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梦中人之影-章节

1

必须杀了不可吗——

伴随着可怕的预感,基格感到梦境即将结束。

怀疑吧——为了取回悲伤。任务——追寻花的名字。从士——圣王的意图。

德拉克洛瓦的去向——你说要我忘记吗。那么只有斩杀——

断断续续的思绪盘旋着卷起了旋涡,黑暗牢房里的景象也渐渐远去。

基格吃惊地睁大了眼睛。昏暗的房间——黎明时分,凉爽的空气。

他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那份不安和恐惧,令基格的背脊一阵发冷。

然后,他马上回想起来了。这里是城塞都市卢卡的圣堂。他紧握着剑,躺在床上。

魔兽出现了——前来破坏增殖器。这就是他的目的。为了追捕德拉克洛瓦。

但是不安和恐惧并没有消失。自己好像梦见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基格被焦虑所逼迫着站了起来。

必须做些什么。但是到底要做什么呢——?

能确定的是,战斗吧。力量的极限——打倒敌人。应该只有这样了,可心里却莫名的不平静。过于依赖力量的弱点——得不到真正想要的东西。

他突然回头看向旁边的墙壁,不禁呆住了。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诺薇儿』

这个名字被刻在一整面墙上。当基格意识到那是由自己刻下的时候——

(必须斩杀)

诺薇儿——想起了某人的名字。一股更强烈的危机感迫近了基格,他有一种被追赶着的感觉。

突然,这种危机感变得非常明显。

一股巨大的堕气,正逼近这个房间。

现在,基格终于明白,正是这种股气息打断了自己的梦境。

基格的左腕闪起耀眼的雷光。与此相呼应一般,作为门闩的铲()子()也喷发出了苍白的闪电——变成了凄魔的模样。

与此同时,一只长着利刃般的腿的巨型蜘蛛冲破窗户飞进了房间。

从圣堂的每一扇窗户和门——魔兽群如雪崩般一拥而入。

弗洛蕾丝做了一个梦。

她一边窥视着基格的梦,一边回想着只有弗洛蕾丝自己才知道的记忆。

当时缇娅在弗洛蕾丝面前一动不动的低着头。

「我……还记得那个人……还什么都没有忘记。」

缇娅像在告白似的说道。弗洛蕾丝抱着缇娅小小的肩膀。

「等到结束后……关于这次的那个骑士,我会让你忘掉一切的。」

缇娅无言地委身于弗洛蕾丝的怀中。轻轻点了点头。

但这反而让弗洛蕾丝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无论是我还是你,只有两件事是不能忘记的……缇娅。」

「姐姐和“银之圣女”。」

缇娅非常顺从地回答道,

「这两件事,到死都会在我的记忆中……」

听到死这个词,弗洛蕾丝感到一阵寒意。

缇娅以前曾有着跳楼自尽的经历。她在笼络了某国的领主后,就从城堡的卧室中跳了下来。中庭那尖尖的铁栅栏刺穿了她的身体,但也因此避免了直接摔在坚硬的石阶上。卫兵发现了跳出来的缇娅,如果恰巧正在城市里的“银之圣女”的“治愈者(利 维 艾 尔)”没能马上赶到的话,就危险了。

但这份记忆在缇娅心中已经不复存在。弗洛蕾丝将它消去了。

但是却没法消去伤痕——缇娅侧腹上的伤口就是那时候造成的。

弗洛蕾丝对缇娅做出这样的举动感到悲伤和愤怒。

多么柔弱的姑娘啊。缇娅无论何时都不曾体会到操纵别人的快感。如果能体会到像木偶一样操纵对方的快感的话,那么即使身心俱疲也都不会感到痛苦,而且还能拥有作为优秀的“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自豪。这样就会对下一次任务充满期待,也就不会有选择死亡的念头了。

但是缇娅还是继续相信着别的事情。那就是“银之圣女”中的一部分圣女们把任务交给她们姐妹的理由——只要缇娅和弗洛蕾丝愿意工作,就可以避免造成数千人牺牲的战乱。

像这样含糊不清的大义名分,反正很快就会因为消除记忆而忘掉。依赖于这种东西的缇娅很可怜。对弗洛蕾丝来说,战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只要能操纵别人就行了。

「缇娅……你一定要回来。」

她的语气不由得强硬起来。缇娅轻轻点了点头。弗洛蕾丝松开了手,

「我,走了……姐姐。」

缇娅抬起了低着的头。看得出她的意志很坚决。

这是要消除基格的记忆再回来的意志的表现——当时弗洛蕾丝是这样理解的。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了吗?

她多半是预料到会被基格亲手斩杀,才会前往需要任职的地方——

而现在,弗洛蕾丝在追寻基格的梦境的过程中,终于认识到了自己那份怨恨的正确性。

基格为了保护自己的记忆,斩杀了缇娅。除此之外还会有别的答案吗。

有三件事值得怨恨。自己没能留住缇娅。把缇娅逼上绝路的基格。以及大肆利用自己的“银之圣女”的一部分圣女们——

但是,如果怨恨自己或是“银之圣女”,就等于否定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工作。

所以,真正该怨恨的,只有基格一人——

报仇雪恨的机会终于来了。绝不会让任何人来打扰。

弗洛蕾丝决定为这场复仇剧做好最后的准备。

这时——她突然感到梦境要结束了。

某种强烈的东西突破了香气的屏障,想要唤醒基格的睡眠。

弗洛蕾丝立刻明白了原因。是魔兽——魔兽以惊人的数量逼近了基格。基格的本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场危机,于是正在醒来。

但是,她已经充分地窥视到了梦境。一定就是基格斩杀了缇娅,不会错的。伴随着这一确信,她远离了基格的梦境——弗洛蕾丝在现实世界中睁开了眼睛。

她坐起身,望着怀里熟睡的诺薇儿。

一想到年纪尚小的少女——基格带着这样的从士,就再次产生了可怕的愤怒。如果他还记得斩杀缇娅的罪过,就无论如何也不会再让这样的少女担任他的从士。所以基格一定是已经对缇娅的事情不以为然了。

就是如此。基格已经忘记了缇娅,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能让缇娅的存在消失的只有自己。这样一来,就必须让基格回想起所有的悲剧,然后把他所有的记忆都揉碎再杀掉才能罢休。

等全部都结束了——到那个时候,我要把关于缇娅和基格的记忆都从自己心中抹去。然后从雷奥尼斯他们身上再消除掉自己的记忆。

「只在夜晚才会盛开的花……清晨到来之时,谁也不会记得那花是什么颜色……因为那是弗洛蕾丝的花……」

弗洛蕾丝将左手的香炉在诺薇儿面前轻轻摇晃。

诺薇儿睁开眼睛。脸上带着胆怯的表情,不安地看着弗洛蕾丝。

「醒醒,诺薇儿。有个男人要来接你……」

「接我……?」

「是的。然后你就会知道真相……知道你和我的梦……知道那仇恨的尽头。」

诺薇儿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巨大的悲伤卷起了波澜。

在梦里,她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还受到了极大的伤害。自己不记得的想法——现在却与自己的悲伤和怨恨融为一体,成了同一种东西。

「好了,缇娅?我现在,要授予你计策——。」

弗洛蕾丝突然说道。诺薇儿害怕极了。因为对她来说这是最不祥的话语。

母亲告诉了这些话后就死去了。然后弗洛蕾丝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郑重地将计策告诉了诺薇儿。

「别丢下我……!」

诺薇儿像是弹起来一样紧紧抱住弗洛蕾丝的手腕。已经被夺走很多次了。

被给予,被夺走,然后再次被给予——只是为了再次被夺走。

她不想再经历失去的痛苦。

「没关系的……缇娅。」

这样说着,弗洛蕾丝反而像要更加煽动诺薇儿的不安一样,抽身离开了。

诺薇儿看到弗洛蕾丝的身姿,突然像幻影一样消失了。

娇艳的微笑,却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残忍——

弗洛蕾丝的身影在眼前完全消失了。诺薇儿的手在空中抓来抓去。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走!」

