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塞拉维的坏孩子-章节
1
「呜哇,好大的河啊!」
在湛蓝的天空下,一个小东西大叫起来,让人不禁思考这么小的身体是怎么能发出那么大的声音。那是个巴掌大小的妖精(f a i r y)。她有着金色的眼睛,金色的头发像花瓣一样束起来,就连让她穿戴白色丝绸礼服的女性身姿得以漂浮在空中的那正在挥动着的羽翼,也散发出金色的光辉。
「诺薇儿,快一点。这里有好多船呀。」
跟在转身离去的妖精后面,
「等等,爱丽丝心。我这就过去。」
少女姗姗来迟地来到河岸。她有着活泼扎起的栗色头发,淡紫色的眼睛,蓝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的“银之圣女”的纹章,手中握着宝杖,这一切都表明少女——诺薇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圣道女。登上堤坝后,她那在旅途中也不失白净的脸颊染上了红潮,
「好大的河……」
说到一半,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无法将目光从眼前看到的东西中移开,
「呜哇……」
停顿了一拍后,她发出了这样的感叹之音。
从未见过的巨大水流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流之缓让人以为这只是座湖泊。在河面上,就像有着贸易路线一样,渡船和货船来来往往,而对岸行人的身影,看上去就只有菜籽大小。
「呐,很厉害吧。」
爱丽丝心高兴地说道。诺薇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向北流去的大河。
深邃、宽广、遥远,仿佛有一种将一切都怀抱其中运走般的雄伟,又让人有一种想将自己托付给它任其流淌的温柔。
大陆上最大的大河——涅尔瓦河。诺薇儿被那伟岸的样子所吸引了,
「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河。」
诺薇儿回头看了看来得更晚的男子。
「要在这里乘船吗,基格大人?」
男子悠然地登上堤坝,
「乘船之前,要先去跟前面城镇的圣堂谈谈。」
他站在诺薇儿身旁,用沉重而尖锐的声音回应道。
他那燃烧般的红发迎着河风,感慨万千地凝视着河面。男子有着可以说是俊美的容貌,修长的身姿,身穿破破烂烂的白外套、黑色皮制铠甲、鲜红色的护手,一身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但是,肩上扛着的东西却很奇怪。那是一把银色的铲()子(),走在岸边的商人以及运输船的船夫们,都一脸惊讶地从他身边走过。
自城塞都市卢卡之战后,已经过去了十多天——
一行人沿着大河往海岸前行的第一站就是这里。此次旅途的目的是找出用于战乱的物资是如何从涅尔瓦河运往到德拉克洛瓦身边的。
「再一次……朝着这条河的尽头前进吗。」
基格喃喃地说着,像是在呼唤某人一样。诺薇儿条件反射地回过头来。
「走吧,中午过后就可以到了。」
很快,基格开始沿着河流走去。诺薇儿则是默默跟在后面,
「呐呐,狼男以前来过这里吧?」
爱丽丝心像往常一样地毫不掩饰自己天生的好奇心。
「那是过去的事了。」
基格有些怅然若失地回答道。
「沿着这条河一直往下走,能一直走到海边吧?」
「没错。」
「大海,真的比这条河还大吗?」
「是啊。」
「呐,大海又是什么样的?」
像这样,爱丽丝心一直问个不停。诺薇儿也被吸引过来了。她们两人都不知道大海的样子。
「见到的时候就知道了。」
得到的只有一个直截了当的答复。
「真小气。你会这么说,是因为其实你自己也没见过吧。」
爱丽丝心喋喋不休的说着,与此相对的,诺薇儿也插嘴道,
「您的意思是,除非亲眼见到,否则就不会明白它有多么雄伟吗?」
不仅是爱丽丝心,就连诺薇儿也罕见地兴趣盎然。她的眼前已经有这么一条大河,如果还有比这更广阔的东西,自然会引起她的好奇。
这两人的样子,让基格觉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以前,在自己也不知道大海是什么样子的时候——
「广阔到……让人觉得自己只是一粒灰尘。所有的河都流向大海,所有的风都来自大海。」
基格一边说着,一边凝视着河流的前方,
「万物终结的地方…同时,也是万物的开端,那就是大海。」
「万物……终结……开端。」
诺薇儿一边想象着大海的辽阔,一边重复着这句话。
就在这时,河中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只见一个船夫正在货船上向这边挥手。
「很便宜的哦。」
船夫询问他们要不要乘船去城里。在货物不多的时候,他们通常靠运送河岸上的行人来赚钱。基格向诺薇儿使了个眼色。诺薇儿向船上迅速地看了一眼,
「有五个男人……没有武器。行李几乎都是衣服和食物。」
她的视觉中存在着一种力量——能看透一切的万里眼,因此马上就能确认。
基格对着船夫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这是要上船的信号。
这种在内陆绝对看不到,只有沿河一带才有的习惯,对爱丽丝心和诺薇儿来说都很罕见。登船时,船停靠在附近的一个小码头上,
「那个……不要紧吗?」
事到如今,诺薇儿才问道。基格在有水的地方无法发挥力量。尽管如此,他还是要将自己置身于河的中央——
「试()着()乘上去吧,千万不要大意。」
基格淡淡地回答道,然后登上货船付钱给船夫。他付的钱比一般的渡船费相比高了很多。船夫们非常高兴。
「我是看到了你的武()器(),才想到要载你一程的。」
他说,他在看到了刻在基格铲子上的圣法厅徽章之后,觉得会有赚头。
「我的敌人很多,可能会遭到袭击。」
基格这样说道。带有一种试探的意味。不过船夫的回答也很有魄力。
「河贼们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他们要是敢来,我就用这些家伙把他们赶走。」
船夫自信满满地握住棍棒和厚实的铁锁。这两件都是看上去能将脑袋连同盔甲一起敲碎的东西。诺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从来不知道这些东西居然还能当做武器。实际上,这全部都是船只运航时用的船桨和船锚。用习惯了的工具,就这样变成了武器。
一直以为武器就是剑和弓的诺薇儿完全大意了。
「和以前的旅行不一样……」
她一下子绷紧了精神。如果因为习惯的不同而忽视了危机,那么即使用万里眼看到了也没有意义。
与此同时,爱丽丝心还是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望着这艘船。
「呜哇,这艘船也很大啊。因为河太大了,所以刚才看上去还以为很小呢。」
这下轮到没见过妖精的船夫们觉得稀罕了。
就这样,货船顺利地在河面上划行,直到中午过后——
「呐、呐呐!你说的城镇,该不会指的就是那里吗?!」
爱丽丝心突然大声喊道。她瞪大眼睛指着下游。
诺薇儿也被那渐渐靠近的城镇的景象给惊呆了。
「多么……大的桥啊。」
只能这么表达了。
一座用石头、木头和铁制成的巨大桥梁横跨了大河。此外,桥上还全是建筑物。耸立在桥中央的尖塔,就这样变成了支撑桥梁的柱子。
城镇就像是从那座桥上洒落下来一般,从河的两岸蔓延开来。
基格锐利地看着既是桥的中心,同时也是城镇本身的河港都市,说道,
「塞拉维之城。」
就这样,这句话宣告了这次旅途的开始。
巨大的桥下面的好几个码头都挤满了船只。基格一行人乘坐的船,到达了桥东侧下面一个用于卸货的宽敞空间。
到处都是往返搬运货物的工人,简直就像一个巨大的洞窟一样。
「呜哇,上面那里就是桥的背面吧?也就是说,那是城镇的底()部()啊。」
望着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天花板,爱丽丝心发出惊叹。
「好厉害……水都涨到这种地方了。」
诺薇儿摸着柱子说道。柱子上记录着过去因洪水而上涨的水面的位置。有些水位甚至比她的身高还高好几倍,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不是很会游泳。要是洪水来了该怎么办呢。」
「没事的。这么好的天气,不会有洪水啦。」
「爱丽丝心倒好,还能飞。我的话……能游吗?」
「发生洪水的话,会连游泳都来不及就被溺死。」
基格在一旁说道。意思是她想的这些都是徒劳的,所以完全不用担心。
「就那样默默被冲走,说不定还能得救。」
听到这不带任何安慰之意的话。诺薇儿扑哧一笑,
「这建议很有基格大人的风格呢。」
她也在奇怪的方面接受了这个建议。
「这么说来,狼男会游泳吗?」
嗯,基格理所当然地回了一声。爱丽丝心有些生气,因为这样一来,就只有爱丽丝心不会游泳了。她如果被水弄湿,翅膀就会变重,飞不起来。
「你拿着那么重的铁铲和铠甲,在被冲走之前就会沉下去吧。」
基格耸了耸肩。他有自信即使穿戴着铠甲也不会溺水。但是——
「如果在战斗中掉进河里,就已经输了。」
到那个时候,已经和洪水没关系了,因为“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会被完全封印。
但从基格身上却完全感受不到悲壮的气息。因为如果能提前知道有什么危险,那么只要事前不要懈怠大意,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基格抱着平静的心登上阶梯,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紧随其后。
对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稀罕。于是,她们一边爬着楼梯,一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卸货的队伍、挤成一团的船只、还有搬运货物的滑车。
他们沿着桥梁内部的通道前进,终于走到外面沐浴到了阳光。就像是走出了一个深深的洞窟一样。这里正好是桥东侧的角落,同样是挤满了行人和运货的马车。
「哇,那是什么人啊?」
爱丽丝心回头看了看刚刚走过来的那条路,吃了一惊。
在出口的正上方立着一座巨大的铜像,看来是与城镇有关的圣人像。铜像上的人物穿着高级法衣,却不知为何光着脚,而且右脚正要踏向空中。
「圣人“踏空者(拉 斐 特)”……吗?」
诺薇儿也好奇地念起刻在雕像底座上的名字。这是她从未听说过的称号。
「是指做了坏事就会被踩的意思吗?」
爱丽丝心轻轻地在空中飞舞着,戳了戳雕像的脚掌,基格一本正经地说道,
「别被踩扁了,矮个。」
「不许叫我矮个。狼男你才应该被踩在脚下,好纠正一下你那扭曲的性格吧?」
狼男是爱丽丝心用来嘲笑基格那锐利眼神的绰号。
基格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诺薇儿哧哧地笑了起来。
一行人已经在一起旅行了很久,当初对爱丽丝心漠不关心的基格,现在已经和她亲密到能互相调侃的程度了。
对诺薇儿而言,他们两人一人是如自己主人般的骑士,一人是自己独一无二的挚友。看到对自己如此重要的二人无间地互相调侃的样子,诺薇儿心中感到一阵欣慰。她觉得,对自己来说比任何事物都重要的东西就在眼前。
「我要去桥对面的圣堂。你仔细观察一下城镇,诺薇儿。」
这句话绝不是让诺薇儿去观光的意思,而是要诺薇儿自己用万里眼去观察城镇。为了确定基格要追寻的东()西()——聚集到德拉克洛瓦手下的物资,最好要先掌握城镇的地理情况。
直到不久前,诺薇儿还对基格那些分头行动的命令有所抗拒。
「好的,我会仔细观察的。」
而现在,她已经能活泼地做出回答了。在一旁的爱丽丝心不禁松了口气。
他们预定在诺薇儿住宿的修道院再次碰头。基格向桥上的一个建筑群走去,然后——当诺薇儿也准备离开时,她还是把目光转向了基格离开的方向。只有一小会儿,她用万里眼看了看基格的身影。
「又在偷()看()啦。」
爱丽丝心立刻调侃道。诺薇儿噘起嘴来,
「才不是偷()看()……」
正当诺薇儿想要这么反驳的时候,只见视线的那一边,基格回头看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两人对视了一下。话虽如此,但其实基格并没有真的看见诺薇儿。他只是感觉到了诺薇儿看向他的视线。
基格很快又转过身,开始继续往前走去。诺薇儿也停下了万里眼的力量,恢复了正常的视线。这感觉,就像是临别时,互相轻轻地打了个招呼一样。
「才不是偷看呢。」
诺薇儿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告诉基格,如果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一定能清楚地看到。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还是有些忐忑不安。
「好啦好啦。呐,快点走吧。这里有好多有趣的东西呢。」
爱丽丝心焦急地叫嚷着。诺薇儿微笑着听了她的话。
于是,基格向城镇的西侧走去,诺薇儿则是留在了东侧。
之后,二人各自遭遇了两个不同的事件——当时的他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两个事件都会与他们今后的旅行有所关联。
从西边的山丘上,可以眺望到塞拉维街道上的喧嚣。圣堂就建在这里。
