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记忆的囚徒们-章节
1
为什么要杀了她——
基格感觉到,在心中仍残留着这个问题的时候,梦境就即将要结束了。
过去在圣都的光景,都模糊地失去了轮廓,
(我的力量就是……让人做梦。)
他的心里只留下姑娘的微笑。然后,
(只能斩杀了吗——)
最后的这个想法在基格内心中黑暗的地方尖锐地回响着——他迅速地从梦中清醒了。
同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一丝气息。
(不愧是基格,不会轻易展现出内心的深处——追寻他的过去需要更多时间——)
那是从远处投来的隐秘视线。是某人的想法。是甜腻的香气。
(还有足够的时间——被埋葬的真实……会慢慢被揭开——)
清晨的雾弥漫在都市中,城堡的礼拜堂里,裹着红色的布睡觉的基格,身体微微颤动。
为了从睡眠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他表现出想要活动身体的样子。
随着黎明的到来,基格沉眠中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清晰。
在城堡西北方领主宅邸的卧室里,弗洛蕾丝深深叹了口气。
她睁开眼睛,碧蓝的眼睛冷冷地望着天空。
「是谁……?」
丰满的双唇发出焦躁的低语。
梦的时间比想象的要短。明明还能再多了解一下对手的过去——
她感觉到有谁踏进了自己用香气构建的屏障。
于是,给基格他们设下的梦境,就这样中断了——
弗洛蕾丝坐了起来。这座宅邸里没有任何企图闯入的迹象。
不是在这里——是有人在诺薇儿睡着的圣堂周围活动。
她很快就猜到了。是那两个猎人——其中一个是医师,另一个是雷奥尼斯的亲信。
两人都有着为了躲避魔兽而潜伏的迹象,但似乎是其中一方开始行动了。而且,显然是为了去确保诺薇儿。
虽然期待着他们两人都被魔兽吃掉,但他们却非常顽强。在事情按照自己想法发展的过程中,诺薇儿是一颗重要的棋子。所以现在不能让第三者掳走。
「虽然比预定的时间要早……也只能让她先醒过来了……」
弗洛蕾丝将左手伸向黑暗。香炉缓缓摇晃起来,精致的纹样开始显现出淡淡的光芒。
右手的香炉散发出迷惑的香气。
左手的香炉散发出引导的香气。
现在,她使用左手的香炉,散发出让人产生冲动的香气。
让人感到口渴的香甜——这已经体现在渗入诺薇儿的香气中。那个圣堂已经被圣性的香气所覆盖。只要稍微改变支配诺薇儿的香气,就能让她做出想要的行动。
不过如果离得太远的话,这种事就做不到了。右手的迷惑之香会永远束缚着对方,而左手的引导之香,在距离很远的地方就无法使用。
因此一个封闭的场所是必要的。就像如今这个都市一样,谁也走不出去的牢笼般的空间。然后在香气能够抵达的有限范围内,一边不让人见到自己的身影,一边操纵全员。这就是弗洛蕾丝的战斗方式。
「在基格面前,我要将那个少女完全掌握在手中……然后让基格品尝和我一样的痛苦之后再死去……承受我那被夺走重要存在的痛苦。」
诺薇儿睡在圣堂的卧室里。她突然闻到了香气。梦境渐行渐远,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她那还没有从睡梦中醒来的意识里,有一股强烈的香气渗透了进来。
在梦中感受到的悲伤和愤怒——变得不得不把这些表现出来。
一整晚,母亲的死都在一遍又一遍地重现。燃烧的“银之圣女”的设施。被手手相传着运送的婴儿。还没有名字时就被抛弃的原始的记忆——
诺薇儿的肩膀在颤抖。而在她枕边的,是累得睡着了的爱丽丝心。
但是现在诺薇儿的心却迷失了应该相信的对象,只能在梦中寻找。
(影子正在靠近——醒过来——警惕——带着憎恨——)
对方用甜美的声音低语着。
(把那影子杀掉——)
(母亲——不要走——)
(夺走了——你重要的东西——夺走了呼唤你名字的人)
(死亡——影子)
诺薇儿的眼睛突然睁开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沉睡,便发挥了“万里眼”的力量。她迅速转过脸,寻找着发出动静的人。
在建筑物阴影之间移动的影子——是气息稀薄得可怕的存在。
如果不是梦中的警告,自己根本不可能发现他,但诺薇儿清楚地看到了这个存在。
(报仇——憎恨——)
诺薇儿慢慢地站了起来。
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她隐约产生了这个疑问——然后又消失了。
「我能……看到飞箭。」
低声的细语,从她的唇间流出。
爱丽丝心察觉到了异样的气息,一下子醒了过来。
托尔在与阿基里斯分开后,向城市的西边走去。
虽然没有告诉阿基里斯,但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确认到了那个方向的灯光。西边是基格攻入都市的地方,从魔兽较少的区域来看,诺薇儿在那里的可能性极高。
途中,他好几次见到了魔兽,为了隐藏气息不得不躲藏起来。它们是想在西侧重建被摧毁的巢穴吧。但它们似乎仍在警戒,只有成群的侦察兵在四处徘徊。
任何魔兽都不会靠近圣堂。因为建筑物本身就承载着圣性。
直到它们成功筑巢,带来足以抵消圣性的堕气之前,它们都不会闯入圣堂。
看来诺薇儿确实在圣堂里。
接下来该如何说服诺薇儿呢——
就算拜托诺薇儿在基格和自己的战斗结束之前保持沉默,她也不会听吧。只能把她困住,封印住视觉的力量。
这时,托尔突然想起了应该在诺薇儿身边的那个快活的妖精。
(该如何处置爱丽丝心——)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没办法了。只能和诺薇儿一起困住。但是,杀掉就行——这样的想法从来没有出现过。
为了想出除了影子这个绰号以外的其他称号,
(托尔,就是托尔啊)
结果,爱丽丝心得出这个结论。那时她脸上的严肃表情浮现在了托尔眼前。然后,
(该()出()场()了(),影()子()!)
为了保护诺薇儿,爱丽丝心现在似乎还在某个地方叫喊着。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可思议的感情。只要一想到爱丽丝心在叫喊,就觉得自己必须行动起来。
这行动既不是为了雷奥尼斯,也不是为了诺薇儿,更不是为了基格。似乎是托尔自己的意志和选择。
托尔不得不与这种想法进行了一段时间的搏斗。到了紧要关头,自己会成为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憎恨的角色。这才是自己的意志。
为此,必须杀死心中的一切,消除感情,彻底做一个影子般的自己。
托尔勉强保持着面无表情,避开魔兽走向圣堂。不久后,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圣堂对面的人行道上时——发生了异变。
远处传来了鸟的叫声。离天亮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对——
这样想着,托尔仰望东方的群山,然后不禁惊呆了。天空竟然已经带有一些蓝紫色。
「清晨……要来了……」
没()错()。自()己()对()时()间()的()感()觉()被()搅()乱()了()。
托尔在和阿基里斯一起行动的过程中,这件事从他的意识中消失了。
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的腿已经很疲劳了。尤其是膝盖附近,感到一阵发麻。就像长时间以同样的姿势站着一样。大概是为了躲避魔兽而停下脚步,然后每次观察情况,都以同样的姿势在原地停留了好几个小时吧。
也就是说,每次他停下来或者休息的时候,不会意识到自己花了多少时间。只有在移动的过程中,时间感才会恢复正常。因为如果连移动时也是慢吞吞的话,肯定早就成了魔兽的饵食了。
时间的流逝比自己想象的要快得多,这种感觉带来了一种无法表达的焦虑。是真的掌握了事态,还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无法挽回的事态——连想要正确做出这样的判断都变得困难无比。
而且,时间的流逝,意味着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消耗了体力和精力。很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陷入疲劳困顿而无法动弹的境地。
不管怎样,要尽快找到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然后和阿基里斯会合。说实话,真的很不想依赖那个讨厌的男人,但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只有这样才能对抗那忘却之力。
就在穿过大路直奔圣堂的时候,突然,他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是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将身心交付出去的香甜——
从刚才开始,空气中就弥漫着浓浓的香气,现在,托尔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没()错()。这()香()气()。这()就()是()敌()人()的()力()量()。难()道()说()——敌()人()已()经()抓()住()了()诺()薇()儿()?
托尔的背上传来一阵战栗,他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大道的正中央——
从圣堂的方向,猛然间飞来了黄金色的光辉。
「天……亮了……」
阿基里斯也和托尔一样呆然地仰望着东方的天空。
虽然基格还没有行动,但总归会行动起来。现在,他并不认为和自己一样在时间感上已经被搅乱的托尔会马上回来。继续这样下去两人只会分开得越来越远。
「让一切都变得疯狂……虽然是敌人的力量,但实在是太棒了……」
这样说完后,吃了一惊。于是急忙从怀里取出纸来,寻找着自己的记忆。
「敌人是……名叫安布罗莎的……女人……」
终于还是将敌人是个女人这件事给忘掉了。阿基里斯慌忙回到城堡的哨所。
『有敌人,是个会消除记忆的女人。我自己的记忆已经被消除了』
着重的写下了重要的事情。这样下去,连自己还有敌人这件事都有可能会忘记。
只记得敌人会使用香气,还有自己有个叫影子托尔的同伴。
尽管他一整晚都在监视着基格,但是敌人——女人却没有出现。
总不会用香气就能杀人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在消除记忆之前直接抹消掉生命就行了。那么她到底是打算用什么手段给基格致命一击呢——
这时,突然在附近产生了爆发性的堕气,阿基里斯惊恐而又迅速地从窗缝里往外看去。然后看到了城堡东侧塔上的东西。
那轮廓宛如升起的黑色太阳一般——
那只巨型蜘蛛正站在东侧的塔上,似乎在窥视着什么。
它一定是冲着基格去的。那只巨型蜘蛛,是想把基格强烈的堕气化为自己的力量。但是现在也还警戒着基格的力量,因此没有直接出手——
突然,阿基里斯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为什么基格在城堡里,巨型蜘蛛却在外()面()?他急忙又读了一遍纸上的内容,确认是用增殖器做诱饵吸引了基格。这份记忆还留在自己心里。基格的目的是破坏增殖器。但为什么巨型蜘蛛不去保护它呢?是因为城堡里没有增殖器吗?还是说——
堕气的气息一下子减弱了。刚刚那强烈的存在感很快就消失了。是进入城堡了吗——就连阿基里斯也如此想到,然后再次窥视外面的情形,不禁瞪大了眼睛。
巨型蜘蛛依然还在那里。它的智慧足以通过释放或消除气息来引诱对方。紧接着,巨型蜘蛛迅速爬下塔,隐去了身姿。
「嚯……原来如此。增殖器,是在那个地方吗……」
阿基里斯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就像巨大的水蛭披着人皮一般浮现在眼前。
「那么,我只要成()为()那()只()巨()型()蜘()蛛()的()同()伴()就()好()……已经不需要多余的同伴了。」
这样说着,阿基里斯走出了小屋,小心翼翼地移动起来。他仿佛已经不把托尔和敌人放在眼里,径直朝着巨型蜘蛛消失的方向走去。
黄金色的光芒猛然逼近,托尔转身往旁边一跳。然而金色的飞箭却以惊人的速度改变轨道追了上来。面对那画着弧线飞来的箭,托尔不禁发出沉吟。
他翻动右手,让堕气和圣性混合的钢显现出来。
那不是鞭子,而是一把黑色短剑。根本没有显现出鞭子的时间。
那支充满了异样杀意的箭,被挥动的短剑挡开了。
偏离轨道的飞箭刺进了石阶。而飞箭的一半都刺进了石头里。
用来挥挡开飞箭的手腕感受到了强烈的冲击,托尔轻飘飘地降落在地上。
那个少女能向人射出如此强力的箭,是出乎意料的好事。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突然瞄准了自己?难道是已经被敌人的力量操纵了吗?
紧接着,他左手一挥,双手都握上了短剑,托尔仰望着圣堂——
诺薇儿完全醒过来了,她站在床边,迅速穿上蓝色法衣,一边握紧着宝杖,一边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外面的男人。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呐、……呐!」
一旁的爱丽丝心不停地叫喊。但是,诺薇儿已经听不清那个小小的存在到底在用什么名字呼唤自己。她的心中,已经忘掉了那个名字。
诺薇儿急忙走出房间,为了不放过而仔细地注意着男人的身影。她奔下楼梯,全然不顾没扎好的头发散乱地落在自己脸上。
她只想着绝对不能让那个男人逃走。那个男人正是自己的——
(死亡——母亲——影子——手手相传)
他一定是夺走了自己重要存在的对象。梦里,就是这样说的。
「等、等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爱丽丝心慌忙追了上去。而诺薇儿立刻向那个小小的存在显现出了飞箭,
(来当朋友吧——)
她的内心深处在拼命抵抗着这一行为。于是诺薇儿放弃了射出飞箭。取而代之的是,
「我能看见,飞箭。很多、很多、很多的……飞箭。」
诺薇儿到了一楼的大厅,就像着魔似的如此说道。然后无数锐利的金光显现出来,宛如将空中填满了一般,让爱丽丝心悲伤的表情因惊愕而僵住了。
「已经没有人……会等我了,也没有人……会来接我了。」
带着悲伤和愤怒——少女,将全部的飞箭射了出去。
2
「…诺薇儿。」
基格在口中念叨着自己刻在墙壁上的名字。
但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花的香气,似乎变得更为浓烈了。
他凝视着刻在墙上的名字,意识中浮现出了另一件事。
(增殖器——追寻德拉克洛瓦的线索——满都市的魔兽)
自己是为了这些才来到这里的,是为了战斗才来的。
在离开大厅之前,基格在最后,再一次凝视着刻在墙上的名字。
(基格大人——)
年轻的姑娘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复苏。那是自己的从士的声音——不知为何,他感到一阵悲伤。
「是在这个城堡里的某个地方吗…诺薇儿。」
为了将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心中,基格低声说着,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打开礼拜堂的门,仔细地环视着走廊。自己现在是在城堡的西侧——
忽然,基格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走向地牢的自己的身影。那是在梦中发生的事吗?他一边回想着暧昧的记忆,一边沿着走廊前进。突然,城堡外出现了爆发般的堕气。
基格飞速跑到了走廊的窗户旁边,向外看去。在那里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隔着浓雾,他隐约看见了趴在塔上的巨型蜘蛛。
巨型蜘蛛收起了堕气,跳下了塔,混入了街道之中。
是在引诱自己吗——基格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如果那个巨型蜘蛛想把自己引到外面的话,也就是说,增殖器是在城堡里吗?
