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花之名为-章节
1
城市的一角亮起了骇人的光芒。
青白色的闪电迸发于大地之上,同时,刮起了充满堕气的烈风。紧接着,异形的兵团出现了。与那令人惊骇的外表相反,他们排成了整齐的队列开始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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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各个建筑物中出现的银色的巨型蜘蛛状怪物,与异形的兵团展开了激战。
「欢迎光临…基格·瓦尔海特…欢迎来到我的迷雾领域。」
丰满的嘴唇之中,传出了宛如满溢着香气的娇艳声音。
在这个背靠着岩壁建成的巨大城堡的周围——矗立着几座高塔,有个女人正站在其中一座高塔上面,眺望着从西门开始的战斗。
弗洛蕾丝·安布罗莎——是雷奥尼斯寻来的担任猎人的女性。她有着一头蓬松的雏色秀发,柔软的肢体穿着如鲜血一般的红色礼服。无论是她那即便看着战斗光景却仍能露出母性般笑容的那份美貌,还是那宛如蕴含着香气的碧蓝双眸,都无一不令人着迷。
「还记得吗…基格。你从我这里夺走的那,非常、非常重要的花的名字…」
她一边优雅地挥动着右手,一边低语道。
突然,一条又细又长的锁链从戴在她中指的银戒指上伸了出来。
在锁链尽头的东西,随着她手的动作一起左右摇晃着。
那是一个小巧的球形银制工艺品——一个便携香炉。
香炉里什么也没有,但是,它的表面却刻着细小的纹样。每当香炉像钟摆一样晃动时,整个纹样就会发出淡淡的光辉。
对圣性产生反应,从而催生出各种香味的圣具——这仅仅本应是高位的圣女在仪式时用来制造香气之物。而现在,弗洛蕾丝的圣性正通过这个香炉被发挥出来,从而转化成肉眼不可见的力量逐渐在都市中蔓延。
「你亲手令之枯萎的,我心爱的花的名字…要是忘记了的话,就让我帮你慢慢回想起来吧…伴随着你自己的血的香气一起…」
弗洛蕾丝操纵着柔软的花瓣,就像是在温柔地拥抱着对方一般,微笑低语着。
魔兵的军团齐刷刷地伸出了右臂,放出了连天的炮火。
炮魔聂耳乌(N e r v)——是从那燃烧着的支离破碎的身体之中溢出烟雾,脸庞宛如面具一般的魔兵。
它们的右臂化为了巨大的炮管,将堕气化为炮弹发射出去。那炮火化为了被魔兽杀死的市民们的灵魂所发出的凄厉怨恨的咆哮,响彻了整个城市。
在基格召唤而来的魔兵们进入城市之后,他们身后的大门立刻被关闭了。
接着,基格释放出了手中铁铲的力量。身为剑鞘的铁铲如银色的飞沫般飞散,化为了十六尊魔兵。
凄魔基尔特(G u i l t y)——他们的身姿宛如人形的银色蜥蜴一般,双手紧握着厚重的大剑,将接近的魔兽们一刀两断。基格也握紧了银剑。
「继续前进,消灭最近的巢穴!能看见吗,诺薇儿?」
他一边逐个消灭靠近而来的魔兽,一边喊道。
位于阵地中央,怀抱着颤抖的爱丽丝心的诺薇儿拼命地凝神注视。
「到…到处都是黑色的雾霭!难道这是…」
诺薇儿在炮火轰鸣的间隙大声呼喊。
「是因为万里眼的圣性被强烈的堕气遮蔽了!最近的雾霭在哪里?」
「东面方向…在对面的一条道路上的大商馆里!是一座白色的建筑…」
诺薇儿飞快地介绍着建筑物的外观。基格用力挥下了剑。
「狮子座(V e r c h i e l)之阵!」
一声令下,魔兵摆成了凸形阵型,朝着挡在前进道路上的建筑物集中炮火进行轰击。
石造的建筑物和魔兽一起被炸成了粉末,轰然倒塌。
「哇啊啊啊啊啊…好像比平时更乱来了…」
城市的一角被炸得灰飞烟灭,爱丽丝心惊呆了,而这还并没有结束,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阵!」
基格继续发出了命令。这次,他把阵型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在原地构筑阵型,而另一部分则陆续翻越了被轰塌的建筑物的瓦片,继续前进。
「你们留在这里!」
基格如此命令道,然后背对着诺薇儿,与负责突击的阵营一起冲了进去。
被命令待命的魔兵以诺薇儿为中心组成了圆阵,持续着援护炮击。
诺薇儿突然有一种想要跑到基格身边的冲动。当然,那么做的话只会给基格添麻烦。她转而望向了天空,
「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她使用了另一种力量——将幻视之物具现化的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虽说人、兽、水、火等复杂的、形状不定的东西,她还没法具现出来,但是箭的话,现在一次就能具现几十支。
金色的箭矢出现在空中,像雨一般向魔兽倾泻而下。至少要告诉对方不需要担心自己,自己至少也能做到这些——为了让基格,还有自己都能这么想,诺薇儿拼尽全力地发挥着她的圣性。
「哎呀哎呀…虽然有点本末倒置,但是幸亏基格来了,我们才保住了性命呢。」
阿基里斯走在街道上,远远地眺望着远方的烟雾。因为这是一座是背靠岩山建造的城市,所以虽说只是站在街道上,其高度却足以俯视城墙。
「我们误判了弗洛蕾丝的目标…没想到居然是增殖器…」
托尔也一边警惕着魔兽,一边在复杂曲折的道路上前进,登上了楼梯。
目的地是城堡。他们改变了原定的计划,现在正在寻找弗洛蕾丝。为了避免和大量的魔兽战斗,除了打倒弗洛蕾丝,停止增殖器之外别无他法。
两天前——以托尔和阿基里斯的体感来看则是昨天,他们投宿的旅馆现在也变成了魔兽的巢穴。被骚动声吵醒的他们,一醒来就发现大量的异形怪物正在发狂。
而且城门紧闭,只有西门开着。
注意到这一点的市民们涌向西门的时候,有一半的人已经被杀死了。
这一切都是弗洛蕾丝的所作所为。城里的士兵们用木头和铁桩把门一个个地封住,然后在突然恢复了理智,想要开门的时候,被魔兽们杀死了。
「她是什么时候知道如何发动增殖器的…一定是用香气操纵了被邀请到圣地夏奥的学者们,然后打听出来的吧。她是想把城市变为魔兽的巢穴,把咱们和居民们一起埋葬啊。没想到除了人类之外,她连魔兽都能操纵。」
阿基里斯一边瞟着身旁,一边说着。不搭话的话,由于托尔太过冷淡,就连他还在不在自己身边都不知道。托尔则面无表情地看着四周。
「从魔兽的动作来看,与其说是她能自由地进行操纵,不如说是她只能做到让她自己不会被魔兽攻击的程度吧。」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引诱基格,消耗他的力量,顺便牵制咱们了啊。不过,代价是要与所有人为敌呢。」
托尔点了点头。如果是以这种规模使用增殖器的话,很可能会惊动圣法厅,招致圣法军的大规模兵力。这并不是现在的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所希望的。不过其实,仅凭独断专行地使用了增殖器这一点,就足以令她与雷奥尼斯和德拉克洛瓦为敌了。
「再说,她本来就是隶属于“银之圣女”的圣道女啊…听说她是以个人的身份答应了雷奥尼斯殿下的邀请。如果这件事被“银之圣女”知道了的话…就连本应是同伴的圣道女们也会来追捕她吧…」
「等事情结束后,她会不会隐瞒与雷奥尼斯大人的关系,恢复“银之圣女”的身份呢?如果是以雷奥尼斯大人与德拉克洛瓦有所共谋的秘密作为盾牌,以此来保护自己的话…」
「放过自己…否则就向“银之圣女”揭发圣地夏奥的秘密?这样的威胁,你觉得雷奥尼斯大人会屈服吗?」
托尔断然摇了摇头。如果是雷奥尼斯的话,他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暗杀弗洛蕾丝。再说,她也没有办法避开德拉克洛瓦的怒火。
弗洛蕾丝是已经做好了舍弃生命的觉悟也要埋葬基格吗?话说回来,与弗洛蕾丝的独断专行相反,阿基里斯的言行之间却奇妙地透露出了对雷奥尼斯的忠诚。搞不好他会说出“我比托尔更了解雷奥尼斯”之类的话来。
一个喜欢喝人血的男人对雷奥尼斯表现出忠诚,这让托尔多少有些不快。
「告密的话,她自己也会被杀掉。没想到她会舍身到这种地步…女人真可怕啊。」
阿基里斯无可奈何地嘟囔着,登上了楼梯,来到了街道,就在这时,
二人的影子刚出现在地上,就有几只异形的野兽从他们的头上扑了过来。
阿基里斯和托尔几乎都是凭借本能动作躲过了这次袭击。
如枪尖一般的利爪将石板路刮出了火花。数量是三只。两只朝向了跳向街道的阿基里斯,剩下的一只朝向了跳下阶梯的托尔。它们纷纷露出了黑色的獠牙。
看起来像牛犊那么大的黑狼,其实是全身覆盖着昆虫般甲壳的魔兽。
「又是不同的魔兽啊…到底是招了多少种出来啊…」
阿基里斯说着,以流畅的动作摘下了双手上的白色手套。然后,他把双手放进了上衣的口袋里,他那又白又细的手指,如水蛭一般扭动着。
——他手指上的指甲竟然全部都被剥掉了。而他的指尖之上更是被刻上了细密的纹样。他挥动双手,手指上的纹样发出了苍白色的光芒。
阿基里斯的嘴角上扬到了诡异的角度,最终变成了笑容。
一只魔兽跳了起来,同时,从阿基里斯鲜红色的嘴唇中道出了低语,
「出来吧,我的魔兽…“蛭冰”啊…」
突然,从石板路上刺出了一个尖锐之物,从正下方贯穿了跳在空中的魔兽。
透明的冰块——巨大的冰柱从地面向上生长,将魔兽刺穿了。
巨大的魔兽发出悲鸣,陷入了狂暴,但是,冰却像钢一般坚硬,连裂痕都没有。
剩下的一只魔兽在看见了如此骇人的场景之后,一点点地后退着。阿基里斯笑了。
「“穿刺魔”才是我的外号…“蛭冰”啊,这可是难得的猎物,尽()情()地()吸()吧()!」
从冰柱之上出现的无数冰刺咬住了魔兽的全身。在魔兽的眼睛、嘴巴和硬壳的缝隙之中,冰刺如剃刀般潜了进去。转眼间,冰块就被染成了黑色。
冰吸走了魔兽的血,夺走了魔兽的体力。魔兽的悲鸣停止了。它的身体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坚硬的外壳也向内部坍塌,取而代之的是,被染成黑色的冰突然融化成水,溅起了一阵水花。
黑色的血消失之时,现场只剩下了一句干瘪的魔兽尸体。
「在同样的兽群被唤来之前…还有一只啊,我要开动了哦。」
在阿基里斯靠近剩下的魔兽之时,突然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滚到了他的脚下。
那竟然是一只被切断了的魔兽的手。他回头看向了楼梯,那里已经化为了一阵剑刃的风暴。随着托尔的右腕如舞者般舞动,令人毛骨悚然的刃声也不绝于耳。
兼具剃刀的锐利和钢铁的强韧的黑色铁鞭——这是托尔用融合了圣性和堕气的钢制作出的最有力的武器。
刀刃带着势不可挡的弹力弹起,以肉眼难见的速度撕裂了四周的一切。对于魔兽来说,这就和身体部位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却完全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斩在了哪里一样。魔兽那坚硬的外壳也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在惨叫声都发不出来的情况下就四分五裂地倒在了楼梯上。
托尔仍然面无表情,朝着最后一只的魔兽的方向登上了楼梯。
「干得真漂亮…影子。」
阿基里斯的语气中既有赞赏,又带上了几分警戒。托尔也瞥了一眼阿基里斯双手上的纹样。
为了能在变成敌人而展开战斗之时,足够了解对方的弱点。他们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对方。
阿基里斯一边扭动着双手的手指,一边溜到了剩下的一只魔兽身边。
在登上了楼梯之后,托尔也走向了魔兽。
魔兽既恐惧,又愤怒地狂吠着。瞬间——冰枪和钢鞭同时袭击了过去。
阿基里斯和托尔都想要占据双方关系中的优势地位,为了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力量而发动了攻击。