拉维耶特圣堂——它由圣人“踏空者(拉 斐 特)创立,与塞拉维之城的政治密切相关,并且拥有比市政厅更大的权力。
「您能从圣都来到这么北边的地方,我们真是倍感荣幸,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瓦尔海特。」
圣堂的助理祭司一边说着一边出来迎接,
「很不巧,圣堂长不在,如今这里由我全权负责。」
他这样说着,把基格请进了迎宾室,然后面带微笑地继续说道,
「请坐吧,基格殿下。关于这座城镇和圣法厅,我有很多话想跟您聊聊。」
基格坐了下来,
「有人向德拉克洛瓦运送物资,准备引发战乱。」
基格完全没有闲聊的意思,像往常一样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想追踪物资的流向,请进行协助。」
「德拉克洛瓦……是吗。尽管被圣法厅赋予了很高的地位,却盗走了重大的秘仪,并且已经逃亡了两年多的男人……的确,真是个麻烦的存在。」
助理祭司的说法就像是他很了解事情的经过一样。不过,这位助理祭司似乎并不知道基格是德拉克洛瓦的好友。不过,他说出了别的情报。
「那些试图把货物运送给德拉克洛瓦的反圣法厅的家伙,自称是“运输者(r u d d e r s h i p)”,而且好像在这附近谋划着各种各样不好的事情……」
「运输者(r u d d e r s h i p)——?」
基格罕见地反问道。他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一个集团。
「他们是些河贼,都是坚信只要跟随德拉克洛瓦就能赚大钱的蠢货。我们也为了捉住他们,正在调查武器的流通方向。那么……你打算搜索到哪里呢?」
「沿着涅尔瓦河向下,往海岸走。」
「到香格里拉的海岸吗……」
助理祭司瞪大了眼睛。
那里是名为涅尔瓦河的大河的终点,也是阿尔卡纳大陆的最北端——北方的尽头。在那片海岸上,有贸易船连接着大陆各地,基格是想要通过大陆全境的贸易网,查出德拉克洛瓦的所在。
「那样的话,必须要有能通过河流所有关卡的通行证。那会是非常大的一笔金额……」
要想在作为贸易枢纽的大河上自由往来,严格的手续和大量的金钱都是必要的。
「圣法厅会支付的。」
基格这样告知后,助理祭司嘴角浮现出满意的微笑,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马上去办手续吧。请到这边来。」
他招呼基格走出了迎宾室,然后向更深处走去。
基格一言不发地跟在走出了中庭的助理祭司后面。
这时,助理祭司突然站住了。基格也停下脚步,环视着中庭四周的建筑物。
他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门关上了,然后,周围的门也接连关上了。
助理祭司回过头,对默默站着的基格嘲笑道。
「不用担心,基格·瓦尔海特。我会向圣法厅报告,你拿着通行证去了香格里拉的海岸。把你喂鱼之后,我们就能从圣法厅拿到通行证的钱了。」
从助理祭司身后那唯一打开的一扇门里,陆续出现了全副武装的士兵。
士兵们立刻将基格团团围住,一齐举起长枪。
「这个圣堂的全员,都响应了德拉克洛瓦吗。」
基格锐利地瞥了他们一眼,如此问道。助理祭司放声大笑起来。
「我们只是想从德拉克洛瓦和圣法厅那里拿到钱而已。只要把“运输者”或者河贼拜托我们的货物交给他们,就能赚到很多钱。实际上,你不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买卖吗?」
「货物,都搬完了吗?」
「现在圣堂长正在准备交出最()后()的()货()物()呢。那么,为自己是一个人过来的这件事而后悔吧,基格·瓦尔海特……」
咚!巨大的声音响彻四周。基格猛地把铁铲插在地上。助理祭司吓了一跳,往后退去。但真正的恐惧还在那之后。
「我会把你们这些家伙埋葬在黑暗之中的。想逃的人就逃吧。」
基格淡淡地说道。助理祭司的脸僵住了。
「圣、圣法厅的狗,还敢虚张声势!不用管,把他大卸八块……!」
助理祭司慌张地大叫起来。基格的左手迸发出炽热的雷光,紧接着闪电突然奔涌而出,四周狂风大作,然后,基格的口中里发出了激烈的声音。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只见铲子像水银一样融化飞散开来,从中出现了一把闪着银光的剑,基格紧紧握住剑柄。而飞散的银色光辉,化作了不祥的身姿,并发出凶恶的咆哮,助理祭司和士兵们都震惊地愣在原地。
避开来往的运货马车,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在城里散步。
她们一边寻找着运往德拉克洛瓦一方的货物的去向,一边观赏这座城市的繁华。到处都是商店,食物、武器、宝石,以及地方特有的珍贵衣服和香辛料,光是看看这些商品就感到很开心。
「呐,诺薇儿也买些什么吧?」
爱丽丝心愉快地说。事实上,诺薇儿也有足够的钱这样做。
「如果有什么想买的东西的话……」
诺薇儿若有所思地拿起腰间的袋子。里面塞满了钱。对于这笔钱,她其实已经烦恼了很久到底要不要花掉。这是曾经她给某个骑士团做饭时得到的钱。刚开始,她是想把这笔钱归还的,但基格说的话让她最后决定还是收下。
(——我的意思是,你的料理有这个价值。)
自己给予别人的东西是有价值的,直至今日,当她回想起基格对自己说这句话时的情景,还是有些心跳加速,脸红不已。她想要永远都能感受到这份喜悦,因此,虽然一直以来,她和爱丽丝心都说着要买这个买那个的,结果每次到最后都还是什么也没买,就这样一直将这笔钱留在身边。
诺薇儿拿着装有贵重金钱的袋子在人群中走着——突然,她的视野一隅,映入了一个从前方走来的孩子。
对方的年纪和诺薇儿差不多,晒黑的皮肤看起来非常健康,有着一头茶红色的短发,短裤下是修长紧实的双腿。诺薇儿原以为那是位少年,但那天真无邪地微笑着的脸,毫无疑问地证明她是一位少女。她有着一双明亮的蓝色眼睛,让人联想到昂贵的宝石。但那身姿却有点脏兮兮的,尤其是她将左腕用布条吊在脖子上,用右手不停地抚摸的样子,引起了诺薇儿的怜悯。
是个手受伤了的贫困孩子啊——
诺薇儿这么想着,也没有特别在意,径直往前走去。
然后,就在那位少女从诺薇儿身边走过的时候。
原本应该用布条吊着的左臂,像蛇一般迅速动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诺薇儿手里的袋子。
「啊——。」
走了几步之后,诺薇儿才发现袋子消失了。少女的手法就是如此娴熟。诺薇儿慌忙回头一看,在几步远的地方,那个少女已经用左()手()拿着袋子,脸上浮现出胜利的笑容,说道。
「嘿,傻瓜——。」
一瞬间,诺薇儿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是疏忽大意了。少女只是假装自己手受伤了而已。其实只是为了偷钱。
在引起对方怜悯的基础上去做坏事,这在耿直的诺薇儿眼里,简直是最糟糕的行为。而且,偏偏这么做的还是个孩子——
「……真不敢相信。」
等她不禁从嘴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少女已经转过身去,逃进了人群里。
「等……等一下!」
爱丽丝心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但少女完全不理会,消失在了人群中。就算现在慌张地跑过去,也根本追不上了。
如果是一般人,肯定会一边大喊着一边去追赶少女,但诺薇儿不一样。
诺薇儿犹豫了。她在犹豫是否应该使用自己的力量。如果是有生命危险的时候也就罢了,而对方只是个孩子而已。但是,被夺走的东西太重要了,可不能就这么放过。问题不在于金额的大小。而是因为被抢走的是她珍视的东西。诺薇儿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将视线投向眼前的空间。
她的神态,让爱丽丝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诺薇儿的眼前闪过一道光芒,随即化作一支金箭浮在空中。
这是诺薇儿视觉中的另一种力量——将看见的幻象实体化出来的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但也并不是什么东西都能显现出来,比如人、动物、火、水等复杂的东西或不定型的东西是不行的——但是,射向人的飞箭却能充分的显现。
然后,那支飞箭迅速地飞了出去。
她已经用万里眼发现了混杂在人群中的少女。飞箭避开人群,朝着逃跑的少女射去。
不过,这次飞箭的尖端是圆的,因此不会贯穿身体,夺走生命。诺薇儿只是想击中少女的手脚,让她停下动作。虽然多少会有些痛,但对诺薇儿来说,这已经是犹豫后的妥协了。
「呜哇,这什么东西啊?!」
就在那支飞箭即将击中少女左腕的时候。
少女叫喊了一声,躲开了——不是单纯地躲开,而是跳()了起来。
她像鸟一样跳起,跳到了远远高于周围大人们的位置。周围的人都惊呆了,爱丽丝心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诺薇儿也吃了一惊,但马上调整了飞箭的轨道,瞄准空中的少女。但是,这时更异常的事情发生了。
少女踢()了()一()脚()空()气(),就像那里有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平台似的,然后,只见少女在空中再次跃起躲过了飞箭,接着落在了一栋建筑物的屋顶,回头望向下方。
哑然的诺薇儿,和少女的蓝眼睛对视着。
少女则是一副已经猜到是谁射出了飞箭的表情,盯着诺薇儿。
「这也太危险了吧,你这丑八怪!」
而后,又冷不丁地说出了这句让诺薇儿头脑一片空白的话。
这是诺薇儿人生中第一次受到如此侮辱,而且无论怎么看都完全是对方的错。诺薇儿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只见她眼睛里充满冰冷的光芒,喃喃说道,
「刺下去。」
爱丽丝心本来还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却被吓得僵住了。
这时少女跳向了屋顶的另一边。不是单纯的逃跑,而是踢着建筑物的墙壁,越过屋顶,踩着空()无()一()物()的()空()间(),像乱跳的皮球一样逃走了。
诺薇儿刚显现出新的飞箭,却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下子呆立当场。
少女已经用连万里眼都无法追上的速度,迅速消失在拥挤的建筑物中。
「逃走了……」
诺薇儿呆呆的喃喃自语。幻视之箭失去了力量,消失了。
而宝贵的金钱,也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基格的周围,水银的光辉化为蜥蜴形的凶暴怪物。
十六尊怪物,双手都举着厚重的剑,发出杀尽一切的吼声袭向士兵。士兵们奋力应战,但长枪很快就被击碎,连铠甲一同被斩杀,惨叫声伴随着鲜血此起彼伏。
「这……这……这些是什么东西……」
对瘫软在地上助理祭司,
「凄魔——我的朋()友()们()的()灵()魂()。」
基格走过去如此说道。在此期间,士兵已经被歼灭,剩下的人都丢下武器逃跑了。
「最()后()的()货()物()是什么,说吧。」
助理祭司喘着气,一副快要昏过去的样子。
「圣堂长在哪里?」
基格一靠近,助理祭司就颤抖得站都站不起来,慌忙地挥舞着双手。
「等、等一下。我什么都会说的。所以,只要这条命……」
这时,助理祭司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了助理祭司的身体,并向基格袭去。
基格立刻用剑挡开,跳了起来,然后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块透明的冰块。巨大的冰柱斜着从地面上生长出来,刺穿了助理祭司的身体。助理祭司口中迸出一声惨叫,鲜血从伤口涌出,滴落在冰的表面——冰柱上到处长出冰刺,死死咬住了助理祭司的身体。
转眼间,整块冰都被染成了鲜红色。
「冰……在()吸()血()吗()。」
就在基格发出惊叹声的时候——
冰柱从各处生长出来,将士兵们的尸体全部贯穿。
被刺穿的尸体林立在四周,每根冰柱都被鲜血染红了。
助理祭司的悲鸣声停止了。他的身体变得像干巴巴的木乃伊一样。取而代之的是,闪烁着鲜红色光辉的冰柱突然变成了水,哗啦一声泼在了地面。
助理祭司的血消失了。冰柱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水,让尸体都掉落在地上。
留下的只有被水浸湿的地面,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干枯尸体。
基格纹丝不动地握着剑。但在那之后也没有再发生任何异常情况,于是他静静地放下了剑。冰柱似乎只是为了灭口而出现的。
可能原本是想把他和助理祭司一起杀掉,但现在却十分谨慎地停手了。
基格蹲在干枯的助理祭司身旁,微微屏住呼吸,
「……连灵魂都被吃掉了吗…」
那块冰在吸血的同时,将这个助理祭司的全部——连同灵魂都吞噬殆尽了。
基格对这种冰最近的记忆,是出现在城塞都市卢卡的突袭。当时,冰之魔兽在战斗中抓住基格的破绽袭击了过来。使用和那时同样手段的人,如今就在这附近。
与德拉克洛瓦结盟的雷奥尼斯·杰鲁米纳的手,已经伸到了这里——
但是,基格此时回忆起的却是过去更加久远的记忆。他在以前也曾经见过这()样()的()尸体。血、生命、灵魂都被吞噬殆尽,最后只留下干枯的尸体——