不对——基格的内心深处如此反驳道。
不能小看那只巨型蜘蛛,它也许是想给自己设下圈套。
但是,魔兽能拥有如此智慧吗?基格搜寻着模糊的记忆。失去了很多士兵——数万友军的事。不,不对。
那是与德拉克洛瓦有关的——过去的记忆才对。
基格甩去混乱,继续沿着走廊前进。到处都有着蠢蠢欲动的魔兽的气息。偶尔也能看到大片血迹,或是尸体被拖走的痕迹。但是,魔兽并没有袭击基格。大概也是在哪里潜伏着吧。
在走下了数段楼梯之后,基格来到了另外一个大厅。大厅里有着巨大的餐桌——基格朝深处走去,在经过了几个房间之后,他走进厨房,点亮了灯,开始寻找食物。
尽管这里到处都是异形的魔兽,到处都是鲜血和破坏的痕迹,但是基格仍然在这儿若无其事地吃起了饭。
如果自己的从士也在的话,在这种情况下也会准备饭菜吗——他这样思考着。
虽然基格想起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的脸,但是说起吃饭,他总觉得还有另一个不同的人存在。
那到底是第几个从士呢?自己在过去,已经让太多的从士死去了。
(我()觉()得(),被()您()斩()杀()的()从()士()一()定()很()幸()福()。)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呢?
自己以后还要牺牲多少名从士呢——后悔的念头在基格脑海中闪过,他随之将其抛之脑后。
基格一边警戒着敌人的袭击,一边吃完了简单的饭菜,然后一动不动地开始休息。
他在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只巨型蜘蛛的动作。果然应该认为它是为了引诱自己远离增殖器吧。也就是说,增殖器就在这座城堡里。
突然,基格想起,自己的从士曾经见到过黑色的雾霭,然后通过寻找堕气集中的地方,确定了巢穴的位置。但是,黑雾是什么?那个从士是知道增殖器的所在之处吗?
他从怀里取出地图,确认上面的标记。
魔兽的巢穴还剩两个。分别在城堡的内部和东侧。
这时,基格发现自己的口袋里还有另一张纸。
他取出一看,发现纸上沾满了血。上面的内容是某个“银之圣女”的经历。
「诺薇儿…」
上面写着这个名字:诺薇儿·艾尔塔夏。是“银之圣女”菲丽希缇的女儿,也是其力量的继承者。这个人是自己的从士吗?是万里眼的使用者?那么,她为什么没有发现在这里的自己,并追过来呢?还是说她已经死了?
接下来,基格又读到了诺薇儿的成长经历,不禁惊呆了。圣地夏奥?和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是姐弟?基格突然想起了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结盟的事。没错,这个事态一定全都是由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一手策划的。
基格把纸和地图揣回怀里,难道自己,
(魔杖的教导——关于力量——)
或许,自己是扔下了名为诺薇儿的从士而来到这里的。
如果带着雷奥尼斯的姐姐去战斗的话,不知道今后会发生怎样的不测事态。
最坏的情况下,她可能会杀了自己。过去,好像曾经有过这样的从士。
为了保护对于彼此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
(我来夺走您的悲伤。)
会去夺取对于对方来说最为重要的东西——曾经有过这样的从士。
(一定要杀了她不可吗?)
突然,一个念头强烈地涌上了基格的心头。难道,那个叫诺薇儿的从士,现在就是要来杀了自己吗?自己之所以一个人在那个礼拜堂里,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那个从士伤害吗?
基格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内心也因失去了什么而感到无比寒冷,陷入了混乱。他马上打消了所有的念头。就这样自问自答下去也无济于事。
排除明确存在的威胁,在此基础之上再确定敌人是谁。只能这样做了。
基格走出了餐厅,继续向城堡深处走去。路上有几扇铁门,他将锁悉数破坏之后,终于来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然后确信了。这个城堡的地下充满了浓烈的堕气。这里很有可能有着增殖器。
基格毫不犹豫地走下了昏暗的楼梯,进入了堕气的中心。
(您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吗?)
那是遥远的记忆——然而,基格的大脑内就像有着一团迷雾,阻碍着他的回忆。
(拿别人…甚至是自己的心灵和性命…这样去冒险,怎么可以…)
「诺薇儿…」
他说出了这个名字,却有种违和感。基格摇了摇头。在去寻找从士的下落之前,首先要排除魔兽的威胁。如果能让魔兽全都把目标转向自己的话,
(值得您相信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这样一来,或许同样在这个都市的某个地方的,自己的从士可能遇到的危险就会减少。
还是说,到了那个时候,那个从士会来攻击自己吗?
基格走下了楼梯,站在了昏暗的回廊之上。天花板很高,左右的墙壁之间的距离也很宽。
瘴气——几乎要吞噬世间所有生命的黑暗气息,从黑暗的深处吹了过来。
恐怕前面有在岩山之中挖出来的地道。
从有风吹过这点来看,似乎也与外部相通。
不管怎么样,值得基格施展力量来打倒之物就在那里。
突然,黑暗深处传来了什么东西拥挤着的气息。嘈杂的声音越来越近。
基格举起银铲,用力挥了下去。铲子的锯齿以惊人的气势贯穿了地面上的岩石。基格的左臂迸发出了雷光,与此同时,从黑暗之中冲出了一群奔腾的魔兽。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激烈的声音响彻昏暗的回廊。
朝着不断逃跑的影子,诺薇儿不停地放箭。
「——喂…喂!」
有人在旁边呼唤着她,但是诺薇儿听不清那个名字。
她感到非常寒冷。由于失去了什么东西,她全身都快冻僵了。
自己一直在等待,却好几次都被丢下了。被给予,然后被夺走。
必须要追上去,不能再等待了。诺薇儿的心中满溢着憎恨。
那是夺走了母亲的男人。虽然就连那个人到底是谁都不清楚,诺薇儿就这么追出了圣堂。
圣堂前面的人行道上有着点点血迹。应该是被箭射伤了吧。但是关键的是,那个男人不见了。诺薇儿环顾四周,连一个影子都没有看到。没想到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走——
「逃走了…母亲的仇…」
诺薇儿拼命地驱使着双目的力量寻找对方,在这个过程中,
「你在哪里…不要丢下我…求求你…不要丢下我…」
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追什么人,也渐渐搞不清楚了。
「喂,没有人在啊!太奇怪了…你怎么了啊?」
闪耀着金色光辉的什么东西发出了悲伤的声音。自己到底是在找谁?
「我的…名字…是什么…」
自己到底是谁——所有的一切都如陷入漩涡一般,消失了。然后——
「我在这里,缇娅。」
突然——街道上传来一个声音。
爱丽丝心愣住了,诺薇儿也呆呆地回头,看着那个女人。
「我来接你了…让你久等了,对不起。」
女人——弗洛蕾丝一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一边摊开了双手。
女人有着雏色的头发,碧蓝的双眼——然而在诺薇儿看来,她是一个栗色头发,有着紫色双眸的女人。
「母亲…」
诺薇儿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但是弗洛蕾丝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是你的姐姐哟…缇娅。」
「姐姐…我的…姐姐吗…」
诺薇儿的眼中露出一丝疑色。弗洛蕾丝的右手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香炉,然后摇晃起来。
「欢迎…缇娅…回到姐姐身边来吧…」
伴随着弗洛蕾丝的低语,空气中弥漫起了甘甜的香气。诺薇儿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等待着…但是一直没有人来接我…一直,一直都是…」
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那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仍然在叫嚷着什么,但是她已经听不到了。诺薇儿为了寻求来迎接自己的人——向着弗洛蕾丝走去。
“咣啷”一声,响起了干巴巴的声音。宝杖从诺薇儿的手中滑落,滚到了石板路上。
但是诺薇儿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径直地走向女人——
「不能去!诺…儿…」
突然,诺薇儿的眼前充满了金色的光辉。她的脚步也停了下来。
「爱丽丝——。」
就在她想要说出这个名字时,弗洛蕾丝的手突然伸了出来。
「碍事的爱因塞尔…你是要插进我和缇娅之间吗…」
一边用温柔的声音如此说着,弗洛蕾丝一边抓住了闪耀着金色光辉的东西。
金色的光芒在痛苦中挣扎着,那叫嚷声让诺薇儿感到害怕。
自己是不是遭遇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然后,在甘甜香气的另一边,传来了高亢的尖叫声。诺薇儿目瞪口呆。
「这样的话…就没法再飞了吧?」
弗洛蕾丝,用着非常文雅的动作,抓住了什么东西,撕()扯()着()。
惨叫声悲痛得让人想捂住耳朵。泪水不断从诺薇儿的眼中滑落。她已经不知道何为悲伤,她的一切都被残忍的夺走了——
「想从我这里夺走缇娅的人,就是这样的下场。明白了吗…」
在弗洛蕾丝手中的金色光芒渐渐减弱。她把瘫软不动的那个东西扔了出去。它简直就像诺薇儿掉落的宝杖一样——在街道上滚动着。
弗洛蕾丝的左手中也出现了一个香炉。很快,空气中就弥漫着令人不禁渴望吸到喉咙深处的甘甜香气。
「欢迎…缇娅…已经没有会来碍事的东西了。」
女人呼唤着摇摇晃晃的诺薇儿。当弗洛蕾丝的手臂温柔地搂住了她的肩膀时,诺薇儿已经不明白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了。带着悲伤和安心感,诺薇儿被带向了散发着浓烈香气的浓雾的另一边。
「痛…好痛…好痛啊…诺薇儿…」
微弱闪烁着的金色光辉——爱丽丝心的哭声在街道上悲伤地回荡。
她背上的四片翅膀全都被残忍地撕下了。
那个女人像是摘花一般,平静地把她背上的翅膀一片一片地扯()了()下()来()。
由于背上的剧痛,爱丽丝心蹲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只能不断抽泣着。突然,一个影子落在了她的身边。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她用小手护住脑袋,
「不要…不要…」
可是,她的身子还是被轻易地抬了起来。爱丽丝心僵硬地蜷缩成一团。在巨大悲伤和疼痛的打击下,她甚至以为自己会就此消失。
「是我,爱丽丝心。」
响起了沉稳的声音。同时,她背上的疼痛也渐渐减轻了。
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看着对方,呆呆地说道。
「托…托尔…」
托尔很罕见地眯起了眼睛,微笑着说,
「嗯,是我。」
然后规规矩矩地点了点头。
「现在…我正在把圣性聚集在手上。应该能稍微治愈你的伤口。」
托尔说道。他的脸颊和肩膀上,有着锐器造成的伤痕,衣服也到处都裂开了,就像是跳进过一束利刃一般。他的那只手也有一点血腥味。
「为,为什么托尔会在这里?再说,你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严重?」
看着对自己的状况置之不理的爱丽丝心,托尔微微苦笑道,
「不如你严重,爱丽丝心。」
「难,难道…诺薇儿在追的人是…托尔?」
托尔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
「我想要来保护你们的…但是却被击退了。」
爱丽丝心有些佩服地抬头看着托尔。
「你真是无处不在啊…」
「只是碰巧。」
托尔越来越为难了。突然,他伸出另一只手,捡起了宝杖。
「啊,是诺薇儿珍贵的宝杖…对了,诺薇儿呢…」
「大概是被那个女人带走了吧。那个女人的香气,能够夺走人的心灵。」
「香气…没有任何气味啊?」
爱丽丝心用小小的鼻子嗅着空气。托尔目不转睛地盯着爱丽丝心。
「说不定,你的存在,能够破除那个女人的力量。」
「力量…你和那个女人…认识吗?」
爱丽丝心一边问,一边想起了那个女人的脸,害怕得直发抖。
看到她的样子,托尔露出了心痛的表情。
「不…也不清楚她是不是我的敌人。但()至()少(),她()让()你()遭()受()了()这()样()的()痛()苦(),这()就()足()够()了()。我要杀了那个女人。」
托尔理所当然地这么说着,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女人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中蕴含着的愤怒的光辉,让爱丽丝心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3
凄魔们将阵型摆成扇形,迎击汹涌袭来的魔兽们。
腿如利刃般锋利的巨大的蜘蛛们从天而降,盖住了整个天花板和墙壁。
「死于非命的灵魂啊!在土刻星(S a t u r n)的引领下,化为刚魔塔肯(D a g o n),屹立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基格不断地用左手拍向地板。伴随着苍白的闪电,宛如肮脏铁块的魔兵们陆续出现。它们咆哮着,胸口长出了如枪一般的铁角,发起了冲锋。
凄魔们迅速退下,刚魔们则代替它们用其巨大的身躯将敌人击溃。
基格果断地下达了前进的命令。凄魔们将从天而降的魔兽们纷纷一刀两断。
随着基格的不断深入,回廊两边的墙壁也逐渐化为了裸露在外的岩石。
在平息了第一次袭击之后,基格已经完全进入了地下。
绿色的苔藓密密麻麻地生长着,带有湿气的风从地下吹来。
以坑道而言,这里的顶部太高了。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窟。从都市外并没有魔兽出现来看,很难认为这里连接着都市外部。这里肯定有着能通到都市内各个地方的通道。
这样的话,如果是在这里设置增殖器,就能轻而易举地把魔兽散布到整个都市之中。
就是这个地方了。德拉克洛瓦设下的陷阱,还有增殖器的线索就在这里。
基格感到浑身炽热,同时,无数的堕气仿佛感受到了基格的炽烈情感一般,从黑暗之中聚集起来。
「巨蟹座(M a n u e l)之阵!」
魔兵们组成了三个突击方阵,向着嘈杂的黑暗一拥而上。魔兽们的数量多到前所未见,而基格和魔兵们一起举剑杀了进去。
像是在考验对方——同时也是在考验自己一般。基格把自己的心灵和生命都投入到了战斗中去。
止不住泪水。那是一种对自己来说,非常重要之物被剥夺了的感觉。身体和心灵都在不停地颤抖。明明很悲伤,却连什么是悲伤都不知道了。
「我…我这是怎么了…好伤心…好害怕…」
弗洛蕾丝让不断抽泣着的诺薇儿坐到了沙发上。
她们现在位于都市西北部的领主宅邸之中。满地的鲜血和尸体,都没法映入少女的眼帘。在充满甘甜香气的这里,诺薇儿只是一边哭泣,一边听着温柔地搂着她的肩膀的弗洛蕾丝的低语。
「不用担心…缇娅。你每次使用力量的时候,都会变成这样…」
「力量…」
