尼斯会…」

诺薇儿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因为阿基里斯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少()女()。

看到少女的身影,诺薇儿差点叫出声来。

少女走了过来,用双手摸了摸诺薇儿的脸颊。那是一双没有血色,冰冷得可怕的手。

「你好,诺薇儿。」

说着,她微微一笑。诺薇儿吓得浑身发毛,慌忙想要挣脱她的手,却注意到了少女胸前的装饰。

「这,这是…!我的…」

「为了“蛭冰”的拟态,我借用了它。给予“蛭冰”饱含思()念()之物的话,它就能变()成()物()品()的()主()人()的()样()子()。而且,那个纹章里的圣性也能盖住“蛭冰”的堕气…就算是基格,应该也没法轻易识破。」

「我、我的纹章…居然被用来…」

诺薇儿慌忙想要解开冰的咒缚,但是,冰中突然伸出了透明的刀片,刺向了她的脸。瞄准的是自己的眼睛——一想到这里,她就害怕得动弹不得。

「请老实点。要搞定基格,没有真()正()的()你()是不行的。」

阿基里斯笑了,带着酷()似()诺()薇()儿()的()冰()的()人()偶()走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上了锁。房间里只剩下诺薇儿一个人。

基格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心里已经差不多有了底的仓库街。

「这、这里禁止进入。」

水手们慌忙阻止他,但是他毫不理会。

「已经事先通知过要检查了。」

基格以可以说是目中无人的态度走了进去。水手们杀气腾腾,但是没有一人能拦住他。基格浑身上下充满的杀气让他们畏缩不前。

「诺薇儿不可能把纹章弄丢,肯定是被除我以外的人偷走了。」

爱丽丝心挥动翅膀在空中飞翔,琪莉跳向了空中,落在建筑物的屋顶上,又再次跃向了空中。

她们很快就来到了在修道院住宿的房间的外面,琪莉仔细地检查了窗户,咧嘴一笑。

「和我想的一样。你看,有个好玩的东西在。」

窗框上有一个小小的金属配件。琪莉用手指一拉,窗户就无声地打开了。爱丽丝心愣住了。琪莉把窗户关上,再次拉动金属配件,里面就锁上了。

「嘿,真方便。这样一来,只要从窗户把手伸进去,就能把里面的东西偷走。」

琪莉站在了屋檐上。在空中,持续站在同一个地方十秒左右就是极限了。

「好…好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

「书架和床,离窗户有点太近了吧?」

这么一说,家具的摆放确实是有些奇怪。爱丽丝心突然意识到,

「那、那么,你要选那张床也是…」

「看上去就像是会有小偷过来,所以特别小心了一下。然后就是装上了这东西的人了。嗯,应该是修道女吧。」

「修道女…?怎么可能。她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反正是收了钱了吧。」

令人惊讶的是,琪莉的推测完全正确。而且,琪莉的调查手段也游离于法律之外。她找到了负责打扫的修道女,塞给了她一笔钱,修道女就一五一十地全说了出来。据她说,她被市长的部下拜托了,而且本以为还能再多拿一点儿钱的。诺薇儿或者是基格就做不来这种事。正因为琪莉和她是所谓的“同类”,修道女才会告诉她。

「别告诉院长哦,要不然我要被赶出去了。」

「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谢谢。啊…最好把窗户上的那个东西拆了。」

琪莉笑着回答,修道女感激地朝着从窗户出去的琪莉挥了挥手。

爱丽丝心深深地对这个亦正亦邪的少女感到了惊讶。

「那么…这样的话,就去问那个让人偷东西的人本人吧。」

「你,你打算怎么做?」

「去踢飞这里的市长。」

琪莉开心地说着,跃上了天空。爱丽丝心也有点兴奋地追了上去。

「基格在西边的仓库里吗…已经找到货()物()了吗…」

在市政厅的一角,市长正在听取部下的报告。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好,照原计划进行。把阿基里斯叫来,到了实施策略的时候了…」

「喂,大叔。把诺薇儿的纹章还回来。」

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让市长和部下都愣住了。

下一个瞬间,一个肢体柔软的少女从窗户跳了进来。她突然一脚踢向了部下的下巴。部下呻吟着昏倒的样子让爱丽丝心目瞪口呆。

「等…等等,会不会太过分了?」

「没关系啦,反正是坏蛋。是吧,大叔,是你让人去偷纹章的吧?」

「喂,喂!卫兵!有盗贼!快!」

市长没有理会琪莉,慌慌张张地叫来了士兵。琪莉淡定地摆好了架势。

「什么啊,以小孩子为对手,还要叫来这么多人啊。」

士兵们蜂拥而至,琪莉立刻跳向了空中,戏弄着他们。

对琪莉来说,空间中的任何地方都是地面。她上下跳动,把一名士兵的头盔踢了出去,士兵滑稽地转了一圈,昏倒在地。

撞击不仅包含琪莉脚上的力量,还有支撑着空中的琪莉的体重的圣()印()本()身()的力量。

「好…好厉害…」

爱丽丝心忐忑不安地感叹道。琪莉躲开了所有的枪和剑,笑了。

「哈,这么多人啊,你们这是在策划什么阴谋吗?」

她一个接一个地踢倒士兵,就在她想要逃离的时候。

突然,一个与枪和剑不同的东西——巨大的冰柱从地板上生长出来,朝她袭去。

琪莉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上了空中,躲开了。但是她的上衣被冰块撕裂,落在了地板上。