基格站起身来,把凄魔们恢复成铁铲的样子再重新扛回肩上。无论雷奥尼斯派出什么样的刺客——自己目的只有德拉克洛瓦一人。
「最后的货物……」
对那助理祭司最后所说的话,基格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
2
「干掉了吗?就算是那个基格·瓦尔海特也大意了吧?」
浮在河上的船只中,一个穿着法衣的老人说道。
「不,拉维耶特圣堂长……他一点也没放松警惕。不愧是基格……他恐怕是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战斗的打算了吧。」
穿着贵族服饰的男人撩起黑发低语着。他的手指细长而白皙,而且异样的是,他的双手全都没有指甲,指尖上刻着复杂的纹样,隐约闪着光芒。很明显,他是为了刻上这些纹样,才剥下了指甲,使其不再生长的。
他就是雷奥尼斯所召集的猎人中的一人——吸血医生阿基里斯·佩兹特。
「我是打算让“蛭冰”把助理祭司连着基格一起刺穿的,但果然没那么容易。」
他用黑色眼珠的眼睛看着圣堂长。他虽然很瘦,但脸颊却很光滑白皙,那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动作让人联想到一些没有骨头的生物。感觉就像是穿着贵族服饰的巨大水蛭一样。
「真不敢相信……我们圣堂的士兵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他一个人打垮了。阿基里斯啊……就算有你在,那也不是能打倒的对手吧。」
「哪里,我并不打算跟他正面交战。」
阿基里斯笑着回应道,
「而且,这次只要能让那个男人看到被“蛭冰”吸血的人的样子,就足够了。让他看到那鲜血和灵魂都被吸尽,干枯的样子……」
「……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让那个男人回想起因缘……从而把目光投向我。这样一来,就能让基格的目光,从向德拉克洛瓦那里搬运货物的人身上移开了吧?」
阿基里斯理所当然地回答,但圣堂长却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
「因缘?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如果基格盯上我们……」
「请放心。基格的目的是德拉克洛瓦,而不是你们。另外,雷奥尼斯大人让我全权负责狩猎。从背后袭击追赶着德拉克洛瓦的基格……让他痛苦地死去……这全都是我的工作。」
阿基里斯温柔地说道。圣堂长也不情愿地点了点头。但不管怎么说,阿基里斯和圣堂长似乎都完全没有为白白送命的士兵感到遗憾的感觉。
「那最()后()的()货()物(),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想再观察一下……到目前为止,只有这一个比较优秀,其他的都只能当作失败品处理了。你也会继续帮我吗?」
「如果能把血给“蛭冰”的话,请务必……」
阿基里斯微笑着说道。就像披着人皮的不明生物一样,露出诡异的笑容,圣堂长不禁清了清嗓子,
「血吗……难道说,你是为了追求那种东西才去工作的吗……简直就是水蛭啊。」
对圣堂长来说,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讽刺了。但是阿基里斯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不不不……圣堂长您应该明白吧。人啊,其实和水蛭是一样的。」
「什么?人和水蛭?」
「在饥饿得到满足之前,会咬住不放,一旦满足了,就会爽快地离开。聚集在权力、财富、荣誉之上的人类,与水蛭又有什么不同呢?反而是水蛭更天真、更坦率,从不隐瞒自己的任何欲望,只是一味地追求。人类所有的罪业,都证明了人和水蛭其实是一样的。所有的审判和战斗,也不过是更强的水蛭从弱小的水蛭那里吸取血液来获得力量罢了。」
说着,阿基里斯举起没有指甲的手,船的周围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圣堂长脸色苍白。不知什么时候,船已经被尖锐的冰给包围了。
「只不过,我创造出的这个“蛭冰”,是不会满足的……它是为了追求力量而永远持续饥饿的,非常纯粹的存在。」
阿基里斯不理会浑身发抖的圣堂长,面带微笑,凝视着因饥饿而突起的冰牙。
「我的主人雷奥尼斯大人会以如“蛭冰”般纯粹的力量去感受饥饿。雷奥尼斯大人也一定会注意到……隐藏在每个人内心深处的饥饿……还有他自己的饥饿。因为雷奥尼斯大人,正是我长久以来一直所寻求的,真正的王者。」
「好的,雷奥尼斯大人,我会这样执行的。」
一位大臣拿着签有雷奥尼斯名字的文件,恭恭敬敬地低下头来。
置身王座的雷奥尼斯,高声地向大厅里的大臣们宣告道。
「马上就要到中午了。我想独自思考一下。直到午后的讨论之前,大家都退下吧。」
于是大臣、书记和执政相关的人员纷纷退出大厅。不久后门就关上了
「托尔……你在旁边吗。」
雷奥尼斯的声音里夹杂着发牢骚的意味,托尔走近他,弯下腰来。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我就在您身边。」
雷奥尼斯用手指敲了敲宝座,说道,
「这里真无聊啊。」
「是的。」
托尔顺从地低下了头。
远处传来了午间的钟声。
整个上午都在执政报告和讨论中度过。雷奥尼斯之前大多都在办公室处理政务,而最近却一直在王座上听取报告和讨论。
因为这样更容易向雷奥尼斯传达自己的声音,所以大臣们对这个习惯的改变感到非常高兴,并且对能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繁多报告中敏捷回应的雷奥尼斯大加赞赏。
但雷奥尼斯却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望着空无一人的大厅。
他用尽办法想要找到什么可以代替那失去之物的东西,但越是寻找,就越是意识到根本找不到——雷奥尼斯眼神里带着深深的失望,这让一旁的托尔非常心痛。自己对此束手无策,只能默默地待在雷奥尼斯身边的这个现状,令托尔心中焦躁不已。
「很快……就要到阿基里斯和基格接触的时候了。」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不管失败还是成功……报告还要几天?」
他的语气中夹杂着叹息。与其说是期待报告,不如说是因为这样下去心情会越来越低落,所以想要寻求一些刺激来缓解一下情绪。
「能帮我把今天的总结一下吗?」
雷奥尼斯指着秘书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说道。
治水的事、司法的事、商业的事、罪人的处理、各种纠纷等,随着圣地夏奥的繁荣,各种问题也在不断增加,慢慢的堆积成山。
托尔拿起将这些问题整理成一览表的文件,交给雷奥尼斯。
「关于耕地水路的使用之争,关于达官显贵犯罪时该适用的法律,然后关于偷盗的控诉也在持续增加,还有关于对经商者说谎时的惩罚……」
雷奥尼斯像唱歌一样哼着文件的内容,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托尔……帮我把那个女人叫来。」
他用不经意的语气说道。托尔压抑着内心的不安,
「那()个()女()人()……吗?」
「对,那()个()地狱雕刻师,把她叫来。」
雷奥尼斯看着文件,平静地说道。
托尔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话来,只能顺从地按铃,叫来随从,如此安排道。
那个女人,也是雷奥尼斯招来的三个猎人之一。
她拒绝去舒适的住所,偏要住在地牢里,还在墙壁和天花板上雕刻出可怕雕塑。在托尔不在的时候,她把雷奥尼斯引诱到了深深的黑暗之中,并以某种方式,不仅让他明白了自己内心的创伤,还让他意识到了自己和诺薇儿的血缘关系——
对托尔来说,他希望那个女人马上从这个世界消失。
不久后,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双手抱着据说是他的哥哥的头盖骨,来到了大厅。她看都没看王座上的雷奥尼斯,就这样光着脚,发出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穿过看大厅。然后站在王座旁边,
「雷奥尼斯大人,因为太无聊了才把我叫来呢,哥哥大人。没错,太无聊了。呼——哥哥大人,好奇怪啊。」
她抚摸着头盖骨,故意用让人能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道。
「不去雕刻漂亮的雕像了吗,蕾狄莎。你不想为我雕刻点什么吗?」
雷奥尼斯抬起头说。对蕾狄莎而言的漂()亮(),托尔是知道意味着什么的。
充满痛苦、悲愤、残忍的人类的姿态,对蕾狄莎而言比什么都漂亮。雷奥尼斯想要这样的东西,这本身对托尔来说就有些难以忍受。
「我雕刻过了呢,哥哥大人。刻得很漂亮、很漂亮、很漂亮的吧。为了雷奥尼斯大人,哥哥大人。」
蕾狄莎面无表情地对头盖骨说着。
对雷奥尼斯来说那座漂亮的雕像——正是装饰在城堡大厅里的女神像。
实际上,那与其说是女神,不如说是圣母更合适,那是一个充满无限气质和母性的女性形象。无论是领民还是前来圣地拜访的旅人,都对它的出色深有感触。
「的确,那座雕像对我来说很漂亮。比任何东西都漂亮。」
雷奥尼斯极其空虚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着,托尔有一种想把耳朵捂起来的心情。
「没有更漂亮的东西了吗?没有明明存在于我的心中,我却还不知道的漂亮的东西了吗?」
就像是在问还有没有其他更痛苦的事一样。托尔实在忍不住了,
「雷奥尼斯大人。」
在他发出声音的时候——几乎同时,蕾狄莎说道。
「没有了呢,哥哥大人。这次,轮到把雷奥尼斯大人去把别的东西变()漂()亮()了吧,哥哥大人。」
托尔屏住了呼吸。雷奥尼斯也露出意外的表情。
「我……?把别的东西变漂亮吗?是什么?」
「你明明有最想()要()变()得()漂()亮()的东西呢,哥哥大人。你知道的吧,哥哥大人。」
一边和头盖骨说话,一边不知什么时候就把对方的黑暗引诱出来的蕾狄莎的语调,让托尔在感到厌恶的同时也感到一阵战栗。
「我想要变得漂亮的东西……这种东西,肯定只有这个圣地夏奥了。」
雷奥尼斯像是在享受解谜的乐趣似的,
「让这片土地变得繁荣,成为适合所有人居住的地方。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把肮脏的东西打扫干净吧,哥哥大人。这样做是最好的吧,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你明明知道的。去做你最想做的事,就可以了。」
「肮脏的东西……」
蕾狄莎心不在焉地对着头盖骨说道,
「明明今天就看到了好多肮脏的东西呢,哥哥大人。呼——,雷奥尼斯大人,真奇怪呢。」
突然,一股莫名的恐惧从托尔的背上窜过。他不禁回头望向雷奥尼斯。
而雷奥尼斯此时的视线,又回到了手中的文件上。
「是吗……的确,这就是让圣地变得美丽的方法。不是去装饰,而是去排除肮脏的东西,那么剩下的只有美丽的东西了。」
那声音就像是发现了新的游戏的小孩子一般。然后,他突然眯起眼睛说道,
「的确,父()亲()也()是()这()么()做()的()。不管什么时候,他都会严厉地惩罚肮()脏()的()东()西()。是吗……父亲也是这()样()想()的()。自()从()失()去()母()亲()之()后(),就一直是这样。自从我不能走路后,他就一直在……以()这()种()心()情()惩()罚()罪()人()。」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慌忙叫道。但雷奥尼斯像是没听见似的,继续低声说着,
「所()以()他()才()那()么()严()厉(),我一直都在害怕着这样的父亲啊。」
浓稠而黑暗的东西仿佛正化为语言喷薄而出。
「请停下来,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发出像是被逼得走投无路般的声音。雷奥尼斯吃惊地回过头,
「真少见啊,托尔。你居然会插嘴。」
雷奥尼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露出了莫名的微笑,而他的眼睛中却明确的表达出——
影子就闭嘴站着别动——这层意思。
托尔惊呆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奇怪啊……」
他扑哧一笑。托尔慢慢地转头看向蕾狄莎。
这时蕾狄莎的嘴角已经被双手捧着的头盖骨遮住,看不见了。但托尔感到,自己真的看到了蕾狄莎那毫无表情的碧眼下的微笑。
托尔的身体像被冰冷的东西束缚住了一般僵硬在那,雷奥尼斯温柔地说道。
「我希望你能在我身边,看着这个国家变得美丽,托尔。」
托尔终于垂下了头,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自己还能怎么做。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开朗的妖精的脸。如果是爱丽丝心的话,她会怎么做呢。要怎么阻止对方才好。自己想不出任何答案。
