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猎人们-章节
1
在晴朗的天空之下——繁华的街道中回荡着欢快的声音。
「到处都是人。好繁荣呀。」
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颤动着小小的羽翼在空中飞舞着的,是手掌般大小的妖精(f a i r y)。白色丝质的裙子包裹着她女性的身姿,金发金瞳的她,就连背上的羽毛也闪着淡淡的金光。
「呐呐,诺薇儿。我们去买些东西吧。」
因为天气的原因,各处的市场都开放了。有女性带着自己的孩子,把买来的日用品装进袋子带回家,也有旅行商人聚集在一起。但妖精本身并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她只是乐于欣赏各种稀奇古怪的商品而已。
「不行哟,爱丽丝心。要以基格大人的工作为优先。」
少女避开驮着行李的马群,坚定地回答道。她活泼的栗色头发被束在脑后,有着淡紫色的眼瞳,蓝色法衣的前胸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再加上她手上拿着的镶嵌着蓝色宝石的宝杖,都表明着这位少女——诺薇儿,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圣道女。
「首先,要去城里的圣堂打听消息吗,基格大人?」
诺薇儿回头看着身边的男子。虽然她刚到城里,但因为是换乘马车过来的,所以并不怎么累。但是——
「不……先观察情况吧。今天一整天,你可以自由行动。」
男子若有所思地扫视着嘈杂的街道。他目光锐利,有着一头燃烧般的火红色头发和精致的美貌,身穿白色外套和黑色皮质铠甲,以及赤红色的护手,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
然而——他的肩上,竟然扛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铲()子()。这样的打扮在这条人山人海的大街上也非常显眼。就连站在街角的卫兵们也把目光停留在基格身上,然而,在注意到铲头背面刻着的圣法厅的纹章后,他们也只好呆呆地目送他离去。
「先观察情况……吗?」
诺薇儿有些吃惊。说起来,原本无论在什么地方,基格都会堂堂正正地露面,以吸引敌人来到自己身边。那些为了针对圣法厅而策划谋略的人,几乎都会设下陷阱。而反过来正面将其击破才是基格的主要做法。
「我去打探情报。你就在城里看看吧。」
「所以呀,诺薇儿。我们就在城里转转嘛。」
爱丽丝心高兴地说。诺薇儿有些为难地微笑着。基格所说的看看,是让诺薇儿用自己的力量——能看到远方的万里眼——去侦察。
「才不是去观光哟,爱丽丝心。这是工作。」
诺薇儿以略带叮嘱的语气说道。
「不用太紧张。只要确认没有危险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这时,她又听到了出乎意料的话语,就像是在对她说,可以随便去游玩了一样。
「可以吗……?」
这句话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带上了些许不满的反问。诺薇儿感觉就像是自己想要帮上基格的忙的那份心情被无情地对待了一样。虽说自从和纳迪塔之民道别以来,他们确实是一直在移动,并没有马上要战斗的感觉——
「我觉得和基格大人待在一起比较好……」
「需要你的力量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现在先休息吧。」
基格这样淡淡地回答道。然后,他决定傍晚再在住宿的地方碰面,
「偶尔去买点儿东西也不错。」
基格丢下这句话后,就独自消失在人群中了。诺薇儿停下脚步,目送着他的背影,她感到自己被冷落了,忍不住抱怨起来。
「明明可以再多给我一些命令的……你不这么认为吗,爱丽丝心?」
「呀,那个……狼男会不会也是在为诺薇儿着想呢……因为诺薇儿总是在不停地工作。」
狼男,这是为了挖苦基格那锐利的眼神所起的绰号。于是诺薇儿也罕见地附和道,
「如果是狼的话,应该多考虑一下群体才对……」
「唔嗯,可能是喜欢独行的那种类型吧。」
「那样的话……过不了多久就会迷()路()的。」
「也许他认为诺薇儿会找()到()自己?」
爱丽丝心随口说道。不过这句话,让诺薇儿吃了一惊。
「是、是这样的吗?」
「是啊。自从能诺薇儿的眼睛能看见以后,狼男就越来越能若无其事的去危险的地方了。他一定很相信你呢。」
虽然这是爱丽丝心毫无根据的言行,但是却让诺薇儿非常高兴。
「是啊……我,无论何时都能马上找到……基格大人。」
事到如今,她才意识到这一点,莫名地心跳加速。
「对呀对呀。所以说,别管狼男啦,我们快点去玩吧。」
爱丽丝心焦急地抖动着翅膀,诺薇儿也终于取回了微笑,投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基格穿过市场,径直走向驿站。
驿站是可以通过付钱来换乘马匹的设施,执行公务的人可以优先借到优良的马。驿站里聚集了很多人,这也说明了这条街道是贸易的要地。一个行商模样的男人一边忙着给马背装上马鞍,一边对路过的基格说道,
「怎么样,毛色不错吧。」
他喊道。他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壮年男人。基格无言地回过头来,
「我听说圣王的马毛色很漂亮,这家伙也不输给它。喂,你知道圣王的马是什么颜色吗?」
「——黑色。」
「是啊。一匹从头到尾都是黑色,被叫做“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的马。」
说着,他亲切地拍了拍基格的肩膀,和他一起绕到驿站的后面,
「称您为马真是失礼了,基格·瓦尔海特。要抱怨的话,就去找决定这个暗号的大人物吧。」
「我对谍报院的工作没有意见。」
基格不感兴趣地回答道。谍报院是圣王直属的密探机关,也是向基格传达任务的情报来源。男人取出书信递给基格,说道。
「这应该是运送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路线,以及可能运送到的相关城镇的名单。其中最有可能的地方,就在前面……」
「城塞都市卢卡吗——。」
基格打开书信,低声说道。
「是的,在你保护那些失去故乡的民众的期间,我们对预想的运输路线进行了详细调查,最终确定了那个城市。」
基格轻轻点头。他回想起了纳迪塔之民的面孔。离开玛雅已经半个多月了,现在,他只能祈祷一同向着黎明前进的他们,在新的生活中能够得到幸运的眷顾。
「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增殖器和其他物资多半都经由卢卡,再沿着涅尔瓦河而下,然后出海,最后运往各地。」
「——圣地夏奥有什么动向?」
「让增殖器成功小型化的是前任领主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和他相关的亲信已经全部被逮捕并进行了审问,但与现任领主无关。只是……有一点令人在意。现任领主在大量召集人员,而且各行各业的人都有。虽然领主召集文化人士来让自己的国土变得富饶,这是很常见的情况……但问题是他在大量召集着圣印的研究者。总有一天,附近的邻国也会开始警惕吧。」
「圣印的研究……是打算扩张领土吗……」
「领主在得到圣印的力量之后会做的事,就是扩大自己领土的耕地,同时,这也会令其他土地的圣性干涸。那个地区,说不定又会发生一场骚动。」
「怀有野心吗……是雷奥尼斯,还是说——。」
他的脑海里闪过那个矮小但聪明的少年身姿。虽然他无法行走,但是却能快速的吸收各种知识,少年那身姿就像可靠而危险的双刃剑一般。
「说起来,你的从士怎么样了?我还以为能看到她一眼呢……」
男人突然这么说着环视了一下四周。基格有些惊讶地皱起眉头。
「找我的从士,有什么事吗……?」
「据说那个基格带着一个小女孩,连谍报院都听到这个传闻了。」
「……也没有那么小。」
基格有些惆怅,而男人却正经地交叉着双臂,
「听说她拥有优秀的圣性,而且可以成为战斗力……对那个从士,也有要隐藏情报的原则吗?你不在的时候,我需要把情报传递给那个小()女()孩()。」
「我只是不想透露给她太多关于圣地夏奥的情报。」
基格罕见地说出了真心话。男人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
「圣地夏奥和你的从士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她……把那里的新领主,当成弟()弟()一样看待。」
基格只是这么回答道。他没有向圣法厅报告雷奥尼斯和诺薇儿之间有血缘关系。这就是雷奥尼斯的父亲罗姆鲁斯,以及诺薇儿的母亲菲丽希提所期望的吧,这也是基格应该将其埋葬在黑暗中的事情。
「那么,把情报交给你的从士的时候,我会把文书密封好的。除你以外的任何人擅自打开它都会受到严惩。这样就不用担心她会看到任何情报了。」
虽然对万里眼而言,密封没有什么意义,但以诺薇儿的性格,是不会随便偷看里面的。
「那就拜托你了,要去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没什么……因为大家都知道,你对从士的感情太深了。」
男人似乎非常理解地说。
「即使你亲手斩杀了几名从士……不,也许正因为如此,你才会亲自动手。」
基格对此一句话也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文书收进怀里。
「我要去往卢卡。在此之前,必须做好准备,封锁对方的行动。」
「知道了。毕竟他们的目的是运输物资。如果贸然出手的话,他们也只会把证据藏起来,再毫不反抗地跑掉。然后等事情冷却下来后,又继续开始运输……」
基格点了点头。男人松开交叉的双臂,
「我们会通过谍报院让值得信赖的骑士团去行动的。几天之内,应该就可以封锁住通往卢卡的所有道路。在那之前,你就和你的从士一起悠闲地放松一下吧。」
然后男子眨了眨一只眼睛,以一副洽谈成功的样子回到了马的旁边。
另一方面,基格则是停留在原地,凝视着自己的侧腹附近。并排站着的时候,诺薇儿的头就只是到这个地方。
「应该没那么小吧……」
他少见的以听起来没什么自信的语气,低声喃喃道。
「啊,那个男人骑着马出城了。基格大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一直盯着自己的肚子看。」
看都没看一眼店里陈列着的商品,诺薇儿只是在望着别处喃喃自语。
「真是的,诺薇儿,偷()看()可不好呀。」
听到爱丽丝心无奈的声音,她才慌忙收回了视线。
