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雾之拂晓-章节

1

基格做了一个梦。梦中,染上了悲伤色彩的思念尽数复苏、重现——

「要去吗…黑骑士。」

圣王说道。基格没有回答,而是低下了头微微行礼。

基格有种还有其他人在看着这个梦的感觉——这种感觉随即又消失了。

梦变为了现实——基格的耳边,传来了圣王的声音。

「我不会命令你。如果你决定不去,那也无妨。」

这是圣王的决断,基格眯起了眼,等待着圣王说出,会做出如此决断的理由。

「这次任务的地点,对你来说,可能会变成死地…“银之圣女”中的一部分圣女,想要抹杀你和德拉克洛瓦。」

基格抬起了头。仿佛是在无言地发问:难道“银之圣女”是要与圣王为敌吗。

「不是“银之圣女”全体,而是代代相传的“焚香者(安 布 罗 莎)”们。据说在她们之中,有着这样的规定:若是存在着无法被香气影响的人的话,就定要将之杀死…这是为了守住香气力量的秘密。」

“银之圣女”中,也有执着于力量的人啊——基格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感到了愤怒。

难道缇娅就是为了这一点,不仅仅盯上了自己的记忆,还盯上了自己的性命吗?

「本来,我就是听从了圣女们的进言,才决定让那个从士跟随你的。这样下去的话,和你一起赴任的人,很可能会成为想要杀死你的刺客。」

那些圣女大概是想让自己在圣王心中留下些许印象吧。

亦或是,他们想要得到圣王手下最强的骑士吗——

席拉所在的组织竟然想要策划这样的阴谋,这件事,让基格相当不愉快。

「对于“银之圣女”,我之后会以圣王的名义质询她们的真意,而你…」

「我要去。」

夺走了您的悲伤——缇娅留下的信中这样写着。这样下去的话,自己关于德拉克洛瓦的记忆可能会完全消失。基格无论如何都要阻止这种情况的发生。而圣王之所以要挽留基格,难道也是想让德拉克洛瓦从他的记忆中消失吗——

「出发前,能让我见见德拉克洛瓦吗?」

「不行。太危险了。」

「危险——?」

「谍报院报告说,你的从士曾经去过德拉克洛瓦的牢房。在看到德拉克洛瓦的记忆无法被消除之后,她可能设下了什么陷阱,那或许会让你陷入危机…」

「缇娅…见过德拉克洛瓦…」

不祥的预感在基格的背上游走。基格在最后见到德拉克洛瓦时感受到的那股清香——果然,缇娅就在那里。那么,她到底做了些什么?

之后,自己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听到的话语,难道不是他的真心话吗——

「有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德拉克洛瓦不会被判以死罪。」

基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只是为了让自己安心才这么说的吗?还是说——

「德拉克洛瓦触及了圣法厅中最深奥的秘仪…因为那个力量,他至今仍在痛苦中挣扎。如果那股力量没有杀死德拉克洛瓦,那就说明圣法厅的秘仪决定让他活下去。秘仪不想杀死的人,圣王是杀不死的。」

这是圣王的真意。他之所以将这个消息告诉基格,大概是考虑到在这种情况下,基格可能会与圣法厅为敌吧。基格无言地低下了头。

「黑骑士啊…既然如此,就摈弃犹豫,斩杀那个姑娘吧。即使是曾经与你同行的从士,也不要怜悯她。即使会招致“银之圣女”的怨恨…我也会以圣王的名义保护你。」

圣王就是如此重视基格。但是,基格却并不怎么感到高兴。

这只代表,基格能在这件事上,明确圣王不是敌人而已。而且圣王

(必须杀了她——)

只是把这样的想法重重地压到了基格的身上罢了。

「去吧…只有这次的任务,要优先保护自己的生命。」

基格默默地离开了圣王,准备出发。

一个人在窥视着基格的梦——

弗洛蕾丝感到,自己的记忆也化为梦境复苏了。

由“银之圣女”所管理的圣堂中——在这圣堂的一角,有着正在被一些圣女审问的缇娅的身影。而弗洛蕾丝也在那个地方。

圣女们向缇娅提出了各种各样的问题,讨论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圣女们强硬地主张,如果能成功消除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记忆的话,就能向圣王显示自己的力量了。但是,在这一切即将以失败告终的现在,她们必须守护秘仪——在香气不起作用的情况下,一定要杀死对方。这是规定。

否则,香气的秘密将会暴露于世。

那样的话,她们的处境就会变得相当危险。

只知道谈论着如何自保的圣女们——这就是曾经身为的“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人们的末路。