在两个人的合力攻击下,魔兽凄惨地化为了碎块,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
然后突然间——庞大的堕气袭向了两人。
阿基里斯和托尔都宛若被弹飞一般快速跳到了建筑物的阴影里。
在被打碎的魔兽的身体的地方,燃起了苍白色的堕气之炎,如黑夜来临一般的暗影降临了。然后出现在那里的是一条巨大的腿。
随着长有锐利的爪子,如闪着青色光芒的钢柱一般的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托尔和阿基里斯终于明白了它到底是什么。
那是有如教堂的天花板那么大的巨型蜘蛛——它的全身披着鱼一般反射着青光的鳞片,摇晃着巨大的腹部。在建筑物之上行走着的它的动作异常流畅,发出了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而且无论它的动作有多快,都不会发出除了脚步声以外的其他任何声音。
巨大的蜘蛛以仿佛是这座城市的主人般的姿态睥睨着街道,把脸贴到了魔兽们的尸体上。
它那鲜红色的复眼咕噜咕噜地转着,然后突然张开了巨口。在那远远超过了托尔等人的身高的巨大的下巴中,无数的触手伸了出来,抓住了魔兽的大脑,然后吃掉了。
它那转动着的,像是在寻找还有没有其他能吞噬之物的复眼,给隐蔽了气息,躲在暗处的托尔他们带来了冰冻般的恐惧感。比它那巨大的身躯更可怕的,是从它身上感受到的庞大的堕气。
这时,西边传来了什么东西崩塌了的巨大声音。
巨型蜘蛛倏地抬起头来,然后异常轻盈地转过了身,一溜烟向西去了。
「哎呀呀,结果还是被基格救了啊…话说回来,那是什么怪物啊…光说堕气的话,甚至可以比肩基格…真是太棒了。」
阿基里斯走到了街道上,用着极其贪婪的眼神望向了巨型蜘蛛离去的方向。
「但愿弗洛蕾丝不能自由操纵那个怪物。」
托尔坦率地说道。阿基里斯咯咯地笑了。
「真正的力量啊,是没法被操纵的哟。力量本身没有意志…因此很容易脱离人的掌控。把自己的身心托付给这种力量,才是对待力量的正确方式…这么一想,弗洛蕾丝的行为其实也是正确的。」
托尔仍然面无表情,既不想肯定也不想否定。曾经在圣地夏奥爆炸了的怪物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复苏。那便是穷极了力量的光景。
如果说那就是世界上的所有力量聚集到一处的结果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是为了灭亡而存在的。而托尔并不对此感到悲伤。
「我的力量全部都是为了雷奥尼斯大人而存在的。仅此而已,继续前进吧。」
托尔这样回应道,阿基里斯笑着看向了城堡,说道,
「以后人们会知道的…力量,仅仅只是为了力量而存在的。」
2
装饰有大理石雕像的漂亮商馆的柱子和屋顶都碎裂了,火焰正熊熊燃烧着。
盘踞在商馆的魔兽群冒着苍白的火焰消失了。仅存的魔兽们因巢穴被破坏而失去了统率意志,四散而逃。
「还剩下三处吗……在这其中的某个地方,应该有增殖器。」
基格一边在地图上做着记号一边说道。诺薇儿看见黑雾的地方——那是一个充满堕气的地方,几乎能遮住万里眼的圣性。那里是魔兽的巢穴,也是最有可能设置增殖器的地方。
「我会想办法看到,哪里有能产生魔兽的东西……」
诺薇儿凝神注视着黑色的雾霭。关键的增殖器的位置还没能确定,所以她很不甘心。想要派上用场,靠自己的力量。然而——
「别过度使用圣性导致疲惫。接下来就靠你的眼睛了。」
基格的手轻轻捂住了诺薇儿的眼睛。不知道这只是随意的命令还是温柔的话语,于是诺薇儿恢复了普通的视线。爱丽丝心在她胸口探出头来,
「呐……那个增殖器,只有一个吗?还是……三个地方都有?」
「不知道。只能从最近的地方开始依次进攻。」
诺薇儿看到的黑雾,一个在城堡的地下,一个在城堡的东侧,一个在都市的南面。
基格环顾四周。可能是城市里弥漫着堕气的原因吧,浓雾正渐渐的弥漫开来。
「首先去解决南边的巢穴。然后在把那里作为临时休息的阵地。如果彼此走散了,就在那里的圣堂会合吧。圣堂所具有的圣性,会让魔兽远离……」
基格把地图揣进怀里,回头看着自己的从士。
在那里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她那柔软波浪的雏色头发束在头顶,淡蓝色的碧眼中,积聚着某种悲伤的光芒。尽管如此,她那五官端正的脸上却总是带着微笑。那是仿佛是放弃了什么,抛下一切后浮现出的寂寞微笑——
「我会陪您到任何地方……基格大人。」
伴随着少女的声音,一股淡淡的香味扑鼻而来。基格想起了那位从士的名字,正想说出口来,却突然屏住了呼吸。同时握着剑的手不由得发力,
「你……是我亲手埋葬的……」
正当他要开口确认的时候。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令雾气飘摇起来,
「……我,怎么了吗……基格大人?」
诺薇儿不可思议地看着基格。
「不……不对……」
基格少见地呆住了,然后摇了摇头。刚才感受到的花香也消失了。
「力量,就像风一样…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诶——?」
诺薇儿愣了一下。爱丽丝心也疑惑地抬头看着基格。
基格紧闭着嘴,盯着诺薇儿。想要得到力量,却不能被力量所玩弄——不知从哪里涌上了这样的念头。被力量所困的从士的面孔——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仿佛放弃了什么的微笑,然后又稍微摇了摇头。
只有诺薇儿是不会这样的。自己的第五名从士——小小的圣道女,她蕴藏着与过去其他从士们所不同的决定性的意志。在力量的纠葛中,连基格都无法决定的事情,唯独曾经凭自己的意志决定了的诺薇儿——
「那……那个,基格大人……我,怎么了吗?」
诺薇儿担心是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稍微……我稍微想起了过去。你做得很好。」
基格终于把内心的想法收回了心中,然后回头望着雾气弥漫的城市,说道。
「行动吧。在天黑之前解决掉第二个巢穴。」
炮魔组成的方阵,开始陆续移动。
站在阵型前排附近的基格身旁,诺薇儿心里五味杂陈。
做得很好——基格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这么说的呢。
只是单纯的慰劳吗。还是说,是让她更加努力呢。
这句话虽然刚听起来很让人高兴,但不知为何却让人无法坦率地感到高兴。因为不知道基格心中所想,所以基格每一句不经意的话语,都会让她耿耿于怀。
诺薇儿不让人注意的轻轻叹了口气。明明是在战斗中,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呢。明明只需要专注于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发()挥()出()基()格()所()希()望()的()力()量(),并()起()到()作()用()就行了。
只有这一点是确定的。自己的力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是只有自己才能给予基格的东西。正因为有这种力量,自己才能够站在这里——
诺薇儿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叹了口气。爱丽丝心失去了往日的活泼,不安地抬头看向诺薇儿,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紧闭着嘴。
基格一行人一边警戒着魔兽的侵袭,一边在浓雾弥漫的街道上进军,不久后就进入了南边的街区。
由于大部分市民都住在这里,因此与西边相比,这里的建筑物更为密集。
本该热闹的广场也失去了人气,道路和建筑物到处都是破坏和流血的痕迹。
他们避开住宅区,选择了一条大路,
「基格大人,这上面……写()着()什()么()东()西()。」
诺薇儿首先发现了这一点。
「写着什么东西……?」
「再往前一点……很大……很多……这些是什么……」
听到诺薇儿紧张的声音,爱丽丝心战战兢兢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吗——。」
基格也注意到了道路对面的东西,暂时停止了前进。然后打开前方的阵列,基格亲自走上前去观察。诺薇儿也跟在一旁。
从一头到另一头,一长串鲜红的东西横穿了雾气弥漫的大道。
『想起来!』
就像是迎接基格他们一样,这几个巨大的字,血红地写满了整条道路。
「血……是用人的血写的吗……?」
基格蹲下来盯着文字。
「呃啊啊,用血写……为为、为什么呀?这个“想起来”又是想表达什么意思呀?」
爱丽丝心浑身发抖。基格站起身,锐利地环顾四周。
「……你说有很多?」
「是、是的……在前面……」
「继续前进。」
站在前排的基格继续命令进军,而『想起来!』这几个已经干涸的血字,也被随意的地踏了过去。虽然诺薇儿尽量不踩到字,但魔兵们却是毫不犹豫地踏着血字前进。
不久后,他们来到了城门附近一个特别大的广场,基格再次下令停止。
面对广场上这浓雾弥漫的景象,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有些目瞪口呆。
『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石板路上、店铺的墙壁上、喷水池的边缘上、树干上,广场到处都写满了大大小小的血字。从笔迹相同这一点来看,应该是同一个人做的。
「有很多新的……这里还有生还者吗?」
基格一边让魔兵在广场上展开,一边观察着文字。
「有了,基格大人!在东边方向!」
诺薇儿突然叫了起来。基格一边命令魔兵警戒四周,一边迅速朝诺薇儿指示的方向走去。凄魔和诺薇儿也紧随其后。
雾的对面,出现了一个在建筑物墙上写字的男人的身影。
「那家伙……」
基格放慢了脚步。只见男人正在把一个什么大的东西往墙上砸去,像是在写字。
「你在干什么。」
男人猛地回头,那代替笔的东西“扑噔”一声掉了下来。
「那……那那、那是什么啊……那、那个男人,用人的脚……」
诺薇儿追了上来,爱丽丝心在她胸前颤抖着。
那是一条右腿——从膝盖上方被咬断了的人类的腿。
男人用从腿上的伤口流出的血,继续写着血字。
「等、我在等……一匹黑()马()前来……从脚尖到尾巴都是黑()色()的()马()……」
男人战战兢兢地说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谍报院的男人——他就是基格到这里之前,在城镇中为他带来情报的那个男人。他现在却已经是一副被折磨得彻底面目全非的模样。
「写这些字的时候……沾在我身上的香气不会消失,所以不会被魔兽吃掉……但是这样,直到黑马前来……啊啊……那样的话我就……」
「我()就()是()黑()马()。」
基格说道。男人猛地转过身来,讶异地盯着基格。
「圣、圣王的马……黑色毛发的……难、难道……是你……」
男人发出呻吟般的声音,战战兢兢地往后退。
「怎么了。你()把()我()忘()了()吗()!」
「不……不要靠近我!我也没办法啊!香气会飘走的!」
男人发出叫喊声,突然转身跑了起来。
随后男人的身影瞬间被浓雾遮住,看不见了。凄魔们马上向男人追去。
「诺薇儿,你先回去!在阵型里等着我!」
基格这样命令道,然后也向那个男人追了上去。诺薇儿还没来得及回答,基格的身影也消失在雾中了。
「回、回、回去吧……诺薇儿啊啊啊啊。」
周围的人都不见了,被丢下的不安让爱丽丝心发出胆怯的声音。
诺薇儿盯着基格看了一会儿,不久后,她就确认到他和凄魔们一起制服了逃走的男人,于是诺薇儿回到了在广场布阵的炮魔们身边。
「等着……吗?」
慢步走在浓雾越来越浓的广场上,诺薇儿悄然低语。