「是的…让人看到梦境…然后做梦。为了让人们忘记一切。我们两个人,为了圣法厅,消去了很多人的记忆。…然后,也消去了自己的记忆。」
「自己的…记忆…」
「只有我和你,缇娅。」
弗洛蕾丝放在诺薇儿的手上不禁加重了力量。她的声音也因悲伤而颤抖,紧紧地抱住了诺薇儿。
「只有我和你,还记得彼此的存在。无论忘记了什么,无论失去了什么,只有我一定会在你的身边,而你也一定会在我的身边…明明是这样的…但是…」
弗洛蕾丝抱着诺薇儿,她碧绿的双目之中闪烁着凄惨的光芒,望向了空中。
「被那个男人夺走了…那个男人从我手中把你夺走了。从我弗洛蕾丝手中,把缇娅夺走了。那个男人,让名为缇娅的花…只有在有风吹过的地方才能盛开的温柔的花…散落了。」
她的语气,似乎已经并不在乎,自己想要拥抱的人到底是谁了。
「我是名为弗洛蕾丝的花…是只有在夜晚,人们都入眠之时才能盛开的花。谁都不记得我的存在…到了早上,剩下的只有枯萎的花瓣,连是什么颜色都无法分辨。」
过了一会儿,弗洛蕾丝松开了手,放开了诺薇儿,说道。
「缇娅…你也被夺走了重要的存在…是吧?」
诺薇儿以被泪水润湿的双目望着弗洛蕾丝,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用我们的力量去复仇…去埋葬一切吧。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而假()装()忘记了。“银之圣女”的人,以为我像往()常()一样忘记了一切。一直以来…我都不得不装成忘记了自己有妹妹的样子…真是太痛苦了。」
弗洛蕾丝的双眸中突然溢出了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流下。她抚摸着诺薇儿的脸。
「你的名字是缇娅·安布罗莎…是我的妹妹。来…叫我姐姐吧。」
她如此低语,诺薇儿一脸丢了魂的表情,照她说的重复了一遍。
「我是,缇娅·安布罗莎…是你的妹妹…姐姐…」
弗洛蕾丝紧紧地抱住了诺薇儿,就像是找回了心爱的洋娃娃的孩子一样。
托尔回到了城堡的哨所,却不见阿基里斯的身影。说是要让“蛭冰”留下,但是也没有看到。托尔耸了耸肩,反而是有种清爽的感觉。
「看来,双方都要单独行动了。」
「哎…这里还有别人吗?」
坐在托尔肩膀上的爱丽丝心问道。在托尔的圣性的帮助下,她背部的疼痛已经消失了,翅膀也长出了一半左右。但是,要想更进一步地回复的话,就必须得依靠像诺薇儿所拥有的那种纯粹的强大圣性才行。
「算是我的临时同伴吧…他应该是想在我去保护诺薇儿殿下的时候,去追基格吧。」
托尔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爱丽丝心这才想起来。
「对了,托尔不是已经是狼男的敌人了吗?那为什么还要来救我?」
「我和你不是敌人。雷奥尼斯大人也一定不会和诺薇儿殿下,还有你作对。只是…在立场上不得不那样…」
托尔嘀嘀咕咕地作出了不得要领的回答。他怎么也说不出如果有机会的话,自己会杀了诺薇儿这种谎话来。相反,他诚实地告诉了爱丽丝心,
「雷奥尼斯大人命令我,一定要在战斗中保护诺薇儿殿下。」
「…雷奥尼斯的情况也很复杂啊」
托尔把发出了感慨的爱丽丝心放在了桌子上,然后开始给自己治疗。话虽如此,也不过是擦干身上的血迹,然后用绷带简单地缠上而已。
「好像很痛啊…没关系吗?对不起,都是诺薇儿的错…」
「你应该更痛吧…」
「我已经没有那么痛了哦。而且,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说不定已经死掉啦。谢谢你,托尔。」
托尔露出了微笑。完成治疗之后,他穿上了黑色的法衣,然后,从窗户窥视着街上的情况,发现了数个在奔跑着的影子。魔兽正在变得越来越活跃。恐怕基格也正在战斗吧。
在无法掌握敌人行踪的情况下,托尔只能一边躲避魔兽,一边在城市中进行搜索。
但是,就算能够追上敌人,难道真的就能那么轻易地将其消灭吗?托尔确信,在周围被满溢着那充满圣性的香气的情况下,自己的入侵马上就会被察觉到。
而一旦步入那香气的深渊的话,他甚至无法想象自己会被如何操纵。搞不好会自己杀了自己。而现在——他发现了一个可以对抗这种力量的存在。
「想战胜那个香气的话,也许只有诺薇儿殿下能做到了。能在香气覆盖不到的地方,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看清敌人的位置并进行攻击的,也只有诺薇儿殿下了吧。」
「可是诺薇儿被抓住了。那个女人要把诺薇儿怎么样啊…」
托尔也不能确定,只能摇了摇头,然后让爱丽丝心再次坐到了自己的肩上。
一开始,他是没有打算依靠诺薇儿的。他本打算把自己的力量——暗杀能力发挥到极致,然后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就结束战斗。然后在此之上,再去挑战基格——
「总之,先去找诺薇儿殿下吧。多亏有你在,我才不会被对手的力量摆布。如果我真的被操纵了的话,请不要犹豫,在我的耳边大声喊叫吧。」
「嗯…嗯…」
「然后把这个,还给诺薇儿吧。」
托尔这么说着,轻轻地拍了拍挂在腰间的宝杖。真是一种奇妙的立场啊。
本来是为了杀死基格和诺薇儿一方而来的他,没想到现在要为了那两人而战。
真狡猾,蕾狄莎的声音似乎从某处传来。
尽管如此,托尔却微妙地感受到一种爽快感。他轻盈地跳了出去,落到了街道上。
凄惨的景象展现在基格眼前。
刚一走到广阔的地下空间,基格就发现,这里到处都是尸体。
人类的残肢断臂毫无生气的垂在半空中。这里一定聚集了几乎整个都市的民众的遗体。为了当作魔兽的饵食——也是为了聚集堕气。
看似四散而逃的魔兽们,此刻从四面八方如怒涛般涌了过来。
以这个空间为中心,似乎存在着好几条地下通道。
基格看着眼前的景象,瞪大了眼睛,任由魔兽将自己包围。
而后,完成了包围的魔兽们一跃而起,而基格也大声喊道,
「水瓶座(C a m b i e l)之阵!」
聚集在一起的魔兵们,霎时间向四周发起了突击。
除了铁块般的刚魔以外,基格现在还召唤出了巨人般的岩魔。凄魔们则和基格一起,朝着敌人的包围勇猛地杀了进去。魔兵们组成数个突击阵型分别突围,然后迅速合流。为了削弱敌方的优势,他们将阵型随机分割开来,然后再数次进行合并。虽然魔兵数目在这一过程中肉眼可见的减少了,但是同时也给予了敌人巨大的打击。
究竟哪条道路是通向敌人巢穴的中枢——只要知道这一点的话,就能瞬间扭转局势了。基格痛切地想道,这种时候,如果身边有一个能使用万里眼的人就好了。
但是,真的有这种人存在吗?难道说,写有诺薇儿之名的那份文件,是很久远的东西,而自己也早已失去那名从士了吗?
这样的念头掠过基格的脑海,他慌忙将之挥去。最后,基格探查了整个大地的气息,然后发现了堕气最为强烈的道路。他立刻整理阵型,举全军之力向那条道路发起突击。
不出所料,敌人也进行了顽强的抵抗。位于最前锋的刚魔的坚硬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地被打碎。阵型的背后也不断有魔兽涌来,吞没了岩魔的巨体。
如果停下脚步,这里马上就会化为死地。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能做的只有不断向前突进。基格自己也一味地挥着剑。
(我或许没有在战场之上守护您的生命的力量)
基格浑身沾满了不知是敌人还是友军的鲜血,跨越尸体,为了寻求胜利和生存而不断呐喊。
(但是至少…为了让您心中的悲伤不再增加…)
一切都被战斗的狂乱所吞没,身体、心灵还有全部的力量,都被投入了混沌之中。
(对所有的一切,您都感到非常悲伤…)
只是为了生存而挥剑。
仅仅为了这一点而打倒敌人。
这样的自己,在追求理想的过程中,第一次发现了剑的意义。
总有一天,能够迎来可以抛弃剑的日子——相信着这一点,基格一直把剑握在手中。
(我姐姐还在那里!我不是孤单一人啊!)
那个姑娘的告白——下定决心的话语。让基格稍感安心。这个姑娘也是有着值得信赖的对象的。
(您不憎恨吗?对于您来说,值得信任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并非如此。
自己现在也相信着。
相信着那个男人。无论到了何方,基格都会相信,并追寻着他。所以他才能继续战斗。
(您是个悲伤的人。若您还想沉浸在悲伤之中的话,就来将其取回吧。)
在猛烈地挥了一剑之后,魔兵的先头部队终于突破了这条通道。
(我,夺走了您的悲伤。)
魔兽们一齐涌向通道的出口,构筑了最后一道防线,而当它被攻破时,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厉声大喊,将左手砸向了大地。
「冤死的灵魂啊!在火刻星(M a m l u k)的引领下,化作炮魔聂耳乌(N e r v),射杀我的敌人吧!」
青白色的闪电在大地之上呼啸,陆续出现的魔兵们一齐摆好了化为右臂的炮筒。
在此之前,基格担心洞窟会坍塌,因此不敢使用这种力量。但是,这是唯一的胜机了。基格一边确认着通道的出口——毫无疑问,这里是魔兽巢穴的核心,一边命令炮魔们发起炮击。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不断轰鸣着,粉碎了魔兽们用于增殖的巢穴,将其化为一片火海。即使是这种程度的冲击和轰鸣,对全身都笼罩着堕气的基格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基格那因战斗的狂热而变得敏锐的眼睛,迅速地寻找着增殖器。
然而,到处都找不到。
「该死…到底在哪里…」
明明现在也不断有魔兽从四面八方涌出。基格以破坏巢穴为最优先到处寻找着。但是,哪里都没有增殖器。那只巨型蜘蛛也不在这里。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涌上了他的心头。如果,这()一()切()都()是()陷()阱()的()话()——
然后,基格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东西。
在炮火的冲击下,大量的水从龟裂的墙壁中涌出。
被水淹没的魔兵们纷纷发出了咆哮。它们的身体也脆弱地崩溃了。水本身并不是它们的弱点。但是,因为地面被水覆盖,魔兵们失去了力量的来源,无法再保持形体。即便如此,因为它们现在所处的地方是地下,所以还不至于立即崩坏。
如果,巨型蜘蛛的目标正是如此的话——基格不由得感到浑身战栗。
巨型蜘蛛仅仅通过数次的战斗,就理解到了基格的力量是通过大地发挥出来的。为了封印基格的力量,它想到了用某()种()东()西()——用水覆盖住地面。然后,它在这里设下了能够封印基格的力量的陷阱——
不会吧,基格想到。这已经不是什么智慧了。这完全是利用野兽的本能,引诱基格进入陷阱。真的有这种事情存在吗?
魔兵们的惨叫声让基格回过神来。若是停下脚步,此处便会化身死地的情况至今仍在持续,不,是更加恶化了。
(我喜欢您的名字。)
基格立刻远离了被水覆盖的地面,为了挽回颓势,拼命地重整阵型。
(是胜利的意思吧。)
姑娘的声音从遥远的彼方传来。那声音中透露着无限的悲伤。
4
突然,都市的一角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巨响。阿基里斯转身望去,瞪大了眼睛。
只见都市南方的一个建筑物连着地基一起崩塌,倾斜,化为了一片废墟。
阿基里斯能感受到堕气的不安定,看来是基格正在地下战斗。
那巨大力量洪流的余波,甚至传到了离得如此之远的阿基里斯这里。
「真是个可怕的男人啊…基格。你的这份力量,我一定会弄到手…」
像是在抑制心中的恐惧一般,阿基里斯笑了笑,向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那是城堡的东侧——在那里,还有一个魔兽的巢穴。
阿基里斯小心翼翼地仰望着耸立在那里的塔,不由得吃了一惊。
那个巨型蜘蛛隐去了气息,静静地伏在塔上,观察着南方的情况。
那个样子,就像是一个在静静沉思着的智者。一想到像这样的巨型蜘蛛有着人类一般的智慧,能像人类一样思考,阿基里斯就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他很庆幸巨型蜘蛛没有注意到自己。
「出来吧…“蛭冰”。」
然后,那个魔兽——吸血的冰柱应声而出。自脚下长出的透明的冰柱将阿基里斯包围在了其中。
「把你所吸的鲜血,稍微吐出来一点吧。」
随着阿基里斯一声低语,冰柱的表面立刻被染成了黑色。
「来吧…让鲜血将我覆盖吧…」
冰柱之上出现了裂痕,然后啪地一下碎裂了。
黑乎乎的冰的碎片附在了阿基里斯的身上,覆盖了一层又一层。
这黑色的冰柱的碎片,宛如铠甲一般将阿基里斯裹在了里面。阿基里斯大摇大摆地走向了巨型蜘蛛所在的塔。路中,冰的表面逐渐融化,鲜血滴了下来。
街上的各处都有魔兽探出头来,看着被染成黑色的阿基里斯。
但是,每只魔兽都迅速地转头离开,失去了兴趣一般隐去了身影。
他走到了塔的附近,然后猛地抬头一看,只见那只巨型蜘蛛也正在盯着自己。
阿基里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那只巨型蜘蛛也是如此。是哪只受了伤的魔兽慢吞吞地回来了吗——那只巨型蜘蛛像是在这么说着一样,再次把脸转向了南方。
将魔兽的鲜血沐浴全身的阿基里斯,连这只巨型蜘蛛都被他成功欺骗过去了。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径直走入了魔兽群集的公馆之中。
有着黑色外壳的狼,脚如银色刀刃般的蜘蛛,还有那种像是把泥巴混合到了一起,像是猪一般的魔兽,都在这里摇摇晃晃地行动着。阿基里斯穿过它们,坐到了深处的卧室中的床上。
虽然眼前的尸体堆积如山,但是阿基里斯却是毫不在意。
他看了看窗外,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中午。
要是就这样一直一动不动地待着的话,在那种忘却的力量的作用下,时间恐怕一眨眼就会消逝吧。
阿基里斯低声笑着,躺到了床上。
自己只需要在这里悠哉地等着基格就行了。那只巨型蜘蛛已经埋下了陷阱。而使用忘却之力的那个敌人,也一定会选择把东边的地区当作决战的战场。
他静待着基格到达这里之时。到时候,不管是巨型蜘蛛也好,那个叫安布罗莎的女人也罢,一定要让你们见识一下,我阿基里斯是怎么先下手为强的。而基格的力量,也将由他接手。
要是说有什么需要担心的话,那就是基格会不会在来到这里之前就死了。
但是就算是这样,到时候只要让“蛭冰”吃掉基格的尸体——吃掉那个左臂就行了。
阿基里斯露出了满足的微笑,就这样以浑身沾满了魔兽鲜血的样子睡着了。
南方的广场爆发了异变。伴随着石板路的响动,喷泉雕像从内侧炸裂开来,化为了碎片。接着,以这个喷泉为中心,地下又发生了好几次爆炸。
地基崩塌了,整个地面翻了起来,出现了一个大窟窿。
在那个大窟窿中,出现了一个圆滚滚的东西。那是像红色的气球一般的魔兵——哭魔普拉斯菲米。是一颗凝结了堕气,继而爆炸的活体炸弹。
然后,为了从黑暗的大洞底部,寻得光明——
基格和所剩无几的魔兵们一起出现在了地面上。
他们浑身湿透,魔兽们从大洞的底部追了上来。为了击退它们,哭魔们成群地跳进了洞里。
瞬间,地下发生了可怕的爆炸。整个广场一带的地面都出现了裂痕。
魔兽们的气息也平静了下来,基格环视着雾气弥漫的广场。
『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这里正是那个到处都写满了血字的广场。
(现在,为了圣王…为了圣法厅而使用吧…)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还有圣王交给他的无数个任务,以及自己的第二个从士——
(不要被夺走心灵…要时刻保持坚强的意志。)
为什么,圣王会让那么年轻的姑娘成为自己的从士呢?