诺薇儿的口中发出了悲痛的叫喊声。就在这时,有什么出现了。

昏暗房间里的东西,突然间,映入了眼帘。

许多的血迹——互相残杀的尸体。之前虽然看得见,但因为香味而不()在()意()识()中()的它们,突然间,都开始主张着自己的存在。

诺薇儿在床上蹲了下来。被留在血泊和尸体中,

「别丢下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独自一人抽泣着。

「一夜之间,就产生了这么一大群啊。」

阿基里斯带着恐惧和赞叹交织的表情,呻吟着。

他混在魔兽群中,在尸体的包围下,窥探着都市的情况。

现在,可以看见如云般的魔兽群,聚集在迷雾对面的圣堂旁边涌动着。

集结在塔上准备决战的魔兽们,并没有统一的行动。

这说明现在进攻的这些魔兽全部都是一夜之间增殖器所产生的新的魔兽。

阿基里斯了解了能以如此之快的速度制造援军的增殖器的可怕之处,同时,也对不惜投入援军的巨型蜘蛛的出色指挥感到赞叹。

巨型蜘蛛也不认为这次奇袭能打倒基格。它的目的只是弄清楚基格潜伏的位置。然后稍微挫伤、消耗基格的意志——

这是为了在之后的决战中取得优势而做的充分的布局。

「在这之上,就由我来啜饮基格的鲜血……将其力量据为己有吧……」

阿基里斯凝视着远方的战火,微微一笑。

「哇啊啊啊,到处都是怪物……狼男真的在那里吗?」

爱丽丝心紧紧抱住托尔的脖子,战战兢兢地叫道。

「应该没错吧……基格就在那里,不用担心……」

托尔小心翼翼地在建筑物的屋顶上移动,以免被魔兽们发现。

隔着两条街的对面街区,一群魔兽聚集在教堂的墙壁和屋顶上。

在决战在即的清晨进攻——而且是在被认为安全的城堡西侧。

这是一次完美的奇袭。如果不是基格的话,一定会受到巨大的打击。

「诺薇儿没事吧……」

爱丽丝心担心地喃喃自语着。她似乎也认为基格并不需要担心。

「魔兽的目的好像只有基格。」

托尔望向西北的街区。那里应该是诺薇儿所在的地方。因为那里没有任何魔兽,所以大概是敌方的女人设置了某种防御墙吧。

虽然有点讽刺,但只要在敌人手里,诺薇儿就不会受到魔兽的威胁。

托尔一边触碰着插在腰间的诺薇儿的宝杖,一边寻找着记忆。

敌人只有一个女人——拥有操纵记忆的可怕力量。

目前的同伴阿基里斯不知身在何处。敌人带走了诺薇儿,似乎想利用她做什么——如果是要杀掉的话应该早就把她杀了吧。

自己的目的。打倒基格。保护诺薇儿。然后,把那个女人杀掉。

这一切都是矛盾的,但一切又都必须完成。

因为这样能守护雷奥尼斯的心,也能完成托尔自己的意志。

「城市都变成这样了……真是可悲……但是大家也还在战斗。」

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嘟囔着。就像是在向魔兽群诉说一样。

托尔无言以对。突然,他想到,要怎样才能消除雷奥尼斯的悲伤呢。那一边高举着将圣地夏奥建成万人故乡的理想,一边又在暗中进行着各种活动的,雷奥尼斯和自己的悲伤。

托尔不知道答案。但是,自己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往西北方向移动。

为了保护诺薇儿,以及抹杀那个女人。

即使重要的东西被夺走了,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能注意到吗——

在展开激战的基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这样的问题。

感觉自己必须要想起某人,但却想不起来那到底是谁。

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对这件事感到安心。如果能想起来的话,

(必须斩杀——)

早已忘却的悲伤,也许会被再次唤醒。

但是,如果忘记了悲伤,就真的会变成喜悦吗——会不会只是产生出另一种悲伤呢。怀着这样的想法,基格从被包围的圣堂里逃了出来,在魔兽的猛烈攻击下向北边撤退。

那只巨型蜘蛛或许也没有追杀到底的意思吧。而且敌人的援军也没有继续过来。但是,这也是一场足以让基格措手不及、态势崩坏的奇袭。

在意识朦胧的状态下,他不得不使出浑身的力气,所以导致非常疲劳。

还没分清楚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基格产生了危机感。

(怀疑吧——)

自己面前真的有着这样一群魔兽吗?这样的疑问浮现在他心中。

不久后,魔兽们开始撤退。大概是想在被拖入持久战之前,留下奇袭的效果就撤退吧。尽管如此,基格还是歼灭了猛冲而来的一部分魔兽,同时他也被一种奇妙的空虚感侵袭。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呢。为什么总觉得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呢。为了找回重要的东西,

(您是个悲伤的人)

必须夺回某人重要的东西——被这样的想法驱使着,基格向北走去。有必要想办法重整态势。必须恢复战斗的心理准备。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所拥有的力量——

(我喜欢您的名字)

消灭敌人,只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战场上生存下来——

(是胜利的意思吧)

独自一人,存活下去——

但他随后又被一种难以忍受的悲伤所侵袭了。就在他不知道是因何而悲伤,所以只能依靠力量,只想着消灭所有的敌人的时候——

突然,他听见了歌声。

安心吧,安心吧,因为你的平安在出生之时就已注定。

诺薇儿独自站在宅邸门前,哼唱着这首歌。

她忍受着恐惧和不安,只为了相信和等待。

没有人可以依靠。被给予的东西,又被夺走了。

带着这份寂寞和怨恨,诺薇儿按照之前所说的,等待着来迎接自己的人。

即使之后又会被夺走——也只能为了希望而歌唱。

不久后,浓雾弥漫的街道对面,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诺薇儿屏住呼吸。停下歌声,一动不动地站着。

脚步声越来越近,隔着浓雾可以看到人影——然后,男人出现了。

2

「是基格大人吗?」

诺薇儿说道。基格停下了脚步,注视着少女。

「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有些惊讶,警惕地反问道。

「是姐姐告诉我的。她说,让我在这里等着您。」

「等着我…」

诺薇儿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我一直在…等着您…」

她的双膝失去了力量,差点跪在了地上。

而之所以没有变成那样,是因为基格立刻上前抱住了她。

支撑着诺薇儿那小小的身体的基格,对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感到相当的不可思议。只是,感觉一定要这么做不可。基格的心中,突然涌现一个强烈的想法。

(必须斩杀——)

杀了这个少女——?为什么?为了取回重要之物吗。太愚蠢了——

压下脑海中令人头昏脑涨的自问自答,基格问道。

「…你的姐姐在哪?」

诺薇儿摇了摇头,看来是不知道。她抓着基格的手在颤抖。这份不安,清楚地传达给了基格。但是,她还是卯足了力量,用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从这个样子来看,这个少女还没有完全信任基格,能感觉到她还怀有某种戒心——像是在试探基格是否有敌意似的——或者说,在试探他是否会抛下自己离开一样。

「饭菜已经准备好了…请进。」

诺薇儿这样说道。基格环视了一下这座巨大的宅邸。强烈的圣性笼罩着整栋建筑。对魔兽而言,这里就像是蒙上了一层漆黑的雾霭吧。魔兽们没有追赶基格到这里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份圣性。

能在这里重新整顿一下的话,对基格来说也是件好事。

基格一边表现出答应了少女的样子,一边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你的名字是?」

诺薇儿用散发着光辉的目光地仰望着基格,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叫缇娅…黑骑士大人。」

基格点了点头,挥了挥左臂。藏在基格身后的,隐于浓雾和建筑物的阴影之中一直观察着这边情况的凄魔们,化为水银的水滴融合在了一起,变成了剑鞘。

「那是…铲子…」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但是并没有那么吃惊。是单纯的胆大,还是说,她对基格的力量本来就有着一定的了解呢——

「这是为了埋葬死者。我想快点结束战斗,埋葬他们。」

对她尚抱有警惕的基格,只向她如实告知了这一点。

诺薇儿抬头望向了天空。死者的堕气在都市的上空停滞,狂风大作。然后,她把目光移回了基格身上,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基格一边注意着对方的动作,一边和她一起走进了宅邸。

里面的情况很糟糕,到处都是魔兽的尸体,而且还有死者。

一想到少女一直一个人在这种地方等待着,他甚至不禁心生怜悯。

在吃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之后,基格久违的找回了活着的实感。

只是,浑浊的汤里,有着不知道原本是何物的,硬硬的绿色块状物,看上去很是恶心,他皱起了眉头。

尽管如此,基格还是什么也没说,吃了起来,味道倒是相当好。

突然,他在心中产生了一种确信,自己一定尝过这种味道。他不假思索地回头看着少女。

「诺薇儿…」

他说出了那个名字。但是,诺薇儿完全不明白,愣住了。

「不…我的名字是缇娅…」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感到抱歉似地耸了耸肩。

基格也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缇娅和诺薇儿这两个名字,都奇妙地让他的内心难以平静。但是,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何会如此动摇。

这时,他注意到了怀里的某物,心想,或许这()个()少()女()知()道()些()什()么()吧。

「能帮我看看这个吗? 。」

基格从怀里取出了被血浸染的文件,递给了诺薇儿。

诺薇儿仔细地读了起来,然后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似地说,

「菲丽希缇·艾尔塔夏…」

她眯起眼睛,念出了这个名字。她的表情似是在强忍悲伤。

「你知道这个名字吗?」

「不…这个叫()雷()奥()尼()斯()的()人()的()姐()姐(),是()这()个()诺()薇()儿()吗()?」

「没错,而且,她好像是我()的()从()士()。」

「从()士()…」

「我的记忆不是很清楚…可能是受到了魔兽的堕气的影响。你知道些什么吗?」

「对不起。我也没有头绪。但是…我和她有着相同的力量。」

「相同的力量…」

「我也能使用万里眼。」

「你()也()能()?和()我()的()从()士()一()样()?」

诺薇儿一边强忍着不让悲伤和怨恨流露在脸上,一边把文件折好,放到了桌子上。自己是缇娅——这种想法强烈地支配着她的心。而且,基格在寻找的人并()不()是()自()己(),这让她很受伤。她很羡慕名为诺薇儿的这个人,羡慕这个男人的从士——而自己,却没有任何人来迎接。

「是的…我想,我一定能像您()的()从()士()一()样(),帮上您的忙的。」

但是基格,仅仅看着桌上的文件,陷入了沉思。

一想到基格是在想着那个从士的事,诺薇儿就不禁悲从中来。

而弗洛蕾丝,正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一直在看着这两个人。

弗洛蕾丝缓缓摇晃着右手的香炉,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份文件。

虽然她很想马上就看看那份文件,但是,只要稍微有点意识不集中,基格马()上()就()会()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明明看得见,内心却意识不到”的这种状态马上就会崩溃。

在这么近的距离,纵使是被香气所俘,但是基格还是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的存在。如果可以的话,弗洛蕾丝现在就想亲手把他大卸八块。但是,如果被基格察觉到自己的这种心思,他一定会马上就杀了自己——

他有着非常惊人的精神力量。而将这种男人玩弄于手中的喜悦,也让弗洛蕾丝激动不已。那是身为妹妹的缇娅绝对不会有的感情——也是弗洛蕾丝绝对不会告诉他人的感情。

是啊,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正在对这个瞬间感到无比兴奋。人的心灵被扭曲、堕落的样子,让她非常乐在其中。相反,若是没有这样的心境,她也根本没法发挥安布罗莎的力量。因为,这种残酷,正是为了从内心的空虚中保护自己的屏障。

弗洛蕾丝把染上鲜血的文件悄悄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刚才基格说出来的,很可能是具有惊人价值的情报。

为什么雷奥尼斯要保护基格的从士——之前,弗洛蕾丝以为这完全是他的爱慕之心使然…还是说,难道雷奥尼斯也不清楚这件事吗?