「又见面了啊,活泼的小猫。」

阿基里斯出现在了房间里,说道。琪莉面色一变,用严厉的眼神瞪着对方。

「我还想着和基格在一起就能再见到你呢…水蛭混蛋。我要踢开你的头,顺便把诺薇儿的纹章拿回来…」

琪莉正要踏在空中,这时,一个少女出现在了房间里。

「诺、诺薇儿?」

爱丽丝心吃惊地喊道,琪莉也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你为什么…」

突然,她注意到了走上前的少女胸前的纹章。

一阵不祥的预感掠过脊背,琪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突然,少女的胸口长出了一根蜘蛛腿似的冰刺,咬住了琪莉的左臂。

「呜,呜哇!」

琪莉慌忙踢碎冰刺,退到窗边。

「呵呵…被“蛭冰”的碎片咬住了呢。」

阿基里斯笑了。冰刺入了琪莉的左臂,发出吱吱的声音扩散开来。

「如果你开始乱动,让身体的血液开始循环的话,就会被冰认为是不错的猎物,吸尽你的血哦。你就老实点儿看着这个拟态的“蛭冰”把基格干掉吧。」

诺薇儿模样的冰人偶朝着渐渐后退的琪莉逼近。琪莉笑了。

「嘿哎…仔细一看,一点儿都不像呢。」

刹那间,冰人偶的全身放出了冰刃,简直就像爆炸了一样。无数的冰片飞出,墙壁和窗户都被撕得支离破碎。在漫天飞舞的粉尘中,市长探出了身子。

「干…干掉了吗?」

阿基里斯突然从墙上的洞里探出头来,摇了摇头。

「被她逃走了。不过,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蛭冰”吸血而死。呵呵,真是意想不到的猎物啊。好了,该干正事了,我们重新去…消灭基格吧。」

与此同时——

诺薇儿的双手被冰困住。她感觉自己终于是冷静下来了。

她回想起,自己因为纹章不见了而心烦意乱,思考着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心烦意乱。

她不知道答案。诺薇儿唯一明白的是,仔细一想,琪莉还是她头一个真正接触了的同龄人。以前,诺薇儿从来没有和谁正面吵过架。一直以来,她都是只走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上,从没去看过其他的路。

到底什么才是正确的呢——虽然诺薇儿这么思考着,但还是得不出答案。但是,她知道自己想要拥有的,是以前的自己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做好失去什么的心理准备——突然,她想起了被授予纹章时得到的教诲。自己因那个纹章不见了而惊慌失措,还说出了过分的话语。

现在,她想要的是道歉的勇气。而这份勇气如今浮现在了她的心中。

诺薇儿看着双手上的冰块。实际上并没有真正的冰那么凉,就像是冰冷的钢铁或者石头一样。冰面上沙沙地长出了刀刃。它好像能感觉到诺薇儿正在发挥力量。

诺薇儿目不转睛地盯着瞄准了自己双眼的冰刃。

「看()不()见()。」

她直直地盯着它,说道,

「这些冰,我看()不()见()。」

5

“噌”的一声,基格把银铲插在了地板上。水手们吓了一跳。

嘎吱——基格转动铲子的柄部,新的柄出现了。基格将其拔出,一瞬间就把银剑握在了手里。然后,他站在被锁上的铁门之前——突然挥下了剑。

门锁断成了两半,铁门打开了。从门对面的黑暗中传来了异样的气息。

「想看看货吗,基格·瓦尔海特?」

黑暗之中亮起了灯,从仓库的深处突然出现了一个高大的男人。

「你是?」

基格毫不在意地走了过去,问道。

「“运输者”——钢手,坎迪德。」

男人掰着粗壮的手指报上了姓名。

「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吗…是哪个领地的士兵?」

「不属于任何国家的义贼。」

「…义贼。」

基格低声说着,停下了脚步。仓库里到处都是低沉的吼声。异样的气息愈加强烈,基格立刻明白了其真面目。

「…魔兽吗?」

坎迪德笑了。同时,另一个角落里也亮起了灯。

「这才是守护着克伦之城的真正的军团。」

市长和士兵一起出现,说道。市长的手里拿着的一根刻有精致纹样的宝杖发出了苍白色的光芒。好像是为了不让魔兽袭击自己的道具。

「这些魔兽就是货物。这里没有增殖器。我们负责养育魔兽,并把它们送往各地。这是这个城市中新的商机和力量。」

「…尊崇圣母的人为什么会希望战乱?」

「我们想要的是圣母的力量。我们想要取回圣法厅因恐惧而将其隐藏的力量,从而获得更大的繁荣。」

突然,基格身后的铁门被关上了。接着,笼子打开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响起。

像是蜘蛛和猴子的巨大怪物从笼子里爬了出来。

坎德拉张开圆木般的双臂,向前走去。

基格的左臂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厉声大吼,左手重重地拍打在了地面。

「悲愤的灵魂啊!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H a t e d),击飞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一道闪电,巨人般的魔兵出现了。它们与露出了獠牙的魔兽展开了战斗。

坎迪德丝毫不为所动。他朝着比自己还大一圈的岩魔步步逼近。接着,岩魔挥下如马的躯干一般粗壮的右臂,想要将他敲碎。

但是,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坎迪德的左臂正面接下了岩魔的手臂。

就这样,两只手臂交织在一起。短暂的时间内,岩魔的手臂被折断,发出了咆哮——就这样结束了。坎德拉反而用手掌拍碎了岩魔的脸。就像是拍碎了什么柔软的水果一样。

基格看着这异样的光景,惊呆了。

「我要把你的脑袋也砸碎,基格!」

坎迪德叫了起来。数头岩魔同时扑向了他。坎迪德尽情地用出了他本不可能拥有的力量。岩魔巨大的身躯一个接一个地被击倒,手臂和腿也被轻易地折断,打碎。岩魔们抓住了毫无后退之意,笔直前进的坎迪德。