为什么,德拉克洛瓦没有告诉自己那个从士的力量呢?
为什么,自己要决意杀了那个姑娘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但是一切却都藏了在心底。基格有一种预感,只要睡着了的话,就能梦见这些问题的答案。如果能活着入眠的话——
这时,基格注意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浓雾的另一侧一动不动地观察着这边的情况。
那只巨型蜘蛛正趴在塔上,用宛如熊熊燃烧般的赤色复眼盯着他。
基格现在终于确信,这一切,都是那只巨型蜘蛛设下的陷阱。它假装自己陷入了绝境,却隐藏了增殖器的所在之处,诱导基格举全军之力发起进攻。
它看穿了基格所拥有的力量的秘密和弱点,并运用自己的智慧和本能,至今为止一直盯着基格。
在基格所对战过的对手中,它既是最强,也是最难以对付的指挥官。
基格对着巨型蜘蛛,缓缓地举起了剑,表示自己尚有一战之力,决心用那份炽烈之心与巨型蜘蛛决一死战。若是在这里失去战意的话,那实在是失去了作为它的对手的资格。
被浓雾包围着的巨型蜘蛛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
不久,本以平息的魔兽的气息又突然开始骚动起来。
这表示,它还预先在这个广场周围布下了魔兽群。
这是在完全了解了基格会如何逃生之后布下的阵。
基格的左臂之上迸发出了雷光,残存的魔兵们也纷纷发出了咆哮。
充满堕气的风呼啸而来,吹散了浓雾——而魔兽们也汹涌而来。
基格挥了挥左手,好像是在测试那个力量一样——那个没能拯救任何人的力量。
(对于您来说,值得信任的人,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仿佛是在祈祷着,若是至少能有一件,能让自己继续活下去的东西也好。
基格将手掌按在地上,不断召唤出新的魔兵。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满溢着悲伤的香气。
「太阳很快就要下山了…夜晚会让你入眠…一起来做那往昔之梦吧…」
弗洛蕾丝低语着,而诺薇儿只是点了点头。在被带到宅邸之后,诺薇儿一边被招待了食物和茶水,一边一个劲儿地听弗洛蕾丝讲着故事。她吃了被递过来的食物,然后照弗洛蕾丝说的脱了衣服,洗了澡,泡在了花香四溢的热水里。
然后,穿上了弗洛蕾丝不知道从宅邸的哪里找出来的睡衣。
「来吧,欢迎,缇娅。」
「嗯…姐姐。」
就这样听从吧,自己就是这样的存在。这样的想法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渗进了诺薇儿的内心。缇娅——只有被风吹拂才能盛开的花朵,没有自身的意志,只是听命于人。这样就足够了。只要还有记得自己名字的人存在就够了。
傍晚渐渐降临,雾越来越浓,渐渐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我们“焚香者(安 布 罗 莎)”只有在夜晚才能直接窥探人的内心。…我们能让对方做上遥远往昔之梦,然后去窥探他们的梦境。那个男人应该也很快就会入睡了吧。咱们两个人,一起去看一看他的梦吧。」
弗洛蕾丝拉着诺薇儿的手走进了卧室。
这满是香气的房间,让人很难想到这里充满满了鲜血,甚至还尸体横陈——但是,弥漫在香气深处的死臭,还是被诺薇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浑身颤抖起来。
「没有什么可怕的,缇娅。我们已经体验过无数次死亡了。那是心灵的死亡…是忘却。是位于睡眠深处的,灵魂之死。」
尽管如此,诺薇儿的颤抖仍然是停不下来。她无论如何也不能习惯这种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夺走的寒冷。弗洛蕾丝抱紧了因恐惧和寒冷而缩成一团的诺薇儿,躺在了床上。
「好了…闭上眼睛吧。先做个梦,等一会儿那个男人吧…」
弗洛蕾丝右手中的香炉在自己和诺薇儿的脸旁不断晃动着。
诺薇儿按照她所说的闭上了双眼。悲伤的记忆仍在延续,她自然而然地握紧了双手。
就像是真正的缇娅曾经所做过的那样——她双手紧握,蹲了下来。
祈愿着悲伤能尽快消失。少女蜷缩着睡着了。
基格一边回首望向暮色渐浓的天空,一边为突破敌人的包围而战斗着。
他的内心中突然涌出一股莫名的焦躁。他有一种预感,若是就这样一直战斗到晚上的话,自己恐怕会落入毫无防备的险境,陷入那无法抵抗的睡眠之中。
于是基格由南转西,慢慢地撤退。
他要去的地方,是魔兽数量比较少的地方,是他在这个都市之中,最初发起进攻的地方。那是这个都市里为数不多的安全场所。
他突然意识到,之前走散的时候,好像有一个约定好要去会合的地方。
那到底是和谁的约定呢?
「诺薇儿…」
这个名字脱口而出,但是,基格仍然是什么也想不起来。
太阳要落山了,魔兵们也肉眼可见地失去了力量。
因为,基格的力量正变得难以发挥出来。也正因如此,之前他才会凄惨地败逃。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平稳地撤退。
伏在塔上的巨型蜘蛛不知何时消失了身影。
基格一边击退敌人,一边向西方撤退。这一过程中,前来追击的魔兽的数量也减少了。
站在那只巨型蜘蛛的角度上,它应该是想要在击退基格的同时,把战斗力集中到塔里吧。
位于城堡内部的巢穴应该已经全都被破坏了。
剩下的巢穴只有预感——在那个巨型蜘蛛所在的塔里。那里将成为决战之地。
而那,也得等到这个夜晚结束之后了。
强撑着逐渐朦胧的意识,基格进入了西边的街区。
在击溃了最后一波前来追击的魔兽之后,魔兵们终于失去了力量,倒下了。
凄魔们像水银一样融化崩毁,聚集在基格的手边,化为了银铲。
基格看着已经烧成废墟的商馆,几乎是凭着本能在街上行走着。然后,终于到了。
圣堂——应该与被他遗忘了的那个人,会合的地方。
他倚在门上,推开了门,走进了大厅。没有任何人的气息。
他好不容易保持住意识,走向了宿舍的方向,然后走进了食堂,愣住了。
饭菜已经被准备好了。但是,好像已经被放了整整一天了,变得又冷又干。
基格坐在了桌边,不顾被战斗弄脏的身体,什么也没有思考,吃了起来。他确信,自己很熟悉这种味道。他感到了无法形容的安心感。
有人曾在这里,有人曾在这里等着自己。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吃完了饭。
「诺薇儿…」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这个名字。那个从士绝对不是来杀自己的。一定要找到她——他逐渐下定了决心。自己,不是单独一人。仅仅如此,对基格而言,就已经是莫大的希望。
基格走进了厨房,发现药汤也已经被准备好了。他把已经变冷的药汤含在嘴里,取下了左臂的护手,将药汤啐在了将血淋淋的圣印上。药汤中残留的圣性的余韵,平息了不安的堕气。
夜幕降临,基格走进了寝室。他将银铲用作简易的门闩。这样的话,只要有人过来,就能马上召出凄魔来应对。如果来的人是自己的从士的话——魔兵应该能认出来她吧。
基格已经没有力气去洗澡了,他随便擦了擦身体,确认了几个不经意间受到的小伤口。然后再次穿上了铠甲,握住了剑。
他坐到床上,感觉自己只能再勉强抵挡一小会儿袭来的睡意了。
基格把剑尖抵在了墙上,刻上了名字,刻上了那个自己现在还能记得的名字。那是现在的自己一定要去寻求的名字。然后,基格想起来了,想起了那个早()已()定()下()的()约()定()。
那是基格与亲手埋葬了太多从士的自己的约定。他已经不想再重复这样的事了,而名为诺薇儿的那个从士,真的能够理解自己吗?
「不要…让我…为你挖坟。」
基格一边用剑在墙壁上写着,一边说道。
「求你了…」
最终,基格的意识消失了。他握着剑躺在了地上。
梦开始了。就这样,睡眠降临了。
5
遥远往昔的梦境之中,映出了马车行驶在街道之上的景象。
马车的坐席上,坐着基格和他的第二个从士——缇娅·安布罗莎。
缇娅被圣王正式任命为了基格的从士,然后接到了任务,离开了圣都。
「不能直接骑马过去吗?」
对于转乘马车继续赶路这件事,缇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
「我还担心,自己有没有能力坐在驾马的骑士身后呢。」
但是,这种不安是没有必要的。基格瞥了缇娅一眼。
「我不太能骑马。」
他小声说道。接下来,缇娅一脸认真地提议道。
「那个…如果您不擅长驾马的话,让我来驾马,然后您坐上来也可以…」
让自己坐在这样的姑娘驾的马上吗?基格有点生气,但是没有发作。
正如他所料,圣王并没有向他说明为何要选这个姑娘作为他的从士。
只告诉他,她在“银之圣女”之中,也是有着非常强大力量之人。
即便如此,这种把手无寸铁之人带上战场的行为——
(不管是我,还是您,都是一样的。因为必须有人去做,所以才会去做。)
记忆有些混乱。基格感到,好像有人正在从某个地方看着自己。
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梦()境()也()很()快()就()变()成()了()现()实()。基格把目光从缇娅身上离开。
「我很擅长驾马。」
基格有些惆怅。缇娅不明白他的意思,有点不安。
「是堕气。马匹讨厌我身上的堕气,所以我才没法骑马。」
啊…缇娅这才明白过来。她红着脸,战战兢兢地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说了失礼的话…」
看到真的变得很惶恐的缇娅,基格耸了耸肩,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拥有力量的话…相应的,就一定会失去什么。」
他将这自己觉得比较稳妥的回答说了出来。
「是吗?」
缇娅的表情阴沉下来。基格差点忍不住出声叹气。他完全不知道这姑娘是在进行了怎么样的思考之后才会变成这么一副表情。过了一会儿,缇娅低声说道。
「您不悲伤吗?…因为力量,而失去了重要的东西。」
「但得到的东西更多。」
基格的语气不由得严肃起来,缇娅有点吃惊。
这份力量,是基格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给予他的。而基格自己也是为了实现理想而继承了这份力量。更重要的是,这份力量是为了死者而使用的。他怎么可能会为此而感到悲伤呢——
基格有着这样的想法,但是不知道如何将自己的想法表达出来,
「是力量选择了我。」
他只是这样补充道。缇娅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
过了一会儿,缇娅露出了无论如何都要把这句话传达给基格的表情,真切地说道,
「我很想坐上由您驾的马。」
难道这是在安慰我吗——基格惊讶地想到。但是缇娅却马上垂下了眼睛。
简直就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一样。这不是安慰,而是她的真心话吧。
「我…我觉得我已经不能再骑马了。」
基格老实地说道。缇娅有点不好意思地轻轻点了点头。
「不过,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像这样和您聊天吧。」
缇娅抬起了头,露出了微笑,看上去真的很开心的样子。但是,总觉得能从她的表情之中,看到宛如放弃了什么一般的阴霾。基格注视着她的微笑和这份阴霾。
「…是啊。」
他点了点头,感觉覆盖在缇娅身上的阴霾,变得淡薄了一些。
为什么缇娅的微笑中总是带着这样的阴霾呢?