对于只能顺从地表示赞同的托尔,雷奥尼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托尔。」
这句话将托尔心中的某种东西击碎了,那股疼痛甚至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雷奥尼斯的脸上浮现出鲜明的凄凉微笑,高兴地说道,
「这个国家,不需要罪人。不管是轻罪的人,还是重罪的人,全部都要清()理()干()净()。」
3
「您又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跑去战斗!」
诺薇儿的声音,在修道院的客厅里回响着,
「明()明()都()已()经()拿()到()通()行()证()了()!您却还要特意去试探对方是不是敌人!」
从基格能够直接与圣王会面的立场来看,他应该是可以立刻得到来往涅尔瓦河的许可的。而基格与助理祭司之间的对话,也只不过是为了掌握圣堂全体的内情。
「所有人,都只会想着骗人的事!」
诺薇儿的脸涨得通红。基格皱起眉头看着爱丽丝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啦……其实是……」
爱丽丝心愁眉苦脸地说起钱被偷走的事,于是基格对此一本正经地淡淡说道。
「被耍了啊。」
这时的诺薇儿,自从遇到基格以来,第一次有一种想把宝杖向他的脸扔过去的冲动。对诺薇儿来说,被偷的不只是金钱,而是基格的话语,是被基格说道“有价值”的那种喜悦。
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时诺薇儿感到有人在抚摸着自己的肩膀,就像是在安慰她一样。
「这座城市有很多孩子只能靠偷盗生存下去……」
她是诺薇儿所住修道院的院长,隶属于“银之圣女”的老妇人,同时也非常了解基格追讨德拉克洛瓦的事情。
「这附近有好几座圣堂会收留因战乱而失去亲人的孩子们。但他们不喜欢艰苦的修行,就逃到城里去了。也不怪他们……毕竟,他们仅仅因为失去了父母,就要被迫去修行。」
这样的孩子们聚集在一起,每天为了糊口而偷去东西。就算被偷了,也很少有人去圣堂上报,因为金额并不多,而且很多人都希望孩子们能靠这些钱生存下去。顽童们也很清楚这一点,因此即使眼前有一大笔钱,也只会偷一点点。等到自己长大了,可以去河港找工作,就不会再去偷东西了。
「但偷东西就是干()坏()事()!」
诺薇儿这样喊道。现在的问题是,被偷的那笔钱是珍贵的回忆,而且自己还受到了侮辱。所以,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出来,让对方道歉才肯罢休。
「干()坏()事()就()是()干()坏()事()。我()绝()对()不()原()谅()!」
对发出这样的宣告的诺薇儿,基格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求求您了。在晚上之前我一定会找到的。所以在那之前请让我自由行动吧。」
诺薇儿越说越激动。这是她在已经知道基格的任务有多重要的前提下发出的真切恳求。
「会被逃掉是因为对方在()空()中()跳了起来,让我吓了一跳。下次肯定不会被她逃掉了。」
基格和老妇人同时睁大了眼睛。
「在空中……?真的吗?」
「是的,就()像()在()空()中()走()路()一()样()。刚才,您提到过她是被圣堂收养过的对吧。我想她一定是在某个圣堂里修行过。居然胡乱使用那种力量什么的……」
基格瞥了一眼老妇人。只见老妇人轻轻点了点头。于是基格沉思着看向诺薇儿,然后平静地说道,
「尽快找出来。」
「好,我会加油的!」
「呜呜呜……诺薇儿好可怕啊……」
看着斗志昂扬的诺薇儿,爱丽丝心认真地叹了口气。
「呜哇,有这么多啊。」
在城外的仓库街上,少女发出了尴尬的声音。
她就是那个从诺薇儿那里偷走袋子逃跑的少女。如今,钱袋里的金币正哗啦哗啦地冒出来,她的表情既不高兴也不后悔。本以为只是从一个闲逛的同龄孩子那里偷来的,没想到里面会有这么多钱,难道说,是父母拜托她去买东西什么的吗。然后,少女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用紫色眼睛瞪着自己的孩子被父母训斥后哭泣的表情。而且当时,自己突然差点被箭射中的时候,还不由得对她破口大骂,
「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她抓了抓赤茶色的头发,吐了吐舌头。
不会把钱还回去的。反正没有这笔钱,那孩子也不会被饿死。
如今的少女,不得不连同伴的份也一起偷来。加上自己,同伴一共有六个人。其中三个人生病了,剩下的两个身体也一天比一天差。而其中作为领队保护并引导大伙的少年,病情最为严重。如果没有他,没人能逃离圣堂,也不会知道自己的故乡是大海。
(琪莉——我们是从大海里来的。)
他这样说过。自己是从何而来,这比任何事都重要。
琪莉(蓝)——这是少女的名字。然后他述说了其中的含义。因为少女有着像大海一样蓝色的眼睛,所以才为她起了这个名字。在懂事之前就被送进圣堂的少女,被赋予了她未曾见过的故乡。未曾见过的大海,是少女的——琪莉的,大家的故乡。
他说过。我们六个人虽然性格不同,但都是蓝色的眼睛。那是因为大海有着各种各样的蓝色。而琪莉的眼睛是大海最深处的蓝色。
「弗莫……」
少女轻轻呼唤了他的名字。顿时,内心怦怦直跳。
大伙们都很喜欢作为领队的弗莫。不过,自己的那种喜()欢()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
琪莉是六人中唯一的女孩子。
「抱歉了……无论如何,这些钱都是必要的。」
她一边把钱放回袋子里,一边道歉似的嘟囔着,走向了藏身处。
伙伴们的藏身之处,是现在已经废弃了的旧仓库的阁楼。琪莉走上楼梯,
「大家一起活下去,大概已经……不可能了。」
突然听到弗莫的声音,琪莉吓了一跳,停了下来。
不可能——这个词,弗莫从来没有说过。
「到处都是圣堂的人。这样下去,被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要想有人活下来……就必须有人牺牲。你要明白。」
大家好像都在说话。除了自己——少女为此感到了非常不安。
「琪莉吗——。」
有人这样说道。琪莉吓了一跳,袋子掉了下去。
她慌慌张张地捡起来,但大家的说话声突然停止了。然后是一阵刺耳的沉默。
琪莉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像往常一样开朗地走上楼梯。
「我回来了。快看,赚了这么多钱喔。」
微微一笑,把袋子扔到弗莫到身边。
弗莫躺在床上,拿过袋子。他的双腿已经很久没动过了。那张与少年不相称的紧绷的脸上,露出严肃的表情。
总是以温柔的微笑迎接大家的弗莫——面无表情地说道。
「大家都在讨论你的事,琪莉。关于你到底该不该继续待在这里。」
琪莉用力压住因害怕而颤抖的膝盖。
「什么意思嘛。」
她勉强笑了笑,耸了耸肩。
弗莫把袋子交给一个同伴,他拿着袋子走进了里屋。剩下的三个人都低着头,看都没看琪莉一眼。不久,弗莫也开口了。
「滚出去。」
琪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仿佛像真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被劈成两半,粉碎的声音。
刚刚去了里屋的同伴,扛着一袋行李回来了。他把行李袋子放在琪莉面前,发出“咚”的一声,然后默默地转过身去。
「这是你的行李,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弗莫说道。琪莉无力地摇了摇头,全身都在颤抖。她就算被要求去死,也不会像现在这么感到痛苦和害怕。
「为什么……明明说好大家一起去看海……等病好了,就去……海边……」
琪莉想靠近一点。面对着弗莫。面对着最喜欢的弗莫。
「一个人滚去哪儿都行。你太碍事了。」
弗莫的这句话,完全刺穿了琪莉的心,令她无法再靠近一步。
琪莉默默地站了很久。其他人都一言不发,低着头。弗莫也一直盯着琪莉看到最后。
琪莉终于用麻木的手握住了行李袋,往后退去。
她的动作,就像是在害怕在转身的一瞬间,会听到更过分的话语一样。
弗莫没有再说什么。
琪莉转身跑下了楼梯。跑出仓库后,还在继续奔跑,拼命地跑着,就像要逃离可怕的东西一样。
「走掉了……」
伙伴中的一个人,抬起头说道。
「我……很喜欢琪莉。」
另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家都是这样。弗莫是最……」
「这样就可以了。为了让谁活下来,就()必()须()有()人()牺()牲()。」
弗莫用生硬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那家伙是最健康的……和我们不一样。那家伙……是个女孩子啊。」
「我绝对不会忘记的……那张脸。我绝对、绝对会找到的。」
为了找到那个偷走自己重要的东西,还恶语伤人后逃走的少女,诺薇儿边说边环视着街道。
「小孩子偷了钱却没人说什么……居然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真是奇怪。」
在用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城镇的诺薇儿身旁,爱丽丝心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诺薇儿……别这么生气,冷静一点……」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这么生气!」
诺薇儿以毫不留情的语气说道,
「我一定会抓住给你看的,爱丽丝心。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吧?做了坏事不仅不会得到任何惩罚,而且谁都不会生气,这种事简直难以置信!」
「可是,就算抓到了……诺薇儿也会惩罚她吗?」
这时,诺薇儿也陷入了沉思,然后说道。
「是啊……要把钱拿回来,让她向我道歉,在那之后,再联系让那个孩子逃跑的圣堂。圣堂一定会惩罚那孩子的。」
这才是最正确的。谁都不会说这样做有问题。
「确实是那个孩子不好……但是,感觉有点可怜呀。」
爱丽丝心低声说道。但是诺薇儿断然地摇了摇头,
「有什么可怜的啊。那样的孩子……」
这时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就好像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一样,
「找到了!」
当她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和喜悦的声音时,已经不顾爱丽丝心的反应跑了出去。
「等……等一下,诺薇儿!别……别激动,别激动!」
诺薇儿目不转睛地追着小偷,爱丽丝心也赶紧追了上去。
「真是个非常纯真的孩子啊,相信世上的这一切都能分为善与恶……」
身为修道院院长的老妇人说道,
「如果是能精湛运用万里眼的人,要把被偷的钱找回来,不是很容易吗。如果再有幻视之力,就能抓住偷钱的人了。」
老妇人一边用试探的语气说道,一边看着基格。
「不曾考虑饶恕,就直接降下惩罚……她的力量只有这种程度而已吗,基格?」
「不会饶恕的人,才是最不可饶恕之人。」
基格锐利地看着地图,简短地回了一句。
「那孩子在接受考验。作为宝杖的持有者……关于力量的使用方式。但愿那孩子能理解纹章和宝杖的重量。万一她因为私人的愤怒而行使了力量,杀掉了偷钱的人……那可不是剥夺纹章就能解决的。说不定,那孩子自己也会受到惩罚……」
基格没有回应,而是在地图上的几个地方做了记号。
「还有其他能成为线索的地方吗?」
「不……东边的仓库街,已经成了无家可归的孩子们的聚集地。你要怎么做?你想比你的从士更早地找到偷钱的孩子吗?」
「不,那边就交给诺薇儿了。」
基格一边叠好地图一边说道,
「我要去追圣堂的人所说的最()后()的()货()物()。」
老妇人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这么相信自己的从士吗?」
「那家伙,连母亲的死,都能原谅。」
「你相信她不会因为一时的感情,而失去自我吗……?你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期望是不是有点过高了。如果那孩子犯了罪……」
「到那时候,我会来背负起那家伙的罪责。因为是我告诉她,要自由地使用力量。」
这就是与诺薇儿共同旅行的基格的态度。老妇人微微一笑。
「在这个城镇流浪的孩子们,最需要的就是像你这样的父亲。」
基格瞥了一眼老妇人。那是基格少见的带有责备意味的视线。
「我知道……本来,圣堂和修道院的工作,就是把没有父母的孩子们健康地抚养成人。多亏你来了,那滥用权力,只把孩子们当成工具的拉维耶特圣堂现在也老实了。之后,我们就该去做我们真正该做的事情了。不能因为没有父母,没有家,就让孩子们失去希望。」
基格点了点头,准备走出房间。老妇人跟在后面。
「你能原谅吗,基格?」
这样问道。基格停下脚步,默默地回头看着老妇人。
「正义也好,邪恶也好……都是人类行为的结果。而且它是在不断变化的。圣法厅之所以要完善法律,并严格遵守,也是因为想要设法消除瞬息万变的善恶。但是在如今这个世界,只要有力量就能制造出虚伪的善,这就是现实……你拥有了力量后,还能不去刻意制造对自己有利的正义吗?」