这就是,随着衰老而让渡力量,至今仍潜伏在“银之圣女”的黑暗面,随心所欲地操纵着自己的姐妹的人们——为了打断她们的话语,缇娅突然说道,

「我…由我来承担这个角色…」

圣女们回过了头。缇娅,只是冷冷地说道。

「由我来,葬送那位骑士的心…做不到的话,就由我来葬送他的生命。」

圣女们对她的这份气魄感到非常高兴。另一边,弗洛蕾丝只感到了惊讶。

缇娅居然主动地表达了自己的意志。至今为止,她明明只能默默地遵从他人的话语而已。

没有风吹过就无法盛开的花——她以自己的意志,想要消灭曾一起旅行过的骑士的心灵。

缇娅也被逼到绝路了——弗洛蕾丝是这样理解的。如果缇娅不能灵活地使用力量的话,等待着她的只有被抛弃。那可不仅仅是被剥夺“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称号、失去力量那么简单。为了不让香气的力量暴露,她的记忆也会被抹去,一生都被幽禁在修道院,或者是被扔给某个地区的领主和贵族,沦为他们的玩物。

为了不变成那样,缇娅只能去消除那个骑士的记忆,要不然就杀了他。

缇娅只是冷冷地看着圣女们欢欣的样子。

从那时起,缇娅就为了向基格施加这种力量,和基格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

然后,到了她从圣都出发的日子——那是弗洛蕾丝的记忆之中,最后一次和缇娅的对话的日子。

「等一切都结束了之后…这一次的骑士的事,我也会让大家都忘记的。」

弗洛蕾丝这样说道。只有她们两人,只有在她们姐妹两人之间,才存在着完全的信任——

「我,走了…姐姐。」

缇娅带着自己的意志离开了圣都——带着要消除基格的记忆,或是杀死他的意志。除此以外还能怎么办呢。缇娅,不仅被“银之圣女”,更是被弗洛蕾丝这个存在所束缚着,被这仅有两人的姐妹——

只要身为姐姐的自己让她回来,她就一定会回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弗洛蕾丝希望着什么的话,那么缇娅也一()定()会希望着什么。而弗洛蕾丝讨厌的东西,无论是什么,缇娅也一()定()会无条件地讨厌。缇娅,是弗洛蕾丝的镜像一般的存在。在控制和操纵别人时感受到的快感——这种缇娅没有的东西,弗洛蕾丝却拥有。

对于弗洛蕾丝来说,这种和束缚无异的羁绊才是最值得信赖,最值得高兴的。

她不允许缇娅擅自死去,也不能允许她的称号被剥夺。

正因为有缇娅在,弗洛蕾丝自己才能不去做那些讨厌的工作。

如果是有真正辛苦的工作的话,就都让缇娅去做就好了。要是有什么事是唯有身心俱碎才能做到的话,同样可以让缇娅去做。弗洛蕾丝的影子——身为自己重要的替代品的缇娅,会发自真心地爱着自己,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圣女们对弗洛蕾丝下了命令,让她悄悄跟着缇娅。

如果缇娅没能完成使命的话,就由弗洛蕾丝来杀死基格。要是缇娅选择死亡的话,就马上把她救回来。对圣女们,还有弗洛蕾丝来说,这都是理所当然的处置方法。

于是弗洛蕾丝也从圣都出发了。

不管缇娅的意志飘向何方,弗洛蕾丝都要牢牢地将它掌握在手中。

就像曾几何时,缇娅纵身跃下时,因为被铁栅栏刺穿了身体,才避免落到石板路上一样。以痛苦的生存贯穿缇娅的铁栅栏——就是弗洛蕾丝。

诺薇儿看着两人的梦。基格和弗洛蕾丝的思念,纷纷进入她的心中——

尽管如此,诺薇儿在思考的事情却只有一个:缇娅的启程,以及她的决心——这一切都令人悲伤。她明白了缇娅身上所背负之物。那是害怕被抛弃的悲伤。诺薇儿只是注视着那被冻结了的灵魂,以及香气的尽头。

当基格在梦中开始回忆过去的时候——

托尔带着受伤的身体躺在了另一个房间的沙发上。爱丽丝心不知为何没有去基格那边,而是在托尔的枕边,盖着一条白色手帕睡着了。

在仿佛连魔兽都已经入眠的寂静中,托尔怀念着故乡。

他感受着无处不在的,世界的味道。如果被雷奥尼斯看到自己的这副模样的话,他一定会怒火中烧,最后惊讶地笑出来吧。应该,确实会这样吧。

雷奥尼斯的野心将会走向何方呢?那是和托尔一起,想要匹敌基格和德拉克洛瓦的强烈意志。不管它会以怎样的形式结出果实,托尔都愿对它付以信任。他相信着雷奥尼斯,也想要相信自己。