是知道那终究会消失吧——做着梦的基格如此想到。
那是追忆,是只有经历了过去之后才能理解之物。
缇娅知道,无论是怎样的喜悦还是悲伤,都总有一天会彻底地消失不见。所以,她的微笑之中总是带有一丝放弃。但也正因如此,她比任何人都拼命地去对待每一个瞬间。想要在自己的一切都被遗忘之前,尽可能多地留下自己的存在过的痕迹——
基格和缇娅花了几天来换乘马车,前往执行任务的地点。
途中,两人都没有谈论彼此的力量——没到必要之时是不会说出来的。
明明应该互相信赖的两人,却都互相隐藏了秘密。
明明是应该互相理解的对象,却始终互相心存怀疑。
无论经过多长时间,经历过多少对话,这种关系都不会轻易改变。
而这种关系彻底发生改变的契机,则是在离目的地仅一步之遥的森林里。
基格刚一发现路旁的树丛中出现的几个影子,对方的箭就射了过来。虽然马匹和车夫都平安无事,但由于前后都出现了骑兵,马车被迫停在了原地。
前方有二十骑左右,而后方有一倍之多。考虑到森林里的其他伏兵,总共有一百到两百人吧——基格做出了粗略的判断,他命令车夫不要轻举妄动。
「你不要出来。」
然后这样吩咐了缇娅之后,基格独自走下了马车。后方的骑兵们对基格扛着的巨大银铲感到很是吃惊,但是谁也没有说话。看来是有着良好统率的兵团。
「是王弟派的人吗?」
基格这么一说,整个兵团顿时变得杀气腾腾。
铠甲上佩戴有团长徽章的男子朝着基格策马而来,说道。
「你就是圣王的黑犬吗?你好像一直在杀死我们的同胞啊。」
基格无言地看着他。互相之间,已经没有必要自报家门了。
自王弟欲争夺圣王之位失败以来,不过才数月而已。
王弟派至今仍然在各地暗中活跃着,企图推翻圣王的统治。基格的主要职责,正是维护圣法厅的秩序,也就是要驱逐王弟派。从基格的角度来看,也是在收拾残局,以免一部分愚蠢的权贵之间的争斗演变成战乱。
不是为了德拉克洛瓦的理想,而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而战斗——
「王弟已经死了。」
基格告诉他,至少也要确认一下。
「但是,圣王还没有死。」
团长模样的男人举起了危险的枪,说道。
「我们要推翻圣王那愚蠢的统治,把王位交给王弟的儿子。」
对于这拙劣的理由,基格简直想向他唾一口唾沫。圣王的目的,仅仅是优先维护圣法厅的整体秩序。这样一来,对于追求特权的权贵们来说,不满也自然会增多。
而王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与有权势的人定下了约定,将他们拉拢成了自己的势力。
「不然,你去当圣王怎么样?」
基格淡淡地说道。对面的男人顿时瞪大了眼睛。
不管是哪个势力,只要能让王弟的儿子成为圣王,获得特权之后,就一定会抛下所有执政的责任。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不过是这些势力手中的棋子罢了。他没有多大的野心,只是任凭欲望的驱使而在行动罢了——这种轻蔑鲜明地表现在了基格的态度上。
「无礼之徒!高贵的骑士怎么能觊觎圣王的宝座!我要把杀死我们无数同胞的你这混蛋大卸八块,再和圣王一起送进地狱!」
基格猛地挥下了银铲。伴随着一阵爆炸般的声响,铲子的锯齿埋进了道路中。面对哑口无言的骑士们,基格无言地爆发出了斗气。
圣王的宝座根本不算什么。德拉克洛瓦也一直在为永远废除王权而战。自己也是,自己的伙伴们也是,还有数以万计的友军也是。为了那份理想——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带着难以言表的思念,基格的左臂之上迸发出了雷光。
「在水刻星(M e r c u r y)的引领下,化身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出现在我的敌人面前吧!」
银铲化作水银的光辉四处飞散,化为了十六尊手持双剑的魔兵。
基格握紧了从那光辉之中出现的剑,下达了歼灭敌人的命令。
面对咆哮着扑上来的凄魔们,骑兵们顿时惊慌失措,阵型也乱了。
基格看了一眼马车,从窗户里,看到了缇娅因恐惧而发青的脸庞。
看她的表情,说不定哪天就会因害怕“召唤者”的力量而辞去从士的工作吧。
与其带着手无寸铁的从士,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战斗——基格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为了故意向缇娅展示战斗的凄惨之处,举起了剑。
埋伏在左右的伏兵慌慌张张地蜂拥而来。数量比基格推测的要少一些。
基格把闪烁着雷光的手臂砸在了地上,召唤出了新的魔兵。
那是曾经因阴谋而牺牲的,因敌我双方的袭击而死的友军之魂。
巨人般的岩魔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为了保护缇娅乘坐的马车,打倒了森林中的敌人。
然后,正当基格为了阻止前方的骑兵和其他的部队合流,而命令魔兵发起突击的时候——
异样的光景出现了,就连基格也被吸引了注意。
骑兵们正朝着身边的队友举起了枪,挥下了剑。就算是内讧,这样的行为也未免太唐突了。
空气中突然飘散起了一股清香,那是让人联想到青涩果实的清新香气。
缇娅缓缓摇晃着右手上的锁链,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每当铁链顶端的香炉晃动之时,香气都会鲜明地扩散开来。
「你们的敌人,是谁…」
缇娅这样说道。一名骑兵发出了惨叫,杀死了自己的友军。
「你们应该憎恨的人,是谁…」
杀死了同伴的骑兵,呆呆地看着手中的武器。正当他露出了像是在做梦一般的呆板表情的时候,就被另一个骑兵刺杀了。
很明显是缇娅干的。不知为何,敌军开始自相残杀。
虽然并没有那么多人被同时操纵,最多也就四、五个人吧。但是,这样的人数也足以引发大混乱了。
敌军转眼间就溃败了。没有一个人能逃走,就连最后一个士兵也死了。
缇娅此时,双手捧着小小的香炉,回头看向了基格。
当基格回看她的时候,缇娅垂下了眼睛。她有些窘迫地把铁链缠在了手腕上,把香炉藏进了袖子里。然后又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如果不是这种状况的话,我想,恐怕就没法向您展示我的力量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为自己没有接到命令就擅自出击而道歉。
「因为,您让我看到了您的力量,所以我也想…」
基格轻轻地点了点头。对于缇娅的行为,他既没有认可,也没有称赞。这只是这两个拥有可怕力量的人,稍稍相互吐露了彼此的秘密的瞬间而已。
「抓住敌人的指挥官了呢。」
缇娅把目光从基格身上移开,看向了森林的方向。
那个团长模样的男人跪在凄魔们的刀刃中间。这附近的生存者,就只有那个男人了。在驱逐了敌人之后,岩魔们身形开始逐渐崩坏、消失。
「啊…」
缇娅不禁出声道。在溃散的魔兵的残骸之中,徐徐升起了光辉。
缇娅露出了不可思议的微笑,注视着从憎恨和怨恨中得到解放的灵魂的圣性回归天空的样子。她突然转头看向基格。她的眼神就和第一次和基格见面时——说着被基格斩杀的从士,一定很幸福那时一样。然后,就这样,
「我还有,另一个想让您看看的能力。请让我来审问俘虏吧。」
缇娅鼓足勇气说道。
「圣王的狗…竟是这样的怪物吗…赶紧杀了我吧。」
男人面无表情地说道。虽然被凄魔团团包围,但是这个男人却完美地压制住了恐惧。看来不能用普通的手段来审问他。
基格的想法是,让他逃走,然后让谍报院去找出他会和谁去联络。
但是缇娅却说没有必要,然后走近了男人。
「请告诉我,你的同伴的名字。」
她边说,边拿出了右手里的香炉。
男人瞥了一眼缇娅,让“银之圣女”的人来审问骑士,简直是闻所未闻。
而且缇娅甚至连纹章都没有。看着眼前这个和一介修女没什么区别的年轻姑娘,男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缇娅右手中的香炉摇晃起来。清新的香气也逐渐扩散开来——
“啪”,传来了响亮的声响。缇娅用左手打了男人一巴掌。
基格皱起了眉头,男人也瞪大了眼睛,但是这显然没什么效果。男人觉得很愚蠢似地摇了摇头,而缇娅再次给了他一巴掌,问道。
「你刚才被做了什么?」
基格吃了一惊,男人嘲讽般地抬起了脸。但是,他的表情突然僵硬起来。
「…被你用可爱的手打了一巴掌。」
过了一会儿,他才好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疼痛似的,说道。
在他的目光之中,已经看不到镇定了。于是,缇娅又扇了他一巴掌。
她右手中的香炉缓缓晃动,充满圣性的香气将男人包裹起来。
「你知道自己刚才被做了什么吗?」
她重复着同样的问题。男人的额头不知不觉间渗出了汗珠。
「…对了。是…是被你用可爱的手…打了一巴掌。」
「真的吗?」
男人语塞了。
「说不定是被烙铁按在了脸上哦。」
听了缇娅的话,男人的肩膀抖了一下。凄魔们立刻抓住了男人的手臂。
「不…没有那么疼…」
男人拼命反驳。缇娅轻轻地摇了摇头。香炉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男人的喉咙剧烈地发抖,咽了一下口水。
「请再次确认一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你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消失了呢?」
「你说…什么…」
「我刚才砍下了你的双臂。」
缇娅淡淡地说。男人刚想转身,却再一次被凄魔按住了。
「骗…骗人!我的手臂…还好好地…」
缇娅浅浅地笑了。
「但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会被砍掉吧?」
男人颤抖起来。缇娅的微笑,渐渐笼罩上了一层阴影。
「明白了吗?在不知不觉之中,你的重要的东西可是会一点点地消失哦。手和脚还在吗?两只眼睛都完好无损吗?鼻子和耳朵还在痛吗?」
男人的颤抖越来越激烈,在一旁观看的基格也不禁讶异无比。
「冷吗?」
缇娅低声问道。男人连连点头。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流下了泪水。
「因为失去了记忆,所以心才会感到寒冷。而且,之后会越来越冷的。在那之前,我先告诉你一件事吧。你是绝对不会死去的。我会让你的身体受伤,但是绝对不会杀了你。不过,你()的()心()会()死()去()。你会一点一点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不断地死去,会感受到生不如死的寒冷。这样也没关系吗?」
男人拼命地摇头,摇了一遍又一遍。他身体的颤抖也越来越激烈。
可怕的不是自己到底被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被()做()了()什()么()才是最可怕的。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样的状态?连这一点,男人都不知道了。
「我刚刚砍掉了你的两条腿。」
男人尖叫起来,凄惨的叫声响彻整个森林。基格猛然瞪大了眼睛。
「我…我说…我什么都说!」
还没来得及寻问,男人就说出了基格他们即将前往的城市的市长和祭司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还颤抖着说出了同伴潜伏的城市,以及哪个关口是他们的据点。
「还有其他的吗?没有了的话…」
「救…救…我。不()要()杀()了()我()…」
基格动了。他一边走向男人,一边挥动左臂,让凄魔们退下。
缇娅有些吃惊地让到了一边。被释放的男人,开始发出悲痛的哭喊。
「解除给这个男人下的诅咒。」
他锐利地命令道。缇娅慌忙将锁链缠到手臂上,把香炉收回了袖子里。
香气迅速消失了。男人的颤抖也肉眼可见地逐渐平静了下来。
「滚吧,别再与王弟派有什么瓜葛。」
基格用剑指着他说道,男人尖叫着,好不容易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骑上了马,疾驰而去。
基格目不转睛地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他的心里非常不舒服。
和自己战斗过的对手竟然露出那样的丑态,让他非常不愉快。
缇娅的力量,彻底践踏了那个男人的骄傲和觉悟。
「您不高兴吗…」
在基格身后,缇娅用压抑着感情的语气说道。基格摇了摇头。
「是我让你去审问他的。」
基格也很好奇,缇娅会怎么对付这个不好处理的男人。
而缇娅只是尽她所能罢了。为了向基格展示她的力量。
「夺去心灵…就是“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力量吗?」
基格背对着缇娅低语道。
「是忘却的力量…审问结束后,我想让他忘记他所遭受的痛苦。」
基格咬紧牙关,没有吐露出不快。居()然()要()让()他()忘()记()曾()经()遭()受()的()痛()苦()吗()?无论对方的心灵被怎样地践踏过,最后却要让这一切都彻底消失——
这难道不是将对方的一切都踏于脚下吗?
「除非有我的命令,否则绝对不要使用这种力量。」
「是的。」
听到这理所当然般的回答,基格不由得回头看向缇娅。
「就像名为缇娅的花一样…我不()会()凭()我()自()己()的()意()志()使()用()力()量()。这次只是想让您知道我的力量,才展示给您看的。我只是在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而已。」
缇娅微笑着说道。她的脸上,再次笼罩上了浓浓的名为放弃的阴影。
基格无言地挥了挥左臂,让凄魔恢复为了原来的姿态——身为剑鞘的银铲。
「我们快走吧。」
缇娅回头看了看坐在马车里等着的车夫。
「首先要埋葬死者。」
基格理所当然地答道。他不顾惊讶的缇娅,扛起了铲子。
「来帮忙。试着用你的那种香气,平息死者的怨恨。」
缇娅瞪大了双眼。她盯着基格,一动也没动。
「快点,天要黑了。」
「嗯…嗯。」
缇娅吓了一跳,握紧了双手。
「我会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的。」
她如祈祷一般垂下双目,反复念叨着这句话。
「果然,香气对死者没有任何效果。虽然圣性是可以驱逐堕气…」
缇娅有些遗憾地说。她正和基格面对面地坐在马车的客座上。
「明明您好不容易给我下了命令…真是对不起。」
基格微微耸了耸肩。他并不是真的在命令缇娅。
他只是看着露出了阴沉微笑的缇娅,才说出了那样的话。
另外,说实话,他也想确认缇娅的圣性会对死者的灵魂造成多大的影响。到了关键时刻,自己的军团,能否控制住缇娅——
「你的葬法学得很好。应该能充分地慰借死者了。」
基格淡淡地说。缇娅的表情顿时明朗起来。
「是在我成为“银之圣女”的时候学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基格点了点头。虽然只是附和,但他意识到,这是自己很少会做的动作。两人之间的尴尬也消失了不少。难道是因为两人互相之间展示过了力量,从而萌生了信任感?
「既然成为了“银之圣女”,那么为什么没有纹章呢?」
「这个就是作为纹章的替代品…」
缇娅从袖中取出了香炉。它的内部什么都没有,但是刻有细小的纹样。纹样的一部分,确实是刻着“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称号。
「两个香炉里都刻上了同样的称号。表面上看,确实是不存在这样的称呼…」
看来她的立场也有很多的秘密。考虑到这种力量的可怕之处,要严格的进行管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圣王为什么要选择处于这种立场之上的缇娅成为自己的从士呢——
虽然有很多种推测,但是从缇娅的态度来看,圣王应该只是单纯地想把拥有可怕力量的人组合起来,以此来让圣法厅的秩序变得更加坚固罢了。
「你为什么会继承这种力量?」
「我已故的母亲拥有这种力量…所以我继承了它,这不是很正常吗?」
她有点没自信地反问道。基格点了点头,既没有肯定,也没用否定。
「我听说您从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那里继承了力量。」
没有隐瞒的意思,基格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您的力量,虽然很可怕。但是…也很温柔。您自己一定…」
基格有些不住所措。激发死者的怨恨,居然能说是温柔——?