坎迪德没有停下。他的外套被岩魔的手臂扯断,变成了一块破布,他钢铁一般的上半身露了出来。这时,基格终于明白了对方那异常怪力的真面目。坎迪德的双肩上都刻着圣印。

坎迪德轻易捏碎了岩魔的头颅,朝着基格走来,基格发出锐利的声音。

「这种力量,到底牺牲了多少生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塞拉维的孩子们的身影,以及为了试验而牺牲了的人们的模样。

「不吃掉很多杂鱼的话,可成不了大鱼啊。」

坎迪德笑了,他突然把岩魔的身体扔向基格。

失去头部的岩魔的巨体像炮弹一样飞来。

基格侧跳躲开。这时,双臂张开的坎迪德扑了过来,基格迅速挥剑,但稍稍慢了一步。

在被挥下的刀刃下,坎迪德仍然冲了过来。他在前进时完全没考虑过会被砍到。因此,基格决定用剑的根部斩杀对方。但是,刀刃只是浅浅地刺进了坎迪德的肩膀,不足以致命。相反,基格的剑身却被坎迪德钳子般的左手紧紧抓住。同时,他的另一只手想要抓住基格的头。基格立刻用左臂护住了头,坎迪德的右手隔着护手抓住了基格的左臂。

「给我碎吧!」

坎迪德在双手上灌注了浑身的力量。基格的剑和护手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冰块覆盖了琪莉的整个左臂,散发着吸血之后的红光。

「好…开始吧。」

她一脸紧张地说道,而爱丽丝心则一脸惊讶。

琪莉的右手边有一个小小的皮袋。她打开塞子,把里面的东西倒在了左臂的冰块上。原来里面是煤油灯的灯油。她拿起同样是偷来的打火石,打着了火。

她的手臂发出“嘭”的一声,燃烧起来。虽说是为了让冰融化,但她能这么平静地在自己身上点火,也实在是让爱丽丝心目瞪口呆。

琪莉咬紧牙关,冰块突然弹起,把沾着油的部分抖掉了。理所当然的,到处都溅起了火星。

「呜哇,好烫!」

琪莉拨开飞溅的火星。但是冰块依然是咬在手臂上。

「该死,用火也不行啊。这样的话,只能用斧头了吧。」

拿斧头是要干什么?爱丽丝心明白过来之后,脸色一下子变白了。

「难难难难难难道…」

「连胳膊一起砍断吧。」

琪莉完全一副钻牛角尖的样子说道。爱丽丝心哭了起来。

「住手啊,别动了,我去找狼男…」

「基格也很危险!」

琪莉拼命地说,

「他们打算用那个冰人偶去袭击基格。只有这一点必须阻止,诺薇儿…」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怎么了?」

琪莉和爱丽丝心猛地回过了头,一位少女正站在那里。

「混蛋人偶,又出现了吗!正好,现在就把你砸碎!」

少女冷冷地盯着没有理会惊慌失措的爱丽丝心的琪莉。

「为什么不老实一点儿呢?」

「多管闲事,混蛋!变成诺薇儿袭击基格什么的,你知道诺薇儿会有多伤心吗?这么过分的事,你就让我默默看着吗?」

「他们不是和你无关的人吗?」

「也许吧,但是我想和他们成为朋友啊。」

「为什么?为了给同伴报仇?为了去大海?」

「是啊。报仇,去大海,交朋友,这些我全都要!有什么不好的吗!能帮我把这些全部实现的人,只有那些家伙!」

「你不记得她()对你做了什么吗?」

「她给睡觉的我盖上了毯子!」

琪莉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中十分自豪。少女沉默了。琪莉迈步向前。

「她这么温柔地对待这样的我,我也得做点什么才甘心。」

「不要动!」

「烦死了!我马上就把你打倒…」

「我()是()在()以()朋()友()的()身()份()和()你()说()话()」

少女发出了焦躁的声音。琪莉呆住了,停下了脚步。爱丽丝心“啊”地叫了一声。她发现少女的胸前没有任何的装饰。

少女快步走了过去,这时琪莉终于明白了。

「没有…纹章…」

「我…一点都不温柔。」

诺薇儿说着,用力拉住了琪莉的左臂。她没有理会琪莉因疼痛发出的惨叫。

「看不见。」

她直直地看着冰刺。

「这些冰…我看不见…」

这是看不见的幻视——无()视()的具现。冰面上突然出现了裂痕。

「你把自己称作义贼?」

基格发出低沉的声音,

「还把生命称作杂鱼,这就是你们的正义吗?」

现在,那只护手正在惊人的力量下被逐渐压扁。但是,也仅此而已。坎迪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基格的剑和左臂都丝毫没有即将破碎的迹象。

「…不可能。这把剑是怎么回事…」

坎迪德的脸涨得通红,灌注了全身的力量——这时,周围响起了轰隆隆的低吼。周围如漩涡般的堕气让整个仓库都在震动。那是怨恨和恸哭的声音,是力量的奔流。然后,那奔流猛地涌进基格的身体,狂乱起来。基格用力推开了坎迪德庞大的身躯。坎迪德的眼睛因恐惧而睁大,自己那连岩魔都能击溃的臂力在一瞬间仿佛就变得一无是处。