突然,爱丽丝心幸福地翻了个身。为了不吵醒爱丽丝心,托尔轻轻地在她小小的身体上重新盖上了手帕。

(像是在把她当作自己的母亲一样喜欢着呢。)

他突然想起了爱丽丝心曾经说过的话。

雷奥尼斯,像是在思念着母亲一样,思念着诺薇儿——

这是托尔无论如何也不会产生的想法。也许是因为雷奥尼斯幼年丧母,所以会被具备母性的东西所吸引吧。

托尔一方面觉得还算合理,另一方面又感到莫名的不安。

托尔闭上了眼睛。他只想要相信——相信着彼此,自己,还有未来。

「真是的…竟然在这个时间叫人出来。这个女人到底有多麻烦啊?」

雷奥尼斯愤愤地说道。

明月高升之时,他和卫兵、随从们一起来到了夜晚的湖畔。

在离这里稍远的地方,是雷奥尼斯的秘密之地。

那是自己无数次切身感受到泥土芬芳的地方——是和诺薇儿一起训练走路的地方。

他把那旁边的空地交给了蕾狄莎。她把那里当作了制作雕像的地点——为了完成雷奥尼斯的委托,制作能象征这个圣地的东西。

突然,先头的卫兵“哇”的叫了一声。

在黑暗之中,蕾狄莎的手中捧着头盖骨,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她近乎灰色的头发沐浴在月光下,反射出像鬼火般的青白色光芒。

看上去确实很可怕,难怪卫兵会吓了一跳。

「好快啊,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马上就来了呢。你一定很在意女神吧。是吧,哥哥大人。」

和以前一样,她一边对着头盖骨喋喋不休,一边走向了雷奥尼斯。虽然她这次穿了鞋,但是鞋跟已经烂掉了,走起路来发出拖鞋似的“啪嗒啪嗒”的声音。

「在这个时间让我来看你的作品,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在白天做?」

「白天太亮了,对吧,哥哥大人。晚上的话,也更方便和哥哥大人说话呢。晚上真好呢。」

全然不顾满面愁容的雷奥尼斯,她站了过来。

「不需要其他人呢,哥哥大人。只要雷奥尼斯大人一个人来就行了,哥哥大人。」

「不好意思啊。我是这样的身体。本来应该是由你来我这边才…」

蕾狄莎没有听到最后,她突然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雷奥尼斯。

「哥哥大人,稍等一下哦。我马上就会把你拿回来的,稍微忍耐一下,哥哥大人。」

她一边恳切地说着,一边绕到了雷奥尼斯的背后,握住了轮椅的把手。

接到了头盖骨后,哑然无语的雷奥尼斯终于瞪大了眼睛。

「你,你在干什么!你这个魔女,快离开雷奥尼斯大人!」

周围的卫兵们顿时杀气腾腾,纷纷把手放到了剑上。

「等等…好像是蕾狄莎想推我去什么地方。大家,在这里等一下。」

「但是…如果雷奥尼斯大人有什么意外的话…」

「所以蕾狄莎才把这个骷髅交给了我。这就是所谓的人质交换。如果蕾狄莎想做什么的话,我就用这个宝剑把骷髅一刀两断。你们要是做什么的话,我也会被杀死…也就是说,双方都不能出手。」

「雷奥尼斯大人,脑袋还不算差呢,哥哥大人。真是帮大忙了,哥哥大人。」

「还不算差是什么意思啊!」

蕾狄莎无视了怒气冲冲的雷奥尼斯,开始推起了轮椅。

卫兵们向前踏了一步,雷奥尼斯摆摆手,示意他们在原地等待。

「没想到会有被你推着走的一天啊。」

雷奥尼斯无可奈何地说道。为了不让头盖骨掉下去,他用两只手抱着它。

本以为蕾狄莎会自顾自地用粗暴的动作把他推走,但是她却格外小心地推着轮椅。雷奥尼斯感到,简直就像是被托尔推着一样舒服。

在托尔不在此处的不满被治愈的同时——他也感到了莫明的不安。

就好像,正在快速地被推着前进的自己的前方,是万丈深渊一样。

但是,并没有那样的事。他来到了蕾狄莎的工作场所。

这里到处都是练习用的石膏,还有好几块大理石被搬了过来。

为了反复对雕像的面部进行试验,这里的雕像的面部都被刻得面目全非。

「简直就是刑场…你想让我看的,就是这些吗?」

雷奥尼斯皱起了眉头。这里所有石像的面部都是乱七八糟的,连表情都分不清。随便削一削都比这些好吧。

「能隐约看到呢,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说的,漂亮的东西,呐,哥哥大人。接下来,只要雷奥尼斯大人去那里就好了。哥哥大人。去那里吧,我来雕刻,哥哥大人。」