「才,才不是偷看呢。是监护。基格大人……似乎在和陌生人会面,会是谍报院的人吗?」
「狼男又不是小孩子了,不会跟陌生人走的。」
「不是那样的……毕竟这是工作。我……去玩真的好吗?」
「根本没怎么玩啊。诺薇儿,既然都说要随意了,那么不随意可不行呀。」
爱丽丝心不满地诺薇儿面前飞舞着,
「否则的话,不久后你就会变成没有命令就什么都干不了的小孩子了。」
这样略微严厉的责备,让诺薇儿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是这样吗……」
「是呀。狼男他肯定也是不希望诺薇儿变成那样,所以才想要你随意一些。」
爱丽丝心又随口说道。然而,诺薇儿又一脸严肃地沉思着。
「原来如此……对啊……现在的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啊,不……虽然确实……」
“虽然确实还是个小孩子”,但是爱丽丝心立刻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诺薇儿没有理会爱丽丝心那含糊不清的话语,只是握着宝杖,紧抿双唇,
「我必须要长大才行。对吧,爱丽丝心。」
「呃……啊、嗯。」
「那就努力去玩吧。」
诺薇儿突然有了干劲,环视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啊、嗯……对,这就对了,去玩就是最好的办法啦。」
爱丽丝心迎合她回答道。
结果,两人一起到处逛了逛。诺薇儿也罕见地买了些发卡和法衣的袖饰之类的小东西,只花掉了以前访问某个据点时得到的一点点钱。但对于一旦要玩就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诺薇儿来说,这也是宝贵的半天时间。然后——
「基格大人……差不多该去圣堂了。我们也回去住的地方吧。」
然后,她又开始仔细观察着基格的动向,爱丽丝心皱起眉头,
「以前明明从来没这么偷()看()过狼男,诺薇儿好奇怪啊。」
「我只是作为从士在一旁监护而已。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住的地方——“银之圣女”的修道院走回去了。在把行李摆放在住的地方后,她又去往基格停留的圣堂开始准备食物。
在被正式授予纹章之前,诺薇儿还都是和基格一起去找住宿的地方。因为单凭诺薇儿一个人,很难让人相信她是圣王骑士的从士,往往要被逐一提问纹章的由来等各方面的事情,最后才会被允许逗留。而现在,
「我是前几天联络过的诺薇儿·艾尔塔夏。」
只要这一句话就可以了。基格通过谍报院已经事先联络过,除此之外,每个修女一看到诺薇儿的纹章和宝杖就低下头来,
「欢迎将名字刻于纹章之上,并被授予教导之杖的您的到来。您能逗留此地,我们感到由衷的高兴。」
她被如此恭恭敬敬地迎了进来。虽然这是在等级严格的“银之圣女”之中才有的光景,但对爱丽丝心来说却是调侃的绝好机会。
「诺薇儿,真是伟大呢。」
「不是我伟大,而是母亲的纹章、还有这根手杖伟大。」
诺薇儿一边将行李摆放在被分配的房间里,一边爽快地回答道。这就是她在被授予纹章和宝杖时得到的教义其一的——“镜之教训”。人是通过别人的反应,判断自己是否美丽或伟大的,就像照镜子一样。如果没有那面镜子,就不能正确的认清自己,那么就不能被授予纹章。
「诺薇儿不是也有很厉害的力量嘛。」
「任何力量都是不完美的。」
诺薇儿理所当然的回答道。这正是“杖之教训”的意义。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人都不是完美的。倒不如说,那份力量只是一根手杖,能帮助你迈向更遥远的地方。
「这是基格大人教导我的……」
她回想起了过去在授章仪式的时候。当时基格想要自己离开。因为诺薇儿得到了力量——那份足以伤害甚至杀死一个人的力量。
如果她带着这样的力量上了战场,那么在使用时一定会超出必要的限度吧。会根据恐惧、憎恨、愤怒——以及主人或指挥官的命令,无限度地使用力量。
那样的话,身为人的心灵就会慢慢死去,会变得一边说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伴的生命,一边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结果连理所当然的感情都失去了。为了不让诺薇儿变成那样,基格才打算独自出发。无论她多少次说明自己不会变成那样,基格都没有回头。问题是,如果真的实际发生了那样的事,该怎么办呢。
「啊啊……诺薇儿得到纹章的那时候,我还以为狼男真的会突然和诺薇儿打起来呢,吓了我一跳。」
爱丽丝心笑着说道。诺薇儿也微笑着。
「不过最后,诺薇儿最后做出的那样的决()定(),让狼男那边才是大吃一惊呢。那家伙当时的表情,真想再看看啊。」
于是,二人哧哧地笑着走出了房间。
「今天,我好几次感受到了你的圣性,是在看我吗?」
刚坐下来吃饭,基格就这样问道。那并不是责备,只是随便说说的语气。但即使是这样,也让诺薇儿心跳加速,
「哎……?那个……非、非常抱歉。我……我作为从士……」
她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啊啦,果然被狼男知道了。诺薇儿在()偷()看()这件事。」
爱丽丝心在一旁边嚼着面包边感叹道。
「那、那不是偷看!那个、我……擅自……对不起……」
没想到基格会如此敏锐地觉察到万里眼的视线——现在,诺薇儿才注意到单方面地投去视线这件事很失礼,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这是你自己的力量。自由使用吧。」
基格一边淡淡地说着,一边把诺薇儿做的暗()红()色()炖菜送进嘴里。
「呃……那个……自由?」
「需要你的力量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注意不要过度使用力量让自己太累就可以了。」
仅此而已。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斥责。那一瞬间,诺薇儿感到一种被抛下的感觉。她觉得这句话远比被骂要来得严厉,就像是在无声地追究拥有力量的人的责任似的。基格是因为这件事生气了吗?诺薇儿如此想着,这顿饭也吃得闷闷不乐。
「明天也要先观察情况,我去圣堂看看。」
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明天也可以自由活动。
爱丽丝心高兴地说着,而诺薇儿却有些沮丧,感到一股莫名的悲伤。
「好的……」
基格之所以能如此淡然,是因为他有着很强的自制力。他判断,只要追查物资的去向就能找到德拉克洛瓦。基格对大陆上的地图和信息十分敏感,如果没有察觉到什么,是绝不会毫无感情地说出先观察情况的。他这次是在拼命克制着自己的焦躁和不安的情况下追赶对手,同时还在慎重地寻找机会,诺薇儿可以清楚地察觉到这些。
所以,她想着自己至少能缓和一下基格的情绪,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又因为默默用万里眼偷看而感到内疚,并且还没有因此而遭到任何斥责,想到这里,她的心情便越加沉重。
他要是生气了,至少自己就能看见他的情绪,这样就可以安心了。诺薇儿在心潮起伏中吃完了饭,时间已经差不多该回去住宿的地方了。尽管如此,她却还是泡了茶,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
「很晚了,回去休息吧。」
终于,基格这样说道。
「好的……晚安,基格大人。」
「好好休息。」
「……好的。」
诺薇儿没精打采地回到住的地方,爱丽丝心好奇地看着她说道。
「怎么了,诺薇儿?你肚子疼吗?」
「……基格大人,好冷淡。」
她不由得发出那样的嘟哝,爱丽丝心吃了一惊。
「平常他不都是这个样子的吗。怎么了,突然间这么说?」
「我用万里眼看他的事,他也什么都没说……是让我自己反省吗?」
「呃……我想狼男他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吧。」
爱丽丝心用一种莫名其妙的语气说道,
「诺薇儿必须进行监护和汇报,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呀。」
监护并注视基格的工作,再进行汇报。这正是“银之圣女”授予诺薇儿的使命。
「可是……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呢,基格大人。」
「因为诺薇儿真的很努力了啊。狼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一定不会轻易责骂你的。现在已经和我们第一次踏上旅途时不一样了呀。」
被这么一说,诺薇儿的内心深处突然浮现出当时还要依赖着手杖的自己追在基格身后出城的情景。那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与那时相比,现在自己确实已经更接近基格,但在关键的地方,距离却似乎完全没有变化。
「好远啊……基格大人。」
她的内心某处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告诉自己没必要焦急。那是已经离别的纳迪塔之民里,那个轻浮的年轻领主的声音。首先要了解自己真正的内心——应该向对方请教如何与之相处。诺薇儿想到这里,又叹了一口气。
「说实在的,诺薇儿既然都跟到这里来了,狼男肯定也不会一有什么事就丢下诺薇儿不管了啦。我想这一点是肯定的。」
听爱丽丝心这么一说,诺薇儿终于露出了微笑。
这件事,她确实是相信着的。毕竟,两人已经一起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迄今为止——而且今后也一定是这样。
她只停下了一次脚步,回头望向基格所在的圣堂。虽然想用万里眼看看,但那样只会让自己好不容易平复的心情又消沉下去吧。
「所谓的力量……真的,只不过是手杖而已……」
诺薇儿喃喃地说道,然后稍微挺直了背,又继续向前走去。
2
「雷奥尼斯大人呢?雷奥尼斯大人在哪?」
圣地夏奥城堡的走廊上,一名大臣神色慌张地跑着。
「雷奥尼斯大人,正在学习用的大厅里——」
听完女佣的话,大臣慌慌张张地向大厅走去。
很快,他就来到大厅,只见那儿有一排身穿白色法衣的学者们。
「有件事急需禀告雷奥尼斯大人。」
他对一个管家说道。这时,和学者们一起坐在圆桌旁的少年问道,
「怎么了?」