突然——弗洛蕾丝感到有人靠近了她在周围展开的香气的屏障。

是个心灵已经被香气浸染过的人。来者像影子一样完全没有任何气息——若不是靠着这满溢着圣性的香气,弗洛蕾丝恐怕根本察觉不到他的接近。

不过,根据他毫无气息这一点来看,弗洛蕾丝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是那个影子吧——弗洛蕾丝的脸上不禁浮现出了笑容。这恰好是确认一下刚到手的情报的绝佳机会。

弗洛蕾丝将意识集中在香炉上,用忘却的香气将基格和诺薇儿包裹其中。

这样一来,两人都会忘记那封文件。

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一样,那份文件的存在从两人心中消失了。

弗洛蕾丝摇晃着香炉,缓缓起身。

她回头看向继续说着些什么的基格和诺薇儿,脸上浮现出了喜悦的笑容。

她确信一切都会如她所愿。一想到这两个人之后会在什么都想不起来的情况下开始互相残杀,她就不禁心神恍惚。

完美的复仇时刻即将到来。这个能把一切都消灭得干干净净的瞬间——

她不想让任何人来妨碍。

弗洛蕾丝离开了房间。

「那是…狼男和诺薇儿吧。他们俩为什么在那里?」

为了不惊叫出声,爱丽丝心双手捂着嘴说道。

「没错…恐怕他们两人,都被敌人的力量控制了…」

托尔也难掩惊讶。他正在宅邸旁边的一栋建筑物的屋顶上打探敌人的情况的时候,发现了意想不到的景象。

「敌人…在哪?」

爱丽丝心从托尔的胸口处伸出上半身,不安地看着四周。

托尔也用锐利的目光凝神望去,却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要不先移动一下,从别的角度再去寻找敌人——正当托尔这么想的时候。

「托,托尔!影子!你()没()看()见()吗()?就()在()后()面()!」

爱丽丝心大叫起来,托尔迅速地跳向一旁。

突然——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这么浓烈的香气,自己居然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吗——托尔又跳了几步,在空中翻了个身之后,看着对方。

女人的右手摇晃着香炉,左手则挥舞着一把菜刀。

就算那把刀砍刀了自己的后背上,恐怕自己也注意不到吧——

「哎呀,被撕下了翅膀的爱因塞尔竟然也在一起…这次,想让我帮你把头也砍了吗?」

弗洛蕾丝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呜呜呜…果然是那个女人…」

托尔用左手轻轻护住了缩在他胸前的爱丽丝心。

「我是来砍下你的头的。」

他丢出了这句话。他那将所有感情尽数抹杀的声音,此刻反而流露出了强烈的愤怒。

「明明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了——。」

弗洛蕾丝觉得很可笑般地笑了起来,她用力摇晃着右手中的香炉。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你的亲人?说不定还是你的恋人呢?」

「无所谓。像你这样卑鄙的人,我只想马上埋葬。」

对托尔来说,这是很少见的直接的谩骂。弗洛蕾丝的微笑之中,逐渐带上了些许恐怖。

「在你自己勒死自己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是()关()于()血()缘()关()系()的()…」

托尔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没有理会惊讶的爱丽丝心,

「呵呵,在我看来,雷奥尼斯大人对她的想法很纯粹…但是,身为雷奥尼斯的影子的你,似乎知道些什么血脉上的秘密…」

「你知道了之后,又能干什么?」

弗洛蕾丝的微笑更加艳丽,令人喉咙发痒的甜香在四周弥漫。

「这或许会成为让那个年轻的优秀领主,变成我的俘虏的关键也说不定哟…」

托尔的脸宛如假面一样,一切的表情都消失了。真正的愤怒,反而令他的心变得冰冷而清醒。他轻轻挥动右手,堕气和圣性互相混合,化为了锐利的钢。

「我一定要杀了你。」

黑色铁鞭的声音划破天空,托尔说道。

3

「我能…看()见()飞箭。」

诺薇儿的幻视之力让空中顿时光辉四溢。那金色的光辉,轻易地穿透了宅邸的石墙。

飞箭的力道出乎意料的强劲,基格不禁摒住了呼吸。然后,箭消失了,

「我也拥有着力量…这样一来,您能明白了吧。」

诺薇儿恳求般地回头看向基格。但是基格似乎陷入了沉思,

「你真的想跟我一起走吗?」

「姐姐是这么吩咐我的。不能让您一个人离开。我,也能战斗。」

凛然宣告的诺薇儿,内心之中想的却是,

(不要丢下我——)

她陷入了被基格丢下的不安之中。在这种不安的驱使下,她越说越激动,

「我一定能帮上忙的。我保证,一定能帮上您。求您了。」

因为自己有着那样的力量,有着能派上用场的力量——这份力量,也是她唯一的依靠。

「…知道了。」

基格说道。顿时,诺薇儿的心中流过一股暖流,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是如此的不安。基格看着她,说道,

「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别让我给你挖坟——)

「绝对不要走在我的前面,我的力量,可能会牵连到你。」

他只说了这些。基格并没有想让人守护自己的背后的意思,但是,他总觉得这()个()少()女(),在某种程度上,对自己来说是必()要()的。应该是自己想要这个少女所拥有的力量吧,他这么想到。否则,再也没有其他可以接受的想法了。

诺薇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力()量(),也同样适合在后方进行支援。

她没有任何不满。力量和力量——只要能结合在一起的话,她就很满足了。就算自己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也没问题。对着拼命仰望着的少女,基格——

(必须杀了她——)

基格则感到有些忐忑不安。但是现在同为幸存者的两人,应当要同()心()协()力(),

(不对——怀疑——)

在这个战场上,能生存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在战斗之中夺取敌人的生命,从而换取自己的生存——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去考虑的事情吗?这个少女,为此能够成为重要的战()力()。

「走吧。」

基格说道,少女紧紧地追在了他身后。两人一起向迷雾之中走去。

身怀迷惘的两人——陷入了更深的迷惘之中。

「你的敌人在哪里?」

弗洛蕾丝甜美的低语,深深进入了托尔的内心。一瞬间,他以为弗洛蕾丝的身影出现在了自己的身旁,朝着那边挥下了鞭子。

「不对!右,右边!再远一点!对,就是那儿!」

爱丽丝心的声音让托尔迅速集中了意识,他与剑刃的风暴一起追击着敌人。

「托尔,不对不对!方向完全错啦!左边,左边,左边!对,对!」

托尔简直就像是在以被蒙住双目的状态在战斗一样,但是,多亏了爱丽丝心,他才避免落入被单方面操纵的结局。只要能击中一下——应该就能赢。弗洛蕾丝虽然能用香气操纵别人,但是却不擅长物理上的攻击和防御。

托尔为了不被幻觉所影响,眯起了眼睛。他小心翼翼地循着爱丽丝心的话语,把视线投向了弗洛蕾丝所在的正确的位置。

「你的敌人是谁…」

「对,对,没错!就是那里!就在正、正、正前面!那个人已经逃不掉了!」

托尔努力保持着意识的清醒,注视着被逼到了建筑物的屋顶的一个角落的弗洛蕾丝。马上,鞭子就能挥到她的身上了,那样的话,敌人一瞬之间就会被撕成碎片吧。

「是啊,马上就能赢了,影子,把她的手臂和腿脚都砍下来,撕成碎片,弄得血肉模糊吧。快杀了她吧。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去死吧,可恶的——。」

不对——爱丽丝心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

在托尔注意到这一点的时候,浓烈的香气消失了——不对,是他自己意识不到了,糟了——

「托尔!」

爱丽丝心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耳边响起,然后,一阵意想不到的疼痛朝他袭来。

在他的脸的旁边——爱丽丝心爬了上来,狠狠地咬了一下托尔的耳朵。

突然,他隐约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逼上了绝路,而他的脚就在屋顶的边缘,差点就这么直直跌落。

不仅如此,他的右手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一般,没有道理地挥动着鞭子。然后,那根鞭子削去了一部分屋顶之后——挥向了空中。

鞭子朝着托尔自己挥了过来——以能将自己和爱丽丝心同时一刀两段的角度,挥了过来。

他想让鞭子消失,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本能地抬起左手,转过身体,护住了爱丽丝心。他的左手抓住了铁鞭——让其中的圣性和堕气分离开来。这一瞬间,构成鞭子的原材料带来了可怕的后果。就像是突然爆炸了一般,鞭子化为了碎片四散飞散。

没能来得及消除的钢的碎片刺进了托尔的全身。在这种冲击下,托尔当场跪了下来。鲜血像是雨点一样洒在了石头上。

他握住了鞭刃的左手也变得不堪入目,整个右半身也因疼痛而无法动弹。

爱丽丝心正在大声哭泣。看样子,她平安无事。

托尔不由得在心中诅咒着完全中了敌人的计策的自己。

弗洛蕾丝轻轻摇晃着左手中的香炉。瞬间,香气侵入了托尔的心灵。

托尔的右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的喉咙,用力掐了起来。

他感到呼吸困难,眼前一片通红。他闻到了血的香气。从身体中流出的血,还有心灵破碎之时流出的血——这令人窒息的血的香气,将托尔的身心完全地支配了。

自己太无力,太大意了。在他的心中,诅咒自己,杀死自己的想法越来越强烈——

「托尔,托尔,托尔!不能死啊!」

爱丽丝心的声音正在不断地呼唤着他。托尔用尽最后的力量,集中意识。

「对!就那样死了吧!影子!」

「不行!绝对不能死!托尔!」

循着将托尔唤作“托尔”——而不是“影子”的声音。

托尔挥动了沾满了鲜血的左手,钢再次出现了。

然后,他明白了。正如甜腻的香气在飘向自己一样,血的香气也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飘()向()某()个()地()方()。敌人,正在吞噬自己的心。

他把黑色的短剑握在手里,朝着散发着鲜血香气的前方扔去。

他感觉到,从那个方向,传来了惊讶的气息。然后,他右手的力量突然变弱,香气也变淡了。

托尔看着在他脸旁的淡淡的金色光辉,用受伤的左手将其尽可能温柔地紧紧抱在了胸前。然后,他朝着屋顶的另一边——朝着空中,向后方高高跃起。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的左手拍向了大地,伴随着雷光,魔兵的大军出现了。