蕾狄莎让雷奥尼斯就这么拿着头盖骨,朝着石头的方向走去。

「喂,你想让我看的,难道是现在才要开始雕刻的东西吗…」

雷奥尼斯的声音,被蕾狄莎的咏唱和苍蝇的振翅声淹没了。

「呜噜噜咕努呣呣漂亮的脸呜咕噜噜呣卟卟漂漂亮亮的脸。」

仿佛是影子开始了骚动一般,不一会儿,蕾狄莎的脚下就出现了一群漆黑的苍蝇。它们紧紧地贴上了石头。在月下的湖畔,被地狱般的苍蝇所包围的“蝇姬”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雷奥尼斯一脸厌烦地看着她。

「喂,我要拿着这个骷髅到什么时候啊。这不是你重要的哥哥大人吗。」

但是蕾狄莎只是瞥了雷奥尼斯膝盖上的头盖骨一眼,就把意识再次集中到了石头上。不一会儿,石头上雕刻出了脸。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如葡萄般的连成一片的无数张脸,突然出现了。

从老到少,从上到下——所有的脸都是女性。而且,所有的脸都很相似。

雷奥尼斯意识到,这是那个少女的脸——

「你想给我看些什么,蕾狄莎!」

雷奥尼斯发出了凄厉的怒吼。这些酷似诺薇儿的脸上贴满了苍蝇。令人发毛的不快感向他袭来。但是蕾狄莎丝毫没有回应他的意思。

「呐,哥哥大人。不对吗?还不够漂亮吗?那就弄坏吧,哥哥大人。」

「是吗…你是想让我来选择雕像的脸吗…」

雷奥尼斯把手伸向背后,拔出了宝剑,然后毫不留情地扔了出去。宝剑将一张脸贯穿、击碎,随后继续在风中飞舞,在雷奥尼斯的操纵下一个接一个地毁灭着石头上的脸。

「这个也不对,这个也不对。…到底为什么,你会对这张脸…」

任凭对蕾狄莎的不快和愤怒驱使着的雷奥尼斯,在砍碎了大半数的脸之后,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呼,哥哥大人。感觉又能看到了呢,哥哥大人。雷奥尼斯大人说的漂亮、漂亮、漂亮、漂亮的…」

蕾狄莎对剩下的脸不屑一顾,她走到了另一块石头旁边。

「要做各种各样的尝试呢,哥哥大人。这次要好好地做两个人的呢,哥哥大人。要()把()两()个()人()的()脸()合()二()为()一()呢()。生()下()了()雷()奥()尼()斯()大()人()的()人(),和()令()现()在()的()雷()奥()尼()斯()大()人()诞()生()的()人()。要更漂亮才行呢,哥哥大人。」

「你在…说什么…」

雷奥尼斯的右手握着宝剑,左手抱着头盖骨,呆住了。

「生下我…是在说母亲吗?为什么…说起来,为什么你会知道诺薇儿的脸?你到底想让我看些什么?」

突然——他左手中的头盖骨咔哒咔哒地响了起来。

他吓了一跳,看着它。这个头盖骨,刚才确实是自()己()摇晃了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他左手中的头盖骨正在笔直地盯着自己。

到底是为什么,蕾狄莎要特地把这个头盖骨交给自己呢——

「哥哥大人,告诉我吧。告诉我,雷奥尼斯大人所说的漂亮吧。让它()们()变()漂()亮()吧(),雷()奥()尼()斯()大()人()。」

这句话让僵住的雷奥尼斯回过神来。蕾狄莎,没有呼唤“哥哥大人“,而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就好像雷奥尼斯是自己的同胞一样。

蕾狄莎再一次开始了异样的咏唱。

看着被苍蝇簇拥的这个女人,以及在自己眼前摇晃着的头盖骨,雷奥尼斯咬紧了牙关。

「好吧…」

虽然恐惧和不安向他袭来。但是,另一方面,他不能允许自己逃离这里。有什么东西,将自己束缚在了这里。他的视线,无法从即将出现的东西上移开。

「让我看看…对我来说,真()正()美()丽()的()东()西()吧。」

蕾狄莎的口中,不断传出了高兴的叫声。

2

在梦中,基格越陷越深。

这是过去的光景——是那一去不返的过去。彼时的记忆在梦中出现,又再次远去。

基格从圣都出发,转乘马车前往任务地点。

他恐怕已经比缇娅慢了两天了。

当时,基格在看到了缇娅的信后,立刻就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在谒见圣王之后就出发了。