那是大人般的声音。少年有着清澈的蓝紫色眼睛,高挺的鼻梁,洁白如瓷器般光滑的肌肤,茶色的金发中夹杂着细细的银发,特别是脸庞两侧的头发,像是一把锋利的白刃。当那个金银头发的少年用充满年轻威严的目光望向他时,从他身上凸显出的一种安静的感染力让所有人都不由地端正了姿势。
「客……客人,我们的客人出了点状况……我说服不了他们……」
「是那()些()人(),又惹出什么事了吗?」
大臣神秘地点了点头。雷奥尼斯皱起了细眉。
「知道了,我过去吧。请大家继续讨论。」
他挥了挥手,催促学者们继续交谈。他们都是雷奥尼斯邀请来的圣印研究者。其中也有祭司,他们每天都对雷奥尼斯提出的问题进行反复讨论和实地验证。
大臣做出指示,让管家推动雷奥尼斯乘坐的东西。
管家小心翼翼地推着对雷奥尼斯来说唯一的移动手段——轮椅。几个随从也一起跟在管家后面。
「招来了这么多客人。我早就做好了其中会有那么一两个问()题()儿()童()的心理准备……不过每天都这样,还真是烦人啊。」
「是……只有雷奥尼大人的话他们才能听得进去,真是得救了。」
「就算招到再厉害的人才,如果驾驭不了也没有意义啊。」
雷奥尼斯苦笑着,对诚惶诚恐低着头的大臣说道,
「他们肯定是因为不能出去狩()猎()而焦躁吧。因为一直没有机会,所以才会焦躁。三人都害怕猎物会被抢走,但现在去狩猎还为时过早。」
「狩猎……是吗?确实现在还不是狩猎的季节……秋天还早着呢。」
没有理会喃喃自语的大臣,雷奥尼斯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这段时间,城堡接二连三地接待客人,大臣们对此很是惊讶。
外人来到城堡并不奇怪,因为这儿是一个富裕的国家,会吸引许多人来拜访。
只是,为了磨炼自己的本领,雷奥尼斯把本来打算辗转各地的学者和其他职业的人都留在了身边,这让大臣们又惊又喜。
能把这么多人留在身边,这就证明了雷奥尼斯是一位优秀的领主。因为有些领主为了不让优秀的人才逃走,甚至把他们软禁起来强迫他们工作,而另一边,雷奥尼斯则是对客人们说,
「我希望圣地夏奥能成为你们的第二个故乡。我想让这片土地成为更多人的新故乡。为此,我需要您们的帮助。」
为了证明这是发自真心的实话,他也一直致力于领地的发展。现在追随雷奥尼斯的人,已达到数百人的规模,并且还在不断增加。
但如此一来,客人之间的纠纷也会增加。特别是雷奥尼斯因个人偏好邀请来的,经常在办公室接待的那三个问题儿童,如今在城堡里已经很出名了。
其中有两名女性,一名男性。雷奥尼斯告诉大臣们,因为他们都有着优秀的技能,所以才特别聘请来的。
「话说回来,很少从地下出来的蕾狄莎大人,居然会喜欢狩猎。」
「她应该是……享受野兽的死亡的那种方面吧。」
「哈啊……那可真是……令人信服的理由啊。」
其中这一名女性,是雕刻师。
从大规模的石像,到细小的装饰品,她都能以一流的精湛技艺进行雕刻。
而且,她到底是用什么方法雕刻的呢。她的雕刻速度简直快得吓人。精心设计的雕像、手杖、柱子,她转眼间就能完成,甚至在连大臣们都还没反应过来要去争抢那些雕刻的时候,她就已经制成了大量的作品。
「真是的,如果她不是那()种()性()格()的话,应该可以成为大陆上最好的雕刻师吧……」
在雷奥尼斯喃喃自语时,侍从们抬起轮椅,开始走下楼梯。
大臣快步走在前面,进入了地牢。潮湿发霉的墙壁上,火把诡异地摇曳着,然后,轮椅被轻轻地放在到处都是积水的地面上。
「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你在干什么!」
雷奥尼斯大喝一声。
只见在黑暗中,一名女性慢慢回过头来。那是一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姑娘。
她身穿高雅朴素的衣服。几乎纯白的头发笔直地垂到腰部,在黑暗中就像是鬼火般苍白。
整齐的刘海下,一双绿色的大眼睛看着雷奥尼斯。她的脸上浮现出奇妙的稚嫩表情。
「……在工作。」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嘟囔着回应道。同时,她又悠闲地举起了右手。但作为雕刻师来说,她纤细的手上却握着发出异样光芒的东西。那竟然是一把切肉用的菜刀。
「到底是什么工作?」
雷奥尼斯凝视着黑暗,一时语塞。
那里除了这名女性,还有其他三人。有两名身强力壮的狱吏正在以某种方式捆绑着另一名年轻女性。那名女性就像得了热病一样颤抖着,向雷奥尼斯投来求助的目光。但却似乎因为太过恐惧而说不出话来。
「那女孩的父亲,拜托蕾狄莎大人为她雕刻雕像。」
大臣对雷奥尼斯耳语道。雷奥尼斯叫喊道,
「那有什么必要绑起来吗!」
他不由得这样大声喊了出来,因为他已经预料到会得到怎样的回答了。
「……这样,更漂亮。」
用像孩子一样的语调,女子——蕾狄莎这样说道,
「呐……哥哥大人。」
她用确认般的目光,看着自己左手上小心翼翼地捧着的东西。
那是被镶有珠宝的布包裹着、打磨得雪白的东西——人类的头骨。
蕾狄莎轻轻晃动左手,头骨上的牙齿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呐……哥哥大人,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蕾狄莎此时的神情,就像是那头骨仍然还具有意志一样,雷奥尼斯和其他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厌烦的表情。
「那把菜刀又是怎么回事?」
雷奥尼斯不快地问道。蕾狄莎歪着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年轻女性。然后小心地举起刀刃,
「在雕刻雕像之前……要让这个人,变得更美丽……像这样……」
说着,她用近乎天真的声音,一个接一个地讲述着令人作呕、让人忍不住想捂住耳朵逃走的行为。
「然后……脸也一样,然后……手指也一样,最后……」
被捆绑着的女人还没听完,就吐着白沫昏了过去。
原本目瞪口呆的众人,这才突然回过神来。
「够了!你们快把她放了!再不快点,我就让蕾狄莎把()你()们()也()变()成()雕()像()!」
雷奥尼斯认真地怒吼道。狱吏慌忙解开已经瘫软了的女人身上的绳子。
话虽如此,狱吏确实也是无辜的。他们也只是遵从了雷奥尼斯的客人的命令而已。
「蕾狄莎,在接受领民的委托时,我说过要正()常()一点。」
蕾狄莎无聊地把菜刀晃来晃去。
「如果你不听话,我就只好把你赶()出()地()牢(),让你住在阳光明媚的湖边别墅里了。」
哐啷一声。菜刀掉在地上。蕾狄莎双手抱着头骨,
「不要。」
她一脸悲伤,怯生生地退到后面。
她转身向地牢深处跑去。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仔细一看,她竟然是光着脚的。就这样,她跑进了大门敞开的最深处的牢房。
雷奥尼斯叹了口气,让管家把轮椅推到地牢深处。
「这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才能。」
放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无论是墙壁、天花板甚至是地板上,都密密麻麻地雕刻着各种姿势奇怪的人像。他们的脸和身体都扭曲着,痛苦、愤怒、挣扎,仿佛在诅咒和憎恨这个世界的一切。这就是蕾狄莎所说的“美丽”的全部。
最初,蕾狄莎说想住在牢房的时候,雷奥尼斯完全没有当真,只给了她一间普通的房间。直到看到她所说的“美丽”的雕像,雷奥尼斯才明白她是认真的。此外,她也开始在未受委托的情况下大量制作凄惨痛苦的雕像,引起了城中一片恐惧,雷奥尼斯最后只好顺着她的心意,让她住在她最喜欢的地方,但只允许她在那个空间里显露本性,并且严格要求她不要暴露。于是蕾狄莎在空着的牢房里雕刻了一个个“美丽”的雕像,现如今圣地夏奥城堡里的地牢,已经宛如变成了世间的地狱。
「啊啊啊啊……领主大人,求求您,放我出去吧……」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不会再犯法了……领主大人……」
见到雷奥尼斯的囚犯们,在铁栅栏后面齐声呼救。
被蕾狄莎引以为傲的雕像包围着,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这种恐惧比起那些糟糕的惩罚,对罪人的改过自新来说更为有效。
「蕾狄莎要是想雕刻一尊美()丽()的()雕像,只要凭想象就够了。你们是想让我亲手绞死我请来的客人吗?」
「……大家……其实都很丑陋。呐,哥哥大人。」
蕾狄莎蹲坐在牢房角落里,双手抱膝,脸颊紧贴着头骨。
「其实大家……真的都很悲伤。其实大家……真的都很痛苦。其实大家……真的都很肮脏。只有真实的东西才美丽。我只想雕刻出像()哥()哥()大()人()那样美丽的东西。」
「……你是在找一个,让你的哥哥大人变()得()美()丽()了()的男人吧?」
雷奥尼斯轻声说道。蕾狄莎睁大绿色的眼睛,抬起了头。
「托尔很快就会回来。然后,我就会带你去见那个人。作为交换,你要遵守他说的话。」
蕾狄莎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抚摸着头骨说道,
「哥哥大人、哥哥大人、哥哥大人。我会把让哥哥大人变美丽的男人也变得美丽。变得像哥哥大人一样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美丽……」
在蕾狄莎持续不断的低语中,囚犯们的呻吟也像合唱一般响起。
「讨厌啊啊啊……魔女又在低语了……谁能把我从这里放出来呃啊啊……」
「不想听不想听不想听……我快要疯了,啊啊啊啊……」
雷奥尼斯耸了耸肩,指示着管家推动轮椅。
「那边那个女人,你们要好好照顾,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噩梦,然后再送她回家。」
雷奥尼斯把失去意识的女性托付给了侍从,并让他们搬动轮椅。
就在雷奥尼斯刚从这地下的地狱出来的时候,另一个大臣跑了过来。
「雷奥尼斯大人,有麻烦了。那个客人……」
雷奥尼斯顿时露出愤怒的表情。然而,他还是尽量保持冷静,
「这次又是谁?」
「阿基里斯·兹佩特大人……他在救护院里,把病人的血……」
「带路。」
一声令下。管家、大臣和随从们纷纷走出城堡,急忙赶往救护院。
救护院是雷奥尼斯亲自设立的设施,在这里,即使是穷人也可以花很少的钱去找医生治疗。在救护院的一个房间中,三名客人的其中之一就在这里——那是一名男性医师。
「阿基里斯·兹佩特!你这家伙,在干什么!」
男性猛地回过头来。他身穿漂亮的贵族服装,双手戴着白色手套。
男人有着长长的黑发,光滑白皙的皮肤。黑色的双瞳,赤红色的嘴唇,看上去宛如没有骨头的生物披着人皮一样。男人就这样行了一个礼。
「我在调制新药呢,雷奥尼斯大人。」