「我的手…连圣银都能打碎…」

他咬紧牙关想把基格压回去,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前进了一步,说道。

「堕气越强,圣银越坚硬。你能打碎的只是最弱的圣银罢了。」

恐慌袭向了坎迪德,基格手中的剑不断地深入他的肩膀,这样下去,坎迪德会被劈成两半。

他慌忙把右手从基格的左臂上移开,用那只手抓住了握着剑的基格的右腕。

他抓住了剑刃的左手也抵在了基格的右臂上。

现在,坎迪德用双手按住了挥剑的基格的右臂。

不,是想要捏碎。但是堕气的洪流充满了基格的身体。基格纹丝不动。

「你…你…」

剑仍然没有停下。坎迪德雄壮的肌肉就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巨大的血管浮现在上面。他满脸是汗——双肩的圣印开始出血。

从基格干瘪的护手缝隙中也有鲜血滴落。

力量与力量的正面交锋——坎迪德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吼叫。终于,他单膝跪地。他庞大的身躯被基格的一只右臂完全压制住了。

儿周围,魔兵正在把怪物们逐个打倒。

市长和士兵们颤抖着——同时,在黑暗之中,有人凝视着基格。

是阿基里斯。他在堆积着货物的夹缝中静静地观察着战斗的走向,脸上浮现出喜色。就连由圣印的力量带来的怪力也对基格完全不起效果。对此,他既兴奋又害怕,一心一意地寻找着胜机。

那双黑色的眼睛转向了仓库的门。几乎同时,门被打开了。

「基格大人!您没事吗?!」

诺薇儿出现了,大声喊道。基格压制着坎迪德,挥动左手打开阵型,让诺薇儿从岩魔们中间跑了进来。诺薇儿来到了基格的身边。

「那个纹章…已经找到了吗?」

「是的。您看,完全没事…这个男人是——?」

「负责搬运物资的人。要抓起来审问。」

基格的目光又回到了坎迪德身上。

刹那间——爆发般的堕气从诺薇儿的身上涌出。

基格瞪大了眼睛,立刻举起左臂。他的手臂被冰刺刺入,就算是基格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他眼前的诺薇儿身上,冰的怪物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出现了。

基格的左臂上绽放出雷光,遏制了冰的侵蚀。在闪电和冰块正面交锋的间隙,坎迪德发出一声低吼,将基格的右臂推了回去。

因为在同时应对两种力量,基格的力量被分散了。

坎迪德左手抱着基格胳膊,右手抓住了基格的脸。

「给我碎吧!」

坎迪德发出了咆哮。

「杀了他——!」

就在阿基里斯叫喊着要放出“蛭冰”刺穿基格的时候。

「——我能,看到飞箭!」

伴随着果敢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的金色箭矢贯穿了阿基里斯的肩膀。

「什…什么…」

阿基里斯踉跄起来,

「打碎这个混蛋人偶!」

琪莉飞向基格身边,将冰人偶的头踢得粉碎。

踏空之力——被琪莉的圣性所影响,冰之魔兽的力量减弱了。基格的左臂甩开了冰块——重获自由的拳头以凌厉的气势砸向了坎迪德的侧腹。坎迪德庞大的身躯瞬间就飞向了半空之中。就是如此强大的力量。

坎迪德的手从基格的脸上离开,基格露出了骇人的眼神。

基格用力一甩,另一只手也恢复了自由。瞬间,剑闪劈下,接着是横向的一斩,将坎迪德被砍倒的同时,也将冰人偶的身体横切成两半。

咚,坎迪德倒在地上断气了,冰人偶也被粉碎。

另一边——诺薇儿站在肩膀中箭的阿基里斯面前。

「没有瞄准要害。请不要动,现在要处理伤口。」

「…呵,真温柔啊…我的主人,也是在仰慕着你的这份温柔吧…」

阿基里斯笑了,诺薇儿的脸上瞬间笼上了悲伤的阴霾。

「请转告雷奥尼斯。如果他盯上了基格大人,那么我会和他战斗。」

她屹然断言道。突然——阿基里斯的身体变得半()透()明()了。

「那么…为了保护我主,就让我撕裂你的眼睛吧。」

他的胸口突然长出了冰刃。这不是阿基里斯本人,而是身为替()身()的冰人偶。

刀刃逼近诺薇儿的脸庞——突然,一只强壮的手抓住了诺薇儿的肩膀,拉着她向后倒去。

冰刃切开了空气,而基格的剑无情地砍飞了冰人偶的头和躯干。

这时,琪莉迅速用身体接住了向后倒去的诺薇儿。

有着阿基里斯的脸的冰人偶的头滚了下来。

「果然…用替身操纵“蛭冰”的话,力量会变得迟钝呢…」

基格站在正在发笑的头前。他手臂上的冰正在脱落。寄宿于基格身上的堕气远比冰的堕气更为强大,这才能将冰弹落。

「不管怎么看都太棒了…你这样的力量…我真想亲手抓在手里…」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力量?」

阿基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那双眼睛瞥了一眼基格的身后。基格回头一看,冰的怪物正在吸着坎迪德尸体的血。坎迪德的身体已经干枯,冰也消失了。阿基里斯满意地抬头看着基格。