为了保护基格和诺薇儿,凄魔组成了圆阵,而如铁块般的刚魔的军团则开始进军。

错综复杂的通道里到处都是魔兽,战斗的风暴席卷了整个空间。

诺薇儿拼命保持冷静,看着从建筑物的阴影处追过来的魔兽。

「我能看见…很多,很多飞箭。」

诺薇儿在敌人的突袭到来之前具现出了飞箭,然后瞄准,射击。同时,她还在另一方面协助着进军。

「基格大人,前面的魔兽们推倒了建筑物,把路堵住了。」

「好,迂回吧。注意一下南边,那里有地下通道。敌人可能从那边过来。」

「明白了。」

她无论如何都想帮上基格的忙,因而最大限度地发挥着力量。

看着这样的诺薇儿,基格总感到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的力量确实很有用。这里的魔兽到处围追堵截,想把自己逼入死路。而之所以自己能在面对敌人这种巧妙的巷战战术时仍能不落下风,少女的力量功不可没。但是,

(必须杀了她——)

他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缺失了。基格心中,想要和她同心协力的欲望越来越强烈的同时,也能感到逐渐逼近的危机感。而且——

「我,有派上用场吗?」

诺薇儿满脸不安地问道,基格点了点头,

「太好了。」

她露出了笼罩着某种阴影的微笑。那是仿佛放弃了什么一般的微笑——但是却又因内心深处做不到彻底放弃而痛苦不已。这种微笑,再次出现在了基格的眼前——这种想法,唤起了他内心之中一种无法逃避的不安感。

绝对不能只把诺薇儿当作方便的存在来利用。要是到了危机之时,就算是要把军队一分为二,也要保证诺薇儿的安全。不过,这也只是因为自己想要她的力量而已。这种想法,让基格的内心之中忐忑不安。

「我能看()见(),从塔的方向又来了一群魔兽,它们绕到右边去了——。」

不要。不要用那样的表情,去使用力量——

「知道了。就这样继续前进的话,我们这边也需要召唤更多的魔兵来增加战力。」

基格,甚至连死者的怨恨都能随心所欲地化为自己的力量——她是在担忧着这个吗?

难道说,是()这()名()少()女(),将()自()己()逼()上()了()这()样()的()战()场()吗()——

基格心中突然涌起了这样的想法。他顿时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她是故意想让自己沉溺于力量之中吗——

明明夺走了自己的重要之物,却对此只字不提吗——

或者,是她自己在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之后,想再把自己也拖进深渊之中吗——

「基格大人,就是那个防壁!越过它之后,就到了通往高塔的广场了。」

诺薇儿喊道,她深切的眼神,仿佛在说,“想让您知道自己的力量”一样。

(必须斩杀——对方越是深切,就越——否则,就全部都会失去——)

基格从正面凝视着诺薇儿,在沉默片刻之后,点了点头。然后立刻说道,

「兵分两路,你留在这里。」

「诶…」

少女愣住了。为什么,自己不能和基格一起行动呢?她满脸的不理解——就好像是被突然基格责骂自己没用一样,露出了悲伤的眼神。

「我…也要一起…」

「不()行(),缇()娅()。你在这里等着。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加激烈——。」

(我越来越觉得,必须要杀了你。)

「你()应()付()不()了()之()后()的()战()斗()。在这里等着。」

诺薇儿瞪大了双眼。等着——意思是,之后会来接我吗?

这个男人,一定不知道就这样永远地等待下去,也永远都不会有人来迎接自己的悲伤吧。

母亲冰冷脸颊的触感在她的脑海中复苏。被烧毁的建筑物——从一双手,被递到另一双手之中的婴儿——结局是被抛弃,被丢下,连名字都没有留下。为什么,没有人能理解自己这种,即使危机已经逼到了身后,而自己却只能继续等待的不安呢。

过去和现实在诺薇儿心中交织,眼泪溢出了眼眶,她抓着基格的胳膊,喊道,

「请不要丢下我!求求您,不要丢下我!」

她抓着基格的那只手倾注了惊人的力量。为什么她这么想和自己一起去呢?基格完全不明白。突然,他想起了这个少女最初说过的话,

「你说过,是你的姐姐吩咐你等着我的吧?」

少女哭着点了点头。

「是的…我…一直,在等着您…」

「你的姐姐是怎么说的?」

基格尖锐地问道,少女露出了胆怯的眼神,说道。

「说,您会来接我…让我和您一起去执行任务,担任您的从士。」

(我,不是孤单一人。)

「因为您失去了,对您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夺走了您的悲伤。)

「为()了()消()除()您()的()悲()伤()…」

这句话犹如雷击一般击中了基格。就好像是把诺薇儿当作是被诅咒的存在一样,基格甩开了她的手,远离了她。诺薇儿哭得更伤心了。

「你留在这里…」

「请不要丢下我…」

「我马上…会来接你。」

「别走…」

凄魔从旁边伸出手,拦住了战战兢兢地走向基格的诺薇儿。

「求您了…」

基格从即使如此,仍然无力地向他伸出了手的诺薇儿身上移开了视线。

(必须杀了她——)

「我一个人去。你就待在那里。」

他扔下了简短的话语,转身离去。后方传来了微弱的哭泣声。

为了逃避那哭声,他将闪着雷光左手砸在了地上,

穿着甲胄的,如水母一般的魔兵——甲魔亚洛刚斯(A r r o g a n c e)组成圆阵出现了。

它的四个爪子,能够抵御一切攻击,简直是一面活生生的盾牌。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阵!」

他迅速将阵型分为两部分,向着敌人的阵地冲去。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把守护自己的人,丢在了身后。基格拿着剑,跑了起来。

塔前的广场上,铺天盖地地聚集着成群的魔兽。

它们的目光、牙齿还有爪子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广场周围建筑物之间构筑的临时防壁的对面,亮起了数道青白色的闪电。

然后,防壁被打得粉碎,基格和魔兵如怒涛一般向广场发起了进攻——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别的建筑物中的阿基里斯看在了眼里。

「太可怕了…」

他不禁发出了赞叹。基格进军时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让人怀疑敢和他正面作战的人是否还存有理智。阿基里斯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力量。

「嚯嚯…终于来了…我得到那个力量之时…」

他抬头仰望高塔,露出了一丝微笑。巨型蜘蛛已经消失了,它正潜伏在某处,为基格设下了陷阱。如果陷阱起效了的话,巨型蜘蛛很快就会把基格吃掉,吸收掉他的力量吧。那样的话,自己就没法插手了。

而最佳时间则是在基格刚刚落入陷阱,失去力量的时候,由他从背后袭击基格,夺去他的左臂,然后逃跑。就算杀不了他,只要能把他的手臂夺过来就行了。

「来吧…到决战的时候了…基格。竭尽全力去战斗吧…」

在阿基里斯低语着的时候——基格的魔兵和魔兽们,展开了激战。

「来吧…基格…来取回你的悲伤吧…」

在城堡东侧的回廊上,弗洛蕾丝一边摇晃着香炉,一边凝视着高塔。

她用香炉保护自己,从无数的魔兽之中穿过,来到了这里。

她的右臂缠着简单的绷带。这是被托尔的短剑打伤的。

不知道托尔他们怎么样了。虽然托尔跳向了空中,但是并没有跌落。他突然消失了踪影,隐去气息逃走了。在被香气支配,受了那样的伤的情况下还能逃跑,真是个了不起的青年。

弗洛蕾丝没想过要循着血迹去给他致命一击。反正他的伤势一时半会儿也恢复不了。要是他再追过来的话,到时候再解决他就行了。

现在可不是该想这些的时候。如今,最后的瞬间即将到来。

她向下看去,塔的周围正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那座塔是全石制的六层建筑。其内部已经变成了魔兽巢穴,化为了巨大的蚁穴的模样。基格大概认为增殖器就在那座塔里吧。

至于是不是真的在那儿,就连弗洛蕾丝也不知道。

增殖器在哪里——只有那()只()巨()型()蜘()蛛()才知道。

对于弗洛蕾丝而言,增殖器已经不重要了。它确实是让基格和他的从士成为自己的东西的不可或缺的道具,但是,现在已经不是必要的了。或许这样下去,整个城市都会变成魔兽的巢穴,给这整片地区带来不小的麻烦也说不定。

「战斗吧…基格。为了我完美的…美丽的…真实的复仇。」

「我真是太丢脸了…对不起,爱丽丝心。」

托尔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因为喉咙曾经被勒住,他的声音变得嘶哑。

「没有的事。托尔已经很努力了呀。不要死,托尔。死了的话,还不如不要去努力了呢。」

爱丽丝心眼泪汪汪地望着托尔。

在托尔从那座建筑物顶层跳下的时候,他生成了新的短剑,同时将其插进墙面踩到了上边,减缓了坠落的速度。然后,他迅速地移动,一边故意留下血迹,一边在曾经经过的道路上数次往返。最后,他才一边注意不要继续留下血迹,一边躲进了附近的民宅里。

这样做的目的是,如果敌人循着血迹追击过来,就能迅速从敌人背后发起突袭。

但是弗洛蕾丝并没有出现,托尔就这样在民宅中待了下来,在爱丽丝心的帮助下处理了伤口。他左手的伤势最为严重,已经痛得连拳头都握不住了。

嵌入他身体中的钢已经全部消失了,幸运的是,没有受到致命伤。四散的钢片大都弹去了别的方向。若非如此,恐怕自己早就被撕碎了。

(你真的是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吗——)

他想起了基格的话语。听说父亲纵使双臂被砍下,胸口被贯穿,却仍是用嘴咬向了基格的脖子。而自己却只受了这么一点伤就逃走,真是太不堪了。

他明明向爱丽丝心保证要杀了那个女人,却没想到被她看见了如此难看的姿态。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的——即使是没有被香气侵染,他也不明白了。