「我总有一天会放弃力量。」
如此毫不犹豫地断定道。这句话可以说是赌上了自己旅行的全部。老妇人祈祷般地闭上了眼睛。
「我期待着……希望你能原谅德拉克洛瓦,并且在此之上,阻止他。」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行动了起来。当老妇人再次睁开眼睛时,基格已经离开了修道院,为了背负更多,而毅然前行。
4
「哎呀哎呀……在德拉克洛瓦的帮助下,我们复活了拉维耶特圣堂流传下来的秘仪……结果,大部分还是失败了啊。除了成功的以外,其他的必须全部处理掉。」
船上,圣堂长不满地说着,
「如果能做得再好一点的话,德拉克洛瓦就会给我巨额的金钱了……」
这就是他不满的理由。阿基里斯觉得很有趣的笑了起来。
「虽说是失败之作,但为了把它作为最后的货物交给德拉克洛瓦,也还是做过很多工序吧……?这样的话只是处理掉就太浪费了……交给我吧。」
「你这家伙愿意帮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士兵们也有抵触情绪。毕竟,他们本来只是……」
「我不会感到任何抵触。因为那可是“蛭冰”的好饵食啊。」
阿基里斯咧嘴一笑。那是连圣堂长都感到厌恶的诡异笑容。
但是对圣堂长来说,这样做刚好是顺水推舟。交给阿基里斯的话自己就不会有任何负罪感了。相反,对阿基里斯抱有厌恶还能让自己认识到自己是正常的。他是最适合做脏活的男人。而且阿基里斯本人也正希望这样。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你这家伙,能把最亲近的人都能泰然自若地当作魔兽(B a l o r)的饵食吧。」
圣堂长说道。他那嘲笑的语气中隐藏着一种无意识的恐惧。如果处理不当,阿基里斯一定会无差别地下杀手吧。到那个时候的话,可完全没有证据能确保圣堂长的安全。他虽然是个方便的男人,但也绝不是让人愿意与之为敌的人——
「说的没错哟,圣堂长。」
阿基里斯理所当然地微笑着。
「好友,恋人。还有背叛我的人。全部,都让我心爱的魔兽吃掉了呢。所以请不要再背叛我了。」
那一瞬间,圣堂长感到浑身起了鸡皮疙瘩。阿基里斯的语气毫不夸张。这个男人实际上真的这样做过——!无论是好友还是恋人,甚至是家人,都让那魔兽吸了血,变成了干枯的尸体——
圣堂长只是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光景,就不禁慌忙停下了思考。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危险人物。而是个会说人话的魔兽。圣堂长战栗地领悟到,这家伙本身就是个嗜血的饥饿水蛭。
「可是……士兵本来就应该冷酷无情。而你说他们竟然会讨厌为失败的作品收拾残局……难道说是没教育好吗?」
阿基里斯调侃道。看起来是打算闲聊的样子。
「虽说是失败之作,但捡回来的时候,也有和他们混熟了的士兵。所以不会那么无情。」
圣堂长的回答像是在辩解。然而,阿基里斯却出乎意料地说道。
「我理解你那样的感情。人是不会那么容易变得无情的。」
这句话多少让圣堂长安心了一些。但接下来的话就完全超出了圣堂长的理解范围。
「最开始呢,人们会后悔自己不能变得无情。不过别担心,无情并不是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是……重生。亲手杀死亲近之人的痛苦,那是能让心灵脱胎换骨的痛苦,而当我们跨越了那份痛苦的时候……」
阿基里斯瞪大了眼睛,把圣堂长吓了一跳,
「……就会成为崭新的自己,成为真正的自己。这样一来,即使是对自己心爱的人,也能给予其最残酷的痛苦。这就是超越。这就是解放。自由的心因此而诞生。无关正义与邪恶,有的只是对力量的渴求,渴求着能够自由决定他人的生死的,美妙的力量,随心所欲地活下去……」
阿基里斯的眼睛里充满了疯狂,出神地仰望天空。
「雷奥尼斯大人,现在正是蜕变的时候。当雷奥尼斯大人重生为真正的王的时候——我也将得到永恒的君主。为了成为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国王的最忠实的臣子……我必须杀死基格,夺取他的力量——。」
阿基里斯说完,突然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就这样看着圣堂长。
然后,他露出温柔地微笑。就像是在寻求共鸣一样。
虽然圣堂长勉强还以一笑,但内心却再次改变了对阿基里斯的看法。
这个男人连会说人话的魔兽都不是。而是个一切常识都对他不管用的怪物。
在曾经怪物爆炸的地方,托尔呆呆地站在那儿。
正是在身为圣地夏奥的象征的湖的西边,河的前面。
被烧尽的大地沾染上了堕气,已经变成了草木不生的焦土。
在那里排列着无数的雕塑。就像是一个个拼命挣扎、痛苦徘徊的人们融化成了一团,然后冻结在那里似的。地面上也雕刻着那些怪异的雕像,如今这一带已经化为了宛如望不到头的噩梦庭院。
这些全都是抱着头盖骨的姑娘——蕾狄莎雕刻的雕像。
托尔在第一次看到这一带的景象时,也因为太过恐怖而说不出话来。
他从心底里感到了毛骨悚然。自己战斗的意义和结局,难道只能招来这样的地狱吗。让这样的东西出现在圣地的蕾狄莎,是个无论如何都要杀掉的对手。
现在,雷奥尼斯和蕾狄莎正在这个庭院里。
还有很多其他的随从和大臣们,以及被雷奥尼斯叫来的石匠和建筑师,所有人全都失声不语。地狱的雕塑群,以及雕塑它们的人,全都太异样了。
「呜噜噜咕啊啊哦呜呐呣咕噜啊咕哦啦啦啦咕噫哦哦呜咕咕噜咔咔。」
蕾狄莎不顾他们的沉默,朗声喊道。那怪声里充满了欢喜和自虐,就像是一头迷醉的野兽在狼吞虎咽地撕咬着自己的肚子。
那不是咒语或着祈祷,而是蕾狄莎使用力量时的癖好。
伴随着那异样的歌声,有什么乌黑的东()西()开始发出嗡嗡声飞来飞去。
那是小指尖般大小的人形的东西——背上长着羽毛,看起来像黑色的妖精,但头部和羽毛却和苍蝇一模一样。而且和真正的苍蝇不同,它们从尖牙中发出轰鸣。
这就是蕾狄莎从她的影子中召唤出的堕界的魔兽——“邪妖精(m i l l i o n)。
数万只苍蝇成群结队地从蕾狄莎脚下和衣服各处涌出,并且从她手中捧着头盖骨的两个眼窝里,也如泥水般溢出,所有这些都聚集在雕刻用的石头上,用小小的獠牙啃咬着。
它们的牙虽然非常小,但据说可以把任何物质都削掉。那獠牙啃咬石头的声音,是又削又挠的无比刺耳的噪音。蕾狄莎的怪声和苍蝇的振翅声、啃咬石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周围充满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噪音。然后随着声音的平息,苍蝇们离开了石头,只见那里出现了让人屏息的东西——令人惊叹的精美雕刻。
这数十万只苍蝇,如果不能精确到操纵其中的每一只,是无法做出这样的雕刻的。
雷奥尼斯愉快地——而且带着兴奋的微笑,凝视着“蝇姬”蕾狄莎所展现的力量。
「完美,蕾狄莎。差不多该办正事了。」
雷奥尼斯说完,用手势指示石匠和建筑师们。
蕾狄莎一下子压低了声音。全身环绕着苍蝇,心不在焉地看着石匠们组装黑色石材的样子。或者说是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黑曜石——那是极其昂贵的石头,不会轻易用作雕刻。雷奥尼斯为了让蕾狄莎雕刻这些东西,却准备了很多。
以前的雕刻都只能算是练习。而且,按照雷奥尼斯的指示,所有那些痛苦挣扎的雕像上都雕刻有可爱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
尽管托尔无法忍受雷奥尼斯想要这样的雕像,但也还是一言不发地注视着这一连串的工作。
(这些是必要的——如今的雷奥尼斯大人,这就是……)
即便是如此恶趣味的东西,但为了能消除雷奥尼斯心中抑郁的感情,这都是无可奈何的办法——托尔勉强让自己这样想。
然后他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完全错误的。
「哇啊。」
蕾狄莎一脸茫然地发出了由衷钦佩的声音。
石匠们到底在组装什么——随着这个问题越来越清楚,托尔、随从和大臣们都发出了惊愕的呻吟。
一眼看上去像是巨大门扉的框架上,嵌着斜向开锋的刀刃。紧接着,那把利刃以惊人的速度落下,砸在正下方的木材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们组装好了,雷奥尼斯大人。」
一名石匠报告道。雷奥尼斯满意地点点头。实际上,他们的手艺也非常出色。一把能将马匹都砍成两半的巨大利刃,平滑而又不失气势地落了下来,一瞬间就切掉了正下方的东西,然后再简单操作一下就能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是经过精心设计、细心组装的,最佳的处刑器具。
是断头台。
这东西本来应该用木材进行组合,现在却是用昂贵的黑曜石制作而成。所以直到最后完成之前,托尔都还抱有愚蠢的期待:现在组装的这个东西,会不会是什么别的东西呢。雷奥尼斯应该不可能想要那种东西才对。
「来吧,让我看看这个能让圣地变()得()漂()亮()的()东()西()吧,蕾狄莎。」
蕾狄莎走到断头台前。她明明一脸茫然,却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在她剪得整整齐齐、接近白发的漂亮刘海下,碧目炯炯有神。
在她脚下,脚后跟已经坏掉的鞋子,一边啪嗒啪嗒地响着,一边满不在乎地踩烂脚下的苍蝇。被踩扁的苍蝇变成黏稠的黑色液体,被蕾狄莎的影子吸收了。
蕾狄莎站在断头台前,
「好漂亮啊,哥哥大人。真的遇见了这么漂亮的东西呢,哥哥大人。就像哥哥大人说的那样,能来见雷奥尼斯大人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等待着呢,哥哥大人。全部,都清扫干净吧,哥哥大人。」
紧接着,苍蝇的振翅声更加剧烈了。
「咕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哩哩咕咕咕啊啊啊哦哦咕咕咔。」
苍蝇们涌上黑曜石做成的断头台,像是用那噪音对其赐与祝福一般。
托尔差点跪坐在地上。
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自己一定要看这种东西呢。谁能来阻止这些。让这一切停下来——
他不由得环视了一下其他随从和大臣们。然后更加讶异了。
所有人都因噪音而皱着眉头,然而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对雷奥尼斯。不仅如此,所有人都完全相信这位年轻领主的所作所为。
雷奥尼斯的执政实在是太完美了,所有人都完全没有异议。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任何失败。他得到的只有称赞,没有被批判的地方。完全没有。
随从、大臣、石匠和建筑师们,都理解雷奥尼斯要让圣地夏奥变得比任何地方都富裕的想法,因此纷纷协力。
他们有的只是发自内心的信赖与忠诚——这和不负责任只有一线之隔。现在这里的人,都认为只要按照雷奥尼斯所说的去做,一切就都会顺利进行下去。
对。自己也是这样。到现在也还是这样。托尔如今沉痛地领悟到了这一点。
「干得好,蕾狄莎!就是这样!」
雷奥尼斯发出爽朗的笑声。
苍蝇从断头台上部缓缓离开,随之出现的是熠熠生辉的地狱雕塑。
「让玷污了圣地的罪人们都去死!这才是让圣地更加美丽的方法!」
托尔摇摇晃晃地走到雷奥尼斯身边。鼓起勇气,
「雷奥尼斯大人……为什么……做这样的……」
他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来。而雷奥尼斯则是饶有兴致的地回头看着托尔,
「你在说什么呢,托尔。这里可是我()的()国家啊。」
雷奥尼斯微微一笑,就像是拿着可以随意破坏的玩具的孩子一样。
托尔全身起了鸡皮疙瘩。甚至感到一阵酸楚。真想出声阻止。但尽管如此,他也还是想相信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的视线立刻回到了正在雕刻的断头台上。托尔凝视着他的侧脸。
(既然是朋友,就得陪在他身边啊。)
他想起了爱丽丝心的话语。托尔遗憾地闭上了眼睛。谁都对雷奥尼斯有所欲求。大臣和客人们认为雷奥尼斯是保障富足生活的存在,阿基里斯认为他是自己的主君,蕾狄莎则是认为他是自己的同胞。
在这之中,只有自己想跟雷奥尼斯做朋友,想跟雷奥尼斯分享自己的想法,想待在他的身边——但当自己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回过神来,感觉对方和自己都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呐,托尔。一定会……很高兴的哦。」
雷奥尼斯凝视着断头台如此说道。托尔睁开眼睛。
「如果能让所有的恶人都从这个圣地消失的话……诺薇儿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那是非常恳切的声音。那眼神,仿佛是在拼命保持着快要破碎的心。
托尔慢慢把脸转向满是苍蝇的断头台。然后,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他只能用像是回()声()一样的声音做出了回答。