母亲也是这样说完就把自己抛在了一边——这本应是早已消解了的念头,却突然将刺痛了她的心。难道说是还有没有释怀吗。那些深藏在诺薇儿心底暗处里的想法,反而越挖越会重新冒出来。
突然,诺薇儿闻到一股香气,停下了脚步。
从刚才开始——来到广场之前,她就已经闻到了这种香气,虽然现在才注意到。诱人的香甜花香随着浓雾在周围飘散开来。
「怎么了,诺薇儿?快点回去啦。」
爱丽丝心催促道。
诺薇儿一边点头,一边环视四周寻找香味的来源,突然屏住了气。
「那里,有个女人……」
爱丽丝心“诶”的一下瞪大了眼睛。诺薇儿望向正在询问男人的基格。然后,朝女人所在的地方——有香气的地方跑去。
「等、等等,诺薇儿你打算做什么啊。」
「还有活着的人,如果不去救她的话……」
是自己的话,无论基格在哪里都能立刻找到。就算分开行动,也能马上会合。她有这样的自信。因为这就是她的力量。
确保了生还者的话,说不定就能知道都市的情报——甚至增殖器的所在。即使不行,但只要救出了生还者,基格也一定会称赞自己。
诺薇儿想要被承认自()己()能派上用场,而不仅仅是自己的力量——
伴随着涌上来的思绪,诺薇儿跑到面向广场的公馆门口,推开了门。门没有上锁,玄关的墙壁上有着很深的魔兽爪痕。
「我们来帮助你了!已经没事了!」
她大声喊着,楼上响起了咔嗒一声。
爱丽丝心不安地缩了缩脖子。诺薇儿握紧宝杖,走进灯光昏暗的公馆。为了不刺激到对方,她悄悄地登上了楼梯。
她们来到楼上,只见昏暗的走廊两侧并排着几扇门。最里面的一扇门开着,诺薇儿看到一名女性正面向这边站在那里。
是公馆的女主人吗?她穿着高雅的红色衣服,有着接近黄色的雏色头发。她那充满气质的碧眼,仿佛和诺薇儿一样,透过墙壁望向了这边。
「放心。我们是来帮助你的。」
这样一边说着一边沿着走廊前进。仔细一看,走廊上延伸着一道血迹。
她走到最深处的房间门口,从打开的门往里看去。
像是卧室的房间里空无一人。所有的窗户都关闭着,光线非常暗。漂亮房间的正中央,是被撕裂的血泊。一定是在睡觉时被魔兽袭击了吧。然后魔兽拖走了尸体,才在走廊上留下了血迹。
「……没有人呀。」
爱丽丝心压低了声音。诺薇儿扶着门走进了房间,
「不可能的……因为,直到刚才……」
走到另一间房旁边时,背后的门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诺薇儿猛地回过头,伴随着一声巨响,门关上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的阴影处,目不转睛地看着诺薇儿。
爱丽丝心惊叫起来,诺薇儿也惊愕地站在原地。
「睡吧。太阳落下后,夜晚会伴你沉眠。」
女人如此说道。但眼前却不是刚才看见的女人。回过神来,已经是诺薇儿熟悉的对象了。
「然后进入梦乡。用梦去回忆起你心底的真实吧。」
女人温柔地微笑着,低语中充满了香甜的气息。
诺薇儿有些失魂落魄的听着对方的话语。不,准确地说是那个声音——
是无数次在梦中想起,用心灵反复对话的对象。那个最初给她带来快乐和孤独的女人就在那里,而且比以前更加生动。
「母亲……」
诺薇儿说道。这时,远处炮火轰鸣,传来了激烈的战斗声。
「我…我一边在等黑马,一边写着那个字…我不,不想死…」
被凄魔包围的男人颤抖着说道。基格不容分说地抓住了男人的肩膀。
「不会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
正当基格这么问的时候,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是之前就感受到的香气——
「睡()吧()!」
男人突然尖叫起来。与此同时,一股令人目眩的强烈香气包围了基格。
「夜()晚()让()你()沉()睡()!真()实()会()出()现()在()梦()中()!想()起()来()吧()!。」
男人的眼里闪着光,发出了狂乱的叫喊。
「呜…不,不()是()我()说()的()。一定是有人为()了()让()我()这()么()说(),才()让()我()活()下()来()的()。你、你真的是黑马。够了、我……我……」
「这个香气……」
基格一下子屏住呼吸,下意识地将手从男人身上拿开。
男人像被弹开似的逃开了。凄魔举起剑来挡住,结果男人直接用手推开。
虽然这下让男人的手指被削掉了几根,但男人却仍然不管不顾的跑远了。
「等等……!难道……这香气……」
基格厉声说道。就在这时,男人前方的道路,产生了爆发性的堕气。
就像是夜晚突然降临般的影子降临了——它出现了。
因为太过巨大,基格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那是一只宛如圣堂的天花板般大小的巨型蜘蛛,脚尖非常平滑地踩在街道两侧的建筑物上,然后迅速地把脸凑向下方。
「快逃!」
基格喊道。男人注意到从头上逼近的巨型蜘蛛,刚想要发出惨叫——就被“啪”的一下吃掉了。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后巨型蜘蛛的口中发出令人讨厌的像是嚼碎东西的嘎吱嘎吱声。
巨型蜘蛛看着基格,鲜血从它那被泛着青光鳞片所覆盖的牙缝中滴落下来。
基格也举起剑,正面盯着巨型蜘蛛。
凄魔们感受到了基格和巨型蜘蛛二者之间产生的压倒性的气息,迅速后退。
宛如两只怪物的对峙。基格和巨型蜘蛛双方都散发出的巨大堕气,无言地咆哮着。就像是野兽们互相咆哮来展示力量一样。
突然,在巨型蜘蛛横跨的街道对面,陆续出现了什么东西。一群身穿铠甲的集团排成一列朝这边走来。城里的兵团似乎来了,但很快就暴露出了异样。
那些长着猫头鹰、乌鸦和麻雀等鸟类的巨大头颅的士兵,瞪着圆溜溜的眼睛,举着剑和长矛,从嘴里发出刺耳的声音,逼近了过来。
盔甲上沾满了血,它们应该是杀掉了城里的士兵,夺走了他们的武器和防具。
「守护巢穴的族群吗……」
位于这条街道的前方有一个巢穴。基格的左腕突然泛起苍白的雷光。
巨型蜘蛛悄无声息地缩了缩身子。一边发出咔嗒咔嗒的轻音,一边躲进雾里——消失了。是为了保护后方的巢穴吗,还是说在诱敌深入吗。无论如何,那里都有着孕育出如此强大魔兽的增殖器。
已经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在更多的巨型蜘蛛诞生、连同无数魔兽一起冲破城墙溢出城外之前,必须击破所有的巢穴并破坏掉增殖器。
而且,造成这场惨剧的人——德拉克洛瓦,一定要追上他。
左臂的雷光越来越猛烈,在堕气之风的呼啸中,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激烈的声音,他的左腕重重地拍打在石阶上。
「睡觉……夜晚伴我入眠……梦乡……」
诺薇儿一脸茫然地重复着低语。就在这时,传来了巨大的喊声。
「喂!狼男好像正在战斗呀!现()在()不()是()照()镜()子()的()时()候()啦()!」
最后这句话让诺薇儿的目光重新聚焦起来,她突然回过神。
没有女人,也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巨大的穿衣镜立在门边。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
「是啊。门突然关了,看到镜子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
「门……是谁关的?」
「你在说什么呀。不是进房间的时候你()自()己()关的吗?」
被这么一说,诺薇儿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确实摸到了门,但记不起来了。
这时,炮火的轰鸣声接连响起。诺薇儿慌忙打开窗户,
「基格大人在战斗……?怎么可能……是什么时候……」
「所以说,我刚才就已经说过啦!该怎么办,广场上谁都不在呀。」
诺薇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炮魔们正在陆续奔向战场。基格也正在向前方的魔兽巢穴进攻。他们是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那么远了呢。
「不快一点的话……」
她慌忙的走出房间,就在这时。
一股庞大的堕气团块,突然出现在头顶上方。
巨大的压迫感让诺薇儿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僵住了。爱丽丝心也瞪大了眼睛,一动也动不了。回过神来,她们才发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屋顶上移动,同时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那正是刚才诺薇儿打开窗户时,看见的可怕气息。
必须赶紧去到基格那里,但是却完全动不了。她害怕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于是慌忙用手捂住嘴,以免因恐惧而大声喊叫。
基格不在。只有自己一个人。都怪自己。是自己不好。真的有生还者吗。还是已经被头顶上移动的东西吃掉了呢——
突然,一股浓烈的香味飘了过来。那是一种让人心安,让人不由自主地想把身心都交给它的甜美花香。
(睡吧——太阳落山了——)
女人的声音——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回响着。突然间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那样的话……会做梦……」
诺薇儿口中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低语。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呢,意识开始模糊了。
「呐……赶快走吧。喂喂……诺薇儿。」
爱丽丝心啪嗒啪嗒地拍着诺薇儿的脸。
「一直待在这里才可怕呢。快点去狼男那里吧。不要说什么要在这里待到太阳落山之类的话了,到时候就连大炮的声音都听不见啦!」
「一直……?」
我站在这里才过了几分钟吧。她刚想这么回答,却发现自己的脚非常僵硬。如今确实是在这里动不了了。
「不要紧吧?诺薇儿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呀。」
「没……没事的。只是稍微,发了一会儿呆……不快一点的话……」
诺薇儿从混乱中摆脱出来,慌忙走下楼梯。自己在害怕什么?她感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不安在背后追着自己,于是一溜烟地跑出了公馆。
在诺薇儿的背后,一个女人从公馆的窗户望着她的背影。她就在诺薇儿刚才所在的房间旁边,慢慢地摇晃着用锁链吊着的香炉。
「安布罗莎的香气……对从人类灵魂之中诞生的爱因塞尔(A i n s e l)果然不起作用……要让基格和那个少女闻到血的香气的话……有些碍事啊……那个爱因塞尔。」
弗洛蕾斯说道,甜美的声音里却带着可怕的语气。
「头发好像很长,发色的话……想不起来了。」
托尔说道。他现在在城堡山脚下——门卫驻守的小屋里。
在那里一边物色食物一边计划寻找那个女人的时候,他发觉了某件事。
「眼睛的颜色是蓝色还是绿色……身高大概多少……哎呀哎呀……」
阿基里斯露出讽刺的笑容,咬下肉干。一旁的托尔则是小心地用刀切着奶酪块,一个一个地放进嘴里。
「对方是个女人,戴着戒指。还有……名字是安布罗莎,操纵香味……能清楚回忆起来的只有这些了。」
「嗯,我也差不多。如果要补充一点的话,那就是她的声音甜得刺耳。只是,她的声音到底是如何甜美呢……」