是为了打倒基格,保护诺薇儿。到了关键时刻,他甚至打算杀了诺薇儿——为了保护雷奥尼斯,为了不再徒增雷奥尼斯和自己的悲伤。

他有自信能做到这样的事。但是现在却只能诅咒自己的无力。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答案,甚至连守护雷奥尼斯的心灵的方法都不知道。

如果有力量的话,是否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呢。如果拥有像基格那样的力量的话。

他心中对基格的羡慕之情越加膨胀,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忍受的痛苦。然后,他立下了强烈的决心。这样的话,就算是舍弃这条生命,也要杀了那个女人——

「不过,太好了…托尔,你没有杀了那个女人。」

爱丽丝心明朗的声音将托尔的觉悟打得粉碎。

「…哈?」

完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托尔不禁呆住了。她刚才,说了什么——

「其实我,一直不想让托尔杀了那个女人呢。」

「为。为什么?那个女人,把你…她让你遭受了这么多痛苦…」

他连忙说道。自己明明立下了要打倒那个女人的约定,然而——

「是啊…但是…也不用杀了她的…现在,已经不痛了。」

托尔目不转睛地盯着满不在乎地说着的爱丽丝心。

「那个…难道说…爱丽丝心…不恨那个女人吗?」

「那还是很恨她的…因为,很痛嘛。」

「那么…你不想让对方也承受同样的痛苦吗?」

爱丽丝心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托尔。

「没有啊。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你…」

托尔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思考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才说道,

「你真是…太厉害了,爱丽丝心。」

4

「金牛座(A s m o d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以毫无后退之意的突击之势冲入了敌人的阵地。他挥舞着剑,在全心全意地奔跑着的同时,却同时在担心着身后的情况。

为什么,要把那个少女带到这里呢?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后悔的念头。

当然是因为她的力量很有用。不可能有别的理由——

那么,自己又为什么要把那个少女留在后面呢?基格有一种背叛了对方的感觉。但是,他总觉得她很危险。就好像她夺走了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一样——

当然,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诺薇儿给自己设下了陷阱。

(必须杀了她——)

如果她想从背后袭击自己的话,明明已经有过很多机会。

她是同伴,但同时也是敌人。是给基格带来了前有未有的危机感的敌人。

在战斗的同时,基格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虚感。难道自己一定要把所有人都划分为同伴或者敌人吗——

(怀()疑()吧——)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在战斗?是为了打倒眼前的敌人吗?是为了拯救这座都市吗?还是说,是为了取回对自己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怀()疑()吧(),基()格()。打()破()血()之()香()气()的()方()法()——)

是为了追寻那个男人吧。既然如此,为什么自己会如此在意背后呢?

因为自己的悲伤被夺走了啊——这个念头令基格感到无比的心痛。所以,他才必须要杀了她。

是啊。自己让少女留下的那个地方,其实并不安全。

而这无非是为了保护那个少女不受到自己的伤害罢了,要说为什么的话,

(别让我给你挖坟——)

因为正是他自己,曾用这双手将所有的从士亲手埋葬——

突然,基格的记忆变得模糊起来。

只有一点,基格能明确地意识到:那就是,自己为了取回悲伤,而下定了斩杀的决心——

(我会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就像名为缇娅的花一样)

啊啊,是啊。基格突然想起了那朵花的名字。

不能按照自己的意志盛开的花——她的意志,唯有听从他人的话语而已。

诺薇儿或许没有设下陷阱。但是,诺薇儿本身就是陷阱。

就像圣王曾经想让德拉克洛瓦的存在从自己的心中消失一样——和那一模一样的事情,现在正在发生。这是对过去的再现。突然——那()个()少()女()才()是()敌()人()的想法在基格的心中膨胀。

(必须杀了她——)

他迅速地结束战斗,将敌人击溃,然后终于到了来到了高塔的面前。

看着如巨大蚁穴一般的高塔,基格再一次把左手拍向了地面。死者的怨气如暴风般肆虐,同时,新的魔兵出现了。力量就是一切,只有力量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方法,证明这一点的瞬间终于要来临了。

基格把守护着高塔的魔兽们尽数击倒,朝着塔——也应该是增殖器的所在之处靠近。

四面八方都是敌人,而敌人的中枢——同时也是基格的目的所在,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但是,基格却没有那种觉得它很重要的感觉。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存在于任何地方。

基格率领着魔兵,奔向了高塔那紧闭着的大门,举起了剑。

他左手握紧了剑柄,再将左臂散发出的堕气附着在剑刃之上,瞬时间剑刃就燃起了苍白色的火焰。在这由堕气带来的异乎寻常的力量之下,铁门连同内部的门闩一起被斩断了。

基格终于攻破了紧闭着的大门,感到了一瞬间的成就感——然后,他立刻率领魔兵攻入了塔中,一味地寻求着战斗的终结。

诺薇儿远远地注视着基格战斗的模样。

她想,这种视觉的力量,难道就是为了像这样看着那些遥不可及的人吗?

难道不应该是为了谁,为了守护什么,为了能够和谁一起战斗吗?

诺薇儿觉得自己的内心仿佛被掏空了。

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甚至连内心之中的悲伤也已经干涸了。基格很温柔,也很残酷。诺薇儿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基格的胸口被自己射出的金色箭矢所贯穿的情景。

果()然()应()该()照()姐()姐()说()的()那()样()去()做()。

如果,自己能和基格一起战斗的话,那当然是好事。但是,基格却选择了一个人去战斗,如果基格给自己带来的只有悲伤的话——那么,就让那份悲伤和基格一起消失吧。

姐姐是这么说的。

基格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以至于自己不得不这么做才行。基格,是悲伤的怪物。

必须要有人来拯救这个怪物——大家都是这么说。

在自己之前,大家谈论的焦点都在另一个姑娘身上。所以,那个姑娘才想要消除基格的悲伤。所以她夺走了基格的悲伤,然后——

而现在,自己继承了她的使命。

这时,诺薇儿意识到,从前,自己好像有过向基格射出箭矢的经历。

为什么?她马上就明白了。险些被基格丢下之时的记忆,乱入了她的脑海。

(你能杀了我吗——)

断断续续的强烈思念,和弥漫在周围的甜腻香气一起占据了她的意识。

被丢下的悲伤——母亲的死,还有对仇人的憎恨。一直在等待着的自己。对母亲的怨恨和爱情。绝对不会消失的伤痕——为了不被那个伤痕杀死,自己必须变得更强。

无数的思念席卷而来,而诺薇儿将其尽数弹开。

在心灵粉碎的同时,血的香气流淌开来。

「杀了您…」

对于自己来说,已经没有人是必要的了。去证明这个事实吧。

为了不会再一次被抛弃。

「我,要杀了您。」

诺薇儿的思考停止了。她遵从着从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气,带着仿佛灵魂都消失了的表情,向着高塔走去。

凄魔立刻伸出了握着大剑的手,想要阻止诺薇儿,

「我,看()不()见()。」

她自言自语般地低语道。

凄魔的手臂突然化为了水银的飞沫,碎裂四散。无视的幻视——诺薇儿双眼中的圣性,将构成了凄魔身体的堕气视为了虚无 ()。

又有另一个凄魔拦住了她。而诺薇儿用空虚的双目看着它。

「我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无可辩驳的真实。除了基格,她已经不把任何东西看在眼里了。

凄魔的身体消散,倒下了。围成圆阵的其他魔兵一齐回头看向了诺薇儿,但是没有任何一个魔兵前来阻止她。本来它们就没有攻击诺薇儿的意思,只是为了保护她才留在这里的。对于诺薇儿对阵型主动发起攻击,想要离开的行为,它们已经不会再阻止了。

诺薇儿走了出去——没有等待,凭借自己走了出去,去寻找黑暗中的一丝光明。

为了杀死基格。

基格走进了高塔。他一言不发地望向了天空。

塔的里面空()荡()荡()的,内部完全被挖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烟囱。

从顶部,可以望到仿佛是被切割成了圆形的天空。一种恐惧感袭向了基格,他感到自己就好像身处深不可测的地底,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脱身。

不可或缺之物并不存在于这里。

在偌大的圆形大厅里,除了裸露的地面以外,什么都没有。

「该死…增殖器…到底在哪里…」

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才这样不顾一切地战斗的?背后,被丢下的人的哭泣声在耳边回响,他逐渐被这种无力感所击溃了。

(怀疑吧——)

不()对()。如果是平时的自己,肯定早就预想到了这一点。就算结果是空虚的,自己也一定能从中找到走向下一步的线索。

保持斗志。想()起()来()了1()。毫无疑问,这是

(——怀疑一切)

陷阱。

就在这时,原本空荡荡的塔的内壁,突然传来了骚动的气息。

他吓了一跳。圆形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魔兽。它们一直纹丝不动地潜伏着。从塔顶射入的光线让塔的内壁笼罩了一层阴影,导致基格一时之间没能做出判断。

基格恍然大悟。这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不如说,这就是这个巢的形态。

可供巨型蜘蛛自由出入的巢——圆筒形态的巢。

完全中计了。这里是——死()地()。

他急忙回过了头,然而,魔兽们已经用身体堵住了入口。

唯一的一丝光明也消失了,入口已被完全封闭。黑暗笼罩了一切。

基格一声大喊,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激昂。所有的魔兵都咆哮着开始迎击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的魔兽。而这一切,仅仅是为了能活下去而已。

如今,所有的魔兽都爬上了高塔。

魔兽的巢穴,现在已经化为了对基格和魔兵而言无法逃脱的牢狱。

诺薇儿一个人站在广场上。异形的尸体遍布四周,活下来的魔兽对诺薇儿不屑一顾,陆续爬上了塔的外壁,然后从顶部跳进了塔中。

诺薇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塔,看着那被堕气所包围,仿佛蒙上了一层黑雾的地方。她将自身的圣性发挥到极致,设法捕捉到基格的身影,看着他躲避、击退、跨越鱼贯而来的魔兽。

被吞没了——这惨不忍睹的光景,没有比这更贴切的形容了。魔兵们也被打倒。负伤的基格一边砍杀敌人,一边前进着——他来到了墙边。

基格的左手闪耀着雷光砸到了墙壁上。像蚁穴一样被挤成一团的内壁,就等同于大地。从墙()壁()上()出现的魔兵,与魔兽展开了激斗。

这是多么狭小的世界啊。

在连出口都没有的地方,只是为了战斗而战斗,从体力耗尽的人开始依次死去——简直就像是在封闭的牢狱中一样,仅仅是在互相蚕食罢了。在这座塔中寻求生存的人,全都太可悲了。

这是与所谓理想完全无关的战斗。

而基格一直一直在重复着这个过程。为了追求自己一个人无法抓住的理想,他寻求着天空——遥远的高处——唯一的出口而不断战斗。而迎接他的结局则是被拉下地面,卷入凄惨的战乱之中——

这就是他抛下了自己,独自奔赴战场的结果。母亲,也是这样去世的。他们都毫无意义地被撕裂,失去了生命。

这里,究竟有着怎样的救赎呢?