之所以会落后,原因出在基格自己身上。他对时()间()的()感()觉()完()全()错()乱()了()。恐怕从他醒来,到看到缇娅的信为止,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甚至更久。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在这期间做了什么。

当他以为只过了一个晚上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至少两天。所以,当他来到德拉克洛瓦的牢房时,里面才会空无一人。

缇娅之所以会让他的时间感错乱,一是为了能提前到达目的地,另一方面则是为了不让他见到德拉克洛瓦。

基格心中的疑念越来越重,他还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疲劳。在乘坐马车的过程中,他不断地打瞌睡。自己最后一次睡觉已经是什么时候了?

因疲劳和焦虑而变得混乱的思考,最终得出的结论,只剩下“必须杀了缇娅”。

(怀疑一切——基格)

为了寻求其他的方法,基格不知几次地反复阅读了缇娅的信。而每一次,都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缇娅说得没错,自己明明不需要从士,却还是和缇娅说,让她来做自己的从士,让她从“银之圣女”到自己的身边来。那样的话,缇娅就不得不和“银之圣女”诀别,同时失去那个力量和称号。

对于自己的愚蠢,缇娅一定很生气吧。

缇娅必须夺走德拉克洛瓦和基格的记忆,夺走德拉克洛瓦对秘仪的执着和对圣法厅的憎恨,夺走基格对德拉克洛瓦的思念。

然而基格却拒绝了忘却,所以她才强行消去了他的记忆。为了防止基格抵抗,她还同时做好了保护自己的准备,一边计划着如果是真到了关键时刻的话,就杀了基格。

但是,这真的是缇娅思考出来的策略吗?手法实在是过于巧妙了。简直就像是——

(德拉克洛瓦——怀疑一切——基格)

就像是哪个擅于谋略的人把计策托付给了缇娅一样。

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怎么办才好呢。有没有什么不用杀掉缇娅的方法?

基格绞尽脑汁地思考,但是,还是什么都没能想到。他就这样到达了目的地。

到达了缇娅正等待着他的地方——在这个城市,实权仍掌握在王弟派的手里。

基格走下了马车,他感到的自己心中的天平正在倾向那令人悲痛的结论。

说到底,这也不过是至今以来一直在发生的事情的重复罢了。

为了守护彼此的重要之物而去相互争夺。仅此而已。

基格从正面走进了城市。这是他一贯的做风,同时,他也想让缇娅知道自己来了。或许缇娅会因此而现身——他抱有这么一种愚蠢的期待。

但是,前来迎接基格的是领主以及领主的亲信。他们的热情出乎基格的意料。大家都宣誓了自己对圣王的忠诚,然后招待了基格。

实在是难以置信,据说这里的领主非常尚武,十分倾慕喜好战乱的王弟。这一定是个陷阱,基格心里这样想着,但是,他却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被带到了浴室的基格,把陆续想要进来的女人们轰了出去,一个人洗净了身体。

之后,他被请上了宴席。

领主、亲信还有士兵们都面带微笑,简直像孩子一样开朗。

「怎么样,圣王的黑骑士。我们的宴会,能让您满意吗?」

他警戒地“哦”了一声。这时——

「那真是太好了,黑骑士啊。」

领主突然用手中的切肉刀直直刺向了基格的脸。他迅速仰头,躲开了这一击,然后握紧了身旁的银铲,站了起来。

正当他想要召出凄魔,因而握住了剑的时候——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领主一脸意外。

基格不由得环视宴席。大臣们也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基格,

没有一个人的身上带有杀气。基格讶异地看着他们的微笑。

为了缓和气氛,领主拿起了挂在墙上的剑。

士兵们也微笑着举起长枪。大臣们都举起酒杯站了起来。

「来吧,大家。以都市的名义,款待圣王的骑士吧。」

大臣们一齐干杯,士兵们也一窝蜂地涌向了基格。

大家聚在一起,笑眯眯地挥下了剑,同时发出了爽朗的笑声。每当基格躲开攻击的时候,大家都会发出赞叹并且鼓起了掌。乐器的演奏者们也奏起了欢快的音乐。就连端酒的女人们也都挥舞着利刃,像是在向基格献花一样。