「我也会像那样吸你的血哦…然后,那份力量也一定会变成我的东西…」

「——这不是你能承受的力量。」

说完,基格毫不留情地将冰人偶的头一刀两断。面对这样的基格,市长颤抖着叫道,

「要杀就杀吧!反正一定还会有其他人会把被圣法厅隐藏起来的圣母的力量弄到手的!」

「圣母的力量只是传说而已。」

基格说道。市长的脸僵住了。

「什…什么…明明是你们圣法厅把圣母的记录隐藏了起来…」

「不存在那样的记录。他们也知道,圣()母()没()有()任()何()力()量()。」

市长一脸震惊地看着魔兵们,看着一字排开的岩魔之群。

「难道…是…是追()随()圣()母()建()造()城()市()的()男()人()们()…」

「圣母没有平息洪水的力量。她只是相信,只要城市建成,就能消除因贫穷而产生的纷争。而他们信任着圣母,所以才建成了这个城市。这就是你想得到的力量的真相。」

市长无力地跪了下来。魔兵们纷纷发出咆哮,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形体。

「圣母…没有任何力量…」

诺薇儿也呆呆地嘟囔着。但是,“银之圣女”居然承认了她圣母的尊称——

她想起了在修道院看到过的圣母的画像。身为罪人的女性在没有任何力量的情况下,决心与令人绝望的贫困战斗。人们究竟在这样的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那一定是超乎想象的力量吧。是在没有任何权威做后盾的情况下,孤独地走向希望的力量。正是为了让这种力量延续下去,圣母才没有留下名字,也不愿拥有任何的荣誉。对诺薇儿来说,这是无法估量的强大。

「所以…她没有得到纹章。即使如此,“银之圣女”也还是把她当作圣母…」

「你不是也弄丢了纹章吗?」

琪莉突然盯着诺薇儿的脸。

「这、这和那个不一样!」

琪莉将手中的东()西()按在有些慌张的诺薇儿胸口。

「给你啦。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诺薇儿接过纹章,盯着琪莉伤痕累累的左臂。

「对不起…为了我…」

「不是哦。我是自己想做才做的。」

诺薇儿一时语塞。如今,她在琪莉身上感到了和在圣母身上所感受到的一样的东西。一种想要抱紧她的心情涌上了诺薇儿的心头。

「是你妈妈给的东西吧…所以,不要说什么痛苦啊生气啊什么的啦。要不然,你妈妈她多可怜啊。」

琪莉说道。诺薇儿点了点头,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谢谢…」

琪莉笑了,她把双手抱在脑后。

「很好。这样一来,你就能和我做朋友了吧。还真便宜啊。」

诺薇儿也边哭边露出了微笑。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琪莉的身上散落了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诺薇儿的发夹和衣服上的饰品。

旅行中很容易丢东西——因为有着这样的想法,所以诺薇儿才一直没有说。

「糟了。因为那个水蛭混蛋,衣服上给弄破了个洞。」

「糟了…是吗?」

诺薇儿低着头,阴沉地说。琪莉吓了一跳,往后退着。

「…不是说已经不偷东西了吗?」

「嘛,嘛,我是说过不()会()偷()钱()啦…啊,别,别露出和那个冰人偶一样的表情嘛。你看,圣母也说过要相信别人…」

「嗯呢,我们是朋友呢,我不会在意的。」

诺薇儿抬起头,用明朗的声音说道。

「对、对啊,我们是朋友嘛…」

「——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刹那间,金黄色的光辉飞向空中,刺穿了仓库的墙壁。

「还在吵架吗?」

基格皱起眉头,看着插在墙上的箭。

「呜——嗯。虽然和好了…」

箭再次飞了出去,而且数量不断增加。其实那并不是真正的箭,只是为了威胁对方,让她停止行动而已。但是,由于琪莉四处逃窜,箭也跟着四处乱飞,导致市长和士兵们也不知要逃到哪里才好。

「你、你在干什么啊?会有朝着同伴放箭的人吗?」

「说什么呢你!明明你刚才还把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偶毫不留情的踢坏了!」

「那基格还把她劈成两半了呢!」

「闭嘴!只要你肯悔改,听我的话,我就原谅你!」

「谁要听看门狗的话啊!你这爱说教的冰女!爱哭鬼!」

「你、你说什么!你这厚颜无耻的偷腥猫!任性的骗子!」

「——呐,我说,不用去拦住她们吗?」

「别管她们」

基格完全没有在意。在魔兽已经消失的仓库中,两人喧闹的声音久久不能平息。

6

那一天——当看到了被带到了圣地夏奥的广场的人们的身影之时,托尔浑身发凉,感到了无比的恐惧和后悔。

那些人,都是之前想要逃离这个国家的人——那些被处刑的罪人的近亲。其中,被断定为罪行最严重的几人,现在已经被押到了断头台前。

不是被抓,而是自己回来了。明知道会受到惩罚,他们却选择再次回到曾经逃离的圣地。

「为什么…为什么不逃走…」

坐在轿子上的雷奥尼斯饶有兴趣地看着惊讶的托尔。

「很简单,他们看不上其他的任何一块土地吧。所以,我决定代替惩罚,杀死其中的一部分人,换取让剩下的人重新住在这里的资格。这证明,再也没有比这个圣地更美丽、更富饶的地方了。」

雷奥尼斯充满了自信,一脸自豪的表情。托尔差点儿就没忍住叫出声来。不对,正因为他们对这片圣地有着深厚的感情,所以才会像这样抵抗,这是对突然在自己心爱的土地上掀起无数的罪与罚的雷奥尼斯无言的弹劾。其证据就是,那些被判定为罪人的各位,此刻不都展现出了毅然决然的姿态吗?