泪水从诺薇儿的脸颊滑落,最后一滴早已干涸的悲伤,掉落在地面上,消失了。

基格,肯定能逃出来吧,肯定能从那个地狱之中,活着逃出来吧。纵使遍体鳞伤,身心俱疲,他也一定会遵循着悲伤的怪物的本能,生存下去吧。

到那时,自己将为了终结这份悲伤,向他射出飞箭。

这一箭,包含着被抛弃之人的全部怨恨——还有对一切战斗,所抱有的深深的绝望。

诺薇儿驱使着干涩的双眼,等待着那个瞬间。等待着,用箭贯穿基格的胸膛的那一瞬间的到来。

基格已经感受不到地面的存在了。到处都是尸体,也分不清到底是魔兽的还是魔兵的。连本来挂在墙上的市民的遗体,现在也都堆在了他的脚下。

在这封闭之处进行的漫无止境的战斗的尽头——基格,不知从何时开始闻到了血的香气。血的香气,正不断地从破碎的心灵之中无可奈何地溢出。

那香气使基格的堕气更加癫狂。一种反而是在渴望着这无止境的战斗的感情支配了他的心灵。

突然,他感到了视线。

微弱的圣性,传到了如此黑暗的地底。

那是谁的圣性,他几乎是靠本能就察觉到了。

有人在看着自己——是那名少女的圣性。

他想起了刻在那片墙上的名字。那毫无疑问是由自己刻下的名字——

「诺薇儿…」

他用尽全力挥舞着剑,说出了那个名字。他狂乱的内心终于平静了下来。

(怀疑吧——基格——怀疑一切——打破血的香气——)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丝光亮。

不是来自头顶。而是从墙壁——应该是窗户的地方,射进来了一丝光亮。那里有着细小的裂缝。

魔兽的阴影马上就挡住了那丝光亮。基格径直地朝着传来光亮的地方走去。为了从这个牢狱中逃出去,只能赌一把——他的左手,迸发出了雷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驱散魔兽,朝着那微弱的光芒,用手掌砸了下去。

「绝望的灵魂啊!」

为了生存下去,他拼命地大声呼喊。魔兵们纷纷来到了基格的背后。

同时,几头甲魔将四爪张开,化身为盾牌,围在基格的周围。

「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B l a s p h y m e),轰飞我的敌人吧!」

如同红黑色的气球一般的魔兵,就好像本来就嵌在上面一般,出现在了墙壁上。

「白羊座(M a l a h i d i e l)之阵!」

他不顾一切地喊道。所有的哭魔在基格的身边一齐爆炸了。

传来了一股鲜艳的血的香气。那是心灵和身体都破碎了的,血的香气。

5

「我…在看…」

诺薇儿茫然地喃喃自语。

「在看着您…」

她的视觉捕捉到了塔中的异变。在塔的三层附近——也就是在诺薇儿所在的正前方,划出了一道苍白的闪电。

只有那一处的墙壁很薄,这一点,诺薇儿已经看()出来了。

那里原本是作为窗户,是可以向外打开的。如今则是被魔兽们为了筑巢而给堵住了。

基格总算是发现了这个关键之处。

之后发生的爆炸的光景,诺薇儿同样看在了眼里。

虽然有数头甲魔守护在了基格的身边,但是还是没法完全阻挡爆炸所带来的冲击。

看上去就像被封闭住的魔兵们开始了互相毁灭一样,哭魔连同甲魔一起,将墙壁炸飞了。基格的身影瞬间就被充满了堕气的闪光和火炎所淹没,看不见了——

高塔东侧的墙壁上,出现了一个漆黑的大洞。

从那个洞里,有什么东西和黑烟一起劈里啪啦地掉了下来。

魔兵,魔兽,还有人的尸体如山崩般落下。

而和那些尸体一起落下的,还有一个人影——

基格拼尽全力,将剑插在了墙壁上,止住了下落的速度,然后从塔的外壁滑到了地面。

落地的一瞬间进行翻滚,以减弱落到地面的冲击。然后,他跌跌撞撞地回头望向了高塔。

那一瞬间,诺薇儿还以为基格要回到塔里。

但是并非如此。塔上的洞越来越大,魔兵和魔兽陆续从其中飞了出来。

看着这被封闭的战乱向外扩散的样子,诺薇儿眯起了眼睛。

「我能…看见飞箭。」

就像在吟唱挽歌一样——她的低语声中,甚至饱含着慈爱。

塔内又接连发生了几次爆炸。

基格带着凄惨的神情,看着没能来得及逃跑的魔兽和魔兵们一起被轰飞的光景。

从那大开的洞穴之中不断飞出的魔兵和魔兽们滚到了地上,继续着战斗。

魔兽的数量已经减少了很多。原本在塔的周围的残存的魔兽们也不知何时消失得干干净净,应该是潜伏在了那只不知身处何地的巨型蜘蛛身边吧。

那只巨型蜘蛛,如今应该是以被转移了的增殖器为据点,开始构筑新的巢穴了吧。

在泥沼般的战斗中,基格强忍着心中的挫败感,举起了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左手。为了彻底破坏这个巢穴,他必须要召唤出最后的军团。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在他迸发出雷光的左手,即将拍到地面上的时候——

他感到了惊人的圣性,立刻回过了头。

金色的光辉,迅速地、笔直地飞向了自己的身体。已经没有躲闪,或是用剑挡下的余地了。他不得不用闪耀着雷光的左手接住了它。

他的左手被那光辉贯穿。在反复战斗的冲击下,护手的一部分脱落了。

飞箭就这样穿过了他的手背,逼近了他的胸口。

基格任由堕气变得狂乱,握紧了手中的箭。

金色的箭矢被折断了。圣性在堕气的影响下逐渐消散,箭身也破碎了。

但是,箭的尖端改变了轨道——没有失去力量,割裂了基格的脸颊,消失在了他背后的空中。

(怀疑吧——)

新的鲜血从他的左手中流下。他握紧了那只左手。

(必须杀了她——)

基格注视着立于战场之上的少女。

到底发生了什么——基格对这个少女抱有的疑问,马上又消失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得让人喉头发痒的甜腻香气,但是这香气,如今的他也已经意识不到了。

浓密的血的香气笼罩着基格。他握着剑的手,逐渐充满了力量。

自己为什么——她为什么——所有的疑问都被香气尽数消去。

最后只剩下一个无比单纯的答案。

只是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了一次而已。

为了保护自己的重要之物——而去夺走对方的重要之物。仅此而已。

(怀疑——一切——基格——)

为了保护自己最重要的东西——纵使他连那东西到底是什么,都已经忘记了。

基格走向了少女。他握着剑,全身充满了强烈的战斗意志。

「托尔,你在这里等等,我出去一下。」

爱丽丝心精神满满地说着,尝试挥动着只有一半的翅膀。

「出去…?去哪里?」

「去诺薇儿那里。」

看着仿佛是在说“这还用问吗?”的爱丽丝心,托尔哑口无言。

「还是能稍微飞起来的呢。我想慢慢飞过去。」

「爱,爱丽丝心…为什么?」

「嗯?什么为什么?」

「你…没有任何战斗的力量哦?」

爱丽丝心,再一次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地看着托尔。

「嗯。」

她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又怎么了呢。

「这样的你,就算去了诺薇儿殿下那里,又能做什么?」

托尔的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说起无力的话,没有比她更无力的存在了。

要是被敌人的那个女人发现的话,这次就不是被撕掉翅膀那么简单了。这样的爱丽丝心,没有能帮到诺薇儿的力量。她到底要去()干()什()么()呢?

「能做什么…没什么啊…」

她有点生气,好不容易飞到了空中,来到了托尔面前。她看着托尔脸上的惊讶,困惑和不安。

「因()为()我()们()是()朋()友()呀()。所()以()我()必()须()去()陪()着()她()。」

她轻轻地笑了。抖动着残缺的翅膀的她——根本没有觉得痛苦。

托尔突然感到,血的香气正在逐渐远去。而且,并不是因为自己意识不到了。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另一种,令人怀念的气息。

那是圣地夏奥的湖畔的气息。是故乡——是只()能()相()互()依()靠()的()年()轻()的()下()一()任()领()主(),和()身()为()他()的()影()子()的()两()人(),在拼命地追求力量的时候感受到的世界的气息。

一瞬之间,那个气息就消失在了他的意识之中。但是,他确实是感受到了。心——

托尔闭上了眼睛。

啊啊,这就是答案啊——

(怀疑吧——)

基格用剑劈开飞来的金色箭矢,猛地拉近了距离。

诺薇儿用冷淡的双目再次具现出了飞箭。飞箭的轨道变换自如,不断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向基格飞了过来。基格不断地把飞箭击落。

(怀疑一切,唯一的打破血的香气的方法,怀疑吧,基格)

他感觉到了从自己的身心之中散发出的浓浓的血的香气。随后,又消失了。

失去了记忆,意味着所有的思念也失去了根基。所有事物的意义都被歪曲了模样。剩下的,只有任凭冲动和香气的引导而行动的自己。

而就算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个声音依旧在自己的心中回响——

(怀疑吧——基格。)