「能记住的都是一些片段,想一下子全部让()人()忘()掉()看来是不可能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渐()渐()全()部()忘()记(),真是令人毛骨悚然。总之,她是一个可怕的女人。相比起来,之前她让人把内心深处的东西表现出来的时候还真是温柔啊……」
阿基里斯厌倦了似的将肉干扔在地板上,踩着它回头看向托尔,
「那个女人真正的力量是让人忘掉一切。」
托尔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奶酪用纸包好,放回原处,
「是封住记忆,还是删除记忆……她能做出如此鲁莽的事情,也是因为这个吗?」
「大概是想把自己做的事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抹去吧……虽然不知道那力量实际上有没有那么强大,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么任性的女人。只不过……最重要的事情我们都还记得。那么就()有()一()个()可()行()的()办()法()。」
「把女()性()……都杀掉吗?」
「是的,因为对方确()实()是()女()性()。所以无论老少,只要是女性就直接杀掉……反正城市里没有多少生还者了,所以很简单。」
「如果杀掉对方,就不知道能不能重新回想起忘掉的事情了。还是应该抓住她。」
听到托尔的反驳,阿基里斯突然露出了看穿的笑容。
「反过来说,如果太过放松的话,也会无法消除力量的影响而导致忘掉所有的事情吧。难道……你是在担心在基格身边的那个少女吗?太天真了……」
「这是雷奥尼斯大人的旨意。」
「那么你()自()己()的()意()志()又()如()何()呢()?影子?你是真的想保护她吗?还是想让我替()你()杀了她……杀了那个少女。」
有一瞬间,托尔甚至怀疑阿基里斯知道了诺薇儿和雷奥尼斯之间真实的血缘关系。
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阿基里斯。
「真正的王是可以舍弃一切追求力量的人……总有一天,雷奥尼斯大人也会舍弃会使自己变得软弱的东西……为了成为真正的王……」
就在这时。连托尔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愤怒在心中萌生了。
「绝对不能杀那个从士。」
他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语气强硬得连托尔自己都感到惊讶。但看到阿基里斯露出不屑的笑容,他更加确信了。
保护诺薇儿,就是保护雷奥尼斯。她是雷奥尼斯的心灵最后剩下的寄托。托尔自己也不想看到连这些都失去了的雷奥尼斯。因此即使雷奥尼斯自己愿意放弃,他也必须坚守下去。
「哼哼……因为这是长年陪伴在雷奥尼斯大人身边的你说的话……所以我会尊重的。但也只是仅限现在这样,我们仍然还互相记得彼此的时候……」
「互相……?」
「没错。如果我因为那个女人的力量而忘了你是谁的话……甚至忘记敌人是女性的话……我可能会杀了你,为了保护自己。这也不算是错误的想法吧?」
托尔沉默了。他甚至认为现在在这里斩杀掉阿基里斯才比较好。但阿基里斯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笑着说道,
「但是现在,我们互相,都是唯一的伙伴。如果没有能对话的人,就无法确认自己忘记了什么。如果说那个女人的力量有什么手段能抵抗的话,那就是时常两()个()以()上()的()人()一()起()行()动()。千()万()不()要()分()开()。一()个()人()的()话(),连()有()什()么()地()方()不()对()都()无()法()得()知(),只会被那个女人玩弄在股掌之间……」
3
第二个巢穴燃起了熊熊大火。这是一个巨大的商用仓库,魔物们在此筑巢,导致周边的街道里尽是魔物。
残存的魔物们也被巨人一般的魔兵——胳膊和腿都如马的身体那么粗壮的岩魔逐一扫荡。
基格迅速巡视了一下燃烧着的仓库,确认了这里也没有增殖器。
那只巨型蜘蛛也不见了。一想到这里,基格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堕气。他转头望向了城堡。
在迷雾弥漫的城堡脚下,基格看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但是马上又消失不见了。
堕气的气息也消失了。应该是某种诱导吧,基格如此判断。那只巨型蜘蛛有着控制自身的堕气,并以此引诱基格的智力。
幸存下来的魔兽们也大都逃向了城堡的方向。为了对抗基格的力量,它一定是想把战斗力集中到城堡里。看来它是一只有着宛如优秀指挥官般判断力的魔兽。
基格一边整理阵型,一边环视四周。正当他以为自己的从士也一定会和炮魔们应他的呼唤而来的时候——
基格意识到,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来着?力量——对,是被力量所摆弄的事情。
围绕力量发生的悲剧——那个女孩的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是无差别的。因为它会对除了自身以外的所有人产生强烈的影响。所以她才选择一个人待着,选择独自一人,就像自己一样。
但是,即使是那个女孩,也不可能同时操纵整个城市的人。一次最多操纵十几个人就已经是极限了。但是,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也有可能毁灭整个城市——
等等——我在想什么?自己的从士怎么样了?是啊,第()二()个()从士——
突然,在雾的对面——在通往城堡的道路上,基格看见一个少女站在那里。
她穿着灰色的修道服,淡雅澄澈的碧蓝色双眸正看着基格,雏色的头发随风飘扬。
(无法在房间里盛开的花朵)
带着放弃了什么的微笑,她低语着,
(只能在微风吹拂的地方才能绽放…无法以自身的意志盛开的花朵…)
基格想要说出那朵花的名字。突然,一阵清冽的风吹过,迷雾随之飘荡。
一瞬间,少女的身影消失了。那是基格曾经亲手埋葬的从士——
「诺薇儿…」
基格回过神来,口中呢喃着这个名字。那是自己现在的从士的名字,是他的第五个从士——
基格立()刻()命令数只凄魔去都市中寻找诺薇儿。他没有感到诺薇儿用万里眼寻找自己的迹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总之,要向城堡进军。魔兽也会为了对抗自己集中在城堡里吧。这样一来,无论诺薇儿在哪里,她都不会太危险。想到这里,基格回头看了看四周,然后惊呆了——
原本在仓库街熊熊燃烧的大火已经弱了许多,地上四处都是烧毁的建筑物的残骸。
「什么时候…」
从火焰的样子来看,基格至少在这里站了数()个()小()时()。
不好——焦躁骤然如乌云般扩散开来。
(——催眠吗!)
那个谍报院的男人的叫声猛然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那是暗示——太阳很快就会下山,夜晚即将来临。
已经刻不容缓了。基格察觉到自己陷入了混乱,但是,他连究()竟()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什()么()会()陷()入()混()乱()都()不()知()道(),就这么向城堡开始进军了。
(看着我,诺薇儿——看着我吧——你的存在是必要的,诺薇儿——)
基格的本能在拼命重复着这样的话语。如果没有外部的契机,这种力量很难被打破——浸透了谍报院男人身上的,那种香气。这样下去就糟糕了——
但是基格很快便忘记了自己曾经闻到过香味的事情,开始埋头于眼前的战斗之中。
「你…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爱丽丝心呆呆地说着,她的声音就像要哭出来了一样。
「因为…分开的时候,基格大人说过要来这里会合…」
在对面的道路上,被烧成残骸的商馆至今仍冒着黑烟。
那是他们最初发起了进攻的地方——是魔物的第一个巢穴。诺薇儿毫()不()犹()豫()地走进了与之相隔了一条道路的圣堂之中。
「在基格大人过来之前,必须做好准备…」
「准、准备?难道,难道你想住在这里吗?为什么不看一下那家伙呢?」
爱丽丝心慌慌张张地从诺薇儿的胸口跳了出来。
「因为基格大人…没让我那么做…」
诺薇儿用非常冷淡的声音如此回答道。爱丽丝心无言以对。有什么——不对,一切都很奇怪。这种时候,基格在干什么啊?
诺薇儿走进了圣堂的宿舍,麻利地开始工作。为了迎接夜晚,她点燃了煤油灯,开始做饭,烧开洗澡用的热水,把做好的菜分成三份放到了桌子上。
「基格大人…好慢啊。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似乎是真的很担心,即使如此,她也没有用万里眼去寻找基格。
爱丽丝心也渐渐变得摸不着头脑。
过了一会儿,诺薇儿理所当然地去洗澡了,而桌子上还留着基格的饭菜。在魔物徘徊的城市的中心,这完全不是理智的行为。
「那个…没事吗?还是去找狼男比较好吧?」
「因为是基格大人…所以不用担心。而且…他()没()让()我()那()么()做()…」
诺薇儿重复着这句话,洗完了澡,然后随便选了一个房间,把床整理得整整齐齐,然后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笑着说道,
「我们就在这儿睡觉吧。太阳已经下山了,该睡觉了。夜晚会让人入眠的。」
爱丽丝心实在是受不了了。她轻飘飘地飞向了空中,拼命地拍打着诺薇儿的脸颊。
「太奇怪了,诺薇儿。这绝对很奇怪啊,一切都太奇怪了!」
诺薇儿的双眼突然寻回了焦点。她看着爱丽丝心,脸上浮现出了惊讶的表情。
「爱丽丝心…我…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诺薇儿…狼男他,不是什么都不和你说哟。对于诺薇儿的事情…」
这时,诺薇儿的膝盖突然失去了力量,倒在了床上。
「好困…为什么…基格大人…好冷…好冷啊…爱丽丝心…」
裹着毛毯的诺薇儿突然颤抖起来,然后一下子陷入了睡眠。
「诺薇儿…?快起来啊…诺薇儿…」
只剩下因不安和悲伤而哭泣着的爱丽丝心。
感到寒冷的是心。是因为意识到了内心之中失去了什么东西,才会感到寒冷的——
挥舞着剑的基格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冰冻的感觉从他的身体深处蔓延开来,他的意识逐渐朦胧。
周围炮火轰鸣。战斗的咆哮,刀剑碰撞的声音与破坏的杂音混杂在一起。
魔兽们从炮火之中不断涌出,包围了基格和魔兵们的军团。
在基格沿着南方的大道进军,径直通往城堡的路途中,他们遭遇了由好几种魔兽构成的防线。基格和魔兵们的进攻被这些防线阻碍,同时,周围又陆续有魔兽向他们发起了进攻。
基格也将计就计,选择在被敌人包围之后再发起突击之时——
担任前锋的岩魔突然失去了气势,从后方进行掩护的炮魔们的射击也开始偏离目标。
召唤出他们的基格,变得无法发挥力量了。
从未经历过的睡意——在这种激战之中,想要放下剑睡觉的异常事态向基格袭来。
(夜晚让你入睡,真实会出现在梦中。)
那个男人的叫喊声在基格的脑海里咚咚地回响。
「——金牛座(A s m o d e l)之阵!」
基格拼尽全力,为了避开正面冲突,下令以突击阵型脱离。他判断不能再这样战斗下去。不,越是沉浸在现实的战斗中,那股力量越会不知不觉地侵入心中。那种无差别的力量——那种香气。
向着敌人的力量最薄弱的城堡西侧突围的基格,全身都被浓郁的香气笼罩着。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沦陷的?一旦变成这样的话——
(我能让人见到梦境…您知道人为什么会做梦吗?)