「开始吧。理应受到惩罚的人们啊,能在这片圣地结束生命,你们应该感到光荣。」

雷奥尼斯的声音之中没有半点留情。

罪人们没有做任何抵抗,肃然成为了断头台的饵食。他们的鲜血把地狱般的雕像染得通红。这是他们用生命为代价换来的对雷奥尼斯的指责啊。

接着,托尔看到一个熟悉的男人被送上了断头台。那是曾经说出“流放”的话语,让托尔大吃一惊的上了年纪的男人。那个男人瞥了一眼托尔。他无比平静的眼神之中,隐藏着惊人的意志。

(我们就这样死去了。而你却只是像个影子一样默默地站在那里吗——)

男人用眼睛无言地诉说着这样的话语。

托尔什么也答不上来,而那个男人的头就在他的眼前被砍了下来。

托尔明白,自己如今陷入了几乎要发狂的烦闷情绪之中。

而从中逃脱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在雷奥尼斯面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然后,不再做他忠实的影子——即使雷奥尼斯会因此想要杀了自己。

托尔得出这个结论,是在这场处刑的一天一夜之后。在经过了无数的烦恼之后,托尔自然而然地下定了决心。去死吧,就像那些从容赴死的男人一样。把所有的心情倾泄给雷奥尼斯之后,就默默地让他砍下自己的脑袋吧。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蕾狄莎——要杀了那个女人。托尔带着明确的杀意走进了城堡的地牢。但是蕾狄莎不在那里,狱卒也说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在城堡里找了半天,托尔也没能找到她。他开始感到忐忑不安,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了他的心头。

正当托尔向城堡里的人逐一寻问的过程中,他反倒被雷奥尼斯的一个属下叫住了。

他说,雷奥尼斯正在办公室等着。带着心中传来的一种讨厌的预感,托尔立刻走向了办公室。一进房间,他就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抚摸着头盖骨的蕾狄莎正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摇晃着双腿。

「呀,托尔。你终于来了。」

雷奥尼斯微笑着,而另一边,蕾狄莎依然只看着头盖骨。

太好了——托尔藏起杀意走了过去。就在雷奥尼斯面前杀了这个女人,说出自己的想法之后去死吧。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倏地来到了他的脚下。

黑色的东西——是什()么()东()西()的()影()子()。他飞快地瞄了一眼,差点儿发出了呻吟。

影子正无声地从蕾狄莎脚下蔓延到托尔的脚下。

有什么东西正在骚动。是蕾狄莎的影子。她随时准备招来那群苍蝇。这样一来,托尔此时就和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一样了。

是托尔能先亮出利刃——还是蕾狄莎能先唤来苍蝇呢?

恐怕是同时吧。会变成同归于尽的情况。那样的话,自己恐怕会在没能对雷奥尼斯道出任何话语的情况下死去。托尔明白,自己现在被对方抢了先机。现在,自己没法杀了她。

但是,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她早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杀意?怎么可能?明明自己刚刚才下定决心要杀了蕾狄莎。

「和哥哥说的一样呢…哥哥大人。那个人,讨厌我吧,哥哥大人。但是,我有哥哥大人呢。哥哥大人会告诉我未来。呼,哥哥大人,对吧。」

蕾狄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嘀咕着。

不可能——托尔差点叫出声来。

以前,他确实听说过,蕾狄莎的哥哥是预言者,即使化为白骨也能预测未来。这是非常难以置信的事情,然而,现实中,蕾狄莎事先就察觉到了托尔的袭击,然后提前设下了陷阱——

雷奥尼斯对呆立不动的托尔说道。

「呐,托尔。我不喜欢吵架。我希望珍贵的人才们之间能和睦相处。」

连雷奥尼斯都知道托尔的杀意。恐怕是蕾狄莎告诉他的。

「不…我没有…」

对只能低下头颅表示顺从的自己,托尔感到无比的愤怒。

不行——这样下去决心会动摇的。现在就死在这里吧。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雷奥尼斯,然后和蕾狄莎同归于尽。正当他抱着这样悲壮的觉悟的时候——

「今天把你们叫来,只是想和你们说一下我的决定。」

听了雷奥尼斯的话,托尔猛地抬起头。一股凉意掠过他的脊背。

「决定…吗?」

「阿基里斯的报告来了。说是差一点儿就要得手的时候被诺薇儿妨碍了。然后,诺薇儿这么说了…说她要阻止我。」

雷奥尼斯的眼中闪过凄惨的光芒。托尔瞬间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啊…看过了那()个()报()告()书()了吧…」

「报告书…?」

托尔战战兢兢地吐了一口气,反问道。

雷奥尼斯笑了。他从抽屉中取出带血的信件,放在了桌上。

「第一个猎人…萨迦·托尔霍斯调查的,关于我和诺薇儿的血缘关系的报告书啊。」

「难道说…」

「这份报告书用的纸和谍报院用的一样,是制作重要文件时才会使用的特殊的纸。要是被谁碰过的话,马上就能知道。只要稍微施加一点圣性——」

雷奥尼斯打开了信件,用手掌抚摸着。然后,纸张受到了圣性的洗礼,发出淡淡的光芒。

托尔睁大了眼睛。之前平平无奇的纸上出现了黑色的痕迹,一看就知道是手掌和手指的印记。

「这些黑色的痕迹上有着非常细小的图案。每个人的图案都不一样。只要把这些图案做个分类的话,就能知道它属于哪根手指。很厉害吧。而且,只要想想办法,这种图案还可以从别的东西上被提取出来。比如说,从她还在圣地的时候碰过的东西上。」