完全没有战斗的气氛,但是宴席一下子就变成了战场。不,只有基格是这么认为的。对他们来说,他们只()是()打()算()招()待()基()格()而()已()。

基格不由得浑身发毛。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忘()记()了()杀()意()的情况下,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把基格包围起来杀掉。

从他们微笑的背后,基格感受到了浓浓的怨恨。那是对权力的执拗,以及对圣王的骑士的憎恶。

而缇娅,让他们忘记了他()们()已()经()将()这()些()表()现()了()出()来()。因为只消除了这一小部分的内心活动,所以缇娅才能同时操纵这么多人吧。

因为没有杀气,所以基格完全不知道谁会如何袭击过来。虽然每个人都是敌人,但是想要战斗的却只有自己。这是什么噩梦吗?他感到自己快要疯了。

更重要的是,这样的话,基格无法召出魔兵。因为魔兵只会对对方的杀意和战意作出反应。如果是在不存在这些的情况下让魔兵战斗的话,那么只会进一步玷污早已被怨恨污染的魔兵的灵魂而已。

「基格殿下,您要去哪里?请一定要参加我们的宴会,一起庆祝圣王的安泰盛世。请接受我们的敬意与忠诚!」

领主微笑着,拿着剑冲了过来。基格躲开了他,然后向窗外跳去。

而在那里的是——

「哦哦,圣王的骑士啊!请一定要接受我们的祝福!」

呈一字排开,正在待命的士兵们带着喜悦的神情放出了箭,同时举着剑逼近了基格。

他为了躲避箭矢奔跑着,突然,女佣们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开心地挥舞着菜刀。

基格边跑边寻找着可以藏身的地方。

过去,从来没有哪个敌人可以以这种方式封印住他的魔兵。比起香气的力量,这件事更为可怕。这是在彻底看透了基格的力量的基础上,制定的最有效的战术。

这真的是缇娅一个人想到的吗?还是说——

不管怎样,基格现在完全落入了陷阱。一边跑着,疲劳和睡意都同时向他袭来。等到回过神来,已经接近黄昏了。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宴席上待了几个小时。虽然没有一丝喝了酒的记忆,但是就连这个记忆也很可疑。

基格躲避着追兵,藏进了粮库。他判断这里应该能供自己藏身之后,把架子上的袋子打开,放倒在了一旁。

面粉哗啦哗啦地洒在了地上。这可以当作临时的沙漏,他盯着地上的面粉,思考着。

这样下去的话,在四处逃窜的过程中,自己的记忆就会消失了。

到时候,他就会连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都不知道了。自己还能记住缇娅的面容到什么时候?缇娅到底在哪里?既然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力量,那她应该就潜伏在附近。

必须要找到缇娅。然后——找到之后,又要怎么做呢?

(杀了她——怀疑吧,基格)

回过神来,面粉已经洒得遍地都是了。明明感觉才过了十秒,但是从面粉洒出来的量来看,已经至少过了有三倍的时间。

基格大致估算了一下自己在时间感上的误差,然后坐到了粮库的最深处。

虽然没有杀意,但是王弟派的憎恨是真的。现在应该把整个城市的人都当作敌人。

这里简直是死地。仅仅是为了活下去,基格就必须拼尽全力。

基格拆开了银铲,握紧了剑。他把铲子放在了通向自己的位置的道路边上。这样的话,敌人来袭的时候,马上就能召出凄魔——但是,真的行得通吗?

如果来袭击的是一个拿着剑的小孩子怎么办?要让凄魔杀了他吗?

想到这里,基格怒火涌上心头。为了封住魔兵,她打算要牺牲城市中的居民吗?

缇娅就是这么认真地想要杀死自己。愤怒使他心中的天平再次向要杀死缇娅的决意倾斜——等等,这个策略,真的是缇娅的策略吗?

基格的手中紧紧地握着剑。他实在是无法抵抗袭来的疲劳,闭上了眼睛。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双手紧握在一起的缇娅的身影。缇娅——无法以自己的意志盛开的花的名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对缇娅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银之圣女”的命令吗?还是被委托执行的计策吗?缇娅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在工作的?