他指着排列的瓶子,脸上浮现出笑容。那些瓶子里每个都装满了鲜红的液体——从暗黑色到鲜红色逐个排开。
「药……?」
雷奥尼斯瞪着男人。这个男人原本就是贵族出身,对医术也很感兴趣,在学习医术的过程中也同时掌握了优秀的知识和技能。而且他对医学的了解确实令人惊叹,那些身体不适的大臣们在找他开药后,很快就痊愈了,因此他受到了众人的称赞——
「是的。把这些奇妙的药混合在一起,就能制造出能给人带来活力的药。」
「那瓶子里装的就是你说的奇妙的药吗?」
「是的。马的血液,猫的血液,蜥蜴的血液,还有人的新鲜血液——。」
「人()的()?」
「是的。是我从来救护院的患者那儿偷偷抽出来的。因为病人的血液里同时也包含了战胜疾病的力量。因此需要活用它。」
听到这里,大臣们忍不住一起呻吟。因为除了雷奥尼斯,大家都吃过阿基里斯开的药。那里面不仅有动物的血,还有人的——而且还是病人的血。
顿时有几个人忍不住一边呕吐一边跑了出去。
「怎么会有医生会偷偷去抽患者的血?而且还让其他患者再喝下去?如果感染了怎么办!」
「为了生产出好药,进行毒()药()的()研()究()也是必要的,雷奥尼斯大人。」
阿基里斯开心地举起一个鲜红的瓶子。
雷奥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把手伸到轮椅后面,握住了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
「蠢货。是谁告诉你这家伙,我的领民可以随便拿来当研究材料的?」
他表情冰冷地抽出手中的东西。那是杰鲁米纳家族的宝剑——这把剑可以通过激活寄于剑上的圣性来任()意()行动,战胜任何强敌。
现在,雷奥尼斯操控这把宝剑的力量,甚至在他父亲之上。
「你敢再说一遍,我就用这把剑割掉你的舌头,再把你永远关在蕾狄莎的地牢里。」
阿基里斯的笑容很坚定。大臣们屏住了呼吸。
与此同时,雷奥尼斯将手中的剑扔()了()出()去()。这时,就像是有一名看不见的剑士握着那把剑一样,剑竟然自()己()在()空()中()飞()舞()起()来(),咆哮着发出猛烈的斩击。
随着一声尖锐的声音,瓶子变成了两半。那一瞬间,连瓶中的液体也被斩成了两半。尽管如此锋利,阿基里斯的手上却没有一点伤痕。
瓶子摔在地面上变得粉碎,鲜红的液体溅了出来。
阿基里斯夸张地抱着自己的身体,戏剧性般地跪了下来。
「我只是一心想帮助雷奥尼斯大人……请您发发慈悲吧。」
「反正你只是为了增强自己的力量,才寻求鲜血的吧。」
雷奥尼斯一边将飞舞在空中的剑收回手边,一边像嘲笑般地回敬道。
「托尔很快就会回来。在此之前,你就满足于用野外的兽血吧。至于已经被抽出来的血,那就没办法了。自由使用吧。但是,不许再用民众的血。」
「一切听从雷奥尼斯大人的安排。」
阿基里斯深深地垂下头。雷奥尼斯把剑收进鞘里,扬起下巴,催促随从推动轮椅。阿基里斯则是纹丝不动。等到雷奥尼斯离开了,才终于抬起头来。
然后,他轻轻吸吮了一下沾在白色手套上的鲜红血液。
在离开救护院回到城堡的途中,雷奥尼斯突然把目光转向城堡的中庭
「那个……又是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让人把轮椅推过去。
在被茂盛的绿树和鲜花包围的地方,摆有一张宴会用的长桌,上面摆满了各种料理。城堡里的达官贵人们坐在桌子两侧,正在欢声笑语。
虽然看起来就像是大家在外面吃午餐而已——但是,又无论如何看上去都不太像。
每个人都在笑。这些人的脸涨得通红,流着眼泪,发出像是野兽嘶吼般的声音。有些人在往自己头顶泼酒,有些人吃着料理一边大笑一边呕吐,然后又继续吃着料理一边大笑一边呕吐,如此反复。还有些人咬着盘子,揪着头发,拍打着自己的胸脯,他们眼看就要被溢出的感情所淹没而死了,尽管如此却都还是在大笑着。
「弗洛蕾丝·安布罗莎!这是怎么回事!」
雷奥尼斯的口中发出愤怒的声音。
这时,坐在桌子另一端,兴致勃勃地看着达官贵人们的那名女子站了起来。
「这不是雷奥尼斯大人吗……您好,见到您很高兴。」
女子用优雅的动作点头致意。她身材高大,手脚修长,柔软的肢体让人联想到百合花。她有着碧蓝的晶莹双眸,蓬松的雏黄色头发优雅地扎在一起,如雕像般深邃的脸庞上充满了母性的笑容,双手中指戴着银色戒指,戒指上有一根细链伸向了手背和衣袖。
这是三名客人中最后一位——身为调香师的女子。她很擅长调香、调味,特别是在香气方面。而且除了制作料理之外,她还具备多种其他技能。她制作的香水,无论男女都为之着迷,她还劝城堡里的厨师在做菜时注意室内的香味,因此深受达官贵人们的喜爱。
「这是什么香气?」
雷奥尼斯走近这近乎狂乱的宴会,急忙让管家叫停。
以桌子为中心,猛烈的香气席卷开来。那不仅仅是料理的香气,从桌子上随处可见的香油盘中散发出浓烈的芳香,也令人目不暇接。
「你是想让我的家臣们发狂而死吗,弗洛蕾丝?」
「不不,雷奥尼斯大人……我只是让大家隐藏的心灵获得了自由。」
女人慢慢地绕着桌子说道,
「料理是能打开人心扉的东西。这才是宴席的心得。比如,这位先生,现在正在回忆儿时去世的母亲……」
她轻轻地抚摸着那个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咬着盘子,一边发出尖叫的男人的肩膀。然后,就在这个男人旁边,她的手又拂过一个正在揉着自己的头发,嘻嘻笑着的男人背部,
「而这位先生则是回忆起自己年轻时,在打猎中不小心射到了自己的爱犬而陷入了悲伤……」
她用深情的声音如此说道。
「去打桶水来,泼在每个人头上。」
雷奥尼斯冷冷地说道。弗洛蕾丝用一种带着遗憾和责备的眼神看着他。她那带着谄媚的眼神让人有些毛骨悚然,而雷奥尼斯却毫不在意。
「把我的家臣当玩具来消磨无聊的时光吗?把这些让人发狂的香气给我封住。」
「哪是什么让他们发狂……只是暴露了他们内心的真实而已。」
「这种让人失去理智的真实,还是让它们深深埋葬于内心的黑暗之中吧。不然,我就只好在你那些料理的香味的基础上,再用阿基里斯做的药来调调味道了。快,给我往他们头上泼水。」
于是,随从们战战兢兢地向那些达官贵人们泼水。弗洛蕾丝露出温柔的微笑,看着清醒过来的达官贵人们目瞪口呆的样子,然后走近雷奥尼斯。
「什么时候能让我去狩猎呢……雷奥尼斯大人?」
就连这低语声中,也弥漫着甘甜的香气。雷奥尼斯皱着眉头,
「托尔马上就会回来,一切都要等他回来之后。如果你已经定下了绝好的狩猎场,那么我会给你真实的猎物。」
弗洛蕾丝用散发着香气的动作恭恭敬敬地垂下头来。
「真实……请务必给予我名为“战场的真实”的猎物,雷奥尼斯大人。」
她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充满深情地看着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点了点头,让人推动轮椅,终于是回到了城堡里。
「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相信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托尔。」
为了不让任何人听到,雷奥尼斯轻声呢喃着,将目光投向了远方。
3
一名青年正在策马奔驰。他离开道路,越过草原,不久后进入了森林。
他没有望向周围,只是笔直地往前行进。青年拥有着敏锐的方向感,就像是身体里内置了指南针一般。
在森林里前行了一会儿,他突然看到一扇门。那是一扇古老的圣堂大门。青年在较远的地方停下马,悄无声息地向大门走去。
青年有着一头银发和深紫色的眼睛,紧致的身体,身穿黑色的法衣。虽然他表情锐利,但给人的感觉却很淡薄。就像是一棵树的影子一样,毫无存在感。
影子托尔——他能消除自己的气息,并像影子一样悄悄靠近目标背后,还拥有出色的暗杀能力。而且与之对应,他感知其他人的气息的能力也很出色,无论是在建筑物中还是在森林中,只要有谁在什么地方活动,他马上就能察觉。
穿过大门之后,托尔突然停了下来。石制的柱子和楼梯到处都被染成了红色,还有一股死亡的恶臭。浓烈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尽管如此,他还是像影子一般沿着石阶前进。走进圣堂后,他不禁呆住了。
墙壁和柱子都被打碎了。不知是由什么力量引起的狂风,将粗大的石柱也一起吹飞了。被烧得焦黑的人的手脚也纷纷滚落在地上。
为了避免紧张,托尔放松了身体,继续向里面走去。所有的房间都被弄得乱七八糟。走到中庭的时候,他突然听到了什么。
那是低沉的,哼着圣歌的声音——是从礼拜堂里传来的。托尔悄悄走到入口旁边,往里看去。只见打磨过的地板上布满龟裂,被打碎的石像手臂和脸也滚落在地上。
在那里,有一个男人。
在教堂中央,他悠然地坐在一尊被推倒的巨大石像上。
长长的银发在昏暗的圣堂里飘浮着。白皙的脸上充满了透彻的表情。
男人明明应该已经度过了持续两年以上的流浪生活,可那身贵族服饰却没有一点污渍,仿佛是出自优秀雕刻师之手的冰雕一般,就这样披着苍白的斗篷坐在那里。
十字形的纹章在男子右手握着的锁链尖端晃动,配合着那个动作,男人哼起圣歌。那是诞生之圣歌——新的生命诞生之时的祝福之歌。
托尔看着那个男人的身影,歌声突然停止了。
「以前,负责联络的那个男性谍报员很健谈……而这次负责联络的人,与之相反,特别沉默寡言呢。」
男子用一种甚至可以算是温和的声音如此说道。
托尔睁大了眼睛。以前,他完全察觉不到这个人接近的气息。反过来,对方却轻易地就察觉到了自己的气息。这种惊讶和愤怒的感情刚在托尔体内涌起——又马上消失了。托尔立刻消除了这一切感情,走向男人。
男子手上的锁链摇晃得格外剧烈。十字形的纹章,被他光滑的手掌包裹着。
他用群青色的眼睛慢慢地盯着托尔。那是充满了强烈意志的眼神。越是靠近,那份压倒性的存在感就越像闪电般轰击着托尔。
托尔偷偷擦了擦手上的汗,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
「这是雷奥尼斯大人的信件……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阁下。」
托尔将信件放在对方脚下,然后迅速后退。
德拉克洛瓦伸出右手,拿起信件。之前握在手里的十字形纹章,不知何时就消失不见了。他一边看着托尔,一边打开信件,
「托尔·维拉德……维拉德之民的英雄,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吗……」
他喃喃自语般说道,似乎对托尔很感兴趣。
「真是因缘啊……你是想要讨伐那个男人……想要讨伐父亲的敌人吗?」
「是……」
托尔垂下了头,用暧昧的语气回答道。德拉克洛瓦读完书信,微笑着说。
「你的主人,雇佣了猎人去狩猎那个男人。你也是其中的猎人之一吗?」