光靠自己,想要摆脱这种力量是极其困难的。
(在梦中,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和想法…是忘却…梦境也是忘却的场所。)
那个雏色头发的,经常孤身一人微笑着的——唯有在微风吹拂之地才能盛开的花的名字是——
混乱的意识,难以抵挡的睡意化为了难以忍受的重压向基格袭来。
天色越来越暗,夜晚来临了。战斗的景象似近似远。基格拼命地握紧了剑,任凭本能挥舞着。已经连目标是什么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是城堡——是魔兽不会来的地方——是充满圣性的——某个地方
魔兵们一个接一个地失去了力量,咆哮着倒下。魔兵的阵型溃散了,只有以基格为主的前锋部队苟延残喘着逃离了战场。
全军溃败——没有败逃以外的词可以形容当前的情况了。
无视了城堡脚下的激战,在石造的建筑物的屋顶之上,有三个身影。
那是被基格命令去寻找诺薇儿的凄魔们。它们循着诺薇儿的圣性,穿过死寂的城区,终于来到了最初的场所——西边的街区里。
哐当——突然,响起了清脆的金属声。凄魔们一齐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女人站在道路上。她身穿赤红色的衣服,有着雏色的头发——
细细的锁链从弗洛蕾丝的双手中垂下,她仰望着屋顶上的凄魔们,
「来吧…基格的使魔们…」
她一边低语着,一边用力挥动右手。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声响,香炉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她的左手也同样拿出了锁链和香炉,在身体下方缓缓摇动。
凄魔们来到了道路上。弗洛蕾丝的背后正是诺薇儿所在的圣堂。
凄魔们手握双剑,露出锯齿般的獠牙。弗洛蕾丝悠然地舞动着右手中的香炉。原本描绘着圆形的香炉,不知何时开始画出了∞字的形状。
浓郁的花香如汹涌的浪涛一般将凄魔们吞没了。
凄魔们反射性地挥动利刃,划破天空。想要驱散逼近的看不见的力量,但却无法驱散无形无色的香气。
「你们的敌人在哪里? 」
甜美的细语声令凄魔们身体一震。一个凄魔突然间把剑刺向了旁边的凄魔。
「你们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胸口被刺穿的凄魔立刻挥剑砍下了对方的头。
凄魔的首级滚到了弗洛蕾丝的脚下。她温柔地踩着那个头,低声说道。
「真正该恨的人是谁?」
最后一个凄魔用力挥剑,刺穿了自己的肚子,然后就这样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了。每个凄魔都失去了力量,身体像水银一样融化了。
「呵呵…在基格被香气侵染的现在,想要操纵他的使魔也很容易。」
弗洛蕾丝正要收回香炉之时——被她踩在脚下的凄魔的头颅突然露出了獠牙。弗洛蕾丝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收回了脚。咔嚓——响起了巨大的牙齿碰撞的声音。若是被咬到的话,她从脚腕到脚尖的部位都会消失不见吧。
弗洛蕾丝用左手的香炉画了一个圆,炉身的纹样闪闪发光。咔嚓咔嚓地咬着牙的头颅被神圣的香气包围,停止了动作。然后像水银一样消失了。
「真不愧是基格…竟然还没有完全被香气浸染。」
弗洛蕾丝停下了手中香炉的动作,冷冷地望向了城堡。
「不过,很快就要入夜了。做个梦吧,基格…做个杀死了我最亲爱的妹妹的梦吧。之后,我会让你做一个新的梦的…让你做一个梦见你和你的从士互相残杀的,充满鲜血的梦。」
「总之,先这样吧。」
阿基里斯一边在纸上写着什么,一边说道。他在列举自己还能记得的事情。姓安布罗莎的女人,她的样子,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敌人是谁,自己又是谁。
为了不让魔兽察觉到煤油灯的光芒,四周都被布盖住了。
「哎呀呀,简直跟遗书似的。失去记忆就跟死了一遍一样。」
「是指体验了一次心灵上的死亡吗?」
在外面监视着城堡的托尔干脆地说道。他们现在正位于城堡的哨所里。直到刚才,城堡的四周还在爆发着激烈的战斗,而现在,那里的魔兽群依旧躁动不安。
虽然他一直在监视着那个女人是否会出现,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她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发现了基格的位置。
「基格的动向…看来他是牺牲了相当多的魔兵才进入城堡的。」
「呵呵,在我看来他跟败逃没什么两样。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力量吧,她能把人由内而外地杀死…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啊。对我们来说,就这样继续轮流盯着基格是最好的。然后,等那个女人盯上基格的时候,我们也跟着行动…」
「那个女人也是为了杀死基格才在城堡里的吗?」
「大概吧。是想趁着基格陷入混乱的时候杀死他…还是她还有别的办法吗?…总之,咱们就期待着她要怎么收拾基格吧。」
说着,阿基里斯拿起写有他的记忆的两张纸,熄灭了煤油灯。
他从哨所里出来,把其中一张递给了托尔,然后抬头看向了城堡。礼拜堂的窗户上灯光忽明忽暗。
在基格进去之后,就再没有什么动静。难道他想要在那里休息吗?
就这样,托尔一边监视,一边思考。仅仅是被那个女人操纵了记忆的话,基格会在战斗中落于下风吗?那个女人会不会还有着别的力量?
而且,他也很担心诺薇儿。为什么她没有和基格一起行动?
如果是因为中了那个女人的计谋而导致两人分开的话——那么那个女人会对诺薇儿做什么呢?
她是一个能毫不在乎地杀死整个城市的平民的女人。应该根本不会去在意诺薇儿的死活。
「…我稍微去侦察一下。」
托尔说道。即使是在黑暗中,他们两个人的视力也都很好。他清楚地看到,阿基里斯看着自己露出了微笑。
「基()格()的()从()士()吗…我们现在,可是靠着两个人的力量才能对抗那个女人哟。」
「比起两个人,三()个()人()不是更好对抗吗?」
阿基里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托尔接着说道,
「只要抓住基格的从士,就能把她当成人质。」
阿基里斯轻蔑地笑了笑。反正托尔是无意杀死诺薇儿的,不过这无疑是有效的手段。阿基里斯说道,
「好吧,如果在你回来之前,基格有什么动作的话,就由我去追他吧。到时候,我会把“蛭冰”留在这里,让它告诉你我的位置。但愿在我们再会之时还能记得彼此吧。」
托尔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离开了。他像影子一样,轻盈地跳向了下方的街道。
泪水不断的从裹着毛毯睡着的诺薇儿的眼角滑落。基格说过,要在这间圣堂里会合,所以她要在这里继续等着。
但是,如果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来——就像母亲一样没有回来的话。
(不要走,妈妈——)
明明已经拜托了她很多次,让她不要去危险的地方。然而,母亲还是把民众排在了唯一的女儿前面,然后死掉了。对于母亲的死亡,诺薇儿感受到了同等强烈的悲伤和愤怒,对丢下自己的母亲的怨恨,以及对杀害母亲的人的憎恶,也根深蒂固地留在了她的心中。
而且——连诺薇儿自己都忘记了的,在那个“银()之()圣()女()”的设施中的记忆再次复苏了。
那时,诺薇儿甚至还不叫诺薇儿。她只是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被抛弃了的孩子而已——
不知从哪里被寄养的还是婴儿的自己。没有父母的不安,以及被遗弃的悲伤,已经成为了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根深蒂固的感情,深深刻在了她的心中。自己的父母到底在哪里?
被告知“银之圣女的全员都能成为你的父母”的声音,难以忍受的寂寞——被烧毁的建筑物的气味,还有战斗迫近之时,丢下了自己逃跑了的圣道女们——
诺薇儿无声地哭着睡着了,然后,她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被悲伤的香气所浸染的梦。
道路上留下了连绵不断的血迹。基格的左腕流出大量的鲜血。
基格最终一个人爬上了通向城堡的楼梯。城堡的西侧——他好不容易逃到了魔兽的势力较为薄弱的地区。至于之后该逃去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他断断续续地想起了化为碎片的魔兵。同时不停地确认着自己的手中还握着剑。然后,基格振作起几乎要中断的意识,登上了楼梯。
直到有着华丽装饰着的墙壁和天花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了城堡里。
「到底要去哪里——」
是保有圣性的地方。是城堡的西侧,魔兽不会在那里筑巢。那里应该有着可以让自己安心休息的空间。
基格终于来到了那个空间里。正是城堡的礼拜堂——一个空旷的石造大厅。
在他意识朦胧地踏进礼拜堂,关上了门的时候,他的脚底闪起了光芒。
是水银的飞沫。凄魔们失去了形体,回到了基格的手中。转眼之间,水银的集群就变成了一把巨大的银铲,被基格握在了手中。
是用来收剑的剑鞘——他紧握着它,用模糊的目光回头望向了门的方向。
谁都不能相信——他已经连到底谁是敌人都分不清了。
但是,至少还能活下去——虽然失去了相当数量的兵团。
这样的想法刚一涌现,强烈的悲伤就突然向基格袭来。
他想起了德拉克洛瓦曾经失去的兵团。那是曾经属于他们的,最终无可奈何地溃败了的军队。他们被圣法厅的阴谋所践踏,最终失去了通向理想的阶梯。
留下的只有彼此之间的牵绊。德拉克洛瓦,席拉,还有自己。然而——
德拉克洛瓦被关进监狱的样子鲜明地在基格的眼前复苏。
在牢房铁栅栏的另一边,传来了德拉克洛瓦痛苦不堪的呻吟声。
还有希拉的墓碑。那块墓石上镶嵌着十字型的纹章——
啊,一切都疯了。一切都扭曲了,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
「德拉克洛瓦……我要让你从那里出来……我一定要从那个牢房里把你……」
“哐啷”的一声巨响,让基格稍稍摆脱了睡意。他回过神来,发现是铲子掉到了地上。基格捡起它,然后把柄和刃分开,好不容易插进门把手里。
那是很简易的一扇门。要是有人想要入侵这里的话,就会立刻被基格召出的凄魔迎击。已经没有人是自己的伙伴了。接近的人要一律杀光——
不,不对。自己应该还有同伴才对。从士——少女——年轻的姑娘——
对于现在的基格而言,那个女孩是必要的。哪怕一句话也好,如果能听她说点什么的话——也许就会成为打破现状的契机。否则——
这样下去,就只能依靠力量了。失去心灵,变得只能相信力量。
「想起来……想起来……」
基格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摇摇晃晃地穿过了大厅。他的手脚都冻得发抖。每当因为香气而失去了记忆的时候,他的内心都会感到更加寒冷。
基格避开了祭坛,挥剑砍断了背后墙壁上的绯红色的窗帘。
他把砍断的窗帘裹在身上,当作毛毯以抵御这种寒冷。
困意袭来,基格差点跪了下来。他紧咬牙关,这样下去,他甚至会忘记自己还有着同伴。甚至有可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斩杀重要的存在。
基格对着没有了窗帘、裸露在外的墙壁,举起剑尖。
刻在这里吧。刻下从士的名字。那个不能忘记的人的名字
(我是缇娅·安布罗莎。)
曾经,有位少女这样说过,她的微笑之上能窥见些许阴霾。那份悲伤至今仍存于基格心中。