说着,雷奥尼斯将目光转向了办公室深处。托尔也不由得朝那边看了一眼。

在总是铺着大陆的地图的圆桌上,放着各种东西。杯子,餐具,门把手,窗帘,窗玻璃,柱子上的装饰,蜡烛架,油灯——

「这些全都是诺薇儿碰过的东西。诺薇儿的哪根手指会留下什么样的图案,我已经全都知道了。而这封信上,有着同样的图案。」

雷奥尼斯用炫耀玩具般的语气说道。托尔浑身颤抖。不久之前的战斗——在城塞都市卢卡看到的景象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复苏。当基格和诺薇儿被忘却之力操纵时,诺()薇()儿()确()实()阅()读()了()某()种()类()似()书()信()的()东()西()。

当时,托尔和爱丽丝心只能在远方看着这一幕。难道——

「她知道了我和她的血缘关系,却还说要阻止我、说要站在基格那一边、说要成为我的敌人、说要和圣地夏奥作对。」

雷奥尼斯提高了声音。在托尔看来,雷奥尼斯马上就要哭出来了。然后——

「所以我做出了许可。说可以杀了她。」

这句话回响在空气之中——托尔几乎要跪了下来。

「做出了…许可…」

「是啊。可以刺穿诺薇儿的许可。」

那一瞬间,托尔觉得自己和雷奥尼斯一起被扔进了地狱深渊。无论如何,他都只能一直向下落去,直到撞得粉身碎骨,再被无边的黑暗吞噬——就是这样的地狱。

「我已经让人用快马送去回信了,不用几天就能送到阿基里斯那边。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啊,虽然很痛苦,但是现在我的心情非常好。为了不让她再次成为我的敌人,我打算把她的头盖骨装饰在这个房间中,让她永远留在这里。」

托尔想呼唤雷奥尼斯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雷奥尼斯此时希望他这么做。雷奥尼斯希望托尔能默默地听他说话,不做任何反驳,无言地肯定一切,就像平时那样。

明明离得这么近——雷奥尼斯却远在连声音都无法传达的地方。

最终,托尔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办公室。

那也是因为雷奥尼斯让他离开。到最后,他也只是个影子而已。

蕾狄莎也同样离开了房间。她连看都没看托尔一眼,

「流动吧,哥哥大人。流向能让大家一起变得美丽的未来,去那最美丽的未来吧,哥哥大人。」

她对着头盖骨窃窃私语,像往常一样走向了地牢。

托尔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杀了她——他单纯地这么想。

即使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从一开始,就该杀了所有想要接近雷奥尼斯的心灵的人的。除此之外,托尔已经什么都没法思考了——这正是他的心灵向着杀戮的方向倾斜、荒废的证明。托尔突然想到,最美丽的未来——?

蕾狄莎拿着的那个头盖骨所预测的未来,有着几()种()分()支()呢?

可能,它是在告诉人们要怎么做才能前往自己想要的未来?

托尔陷入了沉思。大家一起变得美丽的未来。一起——流动?这就是那个头盖骨的力量吗?在众多的分支之中,让未来流向一个特定的方向?

会去思考这种莫名奇妙的事情,正是证明自己已经落入了蕾狄莎的圈套。但是——如果已经中了圈套,那么怎么做才能找到正()在()从()中()脱()身()的()证()据()呢?也就是说,找到正在从蕾狄莎所希冀的未来中逃脱的证据?这和自己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忘却之力袭击时,如何回()想()起()自己正在忘记这件事很相似。

托尔回到了自己在城堡中的房间,想到了一个办法。在这一过程中,他的决心渐渐复苏了。以死相谏——但是,这一次并不是准备告诉雷奥尼斯自己的想法。

无论是怎样的忠告,现在的雷奥尼斯都不会听。另外,即使托尔死了,阿基里斯也会高高兴兴地杀了诺薇儿。而蕾狄莎也一定会同样很开心。

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无论如何都要再一次接近雷奥尼斯,让他取回心灵。但是,该怎么做才好呢?明明雷奥尼斯已经送出了回信。

回信——想到这里,托尔猛然醒悟。几天之内就会送到。雷奥尼斯是这么说的。

(还来得及)

在回信被送到阿基里斯手里之前把它撕碎。这样的想法涌上托尔的心头。但是,要怎么做呢?雷奥尼斯在交换密信时,会巧妙地把它混到其他的报告书中,以免让人知道其与自己的关系。每一次,送信的路径都会改变。

阿基里斯的藏身之处也随时都在变化。回信到底会被寄到哪里,就算是去问雷奥尼斯,他也不会告诉自己吧。没有人知道阿基里斯在哪里——

(德拉克洛瓦!)

这个名字突然浮现在托尔的脑海中。阿基里斯与德拉克洛瓦的手下在并肩作战。如果是德拉克洛瓦的话,一定已经掌握了阿基里斯的藏身之处——甚至是密信往来的全貌。

同时,他想起了那封书信。不是萨迦带来的血淋淋的书信,而是德拉克洛瓦要()求()雷()奥()尼()斯()派()遣()托()尔()的()书()信()。

托尔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决心是真的坚定了下来。

半夜——托尔再次来到了雷奥尼斯的办公室。他悄无声息地穿过房间,查看雷奥尼斯的桌子。很快,他就找到了一沓书信。不过在黑暗中终究是难以进行区分,他小心翼翼地点燃蜡烛。橙色的微光照亮了周围,他迅速确认了几封信的内容,捆好放进了怀里。然后,正当他想要熄灭火焰的时候——

在他视野的一角映出了抱着头盖骨的女人站在房间一角的女人的身影。

实在是太可怕了,托尔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怎么可能,他想到。那是一种可以与绰号为影子的自己相匹敌的消除气息的能力。