「是的……杀死那个男人的人,会被给予夺取其“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的权利。」
托尔压抑着自己的表情,抬头看向德拉克洛瓦。
德拉克洛瓦静静地微笑着。但托尔确实看到了,那群青色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你的主人,在这封书信中,要求我默许两件事。」
「是……」
「其一,是为了确保增殖器的运送,要使用试作阶段的增殖器作为诱饵……转告他,我已经同意了。」
托尔想起在来这里的路上,看到的那些连同石柱一起被炸飞的焦黑的人的手脚。无法预料德拉克洛瓦会在什么时候放出这种未知的力量。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一定会一边温柔地微笑,一边坦然地施展他的力量吧。托尔感觉自己就像是把头伸到了随时可能落下的断头台的刀刃下一样。
托尔一边忍受着这种紧张感,一边把德拉克洛瓦表现出来的一切都记在脑海里。
「还有一件事,就是你刚才所说的。在成功讨伐那个男人的时候……作为奖赏,将“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给予其家臣……确实……那原本是我所继承的圣堂流传下来的秘仪。也是我曾经送给那个男人的东西……」
德拉克洛瓦只称呼基格为“那个男人”,这是个甚至有些不自然的称呼,就好像是只要说出对方的名字就会暴露什么似的。还有,在谈及“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时,他眼中的光芒。还有他刚才哼唱的诞生之歌——以及十字型纹章的形状。
托尔完美地记住了这些,然后注视着德拉克洛瓦,说道。
「无论是哪个猎人,只要能夺取“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都会拼上性命战斗吧。」
「如果没有天赋的话……那份力量,只会让你们在可怕的痛苦之中死去。就连我,都无法继承那份力量。」
这是明显的威胁——德拉克洛瓦说出了雷奥尼斯事先就告诉过托尔的话。托尔像是要隐藏内心一样,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
「为了获得那样的力量,猎人们已经有死的觉悟了。」
这也是雷奥尼斯教给他的话。然后是短暂的沉默。不久,德拉克洛瓦似乎下定了决心。
「好吧……我同意了。」
刹那间,德拉克洛瓦散发出惊人的力量气息,托尔反射性地向后跳了好几步。
会被杀掉——他真心这样认为。托尔立刻将手一翻,露出一把漆黑的短剑。
「能以这样的速度,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制造出钢……除了我自己以外,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能做到如此地步的人。」
德拉克洛瓦露出了温和的微笑。在他手中,有什么东西化为了尘埃。
那是雷奥尼斯的书信——黑色闪电般的东西飞舞在德拉克洛瓦被斗篷遮挡的左手边。这就是足以把石块和人都炸飞的德拉克洛瓦的力量吗——
「失礼了……因为我是个胆小鬼……请见谅。」
托尔一边道歉,一边再次挥手,漆黑的短剑便化为黑色的雾霭消失了。
「没什么……我很期待你能用这份力量消灭那个男人。」
然后托尔确信了——德拉克洛瓦所说的,是与内心完全相反的话。
「只有杀死了那个男人的人,才能成为“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的真正继承者……就这样告诉你的主人吧,托尔·维拉德。」
德拉克洛瓦这样说道。他似乎坚信着,除了基格以外,没有人能继承这份力量。
4
「辛苦了,托尔。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雷奥尼斯迎接托尔的时候,脸上浮现出大臣和任何客人都不曾见过的微笑。
托尔那张平时毫无感情的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正如雷奥尼斯大人所想的那样,德拉克洛瓦确实很执着于基格和“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明明基格是追讨他的最强力的敌人。难道是因为他们是挚友吗?」
「德拉克洛瓦……不是那种会多愁善感的男人。」
雷奥尼斯拿起办公室桌子上的白水仙(N a r c i s s u)花说道,
「这样我就确信了……基格这个存在,对于那个男人所追求的秘仪来说是必()要()的。“刻之龙头(A z r a e l)”也好,“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也好,都是从德拉克洛瓦所继承的圣堂里所流传出来的。或许,这二者之间,存在着什么联系。」
「联系……吗?」
「现在我正在让学者们,针对这两项秘仪提出几项假说。至少我们知道了德拉克洛瓦的意图。我们可以利用那个男人。」
爱抚着花朵的雷奥尼斯,脸上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我要夺走那个男人的真实……我要在打倒基格后,得到“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接下来是外典伊萨克之书。最后……」
要把基格身边的少女迎接到这片圣地。为了给予她一个故乡。
要让这里成为最适合她的领地。无论是比起德拉克洛瓦还是圣法厅,这里都才更适合作为大陆的中心。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雷奥尼斯无论要用到什么样的力量都在所不惜——哪怕是需要挥洒恶意。
将这一想法与灼热的疼痛一起隐藏在心中,雷奥尼斯浮现出凄凉的微笑说道。
「时机已经成熟,该命令猎人们进行狩猎了。那么,让他们放出杀尽所有的箭吧。」
「……我,不想去。」
蕾狄莎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轻说道。
她在说什么?这是雷奥尼斯心中的真实想法。比自己年纪还大的人,却像个孩子般撒娇的姿态,对雷奥尼斯来说只会让他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终于等到时机成熟,她却在这个形势紧急的时刻——
「……哥哥大人,是这么说的。呐,哥哥大人,不想去。呐,哥哥大人。不会去的。看吧,呐。」
蕾狄莎摇晃起双手捧着的头骨,那头骨的牙齿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雷奥尼斯无视她那阴郁的表情,皱着眉头转过身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蕾狄莎。闭上嘴,去把那个让你哥哥大人变得漂亮了的男人也变漂亮吧。」
蕾狄莎则是抱着双腿,坐在办公室一角的椅子上,
「……还是不要去的好,是哥哥大人说的。反正,和这些人在一起是不可能做到的,哥哥大人说的。反正,这()些()人()是()不()可()能()做()到()的()。哥哥大人,是这么说的。哥哥大人,呐。」
其余三个人一起转头望向正在和头骨说话的地狱雕刻师蕾狄莎·贝露泽布贝斯。他们分别是吸血医师阿基里斯·兹佩特、迷惑之调香师弗洛蕾丝·安布罗莎、影子托尔·维拉德。
「真想从她的头上抽一次血啊。应该能采集到不错的毒药吧。」
阿基里斯看着蕾狄莎,笑了。这诡异的笑容就像是披着人皮的水蛭一般。
「可怜的孩子……真想让她闻闻我这里最能令人愉悦的香气,使她敞开心扉。唉……但愿到那时,她的心里还能留下些什么。」
弗洛蕾丝带着艳丽的微笑说着,而这份微笑,却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笨蛋们都去死吧。」
蕾狄莎和头骨目光相对,表情呆滞地说道。
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保持着各自的笑容,站了起来。
「……哥哥大人。呼——哥哥大人。真可笑啊,哥哥大人。呼——。」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什么,蕾狄莎不停地往头骨上吹气。
「别管她了。反正没法交流。」
雷奥尼斯严厉地说道,堵住了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的怒气。
「我不在乎有多少人,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面无表情地把脸转向雷奥尼斯。雷奥尼斯给托尔的任务是,在基格和刺客们的战斗中保护诺薇儿。因此他并不会站在最前线。
在内心深处,他也和蕾狄莎有同感。不过,无论是阿基里斯还是弗洛蕾丝,至少都能削减基格的力量吧。之后,再由托尔在此基础上干掉基格就行了。以复数的兵力消耗对方并不是胆怯,而是战场上的惯用手段。
但是至少,他不会从背面偷袭。而是会从正面全力进攻。这就是他此次的作战意图。
「……真是狡猾的人。呐,哥哥大人。呼——。」
蕾狄莎又茫然地说话了。托尔反射性地看过去,而蕾狄莎却是从坐在椅子上开始,眼睛就一直盯着头骨。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说给别人听的,但她却总是在令人讨厌的间歇插嘴。
「别放在心上。就当是院子里的乌鸦什么的在叫吧,托尔。」
雷奥尼斯以一副完全把蕾狄莎排除在战力之外的表情说道。雷奥尼斯也知道托尔的打算,但在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面前,他并没有说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他分别给了三个人一张作为战斗舞台的城市及其周边的详细地图。
「竞争对手减少了这可是令人高兴的事情……什么时候出发?」
阿基里斯摇晃着身体,将蕾狄莎移出视线,问道。
「明天……在黎明的钟声敲响之前。你们三个人一同离开这片土地。这场狩猎,是决定圣地夏奥走向光明还是黑暗的战斗。千万不要吝惜自己的力量。」
雷奥尼斯环视着三人,说出了最重要的话。
「不过,不要对基格的从士出手。千万不要伤害她,即使她是辅助基格的人。如果她有什么闪失,我会动用圣地夏奥的全部力量,去狩猎你们。」
「这我非常清楚,雷奥尼斯大人。我们的目标只有那个男人……三()人()之中,到底谁能抓住真正的猎物,夺取“召唤者(l e g i o n)”之力呢……真期待啊。」