基格看穿了对方的疲劳。她应该已经放不出强力的箭矢了。因为在战斗期间,她一直在使用万里眼来射出幻视之箭,一直以来都在帮助着基格。要说为什么的话——

为了陷害自己/能为了帮上自己/因为是自己的从士/为了她自己。

(怀疑吧——)

她仅仅只是在那里而已。不知道原因,两人只是偶然相遇。所以——

斩杀/丢下/带走/询问名字/自报姓名/诺薇儿/缇娅。

(怀疑吧——)

只是同样的事情又重复了一遍而已。原因什么的也完全不知道。这就是自己之所以会——

埋葬/斩杀/被杀/约定/坟墓/圣王的意图/自己的意志/带走/丢下。

(怀疑吧——)

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把她带来了这里?只是为了追求力量——

必要/你/力量/看见/视线/圣性/斩杀/拯救/遗忘/已经/梦。

(怀疑吧——)

别再说了。基格内心已经乱作一团,什么都不明白了,什么都——

这只是,在重现过去的事情而已。

基格毫不留情地诱导出对方的焦虑,让她更加疲劳,煽动着对方的怨恨。

不知不觉间,诺薇儿那冰冷的眼神中带上了出悲伤的色彩。

为什么她会悲伤呢?为什么自己会悲伤呢?已经什么都不明白了。

(怀()疑()——全()部())

为什么/谁/什么时候/我/这里/过去/少女/不对/姑娘/梦/是啊/过去——

(怀()疑()你()所()相()信()的()一()切()——让()心()回()归()一()片()空()白()。)

恐惧/无力/死亡/只有生存/生命/必须战斗/剑/无法抛弃的/过去——

必须杀了她。他下定决心。唯有这份决心是明确的。

(怀疑吧——为了应该去相信的东西。)

为了取回/悲伤/重要之物/为了什么/为了谁/在哪里/对啊/何时/过去——

基格,一下子拉近了距离。

最后出现的箭矢,在还没射出之前,就被他猛然击落。

剑气吹飞了诺薇儿的头发。在诺薇儿的眼前,他举起了剑。为了显示压倒性的力量,也为了挫败对方的斗志,他在剑上施加上了必要之上的力量。

如他所想,诺薇儿无力地跪了下来。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基格。

她的视觉正因疲劳而失去力量。

不仅仅是无法发挥力量而已,她陷入了黑暗。

「…看不见。」

诺薇儿的声音弱不可闻。

「…好暗。」

带着放弃的表情——诺薇儿带着无尽的悲伤,闭上了眼睛。

基格静静地凝视着诺薇儿的脸庞,举起了剑。

确实,自己已经下定了杀死她的决心。但是——

「缇娅…」

啊啊,自己又要重复这样的事情了/埋葬/约定/坟墓/何时由自己/斩杀。

基格举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是()对()过()去()的()重()复()——他有这样的想法。是对曾经发生过的事的再()现()——

那么,自己/决心/失望/追寻/悲伤/取回/谎言/虚伪/亲手埋葬。

(怀疑吧——)

抵抗忘却之力的唯一方法——怀疑一切吧。

不是反抗,而是怀疑。要持续地抱有疑问。

要不断地询问自己,纵使万物的意义都已经被歪曲——

要()找()到()心()中()那()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不()存()在()没()有()那()个()东()西()的()人()。如()果()没()有()那()个()东()西()的()话(),你()在()被()香()气()操()纵()之()前()就()已()经()疯()了()。

那个声音,无论何时都在基格心中回响。那是对他说过“追上来吧”的人的声音。而基格直到现在仍在追逐着他——

坦然地去怀疑一切吧。你的内心,绝对不会只因这种程度就崩溃。

香气真正的力量,是让人产生“一切都会崩坏”的恐惧感的力量。仅仅只是这种程度而已,基格。

去遵从——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吧。

基格的手瞬间停止了颤抖。

他使出浑身的力量挥下了剑。对/压倒性的力量/真心/为了挫败战意/为了斩杀/那颗心/延续生命/为了解放她——他斩开了眼前的空间。

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剑风从正面袭向了诺薇儿。这一剑比刚才的一击更加凄厉。剑风吹过之后——就消失了。

「活下去…」

基格说道,

「力量,就和风一样…但是,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他不顾一切地照()着()过()去()的()记()忆(),说出了这句话。

「把你的姐姐…还有“银之圣女”…都抛弃吧…」

诺薇儿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尚有光芒残留的双目——她带着深深的悲伤,以及在那悲伤尽头的希望,抬头看着基格。

「放弃力量吧,缇娅!放弃你至今为止依赖的一切吧!那对你来说,那力量并不是真正必要的东西!」

基格遵()循()着()心()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呐喊着。

「我之所以要战斗,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放弃这把剑!我就是为此才在战斗!」

他激动的声音,让心灵被操纵了的诺薇儿都感到讶异。

「那就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的约定。也是你所说的,我的悲伤的真面目。无论是你还是圣王,都绝对无法将之夺走…缇娅。」

基格一边感受着在自己心中流淌着的血的香气,一边凝视着诺薇儿。

「然后…那()个()时()候(),你也以自己一个人的意志做出了决()定()…诺()薇()儿()。」

他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6

诺薇儿抬头望着基格,脸上既惊讶又害怕。

「我决定斩杀缇娅——让()她()抛()弃()一()切()。」

基格锐利的目光,投向了站()在()诺()薇()儿()身()后()的()正()在()摇()晃()着()香()炉()的()女()人()。

「是缇娅的姐姐吧。」

刚说完,他就挥动了剑。弗洛蕾丝讶异地跳了起来。

但太迟了。一瞬之间,弗洛蕾丝的右手手指已经被切断,飞向了空中。

诺薇儿身后,弗洛蕾丝的中指掉落在地上,锁链和香炉发出清脆的声音。

伴随着弗洛蕾丝凄厉的惨叫声。

「什、为什么……明明正被香气操纵着……怎么会……!」

她一边发出尖叫声一边往后退,同时把目瞪口呆的诺薇儿当做盾牌。

「我梦见了过去的事情。但在梦里也感觉到了某人的意图。那个人就是你吧。」

如此断言道。那语气似乎已经完全看穿了弗洛蕾丝的力量。

「那你就好()好()看()到()最()后()吧()。想()起()那()些()在()我()和()你()的()梦()境()里()所()忘()记()的()事()情()吧()。」

弗洛蕾丝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浑身颤抖着。不仅仅是疼痛和愤怒。她的脸上已经明显流露出恐惧。

「怎么会……我们姐妹……绝对不会忘记彼此……无论发生什么……」

基格一言不发,默默地横向移动着。弗洛蕾丝同时也战战兢兢地横向移动,并把诺薇儿当作盾牌。然后举起左手的香炉,

「退下吧……基格。引导的香气……我随时都能操纵这孩子的行动。」

基格一言不发。他的眼睛,只是那样看着弗洛蕾丝的左手。仿佛在告诉她,只要敢稍微晃动那只香炉,她的手指就会全部消失

在塔的脚下,驱逐了魔兽的魔兵正聚集在一起,包围了这一带。

已经无处可逃了——弗洛蕾丝突然笑了起来,

「真是方便的魔兽啊……竟然这么有用。」

基格瞪大了眼睛。紧接着,传来了骇人的地鸣声。

似乎听见了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从基格的斜后方——塔的方向。

「那只巨型蜘蛛的……最后的陷阱吗?」

基格一动不动的低声自语道。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弗洛蕾丝和诺薇儿。

弗洛蕾丝露出意味深长地笑容,说道,

「能救我们所有人的,只有你……我保证不会伤害这个孩子。等到今晚的梦境之后,我们明天再见吧。现在,就帮帮我()和()这()个()孩()子()吧……基格。」

「只有这一刻,我把诺薇儿暂时交给你。但是别以为你能逃掉。」

地鸣声震耳欲聋,基格的左腕顿时迸发出电光。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在这怒吼声响起的同时,像是黑夜突然降临般,一道阴影笼罩了下来。

当基格的左手拍向地面的时候——塔的地基突然下沉。

而且塔的本身竟然朝着基格所在的地方倒了过来。

地面之下突然出现一只巨型蜘蛛,用铁柱般的脚把塔推倒了。

弗洛蕾丝动了起来,抱住了诺薇儿。

四周出现了一群甲魔,一齐张开爪子作为盾牌。

然后——

吸血医生阿基里斯挥舞着那只没有指甲的手,从建筑物中飞跃而出。

「抓到了——!」

随着阿基里斯的吼叫,基格周围的地面上突然生长出好几个冰柱。

基格睁大了眼睛。手立刻离开地面,避开了像长枪般的冰柱。就在这时,冰柱以惊人的速度继续生长出来,缠绕在了基格的左腕上。

冰柱紧接着又生长出冰牙,正要咬断基格的左臂时——

一根细得看不见的鞭子,缠住了阿基里斯的右手腕,将他拉了回来。

那是堕气和圣性混合而成的钢——转移了阿基里斯的注意力。

阿基里斯的眼睛紧紧盯着鞭子的主人。

只见建筑物的屋顶上,托尔正在那里。

不久之后,塔就崩塌了。

塔倒塌下来,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石块四处纷飞。

托尔迅速地消去鞭子,伏在建筑物的屋顶上,躲避着魔兽制造的如巨大铁锤般的余波。阿基里斯的周围也出现了厚实的冰柱,抵御着从天而降的石块。

不久后——从倾泻而下的沙土下,出现了一群盾牌闪闪发光的甲魔。

其中有半数的甲魔都被冲击压溃了。

因为基格的力量在中途被削减,所以无法支撑起塔的重量。

「魔兽使吗……」

基格低声自语道。覆盖在他左腕上锐利的冰已经融化得无影无踪。

召唤魔兵的闪电与冰相撞,从而被抵消了。或许更贴切的说法是——冰吸取了召唤魔兵的力量而消失了。

不管怎么说,因为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伏兵。导致包围变得不够完全,

「逃掉了吗……」

他锐利地环顾四周,却不见弗洛蕾丝和诺薇儿的身影。然后他突然闻到一股甜香。

自己脚下,是弗洛蕾丝右手的中指。与手指相连的香炉里还在飘着香气。

弗洛蕾丝利用那一瞬间的空隙,从基格的意识中抹去了自己的身影。而且事到如今,还让基格保护自己,并且还带着诺薇儿逃走了——真是个难缠的女人。

基格将香炉砍成两半。

然后,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盯着从塔的地下出现的巨型蜘蛛。

巨型蜘蛛有一半的身子埋在地下,显现出燃烧般的红色复眼。

无论是基格还是巨型蜘蛛,都没有表现出彼此的疲劳和伤痛,而是仅以敌意对峙。

对于从早上开始就一直持续战斗着的基格来说,这是一场令人不安的对峙。

因为如果在这里示弱的话,巨型蜘蛛马上就会袭击过来。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察觉到基格的气焰并没有衰减,巨型蜘蛛便慢慢消失在地下了。