5
少女奔跑着。
少女有着蓝色的眼睛,茶红色的头发。她或是在建筑物的屋顶和墙壁上,又或是在空()无()一()物()的空中跳来跳去。
她正是偷走了诺薇儿钱财的那名少女——琪莉。
她背着同伴给他的行李,除此之外的只有身上的衣服,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在使()用()力()量()踏向空中,琪莉只是不停地继续跑着。
回过神来,琪莉已经越过了桥,站在西侧了。那是拉维耶特圣堂的方向——是弗莫说过绝对不能去的地方。
夕阳染红了四周,那景象就像从自己心中伤口里喷薄而出的鲜血一样。
(滚出去——)
这句比让自己去死还要痛苦的话语,在她的脑海、内心、全身各处反复流窜,再变成无法愈合的伤口渗入体内。
「去海那边吧……大家……去海那边。」
六个蓝色眼睛的同伴。蓝(琪 莉)——这也是自己名字的由来。大家的眼睛都是海的颜色。
是有着同一个故乡——同一个大海的同伴。本应该是这样才对。然而——
到底为什么只有自己被赶出来呢?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回答。那是因为只有自己不一样。六人之中,只有一个人不同,那就是自己——
被难以忍受的痛苦驱使,琪莉不断奔跑,突然,旁边闪过一道金光。她被吓得倒吸了一口气。她向空中踢了一脚,反射性的躲开了。
琪莉就那样落在街道上,这时,她才意识到自己躲开的是什么。
这是基于本能,甚至可以说是基于野性的应对。虽然她的内心正痛苦不堪,但面对即将降临的危机,身体还是比内心更主动的作出了行动。
琪莉下意识地擦去溢出的泪水。哭泣的时候,视野就会变得狭窄。如果因为哭泣而被圣堂的人抓住,那可就连哭都哭不出来了。而且自己也完全不想通过哭泣来期待得到对方的怜悯。这样做才是对的,这就是这个少女——琪莉的精神。
「终于……终于找到了!」
另一个少女——诺薇儿气喘吁吁地跑出街道。过了一会儿,爱丽丝心也轻飘飘地出现在空中。诺薇儿拼命调整好呼吸,瞪着眼睛,
「不会再让你跑掉了。」
「你是,谁啊?」
琪莉一脸正经地问道。诺薇儿屏住呼吸。她没想到自己竟然已经被忘掉了。爱丽丝心对眼前紧握着宝杖的诺薇儿拼命喊道,
「冷……冷静下来,诺薇儿。要冷静,要冷静呀。」
「我、我、你居然把我忘了!」
「不知道。你到底是谁啊?」
琪莉有些生气地回答道。诺薇儿则是气得脸色铁青。
「我的,重要的东西被你偷走了!」
「重要的东西……?」
「装钱的袋子!这么大一个的袋子……看,就像这样的!」
为什么要把自己被偷的东西向偷走它的人说明呢。诺薇儿自顾自地详细说明着。这时,突然,
「啊啊,那个……是你!不就是向我射出飞箭的那个家伙吗!」
琪莉瞪大了眼睛喊道。诺薇儿这时真的哭了起来,
「所以,刚才不是就这么告诉你了吗!」
「原来如此,不好意思啊。我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你。」
琪莉淡淡地说道,
「那……有什么事吗?」
诺薇儿慌忙移开视线。那一瞬间,她差点就想不由分说地向对方放出飞箭。诺薇儿慢慢收回视线,发出低沉的可怕声音。
「有什么事……?你觉得是什么事?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你说的就是那个袋子吧?话说回来,里面装了不少啊。」
「诺……诺薇儿,冷静,要冷静。」
「把偷的东西还给我!就现在!」
「已经给了别人了。」
琪莉板着脸回答道。她想起了同伴。今天,她是怎么处理偷来的东西的呢——这和她为什么自己现在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的答案是一样的。
全然不顾在一旁哑然的诺薇儿,琪莉竭尽全力地逞强说道,
「这样啊……早知我自己拿走就好了。嘛,算了。再去偷就行了。」
已经不用再偷同伴的份了。想到这里,眼泪就夺眶而出,于是,她假装重新背起行李,把眼泪藏了起来。
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态度简直令诺薇儿难以置信。愤怒沸腾起来,诺薇儿终于幻视出了金色的箭。
「告诉我你交给谁了!然后向我道歉!现在马上!」
那是爱丽丝心从来没有听过的,诺薇儿真正生气了的声音。
然而,无论是声音还是箭矢,都对琪莉起不到威胁的作用。相反,她还瞥了一眼浮在空中的箭,说了句刺痛诺薇儿内心的话。
「真是有趣的力量啊。不过反正都是被强逼着修行才有的吧。只知道任()凭()大()人()摆()布()。」
这句话刺向了诺薇儿的内心深处。诺薇儿曾经认为自己是被迫继承了力量,因此对母亲怀恨在心。
「别多管闲事!从圣堂逃出来的人在说什么呢!」
她不由得叫喊起来,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像你这样的人,反正会被所()有()人()讨()厌()吧()!」
她猛地放出了箭。虽然这次箭的尖端还是圆的,但却有着毫不留情,连骨头都要击碎的气势。
但是在那支箭飞出之前,诺薇儿的话就已经深深地伤到了琪莉。她被信任的同伴赶了出去,只因为自己与他们不同。因为只有自己是女孩子吗——
「说什么呢!你这混蛋!」
她扔下行李,竟然一脚踏向飞来的箭。
就在箭快要射到的时候,那紧绷的双腿,灵活地跳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只见那支箭从琪莉的头顶高高的弹飞出去,然后在空中旋转着,消失了。
「诺薇儿的箭……被踢()飞()了。」
爱丽丝心惊讶得张大了嘴。
「你敢再说一遍!我就踢掉你的下巴,让你从塞拉维桥上摔下去!」
「像你这样的人,被全世界都讨厌才好!」
诺薇儿大叫着,幻视出飞箭。这次可不止一两支,而是近百个金光闪闪的光点布满了整个天空。忘我的愤怒让这一切成为了可能。
这下换成琪莉呆住了。爱丽丝心也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只听到“哗啦”一声,所有箭矢一齐射了出去。虽然所有的尖端都是圆的,而且因为一次性幻视出太多飞箭,所以大小和威力都非常弱。但是,就算琪莉跳起来,向空()中()踢去、横跳,也没躲过去。
一支箭射中了琪莉的肩膀。她跌跌撞撞地刚一落地,箭雨又一齐袭来。
「好疼、疼、疼啊、好疼啊!」
将大量的箭射向滚来滚去的琪莉以后,诺薇儿才总算让箭消失了。然后,她走向被琪莉丢在一旁的行李袋,二话不说就拿了起来。
「你……你在干什么啊,你这暴力女!」
诺薇儿不顾尖叫的琪莉,把行李袋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在路面上。那是琪莉从同伴那里得到的最后一样东西,她甚至还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就抱着它跑了。
「你这个混蛋!我一定要把你踢到河里去!」
琪莉气得跳了起来。
诺薇儿静静地拿起一样倒出来的东西。
「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还()说()什()么()给()了()别()人()了(),真()是()拙()劣()的()谎()话()。」
琪莉呆住了。不会错的,那毫无疑问是她从诺薇儿那里偷走,然后交给同伴的袋子。
「为什么……会在那里面……」
「呜哇,这些全都是你偷来的吗?」
爱丽丝心感叹道。而琪莉则是慢吞吞地看着被倒出来的东西。
那是用衣服、纸、布包着的钱。这个量,不可能是她一个人偷的。这说明这些是同伴们偷来的钱。大()家()的()钱(),全()都()装()在()了()递()给()她()的()袋()子()里()。
「他们……」
琪莉的眼睛里突然渗出了泪水。和之前流出来的眼泪完全不同。那是喜悦——以及混合着不安的泪水,
「难道……难道……」
自己确实是被赶出来的。但是因为什么?回想起弗莫当时说的“已经不可能了”的声音。有人要活下来——弗莫确实这么说过。弗莫的决心。还有大家的——
一瞬间,琪莉的手脚颤抖起来。
「是在反省了吗……?」
诺薇儿平静地向琪莉走去。她以为对方一定是陷入了后悔之中。但是琪莉却像被弹了一下似的站了起来,
「可恶!」
她连诺薇儿都没看一眼,就跑掉了。
「等……等一下!」
慌忙的幻视出箭矢,想朝着琪莉的背射出去。但琪莉不停地踢向空中,
「全部还给你了!我现在哪还有钱啊!已经没了!我……我……!」
她一边叫喊着,一边以连诺薇儿的目光都追不上的气势左右往返跳了出去。
「怎么能让你逃跑!」
诺薇儿消去箭矢,立刻向琪莉追了上去。爱丽丝心也跟在后面。
琪莉沿着来时的路,再次向着同伴们、再次向着温柔的弗莫的方向跑了回去。
「别急,慢慢吃。还有很多。」
基格说道。孩子们在一旁狼吞虎咽地吃着面包和带骨头的肉。
「那个,真的可以全部吃掉吗?」
一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基格点了点头,自己也咬了一口从附近食堂买来的面包。于是,那个孩子也同样啃起了面包。
这是在城市仓库街的一角。大约一刻钟前——基格在这里生起火来,开始准备食物。这时,藏在里面的孩子们走了出来。当他们偷偷溜到基格身后,想要偷走他装满食物的袋子时,
「要做个交易的话,就拿吧。」
基格用严肃的声音如此说道。那个年长的一些的少年答应了。
「交易什么?」
「我在找一些孩子,在拉维耶特圣堂的那些人。」
「你是圣堂的人吗?」
「和拉维耶特圣堂无关。」
「那你是想把他们带回去吗?」
「是去保护他们。」
少年冷笑一声道。可以看出对圣堂强烈的不信任感。
「保护吗。反正是工作的人手不够,所以才想要让孩子去干吧。你是想用食物把他们卖掉吧。别总拿我们当傻瓜。」
「他们有生命危险。可能会被圣堂的人杀掉。」
「嘿嘿,他们要是被杀掉,那我们就能分得更多了。」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消失吧。」
基格冷冷地说道。少年收起了笑容。
「你……是真的想帮他们吗?为什么?」
「这个你没必要知道。」
少年若有所思地盯着基格。另一个少年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啊……对了,拉维耶特圣堂中死了很多人。传言说是因为圣法厅知道那座圣堂很糟糕,才来惩罚它。所以圣堂长正在到处逃命。」
「不是惩罚。只是因为被士兵包围了,才会去战斗的。」
少年吹了声口哨,环视着其他的孩子。然后把目光转回基格,说道,
「那么,你能把那个圣堂变成好的圣堂吗?」
「不是我。」
基格直视着少年,回答道,
「而是你们要去改变它。」
这次少年没有吹口哨,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地思考着基格这句话的含义。
「有很多人从圣堂里逃了出来。和圣堂有关系的地方也有很多,有许多孩子都被迫在那些地方工作。」
「他们都是从圣堂里接受过特殊修行的人。」
「你是指弗莫吗?」
少年立刻说道,然后一脸严肃地抱起了胳膊。
「他们是这座城镇里最小心、最厉害的家伙。除了同伴之外,他们不相信任何人。他们连自己住在哪里都不告诉任何人。而且他们拥有奇怪的力量,谁都抓不到。」
「那该怎么做才好呢?」
少年微微一笑,带着一种不输给大人的无畏,也带着几分骄傲。作为大人的基格能站在平等的立场上向他征求意见,这让他很高兴。
「我有个好主意。就告诉他们,这里有个能让他们吃饱饭的家伙。而且就是那家伙把圣堂的士兵都斩杀了。这样弗莫肯定会露面。他们是真心恨透了圣堂,所以会对你感兴趣吧。只不过,这样一来,城里的孩子们都会聚集到这里来。这点食物根本不够吃。」
基格点了点头。然后从怀里取出钱,递给少年。这是为了让他们去买更多食物。
「你就没想过,我会拿着这些钱逃走吗?」
「你已经和我做了交易。」
基格用沉重而尖锐的声音回答道,他的态度比信任还要严肃得多。
「嗯……确实是这样。那之后就交给你了。」
少年自豪地说完,跑了出去。孩子们散开后,纷纷去告知了基格的存在。
于是——近百个孩子们陆续出现,或是来吃饭,或是远远地看着基格。其中比较勇敢的人还去坐在基格旁边,跟他交谈。
「喂喂,有人看见弗莫他们了吗?」
和基格做交易的少年,似乎觉得自己责任重大,连吃饭都顾不上,正在四处打探消息。然后其中一个孩子抓住了那个少年,快速地说了些什么。
「……你说什么?!」
少年脸色大变的喊道。基格迅速站起来,走向少年。
「怎么了?」
「他们说圣堂里的人正在烧附近的仓库。还说那里到处都是士兵,不让任何人靠近。难道说,弗莫他们……」
「告诉我地点。」
基格的声音严厉得让少年不由得吓了一跳。少年急忙解释道,
「你……你真的要去那里吗?那里有很多士兵……」
基格无言地扛起铁铲,全身散发出激烈的战斗气息。
「用那样的铁铲战斗吗……?」
少年突然用与年龄相符的口吻问道。基格为了让少年安心,说道,
「这是为了埋葬圣堂的人。」
少年的目光从铁铲回到基格身上,然后拼命叫道。
「求求你!救救弗莫他们!」
基格点点头,立刻转身,孩子们都目送着他离开了。
「这是……怎么了……」
面对着熊熊的烈火,琪莉简直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实在是难以置信。
刚才还作为藏身之处所居住的仓库,现在正在燃烧,还发出轰隆隆的声响。鲜红的火焰——然后,窗后又出现了绿色的火焰。她从没见过那种颜色的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在()燃()烧()?