「我不认为您有那么好战。不管是我,还是您,都是一样的。因为必须有人去做,所以才会去做。但是,您更加的温柔。」
「我只是舍不得放弃剑而已。」
他冷冷地回应道。他不希望自己的行为被这样正当化。毕竟在战场之上浴血战斗至今的自己,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
而现在,为了阻止战乱,他以压倒性的战斗力,熄灭战争的火种,为了让真实埋葬于黑暗之中而奔走在大陆各地。对于内心深处仍在不断追求着理想的自己来说——
「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基格无奈地说道。缇娅稍稍露出了稍稍带有难色的微笑。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自己的力量。毕竟我的力量既残酷又肮脏。」
基格轻轻摇了摇头。
这句话,听上去就像是缇娅在说自己既残酷又肮脏一样。
「香气很好闻,我也不知不觉间就迷上了。」
基格的话语,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气氛很微妙。感觉,如果说有人会因为缇娅的力量而受到了深深的伤害的话,那应该就是缇娅自己了。
「如果能不被操纵的话…」
「那个,普通的香气当然也是有的。如果您想要的话,现在就…」
像是为了打断基格的话语一般,缇娅慌忙说道。虽然她看上去战战兢兢的,但是眼神却很认真。
「…拜托了。」
基格有点疑惑,但是为了不被缇娅察觉,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色渐暗的景色。
不管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缇娅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明白了这一点之后,基格的心情莫名地低落。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被自己杀死的从士的面容。那是为了寻回自己的故乡而献出了生命的,开朗温柔的青年——从这个名为缇娅的姑娘身上,他感受到了将自己的剑砍到了那个青年身上那时一样的冲击感。
就像是牺牲一个人,就能让更多的人活下来一样的,那种沉重感。
突然,客座上弥漫起了香气,温柔地抚慰着基格那颗陷入忧郁的心。
清香让基格的心一下子轻盈起来,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
「那个…您觉得如何?」
缇娅双手捧着香炉,不安地看着基格。
「…很棒的香气。」
他惊讶地回头,脸上写满了赞叹之意。缇娅的脸红到了耳根。
「我,平常也有在做调香师的工作。可以的话,我想一直调出这种能让人高兴的香气…这种能让人记住的香气…」
她平静的语气,就像是在述说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实现的愿望一样。
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说道,
「太好了,能让您感到高兴…」
基格有点担心这姑娘会不会哭出来。但是,缇娅还是微笑着说,
「我也许没有能守护您的力量。但是至少,请让我来努力消()除()您()的()悲()伤()…为了不让您的痛苦再进一步的增加。」
她抬起头,说道。此时,基格还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义。
马车停在了巡礼者的小屋前方。缇娅和基格下了车,而马车则原路返回了。
从这里开始,只需步行就能到达目的地了。
他们要去的城市中尽是王弟派的人,到了之后,马上就会变成战场吧。而这个小屋则是作为他们的据点。
在基格确认地图和情报的时候,缇娅像个从士一样给他准备了食物。说实话,虽然不怎么好吃,但是闻起来确实很香。对于缇娅的努力,基格很是感激。
「明天一早就要进城。对方已经知道我们来了。明天一整天都要战斗。」
基格一边确认敌人的战力,一边告诉缇娅。缇娅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会陪您去往任何地方,基格大人。」
但是,说实话,即使是到了这个地步,基格还在犹豫要不要带上缇娅。
确实,如果使用缇娅的力量的话,或许可以使战斗造成的损害降到最低。
但是,他真的能命令缇娅使用那份力量吗——
「现在先好好休息吧。」
他觉得自己除了像这样命令缇娅去做好准备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是因为残留至今的疑虑吗?现在也还不清楚圣王为什么要选择缇娅来担任自己的从士。还有,之前德拉克洛瓦告诉自己的那句,不要被夺走心灵,又是什么意思呢?
说起来,缇娅似乎在某种程度上对自己所拥有的力量相当抵触。
虽说是在操纵人心,但是,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放弃般的,受伤般的气息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基格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气息。一般来说,到了这一步的话,他的脑子里应该只剩下战斗才对,但是,现在他对缇娅的怀疑却越来越强烈。
为了摆脱这种困惑,基格留下缇娅,离开了小屋。
他拿着煤油灯,去了后边的浴室。火已经生好,洗澡水也已经烧好了。水冷了的话,就把烧好的石头放进去加热就行了。基格走进了冒着热气的浴室,感到莫名的安心。
他洗完澡,想着明天可能还是自己一个人行动比较好。
虽然缇娅可能会不服气,但与其共同战斗,还不如命令她什么都不要做来得轻松——
正当基格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人的气息。来者丝毫没有掩饰声音的意思,理所当然地走进了浴室。从更衣室中,传来了脱衣服的声音。基格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敌意或是恐惧,而是不快。他的一部分疑虑,终于得到了明确的解答。
基格感到一阵反胃。背后的门开了,从更衣室中,传来了另一盏煤油灯的亮光。有人走了进来。屋子里充满了清香,那是让人不由自主就会迷上的香气。
「…是圣王让你这()么()做()的吗?」
背对着对方,基格的声音之中难掩愤怒。浴室中,响起了关门的声音。本就狭小的浴室,此刻更是狭小得让人动弹不得。香气飘散开来,沉默仍在继续。
「是的。」
突然,传来了简短的回答。基格的双目之中满溢着愤怒。
「“银之圣女”的圣女们,也让你这么做了吗?」
「虽然不是所有的圣女都这么说了,但还是有几个人是这么命令我的。」
「什么命令?」
「让我去做,大部分骑士都会喜()欢()的()事()。」
「你说过,我是第一个让你成为从士的骑士吧?」
「是的。」
「至今为止,你受命给多少骑士担任过从士?」
「…我不记得了。」
那是几乎听不见的微弱的声音。基格压抑着愤怒,继续问道。
「你说你在圣都没有认识的人,是真的吗?」
「…我不记得了。」
「他们命令你,要对我做些什么?」
「要让我消除您的悲伤。」
传来了一声巨响。基格愤怒地用拳头砸向了浴室的墙壁。但是缇娅却纹丝不动。基格慢慢地站了起来,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意志,在哪里?」
背对着缇娅,基格用想要撬开对方心灵般的愤怒语气说道。而得到的回答也丝毫不出他所料。
「哪里都没有。」
基格的愤怒到达了顶点。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朝着缇娅挥下拳头的冲动。
他转身推开缇娅,正要离开。他刚把手放到缇娅的肩上——却呆住了。
虽然完全没有这种迹象,但是缇娅此刻却是哭得满脸是泪水。
但是,令基格感到惊讶的远不止这个。从缇娅的左肩到胸口,有一条很大的伤疤,她的侧腹也有着巨大的疤痕。那到底是刀伤还是烧伤,基格一时间无法判断。
「这个伤…」
「我不记得了!」
缇娅突然哭出了声。基格不由得松开了她的肩膀。
「我(),全()都()忘()记()了()!用()我()自()己()的()力()量()!」
她大声地说着,低着头,泪水不断落下。基格无可奈何地看着缇娅。
「…是他们让你这么做的吗?」
缇娅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这个伤,是被敌人,还是被哪位我()不()记()得()的()骑()士()大()人()弄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缇娅把自己的手放到了被基格触碰的肩膀上。
与说出的话语相反,她就像是在寻找能够保护自己的地方一样。
「因为,那是我的工作…像是打探秘密,或者操纵人们照事先说好的那样去行动,这些事情…他们说,我没必要记住,还是不要记住比较好。…我要把我支离破碎的心灵、身体、圣性都变成香气。这样的话,不管存在多么丑陋的东西,我都能给它隐藏起来…把所有的东西,都用香气包裹起来,然后消失……这就是,我。」
看着抽噎着的缇娅,基格感到一阵无力。至今为止,缇娅被命令去做过的事,他已经大致上都能猜到了。将自己的身心利用到极致,去操纵对方,然后消去心灵——不分敌我。她身上的伤,是因为对方的抵抗吗?还是说,那伤也是她自己的期望吗?为了逃避痛苦,而选择将死亡作为最后的手段——而最终还是没能逃脱。不管怎样,答案已经不存在了——即使是在缇娅的心中,也已经不存在了。
「让您生气了,真是非常抱歉…我,虽()然()不()记()得()了(),但是我知道。我大概知道,做什么样的事,能让骑士大人高兴。所以我觉得,对基格大人也做同样的事的话…我绝对,没有想过要操纵您。请相信我。我只是希望能,尽快消除您的悲伤…」
究竟怎么样才能消除悲伤呢——基格好像明白,又完全不明白。
但是至少,缇娅没有任何敌意。她只是很悲伤。而且,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她都已经遍体鳞伤——她就这样被赤身裸体地扔在外面,没有任何可以保护自己的东西。
「让您生气了,非常抱歉…如果您想让我忘记这件事,我就会忘记。如果您想忘记这件事的话,我也能让您忘记…迄今为止,我从未违抗过任何人的话语。」
缇娅可怜地苦苦哀求着。而基格只是把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了。
「不用忘记也行。」
他这么说道。缇娅惊讶地抬头看向基格。
「大多数人…都让我忘掉…」
基格再次从突然哭起来的缇娅的脸上移开。
「你可以记住有关我的一切。不要管别人怎么说。」
他厉声说道,隔着缇娅的肩膀,打开了门。缇娅缩着身子让到了一边。
「洗个澡,暖暖身子。」
他看也没有看缇娅一眼,走出了浴室,反手关上了门。为了消去心中的怒火,他迅速擦干身体,披上了衣服。这一切都让他感到愤怒,悲哀和不快。
照他说的,浴室里传来了缇娅沐浴的声音。
「明天,我一个人去。你留在这里。」
水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浴室里传来的微弱的哭泣声。
像是要从那哭泣声中逃离一般,基格快步离开了。
基格坐在小屋的床上,陷入了沉思。
消除悲伤,是什么意思呢——
无论如何也很难想象,圣王是为了操纵基格才派缇娅来的。
自德拉克洛瓦入狱以来,基格就隶属于圣王了。直到现在还在为圣法厅工作的自己,有什么要被操纵的必要吗?
是因为自己杀了自己的从士吗?还是说担心至今为止的悲剧会压垮自己?不论如何,圣王都是做了多余的事。难道他觉得,事到如今,自己会因为悲伤而一蹶不振吗?
突然,隔开床的布的另一边传来了动静。缇娅回来了。
基格没有向她搭话。虽然他也有过让她辞去从士这一职位的想法,但是圣王会不会答应呢?就算圣王答应了,那么缇娅在之后又会有着什么样的遭遇呢?恐怕,还是会被用作权谋的道具吧。那样的话——
「他们说,使()用()我…是最和平的手段。」
隔着布,缇娅小声说道。
基格无言以对。确实,他根本无法做出反驳。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如果有领主对圣法厅有反心,就派缇娅去消除他的这个意图。
在那之后,再让缇娅也忘掉这件事,所有的问题就都完美地解决了。
她的任务,比基格所做的事情,更适合用“葬身黑暗”来形容。
「我想要记住您,却又想马上就忘掉您。真是不可思议。」
声音越来越近,在紧贴着布的位置,缇娅停住了。
「今天的事…我不能忘记吗?」
「不行。」
基格当即回答。对面传来了啜泣的声音,
「基格大人…背后没有什么伤痕呢。对于骑士来说,非常漂亮。」
她突然这么说道。基格仍然沉默着。
「但是,当您转向我的时候…我却看到了许多伤痕,稍微,有点吃惊。」
基格的胸部和腹部,到处都是伤痕。不管是大伤还是小伤,都集中在他的身体前面。
「以前…我有一个朋友。他的脸上和身上都伤痕累累,但唯独背上没有一点伤痕。」
基格放缓了语气,低声说道。
「因为他从没有被背对过他的敌人。那家伙死了之后,我就决定要像他一样战斗。」
这简直就像是在对缇娅说,你也要这么做一样。基格对自己的傲慢感到了厌恶。
就算是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像她这样的年轻姑娘,难道就一定要忍受着这样的痛苦而活着吗?
那么自己刚才的话语,又跟圣王和“银之圣女”强迫缇娅所做的事有什么区别呢?
「您一定记得,每一个伤痕是怎么得来的吧?」
缇娅也稍稍冷静了下来,说道。
「我想请求您的,只有一件事。…明天…」
是想让自己带她一起去战斗吧。基格刚想说“不行”,
「我想要尽可能多地,记住关于您的事情…」
听到缇娅这么说,基格立刻闭上了嘴。
「所以,我可以陪在您的身边吗?」
恐怕她在浴室里也一直在想着这件事吧。
基格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而布的对面再次响起了啜泣声。
「我背上的伤之所以很少,还有一个原因。…因为我有着可以守护彼此背后的伙伴。」
他不情愿地这么说道。
「只有在保护彼此的生命的时候,你才能使用力量。这样的话…」
顿时,哭泣的声音更响了。
「谢谢您…」
基格很想问她为什么要道谢。这次的任务有那么重要吗?还是说,稍微一点点的失败就会影响到她的去留?