弗洛蕾丝背对着蕾狄莎,轻轻地站了起来。
「如您所愿,雷奥尼斯大人……只有您最配得上成为我的主君。」
阿基里斯也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只有托尔,一边窥视着蕾狄莎的样子一边站了起来。或许她嘴上说着不去,其实是想要抢在三人之前去狙击基格——
「狡猾的人就只会想狡猾的事啊,哥哥大人。是这样吧,哥哥大人。笨蛋是会死的,呼——。」
蕾狄莎小声嘀咕着。她的言行举止明显是在揣摩托尔的内心。
这时浮现在托尔脑海里的是,那()个()头()骨()到()底()只()是()普()通()的()玩()具(),还()是()个()隐()藏()着()某()种()力()量()的()道()具()呢()。
蕾狄莎凝视着头盖骨,一言不发。托尔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将目光移回了雷奥尼斯身上。
「猎人们,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而尽情战斗吧。你们的胜利和荣光,将成为圣地夏奥的伟大基石。」
阿基里斯和弗洛蕾丝、托尔,一起低着头,无言地走出了办公室。
雷奥尼斯凝视着半空。然后慢慢地转向蕾狄莎,瞪着她,只见蕾狄莎坐在角落里,不停地让头盖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
「如果你想单独行动,为什么不说出来呢。如果你不去突袭其他猎人,只盯上基格,那我也能让其他三人闭嘴离开。」
「……我不去。……哥哥大人,是这样说的。哥哥大人,呐。还不够漂亮吧。」
蕾狄莎丝毫没有看向焦躁不安的雷奥尼斯,她摇晃着整个身体,低声说道。
「那就去工作吧。去雕刻一个能代表圣地夏奥的雕像。不管是战士像还是女神像,什么都好。只是,要做出不是你认为,而()是()我()认()为()的()漂()亮()的雕像。既然你主动放弃了一个绝佳的狩猎机会,那么就替我做这点小事吧。」
蕾狄莎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爱抚着头骨走出了房间。她完全没有一丝顾虑,也没有理会雷奥尼斯。因为这实在太过分,雷奥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怀着强烈的愤怒握紧轮椅后面的宝剑,就在这时——
「雷奥尼斯大人……真的很想变漂亮啊。呼——,就像我一样。如果能让我去雕刻属于我的漂亮的雕像的话,那么我也会去雕刻雷奥尼斯大人所说的漂亮的雕像的。呐,哥哥大人。那样的话,我()的()美()丽(),一()定()会()和()雷()奥()尼()斯()大()人()的()美()丽()结()合()在()一()起()。那样的话,就一()起()来()变()漂()亮()吧()。呐,哥哥大人。在那之前,最漂亮的,就只有哥哥大人。呐。呼——。」
伴随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传来了这样的声音。
雷奥尼斯松开宝剑,转动轮椅的车轮,望向走廊。
他看见蕾狄莎光着脚离开了。她第一次来到城堡的时候还穿着鞋,现在却是在城堡里的任何地方都是光着脚。也许不久后她就会在外面也光着脚了,雷奥尼斯心不在焉地想着——然后,他突然回过神来,不由得发出粗暴的声音。
「和你一起……?如果变成那样的话……我还不如自己去死了算了。」
「那可不行,雷奥尼斯大人。」
背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把雷奥尼斯吓了一跳。那是不知不觉回到了办公室的托尔。他之前之所以和其他人一同离开,是为了让他们觉得自己跟他们的行动是一致的。这是雷奥尼斯的指示,包括之后再回来也是。
「即使是开玩笑,也请不要像现在这样说话。」
托尔面无表情地说着,但却有一种平常所没有的奇妙的压迫感。雷奥尼斯敏锐地察觉到托尔有些生气。他掩饰般地清了清嗓子,耸了耸肩。
「啊啊……因为那个女人,说话太随便了……」
「需要我去将其斩杀吗?」
「啊,不,不必了。你的剑会弄脏的。我已经让那个女人,去做别的工作了。」
「是……」
「另外两个人怎么样了?」
「阿基里斯正在做出发的准备,弗洛蕾丝正在厩舍挑选马匹。」
「小心一些。这些家伙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说不定会最先袭击你。至于诺薇儿的事,你能保护她到什么程度呢……」
「关键时刻我会消去身影,保护诺薇儿大人的。即使是用我的性命做交换。」
对托尔来说,这是少有的气势十足的回答。雷奥尼斯由衷地感到高兴。
「那就拜托你了,托尔。」
「是的。」
托尔深深隐藏着内心的秘密。雷奥尼斯对诺薇儿的感情,现在已经成为了发展圣地的思想。为了让这片土地成为能与诺薇儿相称的故乡——这样的信念,到底在这位年轻领主的心灵支柱中占了多少分量呢。
现在还不能让雷奥尼斯知道他自己与诺薇儿之间的血缘关系的真相,也不能把诺薇儿迎接到这个圣地。想要同时满足这两个目的,托尔能做出的行动极其有限。
打倒基格之后,要让她接受这是正当战斗的结果,同时告诉诺薇儿血缘关系的真相。并且,拜托她不要再接近圣地夏奥。
托尔认为,那个少女并不会为了复仇而来杀掉亲生弟弟。
取而代之的是,诺薇儿会带着自己的亲人杀害了自己思念的人这一最严重的伤痛,无法回到故乡,只能在大陆上徘徊。如果她实在无法忍受而想要复仇的话,那时候托尔会亲手杀死她。如果她能忍耐的话,总有一天,托尔会找机会告诉雷奥尼斯血缘的真相,然后再把她迎接回圣地。
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样的想法太过片面、太过天真,但现在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否则——说不定雷奥尼斯会主动向前来复仇的诺薇儿献出生命。然后把圣地夏奥交给诺薇儿——这样的事态,是托尔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一定会……如您所愿……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反复这样说着,以掩饰自己的感情。就在雷奥尼斯高兴地微笑的时候,“真是狡猾”,蕾狄莎当时的声音,在托尔的耳边回响起来。
5
「有可能会攻打卢卡吗……如果在贸易要道进行攻城战的话,这座城市会受到很大的损失。可能会有一段时间里任何生意都做不成了。」
市长如此说道。基格点了点头。这位市长与圣法厅关系密切,其出身也是市政世家,同时也是祭司的有力竞争者。
「但是很多城市都对物资的运输视而不见。」
「为了保住生意……这也是自然的。反过来说,如果只需负责物资的运输就能赚到钱的话,即使那些是武器,我们也会去做。毕竟我们自己是不会去参加战争的。」
「但其结果可能会引发大陆各地的战乱。」
「会有这种可能性吗?你能相信吗?那个德拉克洛瓦……会引发如此大的战乱,你真的相信吗?」
基格一言不发。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许多景象,每个都是德拉克洛瓦带来的悲惨杀戮和破坏的光景。
「我无法相信……因为他曾经的理想,我也听说过……」
「据我了解,这里的圣堂帮助德拉克洛瓦运输了物资。」
基格淡淡地说道。市长屏住呼吸,站了起来。
「的确,这场战争和你们无关。那么既然如此,无论何时何地发生战争,你们也直到最后都不要插手。」
「那……那个……不是要放过我们,而是让我们不要做出任何行动吗……?」
「即使卢卡毁灭了,你们也要默默看着。否则,我会连同这()座()城()市()一起毁灭。」。
市长脸色惨白,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见他这个样子,基格扛起铁铲站了起来。待他走出房间时,市长发出颤抖的声音。
「你不相信德拉克洛瓦吗……?你是德拉克洛瓦的第一骑士……万一……德拉克洛瓦是因为仍()然()相()信()着()你()才这么做的话,你要怎么办?」
「那时候……就是理想破灭的时候。」
市长被吓得一颤。过了一瞬间,基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充满了杀气。他迅速转身背对市长,快步走出了市政厅。
如果他就这样继续看着市长,也许一不留神就会斩杀他吧。
他们认为反正自己不会参与战争,于是就肆意出售武器,并且不负责任地相信造成战乱的主谋,甚至还说得好像自己带有善意似的,这些话都让基格非常生气。最重要的是——
(万()一()德()拉()克()洛()瓦()仍()然()相()信()着()你()的()话())
这句话被那样的人说出口,让基格心中爆发出燃烧般的愤怒。
回过神来,他的左手正以惊人的力量紧紧握住铁铲的柄。平时压抑在心中的焦躁、愤怒和悲伤正折磨着基格。
基格穿过人群,来到广场之后才停下脚步。象征着这座城市如此富饶的喷泉,正飞溅起凉爽的水沫。在嘈杂和拥挤的声音中,
「德拉克洛瓦……」
基格喃喃地说道。如果德拉克洛瓦是因为仍然怀抱理想,是因为仍然相信着基格才引发了这无数惨烈的内乱的话——那么,德拉克洛瓦所抱有这种扭曲的理想和信任同样令基格难以忍受。但是,这与德拉克洛瓦完全抛弃了理想和基格的存在,只是打算向圣法厅复仇的情况相比,哪种情况会更加痛苦呢——就连基格自己也不知道。
「我能阻止他吗……席拉……」
如果说,自己是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过程中因为力量不足而被他杀掉,都还算是好的。
但是,如果自己是因为无法阻止德拉克洛瓦,而不得不杀了他呢?又如果是因为愤怒和悲伤,亲手斩杀了那个男人呢?自己能承受这样的结果吗?自己能够原谅自己在亲手杀死两个心怀理想的人之后,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吗?而且——如果自己抱着这样的想法去战斗的话,不是必死无疑吗。基格眼神锐利地盯着在喷泉的飞溅下那摇曳的水面。
他觉得自己左腕的堕气,在寻求更强大的力量。在他紧握铁铲的左手上,微弱的青白色电光碎片,像细线般滑落。
如果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就能在阻止德拉克洛瓦的同时,不将他杀死吧。
而()且(),万()一()杀()了()德()拉()克()洛()瓦(),那()份()强()大()的()力()量()是()否()又()会()成()为()自()己()心()目()中()的()德()拉()克()洛()瓦()的()替()代()品()——