琪莉不再踢向空中,而是下到地面,一溜烟地朝仓库跑去。
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就在对面,有着比火焰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是大量的血。倒在仓库入口一动不动的同伴身上,流出的大量的血。
琪莉用颤抖的声音叫着对方的名字。但同伴一动也不动。
「骗人……这种事……」
就在双腿无力,几乎要瘫倒在地的时候。
「琪莉——!你怎么回来了——!」
突然,发出了吐血般的尖叫。二楼的窗户——火焰的另一边,弗莫在叫喊道。
「弗莫!」
琪莉的胸口一阵发热。还活着。同伴——弗莫还活着。
「我现在就去帮你,弗莫!」
琪莉一边叫喊着,一边踏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向着赶走自己的弗莫,跑上了二楼的窗户。她必须要回到想要保护自己的人身边。
「笨蛋!不是说了快走吗……」
弗莫的叫喊声,突然中断了。
眼前出现了琪莉从未想象过的光景。火焰的另一边,弗莫的身体仿佛被什么东西像剪影画般的刺()穿()了。琪莉在这噩梦前停住了脚步。
卷起的火焰挡住了视线,之后,她就看不到袭击弗莫身体的惨剧了。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清晰地刻在了琪莉的脑海里。只见弗莫的身体燃烧了起来。
那是绿色的火焰——就像蜡一样。
琪莉像是丧失意识般地从空中掉了下去,等到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地面上——瘫坐在地了。
仓库燃烧着,而倒在入口的同伴,身上也燃起了鲜绿色的火焰。
因为景象太过残酷,她甚至连眼泪都没来得及落下,只感到自己的灵魂像玻璃制品一样被粉碎,然后随着火焰掀起的热浪消失得无影无踪。
「喔呀喔呀,竟然在这种地方呢!」
突然,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真是一场非常愉快的余兴节目……不过还是没能找到最后那最重要的货物,真是难办啊。」
琪莉慢慢地把脸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那里站着一个有着长长的黑发和黑色的眼睛,身穿贵族服饰的男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让人脊背发凉的气息。男人微微一笑,
「你不会被刺穿哟。你是特别的。」
吸血医师阿基里斯如此说道。就在这时,到处出现了人影,并且朝这边靠近过来。那是持剑的士兵们,以及拉维耶特圣堂长。
「喔喔,回来了啊,琪莉。被刻上踏空者(拉 斐 特)的圣印,并且没有患上死蜡症的只有你了。你那使用力量的样子,我也观察过了哟。」
琪莉保持着发呆的表情,
「观……察……」
「没错。就是你们这些靠偷盗果腹的家伙。我知道你们多半都会因为圣印的恶劣影响而生病,而且你们也不会丢下生病的同伴离开城市。」
「让我们……到目前为止……都一直…」
她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没有看圣堂长一眼,默默低下了头。
「没错。成功了的只有你。你是个优秀的人才。来吧。有想要你的人。到了那个人那里的话,你就不用过悲惨的生活了。」
琪莉低着头站了起来。像是被火焰煽动着般,她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圣堂长那里。阿基里斯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样子。
「嗯哼。是个坦率的好孩子。虽然对你的同伴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为了让圣堂的秘仪复活,你们是必要的。」
圣堂长微笑着张开双手,想要拥抱琪莉。
在那瞬间,琪莉突然抬起头来,闪烁着光芒的蓝色眼睛瞪向圣堂长。与此同时,琪莉左脚踏()向()空()中(),她的头来到了比圣堂长还高的位置。
琪莉的右脚轻盈地向呆滞的圣堂长踢了出去。哐当。牙齿和牙齿相撞发出可怕的声音。琪莉的右脚漂亮地踢中了圣堂长的下巴。
圣堂长被踢得摔了个跟头。士兵们一阵哗然。阿基里斯则是在一旁窃笑。
「悲惨?!像你这样的混蛋又知道什么!大家都在我的身边!我有很多很好的同伴!我才不悲惨呢!」
琪莉猛地叫喊道,然后朝着圣堂长的脸吐了口唾沫。
士兵上前准备用长枪打她,但琪莉迅速地跳开了。
「这、这……这个去当肮脏小偷的坏孩子!居、居然向我吐唾沫!」
圣堂长一边揉被踢的下巴,一边哼哼着,
「给我抓住她!我要亲手把那小鬼的手脚给折断!反正我们需要的只有圣印(h e i l i g)和人体实验品,只要是活的就行了!」
琪莉迅速地环视了一下左右。到处都是士兵,完全没有能逃跑的地方。而且士兵都在准备布网。琪莉在跳起来的那瞬间,就会被抓住。
圣堂长慌忙擦掉脸上的唾沫,另一只手转向士兵,
「把你的长枪给我!来吧,赶紧抓住她……」
正要他接住长枪的时候——以惊人的气势飞来的金()色()光()辉()将圣堂长的手贯穿了。尖锐的悲鸣从圣堂长的口中迸发出来。琪莉和士兵们都一阵哑然。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笑容,迅速地将目光转向了射出飞箭的人。
「我不会让你碰到那孩子的哪怕一根手指。请回吧。」
诺薇儿径直走过去说道。她竟然扛着琪莉那重重的行李袋,一路带着它来了这里。
「呜哇……总是因为大人做了傻事,才给小孩子添麻烦。」
爱丽丝心从头顶上飘落下来。
士兵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见了诺薇儿胸前装饰的纹章,
「银……“银之圣女”……?」
士兵们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把路让给了大步向前的诺薇儿。
诺薇儿走到了发呆到琪莉面前。
「这么多钱,我也不需要。」
她扑通一声放下行李,严肃地说道。
「你、你来干什么啊。太危险了。你还没看出来吗。快回去吧!」
琪莉一脸慌张。诺薇儿皱起眉头,指着琪莉。
「你还没有向我道歉吧!」
「啊……」
「在向我道歉之前,我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诺薇儿非常认真的说道。琪莉因为太过惊讶而睁大了眼睛
「笨蛋吗,你是。」
好不容易才说出这句话。诺薇儿狠狠地瞪了琪莉一眼。
这时,圣堂长摁着被刺穿的手,怒吼道。
「那……那是基格的从士!阿基里斯,刺穿她!」
阿基里斯耸耸肩,向着诺薇儿和琪莉走了一步。
「刺穿……?」
诺薇儿转向阿基里斯,认真地问道。
「我的外号是“穿刺魔”。初次见面……诺薇儿殿下。」
阿基里斯露出微笑。诺薇儿在被叫到自己的名字时吓了一跳。这时——她的脚下以惊人的气势产生了堕气。一阵恐惧感窜上诺薇儿后背,让她反射性地跳了起来。
只一瞬间。在诺薇儿之前所在的地方,长出了像长枪一样的冰柱。
「这……这是什么?」
爱丽丝心大吃一惊。琪莉也瞪大了眼睛,盯着那块冰。
诺薇儿将幻视之箭射向阿基里斯。这对诺薇儿来说是非常罕见的即时反击。因为她从眼前的男人那里感受到了不这样做就会被打败的异样的压迫感。
阿基里斯一步也没动,只是翻动着没有指甲的手。那指尖上的纹样——属于堕界的圣印在闪耀之后,出现了新的冰柱将飞箭接住了。
「“蛭冰”……这是堕界魔兽中的一种。其实我也没有真心想刺穿您的意思。只是想代替问候而已。真没想到能见到您。」
阿基里斯笑了笑。虽然嘴上说着没有杀人的意思,但却很坦然地笑着做了与此相反的事情。
「为什么对我说这些……」
「雷奥尼斯大人交代我不要杀你。所以只要你默默地看着,我就不会杀掉你。」
「雷奥尼斯……」
诺薇儿屏住了呼吸。这时——琪莉开始向阿基里斯跑去。
「危险!」
诺薇儿叫道。与此同时,阿基里斯抬起自己的手。
琪莉踢开地面上突然冒出的锋利冰柱,跳到了空中。
「就是你……就是你、把弗莫!」
她径直逼近阿基里斯,然后向他的脸踢去——这时,出现了盾牌般粗壮的冰柱。琪莉没来得及想就用力踢向冰块。结果那冰块像铁一样坚硬。
冰块上连一丝裂缝都没出现,琪莉发出痛苦的尖叫掉落在地面。
「竟敢伤害我的同伴!你这个混蛋,我要把你的头踢下来,把里面的东西拿去喂鱼!」
琪莉哭喊着。在她旁边,诺薇儿站了起来。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粗俗的说法,但我现在,也和这个孩子有相同的心情。」
一旁的爱丽丝心轻轻地在空中飞舞。
「呜呜……小心点,诺薇儿。那个人,看上去就让人害怕。」
阿基里斯嘴唇的两端吊到了异样的高度。
「看到被刺穿后吸干的你,基格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请去问那边的本人吧。」
阿基里斯和圣堂长都皱着眉头。没听明白诺薇儿的话的意思。
轰隆!响起了炸弹爆炸的声音。
阿基里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圣堂长也发出了悲鸣。
只见从熊熊燃烧的仓库背后,基格出现了。并且他的全身都散发出可怕的愤怒。
喀嚓。他转动了铲子的把手,拔了出来,然后握着新出现的柄,再次拔出。
「刻有圣印的孩子们……被杀了吗。」
就连那把银剑,似乎也散发出充满愤怒的光芒。他锐利地看着琪莉,说道,
「——她就是,最()后()的()货()物()吗…」
圣堂长吓了一跳。
「基、基、基格·瓦尔海特……怎、怎……怎么是你这家伙……我、我明白了。」
「圣者“踏空者(拉 斐 特)”为了架起塞拉维的桥梁,将圣印刻在双脚上,以便在空中行走。你用孩子们,来试验圣堂流传下来的圣印吗……」
声音中弥漫的怒气,让圣堂长和士兵们都不寒而栗。即使是阿基里斯也顿时不能动弹。
只有琪莉还想向阿基里斯跑去。她早就不想逃跑了。无论如何都想要报一箭之仇。诺薇儿抓住琪莉的肩膀,阻止了她。
「别动,交给基格大人吧。」
「一个人能做什么!反正都会被杀掉!至少……」
那声音被突然卷起的狂风和可怕的闪电声淹没了。
琪莉惊讶地看着左手边迸发着白热电花的基格。
那是超越了琪莉所知的任何东西的力量的奔流。
「你这——!」
阿基里斯慌忙地翻转起双手。但基格却丝毫不介意脚下产生的堕气,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发出的烈声,他将左手拍打在地面上。
「遗憾的灵魂啊!在海刻星(N e p t u n e)的引领下,化为迅魔欧迪乌姆(O i d i u m)奔向我的敌人吧!」
狂风伴随着席卷的闪电,将阿基里斯放出的冰之魔兽击得粉碎的同时,飞溅出无数的影子。
「摩羯座(H a n i e l)之阵!」
话音刚落,影子就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呈扇状迅速奔走。那是高矮只到成人腰间的魔兵,但却有着长长的手脚,双手有着长长的深红色爪子,如疾风般将士兵们切成碎片。
「那些是什么。那些到底是……什么怪物……」
对着害怕而后退的琪莉,诺薇儿静静地告知着。
「被怨恨污染的灵魂,通过堕气而得到了新的肉体,正在复仇。基格大人是“召唤者(l e g i o n)”——召来堕界的灵魂,只有一个人的军团。」
「召唤……灵魂……?」
这时突然出现一名士兵,向着诺薇儿和琪莉发疯似的挥舞着长枪。
诺薇儿马上显现出飞箭,琪莉则是踏向空中。而在两人面前,突然出现的影子冲了过去。
士兵的长枪深深地贯穿了魔兵的胸膛。但马上深红色的爪子就将长枪切断,连同士兵被脑袋也被切开。然后魔兵回头看了看琪莉。琪莉突然意识到——是这个魔兵保护了自己。这个异形的身姿,和某人的身影,似乎重叠在了一起。
「召唤……灵魂……难道说……」
呆然地重复着这句话。这时,向琪莉袭来一阵贯穿内心的悲伤。
「弗莫……」
在她呼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魔兵已经像影子一样跳跃着,消失了。
圣堂长对着四面八方逼近的魔兵怒目圆睁,完全变了一副样子,大声喊道。
「用、用钱买来的孤儿们!我只是在有效地利用他们而已!」
然后,他就被深红色的爪子一齐攻击。阿基里斯露出恍惚的笑容,望着全身被刻出如圣印般的伤痕,已经浑身湿透、奄奄一息的圣堂长,
「多么美丽的杀戮啊……」
然后,他用冰柱抵挡住魔兵的攻击,一边后退一边笑着说道。基格走向阿基里斯,
「魔兽使吗…和圣堂一起盯上我了啊。」
阿基里斯开怀大笑着,
「这种情况,对你太有利了。」
说完,他面朝着齐格,向后方大跳了一下。他的背后正是河流。阿基里斯漂亮地落在浮在那里的巨大冰面上。魔兵正要追上去,却停下了脚步。
「哼哼……魔兵在水上是无法保持形状的。相反,水则是我最擅长的领域。」
在阿基里斯周围,河面上长出了成群的冰柱。冰牙发出喀吱喀吱的声音。冰块上也长出像船橹一样的冰柱,划动着水。
「追着德拉克洛瓦去河流下游吧……我会瞄准你的背后的。」
「为什么,要来追我。」
「一切都是为了我的主人……为了乐园的圣地。我会杀了你……再得到你的力量。」
基格的脑海中,浮现出坐在轮椅上的少年。那虽然走不了路,却渴求获得更多的知识,就像一把双刃剑般危险而又可靠的少年的身姿。
「是受雷奥尼斯所雇吗……还是说,因为我自己的因缘吗?」
基格看了看阿基里斯,又看了看冰块,如此说道。
「哼哼……被吸血而死的人,你有印象吗?哼哼……就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然后,多亏了你……我才得以重生。我……很感谢你。」
阿基里斯雪白的脸颊上,慢慢地皱起眉头,形成了笑容。那是将那张脸的皮掀开时,即便会出现巨大的水蛭也毫不奇怪的笑容,
「怀着感激之情……请让我从你那夺走……那份力量……以及那一切。」
低语的时候,阿基里斯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河面上的暮色之中。
「把被埋葬的东西挖出来了吗……雷奥尼斯。」
基格凝视着阿基里斯消失的黑暗,
「既然如此……那就重新埋葬吧。」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似的,基格喃喃自语着。
燃烧的仓库,伴随着火焰的噼啪声轰然倒塌。
士兵们无一生还,全都咽了气倒在地上。在血海中站立的魔兵们,身形也一个接一个地崩散而去。
「大家……都在那里吧?」
琪莉战战兢兢地向魔兵们靠近,
「呐……是这样吧?」
这时,一名魔兵举起锋利的爪子,做出驱赶的动作。
胸口被长枪刺中的魔兵——就是刚才守护了琪莉,为之战斗的魔兵。