(不想被抛下——名字和存在都被遗忘——被抛下)
突然,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与这个姑娘的思想有着共鸣的人的思念,在梦中一闪而过。
那是在别的地方做梦的少女。好像有什么东西,重合在了一起的感觉——很快又消失了。
基格轻轻地掀开了布,看着缇娅。
缇娅双手紧握,蜷缩着身体,哭泣着。
直到这时为止,基格还没有任何必须要杀了这个姑娘的理由。
6
「喂,托尔。喂——托尔。」
正躲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中窥视着情况的托尔,听到了肩上的爱丽丝心的声音,才回过神来。
「啊,爱丽丝心。我刚才又在发呆吗?」
「是啊。就跟时间停止了一样,突然就停了下来呢。」
「多亏有你在,帮大忙了。」
照这样看,托尔和阿基里斯在一起行动时,俩人估计也没少像这样傻傻地站着。托尔一边集中意识,一边在街道上移动着。
他终于找到了诺薇儿和敌人的所在。
在西北侧的城区里,有一个满溢着圣性和香气的角落。托尔一边在周围巡视,一边想办法在不被对方察觉的情况下侵入——
「托尔,你也休息一会儿吧。你看上去很累呀。」
被这么一说,托尔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看来在不知不觉之中,他也消耗了很多体力。
「敌人多半也不想在夜里行动吧…」
他果断地选择撤退,然后朝着预先打探好了的,位于西侧城墙上的哨所走去。
本来也只是想确认敌人的位置而已,若是因此让己方的战斗力打了折扣就毫无意义了。
托尔一边提防着香气和魔兽,一边走进了哨所,在房间深处的床上坐了下来。
「这么暗的环境,你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啊。」
爱丽丝心感叹道。托尔微笑着把她放到了枕边。
「有一半是靠着你翅膀发出的光辉。」
「我的翅膀,还能恢复原状吗。」
她可怜地抖动着只恢复了一半的翅膀。
「若是有诺薇儿殿下的圣性的话,肯定马上就能恢复的。」
托尔突然问向爱丽丝心,
「如果…如果雷奥尼斯大人邀请诺薇儿殿下去圣地夏奥…希望她把那片土地当作自己的故乡的话…你觉得诺薇儿殿下会答应吗?」
「嗯…那个…可是她还要和狼男一起旅行…」
她坐在枕边,面露难色。不过很快,她的声音再次恢复了明朗。
「不过,有故乡是件好事呢。对我来说,天空就是故乡。所以,如果诺薇儿也有这样的故乡的话,也不坏呢。但是,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雷奥尼斯真的想让圣地夏奥成为诺薇儿的故乡吗?」
「嗯…好像是的。」
哦~,爱丽丝心感叹般地低声嘟囔着。
「确实,雷奥尼斯好像很喜欢诺薇儿呢。」
一语道破核心。托尔不由得对她感到钦佩。
「…诺薇儿殿下对雷奥尼斯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
「她说过,像()是()喜()欢()自()己()的()弟()弟()喜欢他呢。」
托尔微微瞪大了眼睛。不过,她指的并不是实际上的血缘关系,
「雷奥尼斯的话…怎么说呢…感觉就像是在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喜()欢()着()呢()。」
爱丽丝心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但是托尔一时没能理解她的意思。
「你刚才…说什么?」
「在说雷奥尼斯啊。你不觉得他对诺薇儿的感情,就像是在把诺薇儿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吗?我总这么觉得呢。」
这出乎意料的想法让托尔不禁哑然。爱丽丝心靠在了枕头上,又伸了个懒腰。
「诺薇儿她,没事吧…」
然后睡着了。看着沉沉睡去的爱丽丝心,托尔有些困扰地笑了。
「我…姑且也算是你的敌人啊…」
这么说着,他自己也躺下,开始休息。
「雷奥尼斯大人…母亲吗…」
他很在意这一点。原来,关于雷奥尼斯的事,自己也有着不知道的地方啊。但是,不眠不休所带来的疲劳很快朝他袭来,托尔也很快睡着了。
烛台的灯光照亮了坐在办公室里的雷奥尼斯的愤怒的面庞。
「那个…弗洛蕾丝·安布罗莎…都干了些什么…」
他拿着报告书的手不断颤抖。就在刚才,关于城塞都市卢卡的报告被快马送达。真是完全的失算。“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力量,有很大一部分被当作是秘仪,就连雷奥尼斯也不知道其详情。这才导致他误判了弗洛蕾丝力量的作用范围。
没想到她一个人就能操作增殖器,把整个都市引向崩溃。
她一定是在这个圣地夏奥里,得知了召唤魔兽的方法。
「呐,哥哥大人。果然还是不能和他们一起吧。呼——,只会受些无谓的伤。」
传来了无精打采的声音。是蕾狄莎。她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双手捧着头盖骨,一边说着话,一边摇晃着赤裸的双足。
「别说得就跟你什么都知道似的。如果你当初肯去的话,可能就不会是这种状况了。」
雷奥尼斯不耐烦地呵斥着蕾狄莎,蕾狄莎丝毫没有想理他的样子。
「我还要雕刻女神的雕像呢,是吧,哥哥大人。呼——雷奥尼斯大人,明明也知道的,对吧,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虽然濒临愤怒,但还是压抑住了自己的情绪。
「…那么,你还要雕刻什么样的雕像呢。你已经雕刻了够多地狱般的雕像了吧。」
「才不算多呢。哥哥大人,圣地的话,应该要更大才对吧,是吧,哥哥大人。」
「你打算用你的雕像填满整个圣地夏奥吗?」
雷奥尼斯恨恨地说,蕾狄莎晃动着双腿,说道,
「是女神大人的雕像哦。哥哥大人,这么说过呢。是我,哥哥大人,还有雷奥尼斯的,漂亮的雕像呢。」
「题材就交给你了,不过要选我认为漂亮的形象才行。不过,你为什么执着于女神像呢?」
「那是因为,雷奥尼斯大人你想要啊,哥哥大人。你真的很想要呢,哥哥大人。」
「想要…」
「你很想把她带到这里来吧,哥哥大人。很希望她能过来吧,哥哥大人。想让她再到这里来吧,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的脸僵住了。这个女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带谁过来…难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会知道诺薇儿的事…」
「两个都想要吧,哥哥大人。那两个人,你都想要吧?」
「什么…什么两()个()人()…」
「我和哥哥大人也有过呢,哥哥大人。生下我们的人,是有的吧?」
「是在说母亲吗?你是说,要把我母亲的形象,雕刻成女神像吗?」
雷奥尼斯说道,他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了心头。为了甩去这种不安,特意皱起眉头说道。
「真不巧,我不太记得母亲长什么样子了。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且父亲把母亲的肖像画全都扔掉了。」
「骗人。」
蕾蒂莎小声说道。
「什么?…骗人?你又知道些什么?」
雷奥尼斯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蕾狄莎晃着头盖骨,头盖骨的牙齿咯咯作响。
「哥哥大人,在说话。哥哥大人,在说话。你说什么,哥哥大人?呼——是这样啊。」
她慢慢地把头盖骨的脸转向雷奥尼斯。
「是这样呢。你明明记得,但是却不()想()回()想()起()来(),所()以()忘()掉()了()。」
摇摇晃晃的头盖骨盯着雷奥尼斯。
「…你说什么?」
回答的声音异常沙哑,连雷奥尼斯自己都被吓到了。
「是女神呢,哥哥大人。雕刻吧,雕刻雷奥尼斯大人想要的东西吧,哥哥大人。这样就能变漂亮了。是啊,哥哥大人,所()有()东()西()都会变漂亮的。把全()部()、全()部()的()一()切()、回()想()起()来(),然()后()变()漂()亮()吧()。就()像()我()和()哥()哥()一()样(),全()都()会()变()漂()亮()吧()。呼—好奇怪啊,哥哥。」
雷奥尼斯哑然地注视着不断被蕾狄莎不断摇晃着的头盖骨。
那简直就是通向噩梦的入口。隐藏在那噩梦之后的东西,自己到底是该去看,还是不该去看?雷奥尼斯觉得,蕾狄莎正在兴冲冲地等待着自己做出那个判断,就好像是,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一样。
蕾狄莎仍然在不停地摇晃着手中的头盖骨。
现在在做的梦,到底是谁的梦呢——
诺薇儿感到,自己的名字在梦中确实变了。逐渐被取代的心情——寂寞也好,喜悦也好,以盲目的状态追逐着基格之时的心情也好,还有那希望与悲伤也好,全都掺杂在了一起,化为了从未有过的形态。
无法动摇的,只有被夺走了重要的存在而感到的悲伤和怨恨。
名为母亲的存在,被凄惨地夺走,被给予,又再一次被夺走了。
在梦中的姑娘——缇娅非常清楚这种感觉。把一切都漂亮地消除,然后,再填上新的东西。一切都只是为了消失而存在的。这就是这个姑娘的人生,是永远的空白。
渐渐的,诺薇儿的心和那个姑娘重合在了一起。
(对了——你的名字是——)
她梦到,缇娅·安布罗莎和一个男人相遇,因为记住了对方而感到了喜悦和悲伤。所谓追忆,也并不总是温柔的——
缇娅——诺薇儿站在了男人的身旁,踏上了战场。
她想要用那份力量,消除男人的悲伤。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随着一声怒吼,魔兵们陆续出现了。想要举全军之力让基格化为亡魂的王弟派的士兵们,已然损失惨重。
在城市的正中央突然爆发的战斗,让市民们陷入了慌乱,四散奔逃。
基格率领着魔兵,与缇娅一起向着市长所在的市政厅发起了进攻。
在异样的魔兵面前,士兵们几乎都丧失了斗志。
基格他们毫不费力地攻破了防线,很快就占领了市政厅的中庭。
「基格大人…我的香气,捕捉到了领导者的位置。」
「别让他跑了。」
基格愤怒地说道。在他们进入城市之后,市长完全无视了市民的存在,开始派出士兵。而且,附近的营地里还不断出现了来增援的新的士兵,整个城市完全化为了战场。在引发了这样的事态之后,他自己却逃跑了——
「能阻止他吗?」
「不行,太远了。」
「快。」
这里的防御很难称得上坚固。战斗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结束了,魔兵很快就包围了市政厅,将据守的士兵们尽数打倒,冲了进去。
基格自己也以被缇娅所捕捉到位置的人为目标,冲了进去。他按照缇娅的指引,和魔兵们一起登上了楼梯,踢破了豪华的办公室的门。
「我,我可是,王弟家的人!快给我杀了这个无礼之徒!快!」
市长已经无处可逃。基格和魔兵们没有理会他的叫嚷,把卫兵杀死了。市长呆住了,说不出话来。然后,缇娅摇着香炉走向了市长。
「基格大人,请允许我使用力量…」
基格盯着市长和缇娅。是砍下市长的首级,然后扔给正在逼近这个城市的士兵们,还是交给缇娅呢——
「嗯,缇娅,让他的野心,彻底消失吧。」
基格想要移开视线,但还是停了下来。他盯着不断颤抖的市长,命令道。
缇娅照做了。
「不要再打了!王弟派的人们啊!不要进入这个城市了!」
市长率领剩下的士兵,拦住了正准备冲进城市的士兵们。
原以为可以和市长里应外合的附近营地的士兵们被他的骤变吓了一跳。
最终,他们离开了城市,基格和缇娅则是远远地看着他们。
「市()长()只()是()被()王()弟()派()欺()骗()了()而()已()…那座城市,再也不会出现叛乱了。」
基格低声说着。这都是缇娅所为。市长已经不记得基格还有缇娅的长相了——也包括他自己的野心,还有那些死去的士兵们——
会出现这么多死者的原因,也已经全部消失在了忘却的彼方。
「基格大人…我们的记忆…」
基格伸手阻止了想要摇晃香炉的缇娅。
「但是…」
「像我们这样的人,必须要记住。」
基格望着城市,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缇娅悲伤地看着基格的侧脸。
之后,他们又陆续接到了任务,都是些关于镇压王弟派的任务。
虽然缇娅每次都想要抹去得知了事件全貌的自己的记忆,但是,
「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就什么都不用忘记。」
基格固执地拒绝忘却。在与战斗无关的事情中,他也从没有接受过缇娅的力量。缇娅只能悲伤地看着这样的基格。就好像,本以为会让对方高兴而准备的礼物,却被无情地拒绝了一样。
然后,在完成了几个任务之后,两人接到了返回圣都的命令。
路上,缇娅一直悄然无声。
「我,一点儿都没能消除基格大人的悲伤…」
「我的悲伤…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基格这时才终于问她,所谓悲伤,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直折磨着您的心的,最大的悲伤…若是那个消失了的话,您现在,一定就能以比现在更加自由的心情,投入战斗…圣王大人是这么说的。」
「最大的悲伤…」
基格喃喃着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不想忘记任何事。即使再悲伤,我也…」
此时的基格,完全没有想到,“最大的悲伤”这个词,竟指代的是某种具体的东西。他记得的,只有缇娅此时悲伤的微笑,
「基格大人…我到现在…还能,这么清楚地记得您。」
她不断凄切地重复着的这句话,基格总觉得有点在意。
「——要把德拉克洛瓦转移到其他监狱?」
基格惊讶地抬起了头。圣王眯起淡蓝色的眼睛,明确地点了点头。
「你的工作做得很好。但是…那个人的心,已经不会再改变了。直到现在,他还觊觎着秘仪,而且对圣法厅抱有强烈的憎恨。这样的话,只能对他施以更强的封印,彻底封住他的黑暗。那个人…实在是知晓太多的秘仪了。」
这和约定的不一样——基格很想这么喊。他好不容易才压抑住了自己的愤怒。
但是,圣王说的是对的。德拉克洛瓦那异乎寻常的执念,在基格数次离开圣都之后,已经加深到了无可奈何的地步。
即便如此,他还是无法接受。为什么要在王弟派的威胁仍然存在的时候,要将德拉克洛瓦视作如此威胁呢?要把在牢狱之中痛苦挣扎的德拉克洛瓦——
「对了,黑骑士啊…你已经知晓安布罗莎的香气的力量了吗?」
「嗯…知道得不是太详细。」
基格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谎言,圣王的眼睛又眯了起来。
「你没有接受过她的香气吗?」
圣王的问题,让基格微微皱起了眉头。
「是指为了任务,让我把事件忘掉吗?」
「不是的…为什么,你没有消除掉对你来说,最大的悲伤呢?」
「最大的…悲伤…」
刹那间——基格汗毛倒竖。
「难道是…德拉克洛瓦…」
圣王无言地注视着基格。看来就是如此。
基格最大的悲伤,就是德()拉()克()洛()瓦()的()存()在(),他是在让基格,忘()掉()德()拉()克()洛()瓦()啊。基格从来没有把德拉克洛瓦看作是自己的悲伤。对他来说,德拉克洛瓦意味着信赖和希望。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没能理解这理所当然之事。
不仅如此,令基格真正大受冲击的,是另一件事。
圣王真正的意图——难道是要杀了德拉克洛瓦吗?
确实,如果圣王作势要杀了德拉克洛瓦的话,那么,基格就算是与整个圣法厅为敌,也会阻止他。正因为德拉克洛瓦还有被释放的可能,所以他才会追随圣王。如果这种可能性消失了的话——
「如果德拉克洛瓦不在了…我就失去了战斗的理由。」
基格拼命压抑着颤抖的身体,恳求道。突然间,基格感到一切都要崩塌了。说到最悲伤的事——难道还有比德拉克洛瓦的离去,更能让自己感到悲伤的吗?基格拼命忍住想要如此大声呼喊的冲动。
「黑骑士啊…你自己的身上,是有着充足的战斗的理由的。而且,安布罗莎的香气的力量…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基格感到眼前一片漆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忘记了野心,忘记了牺牲者,停止了争斗的领主的身影。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所追求的为何物,满足于现有的地位和幸福,仅仅为了秩序而活——
现在,自己难道也不得不变成那样吗?