基格摇了摇头,甩开了来自过去的声音。他集中思绪,回想着少女的事情。那个即使双目失明,仍然拄着手杖拼命地追赶着自己的少女——虽然得到了力量,但还是决定以自己的意志超越自己的力量的那位圣道女。
基格使出最后的力气,把少女的名字刻在了墙上。
然后,夜晚降临了。基格全身无力,紧握着剑靠在了墙上。
「一定会想起…我一定会想起你的…一定…」
刻在了墙上的文字,在他的眼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基格扑倒在地,心中反复念着,一定会想起来的。不过,那到底是谁呢?是少女,还是姑娘——
在席卷了一切的黑暗中,基格也陷入了沉睡。
弗洛蕾丝正在城堡西北方向的领主宅邸中。
宽敞的卧室里到处都是尸体。他们不是互相砍杀,就是自己刺死了自己。他们都是城里的士兵。楼下则是杀死家人后跳下来的领主的尸体。
魔兽们会把被杀的人的尸体运进它们的巢里。一是为了积攒食物,二是为了积攒堕气。
但是这座宅邸是弗洛勒斯来到这座城市后第一次造访的地方。因为充满了圣洁的香气,所以魔兽们没有靠近这里,尸体也就那样一直放着。
弗洛蕾丝缓缓地躺在了被鲜血和尸体包围的床上。
她把右手的香炉凑到脸上,一边让自己浸在香气之中,一边闭上了眼睛。
「那么……让我们一起沉沦……进入梦境……进入记忆与忘却的舞台吧。」
满怀着胜利的信心,弗洛蕾丝也陷入了梦乡。
4
那是一个非常黑暗的梦。阴暗的走廊之中回响着脚步声。
潮湿的墙壁上挂着火把,借着这份光亮,基格走下了通往地牢的楼梯,同时,他搜寻着自己的记忆——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对了——是在他成为圣王的骑士之后,亲手斩杀了自己的第一个从士之后的事。
那个从士,为了阻止失去了故乡、转而计划去夺取其他的国家土地的哥哥和伙伴们,自己不得不也假装在分发武器,最后自己在众人面前被基格斩杀了。
那是个温柔的青年。当时,战乱远比现在更严重,因此,没有土地可以分给失去故乡的同胞。那个青年坚信,平息战乱是重新获得故乡的唯一手段,并为之付出了行动——最后,他被基格亲手埋葬。
如今,基格一边思考着那个从士的事,一边为了和某个男人见面而来到了这个牢房。
那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相信的男人。就像那个从士一样,是不惜舍弃一切也要拯救的对象——一旦有了这种确信,基格就不再去思考这到底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了,甚至连现()实()的()光()景()是()现()实()还()是()梦()境()都不愿去想了。
基格经过了关押一般犯人的牢房,和狱卒打了声招呼,让他打开了通往下面的门。
地下深处——厚厚的铁栅栏林立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
道路上不时传来囚犯们低沉的呻吟声,基格来到了最深处的牢房前。
「德拉克洛瓦…」
基格刻意压低了声音,以压制呼之欲出的悲伤。回应他的是苦闷的声音。基格就这么紧握着铁栅栏,纹丝不动,持续了好一会儿。
「是基格吗…」
过了一会儿,在黑暗的另一边,德拉克洛瓦回应道。凭借着只有贵族才拥有的特权,德拉克洛瓦即使是在牢里也穿着贵族的衣服。在这阴暗的地下,他那常常整理的仪容,梳得整整齐齐的银发,还有那一尘不染的衣服浮现在黑暗之中,甚至显得有些诡异。
德拉克洛瓦靠在距离铁栅栏最远的墙边,坐在木床上。他的双眸因为牢外火把的亮光而显得如燃烧般的通红。由于太暗,基格看不清他的表情。
「听说你在成为圣王的骑士之后,把配给你的从士…斩杀了?」
就像是在压抑着痛苦一般,德拉克洛瓦说道。基格没有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件事。在牢里,用金钱收买狱卒,从而获取情报是常有的事情。
说实话,基格自己也很想把这件事告诉德拉克洛瓦。
那是自己在成为圣王的所属之后,感受到的最初的悲怆。
「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让我斩杀他。而我在斩杀他之后…才明白。」
「为了平息那场战乱,已经别无他法了吧…你做得很好,基格。」
仿佛亲眼目睹了一切一般,德拉克洛瓦立刻回答道。
基格的心头涌出一股热流。他咬紧牙关,不让它表现出来。
对于希望听到德拉克洛瓦说出这句话的自己,他打心底感到窝囊。
斩杀了从士——斩杀了同伴而造成的心灵上的创伤,光靠他自己是无法令之痊愈的。
对于必须要去拯救的德拉克洛瓦,自己却只能像这样依靠他——
「圣王他,打算再给我安排一个从士,而且已经决定好了人选…」
「真是用心良苦…圣王就是如此地欣赏你的力量啊…」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一切都在按照他的想法进行。
当时,德拉克洛瓦和与圣王对立的势力联手,企图获得秘仪,并因此锒铛入狱。因此,基格变得直属于圣王,而不再是德拉克洛瓦的骑士。
让基格接受调职的人也是德拉克洛瓦。
在圣法厅中获得可以自由行动的地位——这是德拉克洛瓦的命令。
就连基格也不明白他的真意。在没能成功获得秘仪之后,德拉克洛瓦就开始产生一些连基格都难以理解的想法。而且,自从因触碰了秘仪而导致席拉丧命以来,德拉克洛瓦就一直在忍受着原因不明的痛苦。当基格问他,到底是在为何而痛苦的时候,得到的也只是完全无法理解的回答。
基格能做的事情,只有像这样时不时来牢里探访他,同时为圣王而工作。
为了向圣王请愿,基格希望能通过自己的行动减轻德拉克洛瓦的罪行——
正是为了这个目标,基格身为黑印骑士团,将大陆上肆虐的战乱埋葬在了黑暗之中。
这是一种为了维护大陆秩序的正义的战斗,但是却与实现和德拉克洛瓦一起抱有的理想渐行渐远——
「圣王的愿望,说到底就是维持和发展现在的圣法厅,圣王他为了维护自古至今的秩序,无论如何都想要你的力量…」
「这份力量,是你给我的…德拉克洛瓦。这份力量…不是圣王的东西…」
「现在,为了圣王…为了圣法厅而使用那份力量吧…基格…」
德拉克洛瓦轻轻地笑了。那份笑容饱含着他对圣法厅怀有的深深的憎恶,然而,他却让基格为圣法厅工作。无法理解德拉克洛瓦的真意这一事实,令基格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悲伤。
「圣王选出的从士…你已经见过了吗?」
「没有…只听说了称号。是个我也从来没听过的称号…」
「称号…?是想让和你一样身为骑士的人成为你的从士吗?不对…是这样吗…是想让“银之圣女”的成员作为你的从士,和你一起行动…」
基格点了点头。在黑暗之中,德拉克洛瓦似乎露出了尖锐的笑容。
「真是这样的话,你就不会再杀掉你的从士了。那么,那个人的称号是什么?…」
「好像是“焚香者(安 布 罗 莎)”…我还不清楚她有着怎么样的力量。」
基格这么一说,德拉克洛瓦突然沉默了。在黑暗的另一边,他一动不动地思考着什么,不久,牢房里响起了满溢着愤怒的笑声。
「“焚香者(安 布 罗 莎)”吗…圣王他…想把隐藏在“银之圣女”中的黑暗,施加在你的身上吗…」
「“银之圣女”中的黑暗…这是怎么回事,德拉克洛瓦?」
「小心点,基格。圣王似乎是真心地想要你…」
德拉克洛瓦的声音里,开始混入了痛苦。基格所无法理解的那个病症似乎又要发作了。
「我是你()的()骑()士()。我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然后,再一次朝着我们的理想——。」
基格拼命地说道。德拉克洛瓦似是在压抑自己心中的苦闷一般,笑了。
「去吧,基格。小()心()不()要()被()夺()走()心()灵()。…要怀疑一切…而且要保持坚定的意志…因为,你也是巨大秘仪之中的,一个齿轮啊…」
德拉克洛瓦蹲了下来,在黑暗之中背对着基格。基格明白,这代表着对话已经结束了。但是他仍然站在原地。
「我一定…一定会让你离开这里的…德拉克洛瓦。」
基格重复了一遍这个誓言,离开了牢房。
德拉克洛瓦独自一人沉入了黑暗,继续忍受着苦痛。
基格走出地牢,在德拉克洛瓦见不到的阳光之下眯起了眼睛,思考着“焚香者(安 布 罗 莎)”这个称号。
(是啊,这个时候,我还没有决意要亲手斩杀她…)
一种梦境与现实交错般的意识微微产生——基格立刻跟随眼()前()的()现()实()走在街道上。穿过环绕圣都的重重城门,来到了山丘。
和煦的微风带来了阳光的气息,春天快到了。基格登上了绿意盎然的山丘,进入了小小的墓地。然后,站在了那里的白色墓碑前。
墓碑上镶嵌着十字形的纹章。那是“治愈者(利 维 艾 尔)”的纹章——是席拉生前佩戴在身上的纹章。“银之圣女”的墓碑之上,总是会开一个用来镶嵌纹章的孔。
墓前还有很多人献上的许多鲜花。
在心中,基格对着那个自己亲手建造的墓碑——对着那个自己亲手埋葬的人说道。
终于,我完成了身为圣王的骑士的任务,回到了这个圣都。
圣王的手下现在仍在周围时刻监视着我,但是我已经习惯了。
德拉克洛瓦的势力也已经分崩离析,几乎没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现在,圣王派已经完全控制了圣法厅。当然,我自己的行动也算是帮了他们。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德拉克洛瓦到底在想什么。就连我是不是真的想去弄明白——也渐渐不清楚了。
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在圣王的名义之下,被委以圣法厅的要职吧。那实在是太空虚了。我只是为了让理想能够延续——为了不让德拉克洛瓦被判以死罪,才追随圣王的。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告诉我吧…席拉。我…到底该怎么办…」
低沉的声音不由得自基格口中发出——突然,有人走了过来,站到了基格的身边。
「可以吗?」
她的语气非常郑重——给人一种敬而远之的印象。
基格回头一看,发现一个姑娘正站在那里。
她有着蓬松的波浪状的雏色头发,淡雅澄澈的碧色双眸。她的外表让人联想到百合花蕾的娇嫩,却又不失凛然。干净的灰色修道服包裹着她纤细的身体。
她的个子并不高,小小的脑袋只够得到基格的胸口附近。
看见这个姑娘双手抱着的花束之后,基格退了一步,给她空出了一个地方。
姑娘行了一礼,从基格的面前走过。空气中飘起了淡淡的香味。虽然很甜,却也有一种清澈——让人联想到未熟的果实的香气。基格看了那个姑娘一眼。
他本以为是身为圣道女的她,却使用了香水,正觉得很稀奇。但是,他马上转念一想,那应该是花束的香气才对。姑娘蹲在了墓前,基格则打算直接离开。
「您站在墓前…却没有带花吗?」
姑娘说道。她并不是在责备,反而是以一副理解的口吻说出的这句话。
基格停下脚步,再次回头看了看姑娘。他本以为这个姑娘会把和“银之圣女”相衬的一丝不苟强加给他,但是,她的眼睛依然只是在看着墓碑。一副根本没在看基格,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表情。或许——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试探基格的反应,看基格会不会无视她直接走掉。
基格之所以没有离开,也跟这个姑娘的这种姿态有关。明明对方就在自己的身边,她却好像只能用如从远方投来话语般的方式与对方接触——
「她喜欢的花,只在夏天盛开。」
基格喃喃说道。姑娘微微睁大了眼睛,然后,慢慢站直了身,面对着墓碑低下了头,神情也变得黯淡。大概是想要道歉吧。
这时,基格才终于意识到少女之前的话语有多么自相矛盾。
墓碑前供奉着这么多的鲜花,她是怎么知道这其中没有基格带来的呢?是啊,这个姑娘之所以知道基格没有带花过来——
「我看见您登上山丘了。」
姑娘说道。她仍然低着头,面对着墓碑。