要操纵着那么庞大的魔兽群,巨型蜘蛛应该也非常疲劳。

巨型蜘蛛的气息消失后——基格双腿无力,不由自主地把剑当做拐杖来撑住身体。

他的双眼异常模糊,已经看不清滴落在地上的血。不禁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太阳下山的话——睡眠的时刻就要来了。

于是,他挥动左腕,让凄魔们恢复了铲子的模样。

基格拖着腿缓缓移动。睡觉期间,需要躲在安全的地方。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道摇摇晃晃在空中飞舞着的金色光芒。

「你在哪里呢,托尔·维拉德。快出来吧。」

绕到建筑物后面的阿基里斯,用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声音呼唤着。

虽然他完全察觉不到托尔的身影和气息。但这并不意味着托尔不在这里。

果然不出所料,托尔突然从建筑物的阴影中出现了。他是从阿基里斯走过的地方出现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到了背后。

「喂……你刚才妨碍到我了,请告诉我理由。是想和我敌对吗?」

带着根据回答来判断是否要把对方撕成碎片般的杀意,阿基里斯如此问道。

「如果是想敌对,刚才我就把鞭子当成刀刃,砍下你的双臂了。」

托尔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因为没有杀气,所以我才没有注意到……如果有敌意的话,那种程度的鞭子……」

阿基里斯咬紧牙关,用可怕的笑容说道。托尔则是一脸平静。

「会把诺薇儿大人牵连进来的战斗是严格禁止的,所以我才让你停手。」

「哼……关于基格的从士,我相信你现在已经抓住她了。那伤是怎么回事?」

「是弗洛蕾丝。对手消失了。诺薇儿大人也被弗洛蕾丝带走了。」

「弗洛蕾丝……消失了……?那真是……」

阿基里斯欲言又止。然后马上露出明白的表情。

「那个叫安布罗莎的女人。那个女人的力量,你是怎么破解的?」

「破解……?啊啊……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想起来了而已。」

托尔若无其事地回答。然后反问道,

「你没有破解那个力量吗?」

阿基里斯露出可怕的表情笑了起来。

「如果知道方法的话,迟早会破解掉的。是有什么契机吗?」

「因为……我想起了故乡。那是无法忘记的感情。」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答案了。阿基里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道,

「看来是那女人绑走了基格的从士,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去和基格商量一下。」

阿基里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

「哈?」

不是回答。而是反问。简直就像是回声一样,对话丝毫没有进展。

「你认为雷奥尼斯大人会允许你这样做吗。」

「会生气吧。」

仿佛是在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阿基里斯的眼神变得冰冷。

「还是要背叛我吗……你这家伙。」

「不。我事先已经告诉过基格,我会正面挑战他。」

阿基里斯顿时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也许我应该把你的愚蠢告诉雷奥尼斯大人。此外,我还想问问雷奥尼斯大人,我和你,到底谁更适合做他的心腹。」

托尔面无表情,也没有回答。阿基里斯带着一种奇妙的胜利感说道,

「请尽快去死吧……托尔·维拉德。这都是为了雷奥尼斯大人。」

他背对着托尔,好像已经放弃了他似的,向着城镇的方向走去。

「哇啊……真是乱来呢。也不用把塔都推倒吧?」

爱丽丝心一边摇摇晃晃地舞动着破损的翅膀,一边说道。

「不是我推倒的。」

基格有些失落地回答道,然后就这样拖着脚继续走着。

「等、等一下,不要紧吧,狼男?你被打得落花流水现在看上去都奄奄一息啦。所以不用再忍耐了,找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吧。」

基格皱起眉头,回头看着唠叨个不停的爱丽丝心。

「谁的肩膀?」

「当然不是我的啦。这不是很明显吗。」

「闭上嘴把翅膀恢复原样吧,矮个。」

基格了无兴趣地回答道。于是爱丽丝心猛地拽了拽他的红发。

「别叫我矮个。托尔不能帮我把翅膀全都治好,我也没办法啊。」

「托尔……?」

「可以的话,我的肩膀借给你吧。」

就好像哪块石头的影子突然站起来一样,托尔出现了。

但基格只瞥了一眼托尔,

「矮个受你照顾了。」

基格这样很自然地回答道,同时为了不让人察觉到自己视野已经有些朦胧,继续勉强往前走着,

「如果你想借我肩膀的话,就说吧。」

托尔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绷带的样子,微微耸了耸肩,

「那就拜托了。」

他突然像影子一样靠近,然后在基格的右肩下,插入了自己的左臂。

「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样才能打倒您。」

托尔堂堂正正地回答道。爱丽丝心轻轻地飘落在托尔的肩上。

「我斩杀了你的父亲。」

基格喃喃自语地说。托尔点了点头。

「父亲,是一名战士。」

似乎在说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也想成为战士。」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借着托尔的肩膀往前走去。

在东侧街区的一角,有一座没有被破坏的建筑,几人进入其中。

「弗洛蕾丝,明天……要做个了断。还有一定要把诺薇儿救出来。」

说着,基格在床上坐了下来。他的身上依然穿着铠甲和外套,膝盖上放着一把铁铲。只要托尔有可疑的举动,他就会立刻召唤凄魔。

这是身为战士的理所当然的警戒——无论有多么疲劳,基格就是基格。托尔也明白这一点。果然如此,托尔一边感叹,一边为基格打水。

基格并没有表示特别的感谢,洗去左手的血后,被诺薇儿的箭射穿的伤口显露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堕气抵消了箭的圣性,才让伤口没有那么大。

爱丽丝心不禁对那被染得鲜红的水呻吟了一声。

「关于增殖器的存在,你知道些什么吗。」

基格一边用布把左手卷起来,一边尖锐地问道。

托尔老实地摇了摇头。增殖器和雷奥尼斯之间的关系,他也完全不想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托尔拔出腰间的东西,放在了基格身边。那是一根镶有宝石的短杖——

「诺薇儿的宝杖吗……」

托尔点了点头。这是他想要保护诺薇儿的证据。

那态度就仿佛是在说,现在把这根宝杖交给你,就不要再深究此事了。

于是基格盯着托尔,说了些别的话题。

「终于,明天要做个了断了。它现在应该也在休养吧。」

托尔立刻明白了,“它”指的正是那只巨型蜘蛛。基格的语气就像是在谈论同样身为人类的好敌手一样。

「我去找些食物,准备点吃的。」

「托尔,你左手那样很不方便吧。我也来帮忙。」

正当托尔和爱丽丝心准备离开时,基格突然叫了一声。

「那封书信……被那个女人抢走了。」

托尔静静地回过头。

「是的……弗洛蕾丝还说要利用它来操纵雷奥尼斯大人。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只要有机会,我就会杀了她。」

基格默默地看着托尔,微微点了点头。

「弗洛蕾丝……你不认为她已经逃走了吗?」

「还不会,因为还剩下那个最后的梦……那是对我和那个女人来说,必须要做的梦。」

「您……真的斩杀了从士吗?」

「第一个确实是的。但第二个从士,应该要以后才能清楚地回想起来。现在那个香气还没有被完全打破,正在袭来的睡意就是证据。」

托尔点了点头,和爱丽丝心一起去准备食物。

不久后,两人返回的时候,发现基格已经睡着了。

过去的旅途——为了重拾起以前战斗的记忆、取回悲伤,基格正在追寻着。

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弗洛蕾丝正和诺薇儿在一起。

本应是卧室的地方,已经被魔兽践踏,到处都是破坏和鲜血的痕迹。

床罩被撕裂了,这并不是一个可以平静入眠的场所。

诺薇儿失魂落魄地呆坐在一边。弗洛蕾丝拉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了这里。自己到底是谁,诺薇儿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个男人叫自己诺薇儿。而眼前的这个女人现在却叫自己缇娅。

一开始,自己就没有名字——诺薇儿心中的虚无感不断扩散。

「不痛了……我终于忘掉疼痛了……」

弗洛蕾丝这样说着。她失去手指的右手上缠着一块血淋淋的布。

她用从左手的香炉放出的香气,消除了自己的疼痛。

本来应该用右手散发的忘却和迷惑的香气,她总算是从左手的香炉里散发出来了。

「我不会放你逃走的……缇娅,我绝对不会放你逃走的。」

她用右手搂住诺薇儿的肩膀,摇晃着香炉,让她和自己一起染上香气,

「无论是对基格而言,还是雷奥尼斯大人而言……你都是重要的人质……来吧……让我们一起入梦——做一个揭穿那个男人的谎言的、真实的梦……」

一时间,弗洛蕾丝的脸上浮现出恐惧的神色。那是莫名的不安——就好像她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会看见的是什么东西一样。

但弗洛蕾丝立刻愤怒地摆脱了这个念头。

不会有那么愚蠢的事。自己是不可能忘掉缇娅的事的。

只有两人的姐妹——这就是她们赖以生存的全部。

而且最重要的是,缇娅当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是踏上“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道路。

「杀了那个男人……这就是你的结论吧……缇娅……」

弗洛蕾丝和诺薇儿一起躺在床上。甜蜜的香气包围着两人,让她们进入了梦乡。

终于,最后的梦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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