为了避免战乱的发生,而牺牲了仅仅一个人的身心——那个人就是缇娅。

基格的意识逐渐朦胧。他想起了自己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最后一次对话。随便你——想忘记的话,就忘记吧。德拉克洛瓦曾笑着对他说道。然后,睡梦降临了——是关于地牢的梦。

基格看见了站在昏暗地下的铁栅栏前的缇娅——

缇娅正在和牢里的人说些什么。突然,周围弥漫起了清新的香气。

为了不被拖入梦境,基格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振奋起来,把剑抵在了墙上,刻下了自己的记忆。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缇娅』

他现在才明白。没错。自己最后一次和德拉克洛瓦对话的时候——缇娅比自己更早地来到了牢房,和德拉克洛瓦说了些什么。

而自己不()是()也()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吗()?知道这一点的缇娅用香气的力量让基格将其忘掉了。基格没有想到,缇娅会突然之间使出力量。

从那时起,自己就已经落入了缇娅的圈套。

缇娅在那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吗?那么,自己在墓地和缇娅见面时,两人间的对话又算什么?血的香气——为什么她要告诉自己这件事?为什么她要去自己住的地方?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更为重要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把这个计策托付给缇娅的,是德拉克洛瓦吗?

(我夺走了您的悲伤。)

缇娅的声音在基格的脑海中复苏。在他闭上眼睛的瞬间,前所未有的睡意向他袭来。

自己最深切的悲伤到底是什么呢?——他用逐渐淡薄的意识,思考着这个问题。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是这个事件的全部开端。自己还信任着德拉克洛瓦这件事,真的有那么悲伤吗?明明还有着比这更为悲伤的事存在。

为了对抗逐渐陷入睡眠的恐惧——基格紧紧地握紧了剑。

终有一日要抛弃的剑,现在还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想到这里,基格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的香气。

(怀疑吧——)

感受着剑的重量——突然,基格好像明白,自己该斩杀的到底是什么了。

但是,这一切都在一瞬之间消失了。基格陷入了睡眠。

至少,希望在杀死缇娅的时候,自己还能感到悲伤啊——他祈祷着。

冰冷的凌晨让基格睁开了眼睛。一股寒气从他的内心深处升起。

他用颤抖的手脚,用力站了起来。他的心,正因失去记忆而感到无比寒冷。

基格看向了墙壁。德拉克洛瓦好像和缇娅在牢里见过面。是吗——自己在那时就已经落入了缇娅的陷阱了啊。这么一想,他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得出过这个结论了。关于忘却的不安立刻向他涌来。

基格勉强把意识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他的疲劳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缓解。

接下来该怎么办——敌人没有战意,也没有杀意。城市里的人可能都是敌人。

缇娅应该就在附近,但是不知道具体位置。

看来自己什么都没有忘记——正当基格想要开始思考打破这个局面的对策时,

他看到了自己背后的墙壁,不禁惊呆了。

『缇娅 德拉克洛瓦 牢房』

那上面,刻着一模一样的文字。很明显是他自己刻上去的。

他又看了一眼之前的墙上的文字。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缇娅』

——哪一个是先刻上去的?

伴随着某种确信,基格几乎站不稳了。

自己,数次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又每次都忘记了。

他以为,自己前几天才来到了这个城市,受到了领主的款待。其实,自己已经在这个城市中逃了好几天,而且每次都躲在了同样的地方。

他缓缓地环视四周——然后在自己脚下的地板上,发现了,

『德拉克洛瓦 牢房 缇娅』

还有一个,在墙上稍矮的地方。

『牢房 缇娅 德拉克洛瓦』

刻着同样的文字的地方,总共有四处。

如果他每次都是在入睡之前刻下自己的记忆的话,那么也就是说,已经至少过了四天了。

四天——意识到这个数字的时候,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感从他的身体深处涌了上来。

(怀疑吧——)

基格甚至不知道哪个才是正确的,无法忍受的无力感袭向了他。这时——

「…为什么」

他不由得出声低语。文字的先后顺序,都是一样的。

“牢房”之后必定刻着“缇娅”,“缇娅”之后则是“德拉克洛瓦”,“德拉克洛瓦”之后是“牢房”。

基格隐约间感到了其中的一些联系。这要说是偶然也太奇怪了。

模糊的记忆——对了,每过一夜,顺序都会错一位。这是失去了时间感的自己最后的反抗。如果是这样的话,哪一个是最先刻上去的呢?

他马上就明白了。很简单。是德拉克洛瓦排第一个,牢房排第二个,缇娅排第三个的那个。

三个词,每天错开一个的话,三天就是一个循环。到了第四天,就会出现顺序相同的内容。

基格突然产生了疑问。为什么缇娅是最后一个?

自己刻下的,明明是在牢里看到了缇娅的记忆。

(怀疑吧——)

去牢里见了德拉克洛瓦,然后在那里闻到了缇娅的香气。他的这部分记忆,有一部分被忘掉了。实际上,他肯()定()亲眼目睹过缇娅曾在牢房中和德拉克洛瓦对话。

那么为什么,自己最初想到的不是缇娅呢?