「笨蛋就去死吧。」

蕾狄莎碧蓝色的双目终于第一次直视着托尔。

托尔把点燃的蜡烛扔向了蕾狄莎。与此同时,他飞快地翻动另一只手。这时,蕾狄莎大大地张开了嘴。

「咕噜噜啊啦啊啊咕哎啊哎噫出出出出出出来哎。」

伴随着巨大的怪异声音,苍蝇的振翅声变得震耳欲聋。

蜡烛瞬间被浓烟般的苍蝇湮没。

哗啦一声,响起了水花四溅的声音。

是托尔用手中的铁鞭劈开了蝇群。

那是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如剃刀般锋利的鞭子。接着,他打算把躲在蝇群中的蕾狄莎砍成两半——但是没有击中的感觉。

托尔迅速后退,挥舞起鞭子。但是不管刀刃如何交错,也不可能用鞭子阻止蝇群。一瞬间,托尔的全身都落满了苍蝇——

突然,在托尔的身边发生了爆炸。泥水般的苍蝇被炸飞了。

是托尔用另一只手敲击鞭柄,分解了圣性和堕气。其结果就是鞭子化为了细小的钢针,向四面八方飞散。这是足以被称为是爆炸的威力,也是无差别的攻击。周围的椅子,桌子和玻璃窗都碎了。

托尔就这样从破碎的窗户跳了出去,站在露台上。房间里,亡灵般的蕾狄莎碧色的双目中带着阴郁的怒气,看着托尔。突然,托尔察觉到了她会愤怒的原因。

蕾狄莎的左脸被划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大概是最初的一击擦过了她的脸颊吧。

就连嗡嗡的苍蝇振翅的声音似乎也染上了怒火。

但是她并没有马上释放这股苍蝇的浊流。大概是在警戒刚才那铁鞭的爆炸吧。就在这时,苍蝇的振翅声变得更加嘈杂。她打算召出比以往更多的苍蝇,直到连铁鞭的爆炸都无法抵抗为止。

那么,托尔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他一挥手,现出铁鞭,摆好架势。

亲自跳进蝇群,给予蕾狄莎致命一击吧。同时,他也知道,自己的肉体也会被蚕食殆尽——完全是同归于尽。蕾狄莎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纹丝不动。突然——

「你能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了。」

托尔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

「因为我从那个对于你来说美丽的未来中逃了出来…所以你才来阻止我的吧?」

蕾狄莎睁大了眼睛,应该是被他说中了吧。托尔很满足。在这里同归于尽倒是也未尝不可。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蕾狄莎手中的头盖骨咔哒咔哒地响着。

「嗯,是啊,哥哥大人。那个人,想要逃跑。不抓住他的话…呐,雷()奥()尼()斯()大()人()。」

这次轮到托尔瞠目结舌了。

苍蝇群的一角刚刚散去,而出现在那里的竟是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

「…托尔,你在干什么?身()为()我()的()影()子()的()你()…有()什()么()打()算()?」

雷奥尼斯露出冷笑,说道。

但是,托尔却意外地感觉到,自己并没有被这些话语所伤。

「我在吵架,雷奥尼斯大人。」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雷奥尼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无聊的玩笑,托尔。卫兵马上就来了。你再去牢里待一会儿吧。」

士兵来了就麻烦了。不是说会被逮捕,而是他将不得不杀死和自己同住圣地夏奥的人。只有这一点,托尔想要尽量避免。

同时,他也意外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还有这种同胞意识,于是立刻向后退去。

蝇群突然动了起来。转眼间,托尔就被黑云一般的蝇群包围了。

如果在这时令鞭子爆炸的话,就会危及到雷奥尼斯——这是蕾狄莎在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采取的行动。

「抓到了哦,雷奥尼斯大人。」

蕾狄莎微微一笑。但是托尔毫不在意地跳上了露台的栅栏。

「这是我此生的第一次吵架。新来的人,请不要来妨碍。」

头盖骨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蕾狄莎的眼中浮现出惊讶与愤怒的神色。

「影子不要擅自行动!」

雷奥尼斯怒吼道。托尔笑了。这是雷奥尼斯第一次看到托尔充满了温柔的微笑,不禁屏住了呼吸。这时,托尔跳了起来。

「托尔…」

雷奥尼斯微弱的声音被蝇群巨大的振翅声掩盖了。一瞬间之后,露台下面发生了爆炸。露天的栅栏变得成了碎片。但是,没有一片碎片碰到了雷奥尼斯。为了不让雷奥尼斯受到伤害,托尔自己跳进了蝇群。

蕾狄莎就这样光着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露台探出身子环顾四周。蝇群在那边飞舞,但是不久之后,她小声嘀咕道,

「跑掉了…对吧,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浑身颤抖。突然,他抓住轮椅的把手,想要硬站起来。蕾狄莎回过头,呆呆地瞪大了眼睛。

雷奥尼斯想要起身,却失去了力气,就这样倒下了。他伏在冰冷的地板上,全身瘫软,动弹不得。蕾狄莎跑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雷奥尼斯的脸颊。

不过她的手马上就离开了。蕾狄莎一屁股坐在雷奥尼斯的身边,低声说着,

「好热…」

不一会儿,卫兵和随从们蜂拥而来,慌忙地照料起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失去了意识。他的全身就如患了热病一般发烫。

骑在马上的托尔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爽快。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而且,精彩地大吵了一架,就连被雷奥尼斯骂为影子一事,都让他高兴得不得了。接下来,就要去做该做的事情了——为了再一次唤回、守护渐行渐远的雷奥尼斯的心灵——

带着一种巨大的解放感,托尔一路朝着涅尔瓦河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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