这种巨大的负面情绪,似乎突然在基格的整个左臂上膨胀起来。基格的喉咙中差点涌出一声疯狂的低吼。就在这时——突然,他感觉到了视线。
(诺薇儿——)
这个名字,出乎意料地从基格心里的某个角落响起。
(我,也随时可能变成怪物。)
基格仰望天空,闭上了眼睛。感受到从远处守望着他的人的细微圣性。然后他那因愤怒和焦躁而渐渐淡忘的心重新复苏了。
(绝对不会的。)
脱口而出的不是呻吟,而是深深的叹息。一直以来,在他内心深处盘旋的东西渐渐平静了下来,左腕中那即将狂暴的力量也慢慢得到了安抚。
(在我的监护下,基格大人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这是诺薇儿在和他一起从圣地夏奥出发时所说过的话——
就算力量不足,又怎么样。自己的力量是完整的吗。不要愤怒地去寻求。也不要急躁地去寻求。只要相信就好。相信对方——还有自己。
基格睁开眼睛,凝视着摇晃的水面。凉爽的水花飞溅出来,令人心情畅快。
(基格大人——)
突然,一个与诺薇儿不()同()的声音,从基格的内心深处响起。
那是他曾经的从士的声音——呼唤着自己名字的年()轻()姑()娘()的面容在内心浮现而出。在基格的记忆中,她总是露出达观而又混合着悲伤的微笑。大概是因为她的悲伤仍然残留在基格内心的某个角落,所以他才只能以这种方式想起她吧。
不仅是那名少女——基格的四名从士中无论是谁,都没能活着实现愿望。有人被卷入力量之中,有人去追求力量。甚至有人被基格亲手斩杀。
把死于非命的他们都埋葬后,基格还要把第五名从士——而且,还是那样一个小()小()的()少女,带向充满死亡和破坏的地方,这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
(我,离开了——)
曾经那次想要丢下她离开的时候,诺薇儿表现出的意志,让基格下定了决心。
(我,离()开()圆()圈()了()——)
诺薇儿在接受勋章时,所决()定()的事情。是过去的四位从士,谁都无法超越的。这名少女凭借自己的意志超越了这一切。正因为如此,基格才会在自己的旅途中接受诺薇儿。让她守望这个世界的人。
基格慢慢地看向自己的腹部。
并肩站着的时候,诺薇儿的脑袋正好在这个地方。
「有这么小吗……」
他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然后抬起头来,脸上浮现出了难得一见的微笑。
诺薇儿被吓了一跳,然后收回了视线。她看见基格突然露出了微笑。而且,简直就像是因为发现了她正在偷看,才露出笑容一样。
真孩子气——基格好像是在这么说吧,诺薇儿如此想道。
以从士的身份而言不值得去责备,批评也没什么用。难道,之前对诺薇儿所说的“可以自由使用力量”,是在考验她是否会再次偷看基格、考验她的自制心、考验她是否适合作为拥有力量的人、考验她身为从士的价值吗。
「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我……」
面对那无法忍受的羞愧、不安以及悲伤,诺薇儿满脸通红,低着头。
「啊咧……?诺薇儿,等等,呐……那样做……又被发现了吗?」
爱丽丝心惊讶地问道。
诺薇儿抬起脸,点了点头。刹那间,小小的泪珠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为什么会这样做呢……我……」
爱丽丝心为难地摸了摸又低下头去的诺薇儿的脖子。
说实话,爱丽丝心非常清楚“为什么”。
因为是基格给目盲的诺薇儿带来了光明。基格就是那个让她重见光明的人。当诺薇儿看向基格时,就像是在抬头仰望着太阳,像是在感谢那光辉将她从黑暗中拯救出来一样。
要让她把目光从这么重要的东西上移开,实在是岂有此理。
「怎么会,只是看看而已。没关系的。」
「呐……和我一起去道歉吧……爱丽丝心……」
诺薇儿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道。与平时的诺薇儿相比,她现在的态度简直孩子气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她就是这样心虚。不,应该说是平时那被她藏在内心深处的、与本来的年龄相称的内心单纯地流露出来了而已。这样想着,爱丽丝心深情地抚摸着诺薇儿的脖子。
「没事啦,就说是我让你看的,你就这样说吧。」
「不行,那样的话……」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强忍着呜咽,坚定地抬起头来,
「不认真道歉的话,我会变得讨厌自己的。」
她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半带着哭腔说道。爱丽丝心微笑着拍了拍诺薇儿的脖子,元气满满地说道,
「是这样啊。加油呀,诺薇儿。」
诺薇儿则是一边抽泣一边说着,
「……嗯,……我会加油的。」
她柔弱却又竭尽全力地回应道。
「怎么了,是使用力量过度了吗?」
这是基格说的第一句话。他的语气看似平淡,却带着几分惊讶。望着眼含泪水的诺薇儿,他反过来从上往下看了看。
「眼睛怎么红了?」
「那,那个……基格大人,我……」
「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吗?」
诺薇儿慌忙摇了摇头。
「不、不要紧,明天就,完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她一边回答着,一边对为什么没有被斥责而感到不可思议。
早在夜幕降临之前,诺薇儿就来到圣堂,等着基格回来。
她也曾考虑过用万里眼寻找,然后再在城镇中追过去,但担心会妨碍到基格的任务,所以最终还是决定只是等待着就好。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也没有使用万里眼去寻找现在基格身在何处。
不过,她已经将食物都准备好了。
「今天已经可以了。回去休息吧。」
结果,诺薇儿又变成了无事可做的状态。
爱丽丝心在一旁尴尬地看着诺薇儿和基格。
「我、我,待在您身边……不可以吗?」
「你()的()力()量(),是()必()要()的()。」
基格说道。仅仅这一句话,就让诺薇儿哑口无言。甚至连为什么自己会说不出话来都不知道。
「明天要出城。做好准备,可能会发生战斗。」
诺薇儿只能战战兢兢地点点头。
「今天先休息吧。」
于是她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然后步履蹒跚地打开房门,
「……那就告辞了。」
她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离开了教堂。
「我的,力()量()是必要的……」
在回到住处的路上,她无意识地低语了一句,然后终于想明白了,
「并不代表我()是必要的……」
爱丽丝心吓了一跳。因为她很清楚这是诺薇儿最不应该陷入的情绪。对诺薇儿来说,这等同于诅咒,又会让她眼睛变回盲目的状态。
「不、不是那样的,没有那样的事,才没有那样的事呢。」
爱丽丝心惊慌失措地说道。然而,
「——太好了。」
诺薇儿长长地叹了口气。
「呃……骗人的吧……诺薇儿,等等……」
「总觉得……稍微松了一口气。基格大人,没有生()我()的()气()呢。」
「诺、诺薇儿……?呐……不要紧吧?」
「因为基格大人说,需要我的力量……光是这样……就应该感谢了啊。」
说着,她微微一笑。那是连爱丽丝心也能看出来的过于刻意的笑。诺薇儿能露出这样的笑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但她也知道,比谁都痛苦的也是诺薇儿。爱丽丝心垂头丧气地在空中飞舞。
「别这么说……不要说那种话呀……诺薇儿。」
「可是……」
诺薇儿挤出一丝笑容,回头望向远处的圣堂,喃喃道,
「我也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黑暗笼罩着森林。在黑暗里,就连圣堂中的血迹也模糊了。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被融化,沉入了某个不知名的场所。
「还没有诞生吗……席拉。」
男人的低语在漆黑的圣堂中回响。他坐在被推倒的雕像上,
「你那……圣性的形态……明明在我的心中清晰可见……」
他右手握着锁链,摇晃着顶端十字型的纹章,仿佛在眺望远处的东西,
「圣性的形态……四翼……白鸟……成为我新的指引吧……」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来。那凶狠的眼神,像是在寻找黑暗中的某人,
「果然,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就不行吗……如果不是把你杀掉的……那个男人。」
他用清冽的声音问道。
「那个男人的力量,那个男人的存在……将这些都引出来……再聚集足以招来灵魂形态的庞大圣性……还有圣地。只要具备了这些……你就能够再次飞翔了吗……席拉。」
在仿佛能将一切都融化沉入的黑暗中,男人就这样一直坐在那儿。
「真是太小看她了……那个女人。」
黑发男子一边骑着马,一边自嘲地说。他是被雷奥尼斯招来的猎人之一的——吸血医生阿基里斯。
「关于那个女人的力量,你不是从雷奥尼斯大人那里听说过吗?托尔先生。」
他向着旁边骑马的另一个男人大声喊道。他之所以喊得特别大声,是因为托尔的气息太过薄弱,让人产生了那里只有马在奔跑的错觉。
「我只听说那香气能将人的内心深处的东西暴露出来,从而令人失去理智。」
银发青年——影子托尔毫无感情地回答。他的内心和阿基里斯一样,都在诅咒着自己的无能。
在离出发还有一天的那个晚上——阿基里斯和托尔本来都打算趁着深夜提前从圣地出发。但不知为何,到()了()第()二()天()深()夜()过()后(),他()们()才()想()起()这()件()事()。而且竟然完全回想不起来自己整整一天都做了些什么。
本应已经出发的他们,却被雷奥尼斯发现了。
「你们在干什么?不是昨天早上就应该出发了的吗?」
三个人都目瞪口呆,这才让事情终于明朗起来。
「我和你都有同样的症状……毫无疑问是那女人干的。那女人,比我们还高明啊。而且,如果我的猜想正确的话……只()要()她()藏()起()来()并()且()避()免()正()面()对()抗(),就()没()人()可()以()打()败()她()了()……」
阿基里斯一边快马加鞭赶往目的地,一边喃喃自语着。
托尔也开始领悟到弗洛蕾丝的真实力量。但真正的问题是,弗洛蕾丝打算利用这力量在目的地的都市里做些什么。
即便是黎明时分,阿基里斯和托尔仍然在策马狂奔。进入城镇后,他们在驿站更换马匹,然后继续前进。结果,他们只用了一天半,就赶完了本来需要三天的路程。但尽管如此,也还是没能赶上弗洛蕾丝,