琪莉没有停下。不顾爪子擦过脸颊,使劲抱住了那个魔兵。
「弗莫——。」
她双手环抱住魔兵的身体,号啕大哭。魔兵也不再打算驱赶了。回过神来,又有四只魔兵聚集在琪莉周围。
她反复呼唤着,为了保护自己而推开,现在又温柔地推开自己的弗莫的名字,反复呼唤着大家的名字。忽然,魔兵的手温柔地抚摸着琦莉的头。另一只手绕到琦莉的背后——想要抱住她,但双手都崩碎了。
弗莫最后的肉体在琪莉的臂弯中消散了。周围的同伴们也都失去了形状,从崩碎的身上升起淡淡的光辉。那些淡淡的光辉穿过琪莉的手臂,缓缓升上了天空。
诺薇儿站在悄然抬头望着天空的琪莉身边。
「对不起……偷了东西。」
琪莉说道。这时,诺薇儿发现自己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对不起啊……偷了东西。但是……我是想治好同伴的病。」
琪莉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望着同伴离去的天空哭泣。
诺薇儿追到这里,明明是为了要求对方道歉,现在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之前绝不原谅的想法已经不知去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当她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这个少女为什么偷钱时,不禁呆住了。
坏事就是坏事——那么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呢?她这样想道。
「我想去海边……跟大家一起去。弗莫跟我说过,大海是我们的故乡。」
诺薇儿还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琪莉的肩膀。就像那魔兵在最后一刻想做的那样。
琪莉仍然望着天空,但身体开始颤抖起来,
「所以说一起……去海边吧……」
那声音,变成了微弱的呜咽。
琪莉紧紧地抱住诺薇儿哭了起来。哭了很久,很久。
6
那天傍晚——圣地夏奥的街头广场上,摆上了那个东西。
领民们惊愕于那个异样的存在,继而在意识到其用途后说不出话来。
美丽的黑曜石制成的断头台——在它的柱子和台基上,到处雕刻有痛苦挣扎着的人类的奇怪形象,以及白水仙(N a r c i s s u)那可爱的花朵,做工让人根本联想不到这是刑具,而外形却又恐怖地昭示着它的用途。
聚集在广场上的居民们,对这个突然出现的可怕物体表现出难掩的困惑和不安。而托尔则发现,站在广场上的自己,想法与他们完全相同。
尽管如此,他还是无法阻止雷奥尼斯坐上由强壮的刑吏们抬着的神轿,发出朗朗的声音。
「该受到惩罚的人啊,你们必须得到应有的报应。这也是给我善良的领民们一个能看到接受法律制裁的机会。」
现在,三名死刑犯被锁在铁链上,并排站着。所有人都站在断头台前,像死了一样脸色铁青。
托尔知道,这几人都是值得死罪的人。此外,雷奥尼斯之前还为如何处罚他们而烦恼。
雷奥尼斯的父亲曾以对罪人进行严厉处罚而闻名。不论职位高低,他都会做出毫不留情的裁决。这也是为了统一围绕圣地对立的两国人民而采取的必要措施。
终于,雷奥尼斯也效仿父亲,下定决心要进行严厉的审判了——大臣们是这样理解的。领民们也会这么想吧。
但托尔无论如何也不这样认为。这在某种根本上是不同的。因为这是前领主狠下心才去做的事,雷奥尼斯现如今却是正在高高兴兴地去做。
「来,抽签吧。选出值得纪念的第一个登上这座审判像的人。对你们来说,这既是报应,也是荣誉。」
于是,三名罪人被刑吏强迫着抽了签。其中一人抽中了红色的记号,立刻就被人用袋子捂住了脸,让他看不见也叫不出来。
然后他就被架起来,脖子和双手被固定在断头台上。
雷奥尼斯憋住笑容看着。但是无论装出怎样冷峻的样子,托尔都清楚的知道雷奥尼斯心里一定觉得这很有趣。
这是行刑吗?确实如此。但同时,这也只是试验而已。就像在试验刚做好的玩具的状况一样。托尔明白了,
(必须阻止他——)
他的心中这样强烈的想着。但他也只能待在坐着神轿的雷奥尼斯身边,无能为力。别这样——他在心里无数次这样喊着。现在能说出这些话的,只有自己了。尽管如此——他却还是害怕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并不是害怕雷奥尼斯。而是害怕被雷奥尼斯认为是影子。
自由以来,唯一能与托尔彼此理解的雷奥尼斯,会说出“影子就站着别动”这样的话。对托尔而言,那是无法形容的恐惧。
托尔自身都难以相信自己是如此胆怯。他意识到自己是如此的懦弱,感到想死一般的羞愧,体验到了从未有过的无助。
与此同时,盛大而充满自虐的仪式也在继续进行着。
「动手。」
雷奥尼斯说道。托尔倒吸了一口气。被套上袋子的罪人发出含混不清的悲鸣——然后,刑吏就像是要刻意给领民看清楚一样,挥舞着斧头砍断了绳子。
巨大的利刃在精致的石像之间滑落。
咚,发出一声闷响。只一瞬间,被切断的头和双手就落到了轿子前面。
鲜血迸发而出,然后在早就准备好了的沟壑中流淌着——在领地人民的面前,地狱般的雕塑染上了鲜艳的色彩。
痛苦挣扎着的人像上,嘴部、眼睛和头发都被染成了红色。
这是雕塑被赋予生命的瞬间。领民们纷纷发出恐惧的声音,昏倒的人接连不断。而幸存下来的两名罪人,则像是失了魂般的双双跪下。
托尔心想,如果自己这时也昏过去就好了。
「多么鲜红……多么漂亮啊。就像妈妈一样漂亮。呐,托尔。这样的话,这个圣地会越来越美的。是这样吧,托尔。」
雷奥尼斯这样说道。托尔勉强低下了头。
「我想让诺薇儿看看……这个美丽的东西。」
托尔感到脸色苍白。因为他觉得雷奥尼斯说的是想把诺薇儿送上这地狱般的断头台。托尔抬起头来,凝视着被染红的丑陋雕像。
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与此同时,在圣地夏奥城堡的地牢里,出现了怜爱地抚摸着头盖骨的蕾狄莎的身影。她双脚舒展在已经完全变成住宅的地牢,不停地喃喃自语。
「流动吧……哥哥大人。众多的未来,汇聚成一个了呢,哥哥大人。在最悲伤的未来,哥哥大人。在最漂亮的未来,哥哥大人。以及在最肮脏的未来。但是在最真正的未来,在一切都变得美丽的未来到来前……还差一点点。我要变得漂亮,变得漂亮,变得漂漂亮亮的。雷奥尼斯大人和我都会变得很漂亮。呼——好奇怪啊,大家都流走了呢,哥哥大人。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哪里,无论在哪里……」
夜幕降临,大河在黑暗中流淌着。
阿基里斯在河边一座古老的圣堂里。他背后的河面上,冰块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
「哼哼……因为血腥味而兴奋了吗?乖乖待着哟,“蛭冰”。」
他一挥手,冰块顿时失去了形状,融化在河面上。阿基里斯回头望了望没有灯光的教堂,登上了楼梯。传来一股浓厚的臭味,那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进入建筑物后,他“喔……”的一声,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放眼望去全都是尸体。圣堂的祭司和士兵,还有些是普通的劳动者。他们都倒在地上成为了被无情杀掉的牺牲品。
「哎呀哎呀……“蛭冰”很兴奋啊。好吧……快吃吧。」
话音刚落,地面就长出了几根冰柱,贯穿尸体后吸起血来。这时——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有趣的魔兽……让堕气赋予其意志,并将水蛭和冰的特质结合起来吗。」
声音非常平静沉稳,就像是在温柔地说着话,
「制造魔兽的堕法,是被现任圣王禁止,而王弟想却想让其复活的东西。」
阿基里斯睁大了眼睛。他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任何气息的迹象。他消去冰块,眼睛凝视着黑暗。
只见窗边,悠然坐着一个男人的身姿。
苍白细长的银发浮现出来,那个男人白皙的脸上充满了透彻的表情。
尽管过着长期的流浪生活,但他的贵族服上却没有一点污渍。就像是出自优秀雕刻师之手的冰雕,正披着苍白的斗篷坐在那里一样优雅。
他的右手握着什么东西。那是一条锁链——锁链的前端,十字形的纹章正在微微摇曳。
男子注视着左右摇摆的纹章,说道,
「最()后()的()货()物()应该会从塞拉维送来……但是现在看来已经被埋葬在黑暗中了啊。」
「是的……维克多·德拉克洛瓦阁下。是被身为我们共同敌人的那个男人……」
「在巨大的洪流面前……是敌还是友,仅仅是结果而已。」
德拉克洛瓦将纹章收进右手的袖子之中,缓缓起身,
「你就是受雷奥尼斯·杰鲁米纳雇佣的猎人吗?」
这时,他才第一次把群青色的目光转向了阿基里斯。从他温和的语气中,难以想象到他的眼神中充满着强烈的意志——那种压倒性的存在感突然向阿基里斯袭去。
「是的……我叫阿基里斯·兹佩特。以后,请多多关照……」
这样回答了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这份屈辱使阿基里斯的笑容变得更加凄惨。他一边努力向前挪步,一边说道,
「我接到的命令是从背后袭击并干掉追击您的黑骑士。作为奖赏,黑骑士那伟大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可以归我所有……这样没关系吗?您所赐予的力量,就算是被我从那个男人那里夺走也可以吗?」
阿基里斯用黏糊糊的声音寻求着许诺。德拉克洛瓦则是爽快地回复了他。
「随你的便吧。你的魔兽很有趣。说不定能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派上用场。」
阿基里斯没听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德拉克洛瓦继续微笑着说道,
「你得到力量后会怎么做呢?」
「这是在获得力量之后的事了。您也是在寻求力量吧?」
「是啊……完全的力量。」
「完全的力量……?」
「你得到那个魔兽……以及我授予那个男人力量,这一切都包含在从过去延续至今的洪流之中。总之,任何力量……都无法逃离产生这股力量的洪流,也无法改变这股洪流。」
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阿基里斯一下子没能领会德拉克洛瓦的意图。
「无论是什么样的力量……什么样的人……都无法逆转时间的流逝。就像涅尔瓦河一样……只是随波逐流罢了。这种事情你能容忍吗?」
「您是说……不能容忍……?」
「是啊。人就这样随波逐流是不能容忍的。所谓完全的力量,就()是()逆()流()。颠覆命运的洪流,将已经逝去的过去重新取回……能做到这一点,才是完全的力量。这是甚至能去改变产生这种力量的洪流的力量。」
阿基里斯听不明白这些。其中一点——找回过去,恐怕这就是德拉克洛瓦所盼望的。而这一点却正是阿基里斯的兴趣之外。因为对阿基里斯而言,过去就等于是水蛭肚子里的鲜血。已经是被吃得精光,成为了自己养分的东西,再特意吐出来有什么意义。对阿基里斯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人或事,都仅仅是能否成为自己饵食的问题。
外面突然出现了动静。有几个人连脚步声都毫不隐藏地来到了这里。
「来了吗。“运输者”的领头人啊。」
德拉克洛瓦说道。眼前出现的是三个身材高大,手脚壮硕的男人。他们是响应了德拉克洛瓦的大河上的河贼们——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他们被剥夺了巡河的权利,并通过盗贼行为来反抗。
「那个男人就是要和我们一起讨伐黑骑士的刺客吗,德拉克洛瓦大人?」
其中一个男人以一副完全不相信的口气问道。
「您打算让基格,和盗贼们对决吗?」
阿基里斯耸了耸肩。男人从额头到左脸颊有着一道难以想象的长长的疤痕,他眯起眼睛,显出一种比拙劣的瞪人更有魄力的样子。
「是义贼,不是盗贼。我们是针对占有河流的圣堂的抵抗者。」
阿基里斯低下了头。心想着他们最多也就只是作为“蛭冰”的饵食罢了。德拉克洛瓦似乎看穿了阿基里斯的内心,说道,
「他们身上,都刻有我授予的圣印。」
阿基里斯吃了一惊。如果往身体上刻入圣印,就会伴有死亡的危险。就像那些塞拉维街头处理掉的孩子们一样,十有八九会因为圣印的恶劣影响,身体变得像蜡一样——陷入死蜡病而死去。
冒着这种危险而存活下来的,就是这三人。不知道他们拥有着怎样的力量,也不知道牺牲了多少人。
「原来如此。当塞拉维的最()后()一()件()货()物()送到之后,就会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您的意思是这样吗。但很不巧,货物已经被基格保护起来了。」
阿基里斯说道。至少,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再把这三人当成“普通”的饵食了——而是能飞跃性地提高“蛭冰”力量的,极好的饵食。
「很高兴能和你们一起战斗。」
阿基里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而男人似乎对此毫无感觉,说道。
「为了搬运货物,我们要以自己为盾去阻止黑骑士。再以绝对的正义向傲慢的圣法厅降下铁锤。为此,我们会将涅尔瓦河用鲜血染红。」
那么,就让我尽情地啜饮那些鲜血吧——阿基里斯在心中这样补充道。
男人们把手放在胸前,向德拉克洛瓦垂下了头。阿基里斯也效仿着那样做了。随后德拉克洛瓦冷峻的声音落在他们的头上。
「去吧……从圣地被派遣来的猎人以及“运输者”的战士们。一起迎击作为最强军团的男人,为了在这条大河上激起动乱的波浪,将生命投入洪流之中吧。」
为了困住基格,去赴死吧——即便德拉克洛瓦说着这样的话语。男人们也一个都没有违抗。
阿基里斯想看对方一眼,却在前一刻停下了。因为他感觉到了视线。他感觉到德拉克洛瓦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就好像阿基里斯身上有德拉克洛瓦想要的东西一样。
「猎人啊……你的力量能帮上什么忙,我很期待。」
那一瞬间,“我要将你的力量彻底夺走”,阿基里斯仿佛像是听到了这样的话。
阿基里斯顺从地垂着头,心中涌现出和雷奥尼斯想的一样的想法。
一定要夺走基格和德拉克洛瓦这两人所拥有的力量——让它们成为自己的所有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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