「在参加这次的工作之前…我想和同为“银之圣女”的她()打个招呼,所以才来了这里。而且,说不定能赶在圣王向我介绍之前,就能在这里见到您。没想到真的见到了…」
「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姑娘垂下了眼睛,缩了缩身子,好像犯了什么错似的。
「在圣王大人告诉您我的称号的时候,我一直躲在里屋…我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您一定觉得很不舒服吧…」
「怎么会…」
基格答道。实际上,他并没有感到什么不舒服,反而对这个姑娘感到了同情。被要求在曾亲()手()斩()杀()了()自()己()的()从()士()的()骑()士()手下工作,任谁都会感到不安吧,有所戒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说回来,圣王和“银之圣女”的高层们到底在想什么?居然把这么年轻的姑娘丢进这种充满阴谋的任务里。
「但是,在见到了圣王面前的您之后,我就下定决定,一定要成为您的从士。」
姑娘这才抬起了头,回头看向了基格。然后,
「我觉得被你斩杀的从士,一定很幸福。」
她以一种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告知对方的气势,大声说道。
「——什么?」
基格皱起了眉头。
「是真的。」
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她的视线仿佛要将基格吞噬一般,无论如何也不会移开。
「我认为,您的从士直到最后都信任着您。」
然后,她紧闭双唇,抬头看着基格。
基格哑然地看着她,他的脸渐渐红了起来。
「…是圣王让你这么说的吗?」
姑娘用力地摇了摇头,看上去就像是在用自己的头发拍打着自己的脸颊一样。
「您对圣王说过,什么样的从士都可以。所以,接下来就由我来决定要不要成为您的从士了——圣王大人只跟我说了这些。」
确实,基格并不想去一一挑选从士。反正都是圣王派来的人才,基格只能遵从。但是——
「圣王真的说,要让你担任我的从士吗?」
基格不由得反问道,他想象不出面前的这个姑娘拥有怎样的力量。
「圣王和“银之圣女”的圣女大人命令我,要我用我的力量帮助您。」
但是姑娘却毅然说道。她如少年般的青涩感,不知为何让基格想起了与德拉克洛瓦初次见面时的自己。他既有些抗拒把这个姑娘带到战场,却又微妙地感到可以接受。他也不知道哪个想法才是正确的,就这么问道,
「你的名字是?」
姑娘紧握双手,仿佛练习了很多次般大声说道。
「我叫缇娅·安布罗莎。我会陪您去往任何地方,基格·瓦尔海特大人。」
5
在窸窸窣窣的说话声中,诺薇儿梦见自己正在被运走。
虽然听得见声音,但却不知道在说什么。不——是当时自己还太小,不明白这些话的意思。
闻到了花香。盛开的白色花瓣。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还有在其中被运送着的自己。
悲伤的哭声。从温暖的母亲怀抱中被剥离的悲伤。从手中被接过的婴儿。
被遗忘的内心——儿时那模糊的原始记忆,以片段的形式陆续出现而后又消失。这样的景象一直持续着,直到突然一个清晰的记忆出现在了梦里。
「来当朋友吧。」
那是如魔法的话语。让人心跳加速。我也是孤身一人。所以——
「这孩子,叫爱丽丝心。我想和她一起旅行。可以吧,母亲。」
在森林中遇到的,第一个朋友。母亲则是一脸惊讶的表情。
「这孩子,正在寻找。」
故乡。应该回去的地方——自己出生的地方。
(遵从大地所赋予的职责吧,持有遥远视觉的少女啊)
难道除了母亲告诉自己的出生地以外,自己还有其他应该回去的地方吗?就在少女觉得自己被赋予了一个巨大的任务而茫然失措的时候——她用年幼的双手抓住了母亲的膝盖,不安地问道。
「我为什么,没有父亲呢?」
母亲说。有的。父亲是圣法厅的骑士。但已经死于战乱。母亲没有隐瞒这个死亡的事实。因为她知道说谎会给诺薇儿造成多大的伤害。
和母亲一同承受了父亲不在的悲伤。这是走近母亲的第一步。
「母亲……父亲不在,会寂寞吗?」
母亲微笑着抱起了诺薇儿。就那样,被温柔地抱在怀里。感觉失去的东西又回来了,一种安心感包围了诺薇儿。然后母亲说道。
「有你在,诺薇儿。因为有你在……我才能活下来。」
然后是——黑暗。
好像有很多人的气息。盔甲的响声。爱丽丝心带来的花香。它让陷入盲目的自己走了出来。
「呐,爱丽丝心,我可以问一下吗?」
她用已经冰冷的心如此说道。又失去了。又被夺走了。又被丢下了。
「这,真的是母亲吗?」
耳边传来爱丽丝心的哭声。
「她是谁……是我不认识的人吗?」
就是这样。冰冷的脸颊,是给自己带来黑暗后又死去了的母亲。
『给我亲爱的女儿……』
我知道。我是知道的。关于她爱着我这件事。但也正因为如此,把自己留下的怨恨也很强烈。要去保护民众。为此,母亲死掉了。自己也想成为那样的人。也有那样的想法。一切都是正确的。即使我怨恨母亲,她也会永远爱着我吧。正因为如此,自己才能安心地去怨恨——
这只是在梦中出现的想法——醒来后,诺薇儿就会想起这是早已被释怀的思绪。
但是,如果在那个思绪的后面,还有别()的()记()忆()存在的话——
「因为有你在……」
母亲呼唤自己名字时的违和感。又被夺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人又被夺走了。
自己的名字——那()真()的()是()自()己()的()名()字()吗()?
婴儿在大人们手中被运送着。那()孩()子()有()名()字()吗()?
“银之圣女”的设施——因战乱而被烧毁,圣道女们丢下自己逃走了。
而自己,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哭泣,只能哭泣。
然后,见到了母亲。她赋予自己名字,养育自己,然后,
「我亲爱的女儿……」
被剥夺,被给予,再被剥夺,再被给予——从小时候起,自己就只能等待。现在也是在这样等待着。有谁会来接我。按照他说的那样等待着。
当绝望之刃从背后逼近时,自己也只能一味地等待。
然后——那个男人,出现了。
对陷入黑暗的自己也给予了肯定的男人。拥有强大的力量,能够倾听众多灵魂的声音,却依然孤独的男人。那个男人埋葬了自己很多的悲伤。
自己一直在等待。所以追了上去。是自己主动舍弃了之前的住所,离开的。
这是第一次的体验。已经绝不仅仅是从一双手被运送到另一双手。而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追了上去。与用魔法联系起来的朋友一起。依靠手杖,去寻求希望。
而现在——自己就连那个都被夺走了。
「在看着我啊。」
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呢。
「你做得很好。」
这说的只是自()己()的()力()量()吧。明明自己一直一直都在等待着呼唤自己的人。
「你看得见吗……」
明明这里就有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就被埋葬了的孩子。
年幼时哭泣的自己。遥远的记忆。悲伤,从被隐藏的内心深处慢慢逼近。
悲伤,已经忘记了——然而迄今为止,自己所做的一切背后总是隐藏着悲伤。
那是被抛弃、被放置、被遗忘的感觉。少女心中最重要的东西脆弱地崩塌了,从未经历过的黑暗蔓延开来。还有响彻其中的,最后的呼喊——
我的名字,是什么——?
在作为圣地夏奥的象征的湖泊,再偏向西边一点的地方,河流的前面。
太阳落山后,出现了手持油灯的随从、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以及抱着头盖骨呆呆地伫立在那里的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的身影。
「你不需要灯光的吧。现在几乎没有人接近这个地方,特别是在太阳落山以后。从傍晚到夜晚这期间,你就在这里雕刻无数漂亮的雕像吧。」
雷奥尼斯说道。蕾狄莎环顾四周,发出了赞叹的声音。
「这些……是雷奥尼斯大人做的吗,哥哥大人?」
雷奥尼斯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在油灯的灯光照耀下的大地。
堕气渗入焦黑的泥土,将之化为了草木不生的焦土。
燃烧殆尽的大地——这便是从湖中现身的怪物炸裂时的爆炸中心。
因为怪物在河上爆炸导致河水泛滥,这里有一段时间变成了泥地。现在重新修建了堤坝,河水则绕过了这一带。
蕾狄莎一步步的走到爆炸的中心。和雷奥尼斯预想的相反,这次她穿了鞋,站在那片被爆炸挖出的宽阔得几乎能容纳下整个城堡的地面中心,环视着四周。
为了驱除堕气的圣性石碑,像墓碑一样环绕着。
内侧还搬来了好几个巨大的石块。是雕刻用的最高级的石头。
「是父亲干的……和我没关系。」
雷奥尼斯喃喃地说。当然这是谎话。对那个怪物——“刻之龙头(A z r a e l)”,父亲本来是打算封印住的。而雷奥尼斯则是想利用那个由自己亲手制造出的毁灭世界的力量。
结果就是——变成了这片焦土。
现在再次审视的话,雷奥尼斯对德拉克洛瓦所追求的东西产生了强烈的疑问。
只是个能无限吸收堕气而炸裂的活体炸弹,怎么会是禁忌的秘仪呢。
如果秘仪还有下一个阶段,那到底是什么呢。而秘仪的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如果能判明的话,这就能成为雷奥尼斯与德拉克洛瓦所匹敌的立足点了——
「雷奥尼斯大人,他又想做了。做同样的事。呼——,哥哥大人。」
蕾狄莎一边物色用来雕刻用的石头一边说道。雷奥尼斯耸了耸肩。
「不要做出让大臣们误解的言行,蕾狄莎。」
他惊讶地说道。没有一个大臣知道雷奥尼斯在这里引爆了秘仪,也不知道他和德拉克洛瓦的共谋。只是——雷奥尼斯对蕾狄莎时不时表现出的异常敏锐的直觉,渐渐开始怀有戒心。
「最愚蠢的人,有时也会成为最聪明的人……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女人。」
「呐哥哥大人,把这里全都变得漂亮的话,真的可以吗。呐,哥哥大人?真的可以吗。」
蕾狄莎格外大声地喊道。她是在向雷奥尼斯确认。
她难道只能通过和头盖骨的对话来表达自己的疑问和意见吗,
雷奥尼斯几乎气得要怒吼出来,
「……真的。如果石头不够就让人继续搬过来。就像地牢一样把这里也变得漂()漂()亮()亮()吧。」
蕾狄莎把头盖骨抱在胸前,转身看向雷奥尼斯。
还以为她要干什么呢,而她只是低下了头。应该是非常高兴吧。
雷奥尼斯正要苦笑,蕾狄莎却突然抬起头来,面对着石头。
「等一下——等我们都离开了再说……」
雷奥尼斯慌忙说道。只见蕾狄莎以完全没听进去的表情捧起了头盖骨。
「乌努濡牟努咕努努牟努尼唷咿尼咿啊啊濡啦濡哆濡忒尼濡喏濡濡濡咕啊啊喔喔乌……」
从她嘴里传出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声音。就像是喝醉的狼,在贪食着自己的肠子时发出的怪声。那听着就浑身发痒的异样咏唱,让大臣们有些不舒服地把脸凑近雷奥尼斯。
「那、那是什么咒语吗……?雷奥尼斯大人?」
「只是那个女人的习惯,在她要发挥那份力量的时候。既然已经到现在了,你们也看看吧……」
那份力量——当雷奥尼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突然大量的从蕾狄莎脚下、腋下和衣服的缝隙里满溢出来,大臣们发出了厌恶的声音。
一阵凄厉的嗡嗡声响起。它们每个都非常微小,仿佛是从蕾狄莎的影子里,冒出的一股股浓浓的黑烟。
其中一只振翅在空中飞舞着,停在了大臣手中的油灯上。
那是一个小指尖大小的,黑色,人形的物体。背上有着羽毛,看起来像一个非常小的黑色妖精。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头部都很异样。