「啊啊,多么雄伟啊。终于见到了……这就是城塞都市卢卡吗…」
他们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石造都市,阿基里斯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这是一座北侧背靠险峻的岩山,形成了略显歪斜的六边形都市。城墙共有五面。西侧是悬崖,有一座大型石桥通往城门。南面和东面也都各有两面城墙,然后从各个城门延伸出一条铺设得很漂亮的岩石道路。两人从南面进入了城镇,
「……那么,已经到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阿基里斯骑着马,在正弥漫着晨雾的街道上说道。
「城堡里的人应该收到了雷奥尼斯大人的书信,直接过去吧。」
「那城堡里,弗洛蕾丝应该已经在等着了吧。」
「那女人的敌人,本来就不是我们。」
托尔说道。阿基里斯感到很有趣地哧哧笑了起来,
「你是想让我和她碰上,然后你自己趁机消失是吗?」
托尔面无表情地看着阿基里斯。说实话,他确实是如此打算的,但也不认为会那么顺利。只是,他不打算从正面进入弗洛蕾丝正在等待着的城堡。而是想要趁着浓雾,潜入城堡中。然而,
「如果她的敌人不是我们,那么我有个好主意。先休息一下吧。」
「休息一下?」
「在基格他们在这座城镇里和她战斗之前,我们先按兵不动。这样的话,就让她作为先锋去进行狩猎吧。而我们只需等到基格出现破绽,再去杀死基格……并且连()同()她()一()起()。」
阿基里斯睁大了他湿漉漉的黑色眼睛笑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条巨大的水蛭在笑着一样,
「竟敢让我经历那样的屈辱。我要把她的血一滴不剩地吸干。」
他边说边下马向旅馆走去。托尔也照做了。确实,长途跋涉已经消耗了他们太多体力,而且考虑到基格也还没有出现,现在的确应该休息一下。虽然是清晨,但因为是在贸易繁荣的城镇,旅馆里的人也都起床了。阿基里斯装作一名旅行医师,托尔则是装作一名巡礼者,住了下来。他们并不是住在大房间,而是单间。突然,
「……这可真是。托尔先生,你注意到了吗?」
「没有……难道说……」
「请问,两位先生,怎么了吗?」
店里的人奇怪地问道。阿基里斯像只软体动物般的探出身来,
「这个账本,这()个()日()期(),你确定是准确的吗?」
店里的人疑惑地点了点头。
阿基里斯发出咯咯的笑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而托尔是在他隔壁的房间。阿基里斯一边登上楼梯,一边脸上带着愤怒的笑容说道,
「原来我们离开圣地已经两()天()了吗。我还以为只有一天呢。难()怪()会()如()此()疲()劳()。」
「只有一()半()……吗?」
「也()可()以()说()是()加()倍()了()。我们似乎都被迫认为,无论昼夜如何交替,都()在()经()过()了()两()天()之()后()才()觉()得()是()经()过()了()一()天()。」
「或许是只记()得()度()过()的()一()半()时()间()……也或许是一直在睡觉……又或许是醒来的时候就忘掉了。」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那个女人的可怕之处。让人失去理智,只是她那份力量的表象。实际上她拥有操()纵()人()的()理()智()的力量。好了,我现在先去休息。等到下次醒来的时候,我们再好好谈谈,看看我们各()自()的()心()中()有()哪()些()东()西()缺()失()不()见()了()。」
6
为了前往卢卡,基格一行人花了几天的时间换乘马车,这期间,诺薇儿显得精力非常充沛。
「现在南面的道路全都已经被骑士团封锁了,西边和东边好像也正在进行封锁的样子。」
她用活泼的眼神环顾着四周,然后向基格报告情况。
「都市封锁的期限是三天,现在,任何骑士团都不能再留守在据点里。」
「好的。」
「三天内解决。进入都市后就要靠你的眼睛了。」
「好的。」
诺薇儿回答得很干脆,而爱丽丝心则显得有些悲伤。
「不要紧吗,诺薇儿?你的精力能撑三天吗?」
「不努力的话不行……因为基格大人所追求的,是我的力量啊。」
她悄悄对爱丽丝心低声说道,然后仔细地看了看附近。
「诺薇儿,我们再换乘下一辆马车,这是最后一辆了。」
「好的。」
他们迅速在驿站下车后,又坐上了开往下一个驿站的马车。只要能如此利落地行动的话,无论有怎样的负面情绪都不会被意识到吧。诺薇儿这样想道。她现在心中所饱含的,只有想要让自己派上用场的情感,以及实际派上用场的实感。只要这样就可以了。除此之外,她不想有任何感情。
为了不让任何东西逃过自己的眼睛,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仔细观察着那巨大城塞都市的周边。然后,诺薇儿的视线突然捕捉到了异样的东西。
「西边的街道上……基格大人……那儿有很多人啊。」
「很多人?」
「大家都在急急忙忙的从西边的大桥出去。其他的门都关着。」
紧闭城门,显然是为战斗做的准备。基格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啊……封锁西边的骑士团……想要阻止那么多人……什么、那个……」
「有一伙人想逃到城外?只有西边的门开着吗?」
「是、是的……啊,好像骑士团也阻止不了了。可是,什么、那个桥上……」
「是城镇内部发生分裂了吗……?发生怎么了?」
「那个……大家都在……逃跑……啊、啊……基格大人!」
诺薇儿突然叫喊起来。基格皱起眉头,爱丽丝心则是大吃一惊。
「从城()门()内()侧(),出现了很多魔兽(B a l o r)!正在攻、攻击人们……啊、啊、快逃!大家快逃啊!大家、大家都被杀了……」
基格从旁边伸出左手,遮挡住了诺薇儿的眼睛。
「不用再看了,诺薇儿。」
堕气遮蔽了圣性,诺薇儿眼前陷入黑暗。但这只大手的温暖却充满了诺薇儿的心。
「保存力()量()。可能遇到了最坏的情况。」
然而,这句话又让诺薇儿的内心笼上了一层阴霾。
想要有用,想要能派上用场。使用这()个()力量吧。是的,使用自()己()的力量——
基格的手松开了。诺薇儿以正常的视线回头看着基格。
「恐怕是,都市内部的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启动了……」
这轻轻的低语之中夹杂着悔恨。无论是准备、还是到达的时间,都稍晚了一些。
如果能再早一天——强忍着这样的念头,基格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处开始慢慢进入视野的巨大城塞都市。他没有注意到,诺薇儿也正在注视着他的侧脸。
「银脚兽吗……」
基格从马车上下来,低声说道。这就是从西侧城门出现的魔兽的名字。虽然它的外形像巨大的蜘蛛,但腿上却全是锋利的刀刃。
在基格到达之前,原先预定要去封锁西边街道的骑士团,已经成功地逼退了成群的魔兽。本来是为了防止入侵的城门,却反而被从外侧用绳索拴住,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这是为了防止魔兽从里面跑出来而采取的措施。
「那、那些……到底是什么怪物……我们骑士团的大半人马,竟然一下子就……」
骑士团的队长穿着染成血红色的铠甲在桥上呻吟。部下们一个个的在眼前被杀掉,让他身上溅满了鲜血。
「啊啊啊啊……那、那座桥,我们也要过那座桥吗啊啊啊?」
爱丽丝心差点晕了过去,慌忙躲进诺薇儿的怀里。就连诺薇儿也吓得脸色苍白。石桥之上,是一片阿鼻地狱般惨叫后的血海。被魔兽连同盔甲一起撕裂而断气的骑士们、普通市民、贵族们,毫无区别地全都倒在地上。其中虽然也有一些魔兽的尸体,但数量很少。
「看来只是一群侦察的魔兽而已。如果是主力的话,这里的所有人都会被干掉了。」
基格说道。骑士团的队长颤抖着抓住基格外套的领子,
「这……有什么区别啊。那、那种怪物,该怎么办才好?城门里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才好?没有办法救他们了吗?」
「交给我。我一进到门里,就立刻把门关上,而且要守住门,不让它再被打开。」
队长哑口无言。然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了对方是谁,慌忙松开手。
「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基格·瓦尔海特……你、你要一个人……进去吗?」
基格点了点头,走过石桥。队长慌忙追了上去。
「关上门,并且马上加固。同样的消息也要传达给其他封锁都市的骑士团。」
「但是……我们只约定了合作三天,除此之外的责任……」
「按照计划就行。时间一长魔兽的数量就会增加,再想接近增殖器就会变得困难。」
「三……三天……?!现在可是连到底有多少敌人都不知道啊?!」
「万一过了三天我还没回来,就向都市里扔油桶,再放火。」
「……把整个都市全都烧掉?那,那你……」
「如果在魔兽的巢穴里待上三天,自然会因为强烈的堕气而死。」
队长讶异地看着基格,然后向他毅然地敬了礼,再用锐利的声音将幸存的骑士团员召集起来。
站在门前,基格把从左手的铁铲换到了右手。当他的左手闪出着一道苍白的电光之时——诺薇儿站在了他的身旁。
「呜呜呜呜,果然还是要进去啊啊啊。」
爱丽丝心颤抖着,却并没有逃走,只是从诺薇儿的胸口探出头来。
「诺薇儿,你——。」
「基格大人说过。我()的()力()量()是必要的。」
诺薇儿抬头看着基格如此说道。基格突然意识到,她的个头似乎比自己想象的要稍微高一些。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不起眼的微笑,而这一切,也被诺薇儿看在了眼里。果然基格是需要自()己()的()力()量()的。想要有用——想要派上用场。这个想法充满了诺薇儿的内心。
「进去之后需要你的眼睛帮忙。拜托了。」
诺薇儿点了点头。仿佛在说只有那才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一样。骑士们陆续解开绳子。不一会儿,被固定住的门就发出沉重的响声,被打开了。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基格那猛烈的声音,响彻在紧闭的都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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