仿佛是平静地接受了基格心中奔涌的愤怒一般,圣王说道,
「安布罗莎的香气…对德拉克洛瓦完全没有效果…」
基格哑然地看着圣王。确实,德拉克洛瓦是知道那种香气的。恐怕他连圣王的意图也都了然于心。但是,为什么他没有告诉自己呢——
「只要德拉克洛瓦能忘却憎恨,一切就都解决了。但是,他始终拒绝忘却,反而对我们的憎恨越来越强烈。那样的话,为了永远地埋葬他…首先,你必须忘却一切。」
基格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圣王平静地说道。
「德拉克洛瓦说过,他自己的记忆是无法被消除的。若想要消除的话,就去消除基格·瓦尔海特的记忆吧。那样的话,无论之后自己遭到怎样的对待,黑骑士都不会抵抗吧。…对黑骑士来说,这()样()或()许()更()加()幸()福()。」
基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去的。面对着不知该如何承受的打击,基格茫然地走向了德拉克洛瓦所在的牢房。
(那样比较好——幸福——忘记了的话)
走在通向地牢的楼梯上,德拉克洛瓦说过的话语在基格的脑海中回响。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自己还是忘记了更好——。基格浑身发抖,但他还是来到了地下。无论如何,都必须要确认一下。
确认一下,德拉克洛瓦的意志,还有,自己的心。否则,绝不能罢休。
基格走在通往牢房的走廊上,突然闻到了一股清香。
是安布罗莎的香气——缇娅来过这里吗?
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看四周,然后叫来狱卒,确认有没有年轻的姑娘来过。
很可疑。要是缇娅使用力量的话,那么狱卒的记忆就会立刻消失。
问题是,明明自己没有对她下过这样的命令,为什么缇娅还会做出这样的事呢。
基格暂且将缇娅的存在抛诸脑后,沿着走廊继续前进。终于,他来到了最深处的铁栅栏前——在黑暗的另一边,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你好像还记得我啊,基格…」
虽然忍受着痛苦,但那声音听上去莫名的开朗。
「德拉克洛瓦…你真的认为,让我忘了你更好吗?」
「那样比较好…基格。谁都不会阻止你的。」
在昏暗的牢房里,德拉克洛瓦露出了十分有趣的微笑。
「但是…前提是你真的会这样做。或者说,他们觉得用香气就能解决你、或者解决我的话。那可真是……无论是圣王,还是“银之圣女”,都太小看我()们()了啊。」
基格泄了气一般地倚在了铁栅栏上。德拉克洛瓦绝对没有认为自己只要消去记忆就可以了。他清楚地明白了这一点。
「话虽如此,他们也还真是够警惕的…安布罗莎的力量,是即使在“银之圣女”中,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晓的秘仪。…竟然会把她派到你我的身边来。不过,总有一天,那个姑娘也会回归到她原()本()的()任()务()中去吧。」
这句话,带给了基格新的打击。不过,想想也是,这是理所当然的。
缇娅没有完成她真()正()的()任务——没能消()除()基()格()的()记()忆()。
这样一来,就算她继续担任基格的从士也没有意义了。等待她的,是回归“银之圣女”,然后再次被赋予一如既往的使命——将自己的全部身心,不断消除、不断放弃的使命中去。
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正当基格想要问德拉克洛瓦时。在黑暗之中,传来了痛苦的呻吟声。德拉克洛瓦弯下了腰,像是要甩去苦痛似的说道,
「基格啊…打破血()之()香()气()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怀疑。要去怀疑一切——除此之外,再也没有能取回自我的方法…基格…去怀疑吧…」
说完这句话,德拉克洛瓦再次独自一人陷入了痛苦之中。
基格离开牢房,茫然地走着。
好像闻到了一股清香,但是周围却没有缇娅的身影。
回过神来,基格已经爬上了山丘。他走进席拉长眠的墓地,突然发现了一个人影。
缇娅的身影就在那里。就像两人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她正在墓前献花。
基格走了过去,而缇娅仍然低着头盯着坟墓。
「缇娅…你去过牢里吗?」
缇娅没有回答。基格也默默地站在她的身旁。
山丘四周已是春意盎然。再过一段时间,席拉喜欢的花就要盛开了。到那时,基格也要来墓前献上鲜花。
他的目光,回到了低着头的缇娅身上。
「告诉“银之圣女”,我的记忆,正在慢慢消失。」
缇娅轻轻闭上了眼睛。她像是在忍受着什么一般,肩膀颤动不止。
「…为什么?」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办…但是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正式成为我的从士。」
「为什么?」
「为了不让你,抹去关于我的记忆。」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这么说…」
缇娅颤抖着睁开了眼睛。她那淡雅澄澈的碧色双眸,无力地望着坟墓。
「你可以记住我的一切,无论别人怎么说。」
缇娅的侧颜浮现出了微笑。在那微笑之中,仿佛放弃了什么一般的阴霾更加浓厚——
「在成为您的从士之前…我想先和她打个招呼。没准也能遇见您呢…不过没想到,真的见到了您。」
「缇娅——。」
「如果圣王问起了您关于我的香气的事,请回答两种。一种是,您已经知道了的香气。另一种是…从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气()。失去记忆的人,是不会记得第二种香气的。所以,只要您能说出这第二种香气,圣王就会认为,安布罗莎的香气对您没有效果。拜托您了,就这么做吧。」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不能再担任您的从士了。」
在缇娅的声音之中,感情消失了。她侧颜之上浮现出的微笑也消失了。现在的她的表情,就好像是连灵魂都被冻结了一般。基格沉默许久。他既愤怒,又疑惑。
「为什么…缇娅。你还想回到“银之圣女”的任务中去吗?」
「我姐姐还在那里!」
突然,缇娅喊了起来。她的声音,宛若悲鸣。
「那里还有着和我拥有同样力量的人!有着我即使忘记了一切,就算忘记了全世界,也绝对不会忘记的人!我,还有同伴在,我不是孤单一人啊!」
她一口气说完之后,猛地转过了头。她原本冷冰冰的脸,一瞬之间浮现出了像是在忍耐泪水的表情。然后,她好像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一样,
「为什么…您为什么在笑呢?」
她泫然若泣,问道。
基格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但是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在微笑。
「你也有着能信任的人。…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稍微有点放心。」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缇娅的双眸,终于被泪水润湿了。
「从心中流出的……血的香气……你和你姐姐,两个人都还记得的吧?」
基格带着莫名的确信说道。缇娅的脸哭成了一团,点了点头。
「您不憎恨吗?对于您来说,值得信任的人,明明已经一个都没有了。」
基格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想忘记您。我想让您记住我。」
缇娅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原地,大声哭诉道。
「请把我的两种香气,都告诉圣王大人吧。我将不能再担任您的从士。因为力量不足,我可能会受到惩罚吧。或许会被命令去做比以前还要过分的工作。但是,就这样就好。就算我忘记了您,只要您还能记得我,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拜托您了。」
基格再次静静地看着缇娅,摇了摇头。
「不行。只要你还是我的从士…总有一天,我一定要让你从那种残酷的工作中解放出来。」
「求您了,基格大人。求求您。」
缇娅紧紧地抓住了基格,哭得浑身发抖,她的声音与喊叫无异。
基格只能悲哀地承受着从她小小的身躯中拼命倾注的力量。
等到缇娅总算冷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基格和缇娅一起下了山。路上,缇娅小声问道,今天能不能到基格那儿去住。
回到修道院的话,“银之圣女”的圣女们就会针对基格的记忆对她进行审问。在这种状态下,缇娅不想接受这样的审问。
基格的回答则是,随你喜欢。
结果,两个人一起回到了基格的家。基格把卧室让给了缇娅,自己则收拾好堆满行李的沙发,打算在那儿睡觉。
在基格准备饭菜的时候,缇娅也会来帮忙。就像刚认识那时候一样,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明明两人都比那时,对彼此有了更深的理解,但是,两个人却都不知道该如何去确认。
无论是圣王的事,从士的事,“银之圣女”的事,还是彼此力量的秘密,两人都没有谈论。就像缇娅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一样,他们只简单聊了一些自己的事情。
因为种种因缘,两人走到了一起。但是,如果真要去细究其中缘由的话,基格就感到一阵如履薄冰般的危险。危险的是对方吗,还是自己呢,亦或是,两个人都有呢?基格连这一点也完全不明白了。夜晚终于降临。
「晚安…基格大人。」
缇娅把基格的衬衫当作睡衣,说道,
「现在…我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一定会找到方法的。」
基格此时才第一次说出了口。
「力量,就和风一样…但是,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就像是要打断基格一样。
「这段时间,我很开心。谢谢您。」
缇娅微笑着说道。那是蕴含着放弃意味的微笑——仿佛是在说,自己不会说些多余的事,也不会去做些会踏破薄冰的举动。
为了驱散从那微笑中传达出的悲伤,基格平静地补充道。
「忘却…它所剥夺的东西,不仅仅是过去。就连未来…也会被夺走的。」
缇娅就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样,沉沉地低下了头。
「祝您有个好梦…基格大人。」
还没等基格点头回应,她就回到了卧室。基格只能目送她的背影。
然后,正当基格要往客厅走去时,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既然如此,那么人为什么会做梦呢?…为什么会为了忘却,而做梦呢?」
不是这样的——基格正想这么回答的时候,卧室的门关上了。
基格轻轻摇了摇头,走向了自己的睡处。
为了追忆过去而做的梦,也是存在的——他在心中,强烈地想到。
那天晚上,基格做了一个梦。他走下了通往黑暗地牢的楼梯。总感觉有人在哪里看着自己。他穿过阴湿的走廊,来到了最深处的牢房面前。
黑暗深处的人,有着模糊的轮廓。他想立刻唤出对方的名字,却又不知道对方是谁。一股焦躁感袭上了他的心头。
牢里满溢着悲伤的感情。他握紧了铁栅栏,窥视其中,心中突然涌出了一个想法——被关在牢里的,其实是自己吧。
到底谁才是被囚禁的人?是梦中的自己,还是现实中的自己?
如果梦想是一间狭小的牢房的话,那么现实一定比这个梦想要广阔许多吧。
混乱朝基格袭来。手脚的重量,朦胧的视野——所有的一切都融合在了一起,沉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然后——清香的香气扩散开来。
为什么人会做梦呢?因为人有着记忆,有着追忆之心,以及,思念。
只依靠忘却的话,会失去未来——自己的这句话,无疑伤害了她。必须道歉。放弃力量什么的,
(从士已经定下来了。是小小的圣道女——蕴藏着巨大的可能性。)
自己和她都做不到。
是梦中的——梦。从被囚禁的地方,到更深的被囚禁的地方——
数重记忆交叠在一起,基格连自己究竟属于哪里都不知道了。
干脆把一切都忘掉吧——
「您是个悲伤的人。」
突然,一个明朗的声音响起,为他带来了光明。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他的脸颊,他隐约闻到了清香,距离很近很近。
「再见了…」
等等——他想发出呼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他想马上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
到底是什么时候做下的打算?是睡前,还是自己睡着之后——
她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基格的意识开始浑浊,思绪也消散了。他的身体不断颤抖,然后,迎来了黑暗——
感受到了刚从地牢里出来时会感受到的那种光亮,基格醒了过来。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他有些慵懒地起了身。头还有点痛。
他看向了卧室,那里一个人也没有。
床单,还有借给缇娅的衬衫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到了床上。
他回到客厅,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封信。
那是缇娅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坐的地方。
我既想让您读到这封信,但又不太想让您读到。
您总说要想想办法,但是,办法其实只有一个:只能放弃除了记忆以外的所有东西。您是在让我放弃力量。也就是说,让我放弃一直以来赖以生存之物。对我来说,无论是“银之圣女”,还是正在等待我的人,我都没法背叛。
对我来说,力量是不可或缺的。我想您一定能明白这一点。因为对您来说,力量也是必要的。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弱点吧。
但是,您有一个误解。其实,您并不认为自己需要从士。您不需要任何人。
您既温柔又残酷。我想,您应该是确实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吧。但是即便如此,我还是感到很受伤。受伤之后,就想忘掉。但是,您是不会允许我忘掉的。我想,您一定还没有理解何为真正的忘却。忘却会让人痛苦,但同时,也能让人安心。我最后,想要告诉您这一点。
我已经夺走了您的悲伤。如果您觉得这是谎言的话,就请回想一下昨天的事情吧。您每次去见牢里的人的时候,应该都很悲伤吧。但是,为什么现在的您没有感到悲伤呢?您已经开始忘记了。就算是重要之物被抹去了,您也不会知道的。
我先过去了。请您去问圣王大人,下一个工作的地点在哪里吧。我就在那里。
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任务之后,您就可以像原来一样,作为圣王大人的骑士工作,而我也会回到等待着我的人的身边。到了那个时候,您应该已经忘记了和我的相遇,也忘记了和我一起经历的这一段短暂的旅行吧。您自己的悲伤,应该也会全部忘记吧。
想阻止这种情况,只有两个方法。要么杀了我,要么用自己的力量去抵抗香气的力量。但是,要怎么才能知道自己正在忘记呢?没有别人的帮助,您能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什么吗?
我是为了消除您的悲伤才成为您的从士的。您是个悲伤的人。若是您还想沉浸在悲伤中的话,就来亲手取回吧。
我无论被命令去做多么残酷的工作,都没有关系。我都能忘掉的。
您的从士 缇娅·安布罗莎
再启我早就想要抹去关于您的记忆了。
基格迅速收拾好衣服,把信紧握在手中,快步前往地牢。
他穿过了圣都城墙之上的层层大门,跑进了监狱,走下了阴湿的楼梯,叫狱卒打开了通向深处的门。他快步穿过了走廊,看着昏暗的牢房。
那里有着真正的黑暗,连墙边的火把都熄灭了。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大声叫来狱卒,询问原因。据狱卒所说,那里的囚犯在几天前就被移送到更森严的地牢里了。
那个囚犯毫无疑问就是德拉克洛瓦。
基格呆呆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牢房前。突然,他闻到了一股清香。
(怀疑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复苏。
在空无一人的漆黑空间里,唯有这声音在激烈地回响。
(去()怀()疑()吧(),基()格()——打()破()血()之()香()气()的()力()量()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怀()疑()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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