「苍蝇……?」
大臣悲鸣起来。只见那个苍蝇的脑袋,从嘴里伸出了细小的獠牙。
「这些是从蕾狄莎的影子中召唤出来的堕界的魔兽……“邪妖精(m i l l i o n)”。」
听到嗡嗡作响的振翅声,雷奥尼斯皱着眉头说道。
「难……难道说……她的雕塑,是这些苍蝇……」
拿着油灯的大臣发出胆怯的声音。
「乌濡濡咕啊咿啊喔乌喔乌努尼啊濡啊~喔乌咯咯咯咯濡啊咿啊咿啊乌濡嘎咕嘎~。」
随着蕾狄莎的怪声,黑烟般的苍蝇群一齐爬上了雕刻用的石头。
数以万计苍蝇的獠牙咬向石头,发出又削又挠的刺耳声响。苍蝇从蕾狄莎的衣服上到处涌出,同时也从捧在手中的头盖骨的两个眼窝里像泥水般的涌出来。
然后随着苍蝇群从石头上缓缓飞走,精美的雕刻就呈现在了眼前。就像身体在挣扎、喊叫、痛苦的人类,被一股莫名的力量融化成一团,然后就那样冻结了似的,地狱般的雕刻。
「这些苍蝇的牙齿虽小,但无论多么坚硬的物质都能咬下。而且,蕾狄莎不仅能呼唤出数十万只苍蝇,同时还能准确地操纵每一只苍蝇。真不敢想象什么时候用什么样的头脑才能做到这一点。」
雷奥尼斯惊讶地说道,第一个雕塑很快就完成了。
接着,蕾狄莎身上爬满了苍蝇,啪嗒啪嗒地走着——她一边平静地踩碎脚下的苍蝇——一边走向下一块石头。被踩扁的苍蝇化成了黏稠的污渍,仿佛被蕾狄莎的影子吸进去似的消失了。
「真()漂()亮()咿乌濡啊濡嘎咕嘎咕啊濡啊~真()是()太()漂()亮()了()咿咿努咕诶啊咿诶努咕~。」
不只是石头,就连烧焦的地面也在苍蝇群的牙齿下,被一个接一个地雕刻出了莫名其妙的雕像。一天到晚听到这样的声音和苍蝇的振翅声,地牢里的犯人们会疯掉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仿佛是地狱从黑暗中显现出来一样的光景,
「不愧是“蝇姬”……不管看多少遍,都觉得很可怕……」
就连雷奥尼斯,也感到背脊发凉。
「好了……一直看这种东西也没用。回城里去吧……」
雷奥尼斯正要发出指示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所有的雕像都有一个共()同()点()。
白水仙(N a r c i s s u)——它的花瓣、叶子和花茎,有些被在惨叫的地狱中痛苦挣扎的男女老少握在手里,有些则是叼在嘴里,有些则是铭刻在胸腹。
「我()们()会()在()一()起()的(),哥哥大人。如()果()我()能()雕()刻()出()雷()奥()尼()斯()大()人()所()希()望()的()女()神()的()话(),我()和()雷()奥()尼()斯()大()人()一()定()会()在()一()起()的(),哥哥大人。他会变得像()我()们()一()样()漂()亮()呢(),呐哥哥大人。」
蕾狄莎哧哧地笑着说。就像孩子在玩泥巴一样的高兴。
「说什么蠢话……你就和你的哥哥在一起吧……」
雷奥尼斯恶狠狠地说着,眼睛却始终无法离开雕刻在雕像上的花。
双手那灼热的疼痛——突然消失了。眼前的花的雕像——就像盛开在地狱里的花,消除了他的疼痛一样。不知为何,雷奥尼斯感到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什么东西突然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托尔……」
他不由自主地叫出了这个名字。即使知道不会有回应。但是却突然觉得有什么意想不到的可怕事情,伴随着明确的形式出现了。
「乌濡濡牟咿尼啊在一起咕啊啦濡诶喔乌~真漂亮咿尼努濡咕努啊努真漂亮啊诶咿尼嘿~。」
雷奥尼斯呆呆地看着蕾狄莎。苍蝇群和它们的公主,正在天真无邪地唱歌,那是为了试图让地狱出现在各处而欢快着、喧闹着的歌声。
6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下定决心要杀了她的——
(明明是只有两人的姐妹。)
似乎有人想要探寻梦中的基格的内心。为什么,那个女孩——
(同样的力量——共同掌管着“银之圣女”的黑暗——坚信着那是为了大陆的和平)
为什么那个女孩,一定要被基格亲手埋葬?这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沉入了记忆的彼方。
(让你也明白,信赖的对象——生存的希望被夺走的痛苦)
不知从哪传来的声音又马上消失了。
基格和刚刚认识的第二个从士——缇娅一起下了山。
本来他们可以就这么分别,直到有任务的时候再见面的。但是不知为何,当两人踏上同一条道路时,基格把缇娅请到了自己的住处。基格说,自己在对待第一个从士时也是这么做的,但是缇娅却非常高兴。因为她刚刚到圣都不久,几乎没有熟识的友人能邀请她去家里。
路上,他们只简单地聊了几句。双方互相扔出简短的话语,然后过了一会儿之后,再给出不温不火的回应。就是这样一种说不上是对话的对话。
「我很久没回这里了,积了很多灰尘。」
基格说着,把缇娅迎进了房间。这是圣都给高位的骑士安排的房间,而基格选择的是其中最小的一间。
「太大的话,反而不知道怎么装饰才好。」
基格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从客厅把椅子搬了过来。
「骑士大人的住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在杂乱无章地堆在一起的书和箱子之间,随意地放着保养得很好的剑和护具。缇娅用纤细的手指在桌子上摸了摸。
「灰,灰尘吗?」
看到擦得这么干净,缇娅有些吃惊。
「那是前几天回来时打扫的。」
反正回到住处也没有别的事可做。在兵营生活中,基格养成了时刻整理身边环境的习惯。
基格沏了茶,递给缇娅。缇娅诚惶诚恐地缩着身子接过了茶。
「您喜欢喝茶吗?」
缇娅望着厨房和客厅架子上摆满了茶叶的瓶子说道。
基格随便点了点头。因为他不怎么喝酒,所以经常喝茶。
为了抑制左臂的堕气,他也习惯自己调制药汤了。
「您喜欢书吗?」
这一次,缇娅又看了看位于房间一角的书架。和她面对面坐着的基格也朝那里瞥了一眼。那是这个房间里灰尘最多的地方。
「有人想让我喜欢上书。」
基格低语道,喝了一口茶。无论是哪一本书,都是德拉克洛瓦或者席拉劝他去读的,而且至今也一本都没有读完。
「您难得有休息的时候…这时来打扰,给您添麻烦了吗?」
缇娅也抿了口茶,有点没什么精神地说道。
「不…」
基格只回了这么一句。一段沉默之后,他低声问道。
「你不担心会被我杀了吗?」
缇娅“噗”地一下把口中的茶喷了出来。
基格哑然了。缇娅慌忙用袖子擦了擦手和嘴角。那个动作很像年幼的小孩子。
「您,您说什么?」
她反问道。
「你不是说,曾经看见过,去谒见圣王的我吗?」
「那,那是因为我想了解您…」
「…那么,你了解到了什么?」
「您非常非常悲伤。对于失去了从士这件事…还有除此以外的一切,您都非常非常悲伤…所以,我的工作,就是要让您忘掉这种悲伤…我是这么想的。」
基格再次哑然。这姑娘在说什么?是说要让我忘记之前的从士吗?迄今为止发生的这么多悲剧,难道能那么容易就忘记吗?
缇娅双手握着杯子沉默着。基格站起身,又沏了一杯茶。
「…我,没有什么野心。」
仿佛这句话就是一切的答案,缇娅垂下了双目。
「除了您吩咐我的事情之外,我没打算做其他事。您是不会杀了这样的人的。」
基格默默地接过缇娅的杯子,重新倒了杯茶,放到了桌上。
「您知道名为缇娅的花吗?」
她抬头看向站着的基格,问道。基格摇着头回到了座位上。
缇娅再次垂下了眼睛,小声说。
「是没有办法在房间里盛开的花。虽然和风媒花还是有点不一样…」
「没法盛开…」
「只能在有风吹过的地方才能开花…没法按照自己的意志盛开的花…那就是,名为缇娅的花。我和它一样…不能做多余的事。」
她微微抬起的双眸似乎是在望向远方。但是,那个目光突然寻回焦点,看向基格,
「啊…所以,我要成为您的从士。无论什么事都请吩咐我吧,圣王的骑士大人。我会尽我所能去完成。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的风。」
她说得非常干脆。基格感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鲠在喉。倒不是说这个叫缇娅的姑娘怎么样,而是圣王的意图何在。
为什么这样的小姑娘会被选为从士呢?德拉克洛瓦曾经说过,注意不要被夺取心灵。难道说是“银之圣女”想要笼络自己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太可笑了。
「你讨厌自己的名字吗?」
不知为何,基格有这种感觉。他装作无意地问道。
但是,缇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没有那种事。…大概…因为,是给我取的名字。」
总是说些被动的语句的缇娅,握紧双手,然后轻轻地笑了。
「我喜欢您的名字。是胜利的意思吧。」
这是她的真心话——没有恭维的感觉。虽然很天真,但同时也让基格感到了压力。
「这是最适合身为圣法厅最强军团的您的名字,是属于拥有伟大力量的人的…」
「如果真的拥有力量的话,就能去拯救了。」
基格的语气不由得尖锐了起来。缇娅吓得肩膀一抖。基格闭上了嘴,把呼之欲出的话语吞了回去。无论是最初的从士,还是德拉克洛瓦,还是成为谋略的牺牲品的无数同伴,甚至是席拉——如果真的拥有伟大的力量的话,大家都能获救。
缇娅惊讶地、有些僵硬地看着基格。把气撒在这样的小姑娘上又有什么用——基格也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准备低头道歉。
这时,他突然发现了缇娅双手中指上戴着的奇怪的戒指。那两只戒指上都各有一条很细的银链,一直延伸到了她的袖子深处。
突然,基格闻到了一股清香,同时感到了一丝圣性。他立刻意识到那不是香水的香气。是从圣性之中衍生的力量吗?“焚香者(安 布 罗 莎)”——他至今不明白她有着什么样的力量。
基格把视线从戒指移回了缇娅的脸上,发现她仍然在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但是她突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仿佛是从内心起誓一般,她说道。
「我,将追随名为您的风。」
她目光如炬——简直像是在寻求着父母的婴儿一般。
「随便你…」
基格说着,喝了口茶,移开了视线。
之后,两人又断断续续地聊了很长时间。
与其说是为了建立骑士与侍从的关系,不如说是偶然间因很多理由被安排在一起的两人,在尴尬中变得逐渐亲近起来,时间就这样过去了。
终于到了傍晚,缇娅郑重地告辞了。基格把她送到了玄关。
「我还没听你说过你的力量。」
事到如今,基格才说出这句话。缇娅顿时缩了缩身子。
「对不起…在“银之圣女”中,有很多秘密,也有很多规矩。」
基格点了点头。他知道缇娅一定会保守秘密的。他自己的力量也是,左臂上的圣印是力量的源泉,需要借助大地来施展力量。这些都是只有一小部分人才知道的秘密。
反正总有一天,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彼此的秘密都会被揭露的。他这样想着,没有进一步追问。
「啊,不过,有一点可以告诉您。」
缇娅抬起头,双手紧握在一起,说道,
「我能让人做梦…您知道人为什么会做梦吗?」
基格瞥了一眼戒指上的银链,摇了摇头。缇娅微微一笑。
「在梦中,人们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和想法…然后就会忘记。梦,同时也是忘却的地方。而我的力量就是…让人做梦。现在,只能告诉您这么多了。」
她兴奋地说道。就好像只要展示出自己的力量,基格就会高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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