缇娅在牢里和德拉克洛瓦说过话的记忆,对自己来说会如此重要的理由只()有()一()个()。一()定()是德拉克洛瓦告诉了缇娅这个计策。

德拉克洛瓦究竟是什么时候告诉缇娅这个计策的——

时()间()感()被()打()乱()了()。

“怀()疑()一()切()吧()”的声音。

自()己()从()住()处()醒()来(),到看到了缇娅的信为止,真的是经过了好几天吗?

缇娅先()去()了()目()的()地()。自己醒来之后立()刻()就去了牢房。从德拉克洛瓦被移送到别的牢房那时开始算起,已经过了好()几()天()。也就是说,自己至少也比缇娅落后了两()天()。

这么长的时间,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抹去的呢?

缇娅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圣都的?

(怀疑吧——)

缇娅,到底在哪()里()?

自己在醒来之后就去了牢房,然后马()上()去见了圣王,赶往了任务地点。

圣王说,这样下去的话,与()他()一()同()前()往()任()务()地()点()的()从()士()将会成为盯上基格的刺客。

这之后,他马()上()坐上了马车,在来到城市之后,落入了陷阱,被打入了一个不断循环的忘却与记忆的迷宫——为了能慢慢地,确实地消除他心中关于德拉克洛瓦的记忆。

基格闭上了眼。他感到全身的神经,此刻都变得异常敏锐。

然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边花了好几天从敌人手中逃跑,一边也一直在寻找着看()不()见()的()敌()人()。

基格走出了粮仓。他刚经过庭院,就引起了一群士兵的注意。

「圣王的骑士啊!您不满意我们的款待吗?」

马蹄的声音传了过来。不知什么时候,附近营地里的兵团也过来了。基格躲开蜂拥而至的士兵,进入了城堡。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的人们微笑着举着武器朝他逼了过来。

他们似乎一直都在寻找着基格。

「哦哦,基格殿下!我刚让他们把凉了的料理撤了下去,换上了热的。」

领主叫嚷着。他手中握着一把剑,脸上露出浓浓的疲劳之色。简直就像是这场宴席一直在延续一样——在这几天,一直延续着。把基格被带到浴室,开设宴席,然后再追赶逃走的基格——这样的事情一直重复着。

基格毫不犹豫地跑了过去,把剑从领主的手里击落,绕到他的背后,封住了他的动作。

「都别动!」

他一边喊,一边挥起了银铲。周围的大部分人都对领主成为了人质一事大为震惊,停下了动作。没有这种意识的士兵们微笑着走了过来。

咚!基格以惊人的气势挥下的银铲贯穿了地板。士兵们都愣住了。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解放!」

顿时,雷光闪耀,凄魔们跳了出来,组成了圆阵。基格用左手举起了出现的银剑,右手仍然抓着领主。看着这接连发生的异变,士兵们的笑容僵硬了。

基格的堕气展现在了剑上,化为火焰熊熊燃烧——领主惊讶的喊道,

「哦…哦!基格!黑骑士啊、圣王的、圣王、骑士、敌人、自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反而是逐渐充满了杀气。面对着预料之外的事态,他的心回归了忘()记()了()何()为()忘()却()的、原本的状态。士兵们也露出了杀气腾腾的表情。基格盯着他们。

突然,一股清新的香气在四周弥漫——随即又消失了。

在场的人又恢复了柔和的表情。

「哦哦,基格大人,热菜已经准备好了。来,一起去大厅吧。」

基格把微笑的领主撞到了一旁。自己已()经()看()到()了()该()看()的()东()西()了()。

基格转过身,从窗户一跃而下。凄魔们一齐跟上了他。

落地之后,他挥剑命令凄魔们散开。

十六尊凄魔一边发出呐喊,一边朝着不同的方向跑去。

地上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他们纷纷追着魔兵分散开来。

趁此机会,基格朝着广阔的庭院跑去。

他回头看向了一次城堡。但他很快意识到没有这个必要。自己已经沉浸在香气之中,对方应该很快就能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

终于,基格放缓了脚步。他的面前就是喷泉。基格走到喷泉的边缘,停下了脚步。

他凝视着摇晃的水面,想要消除疲惫。溅起的水花令人身心舒适,微风带来了春天的气息。他把左手浸到了水里,然后将之举到了胸口的高度。

水滴从他的左拳上一滴一滴地落到了喷泉的边缘。

他一边数着水滴,模糊地把握着时间的感觉,一边思考着。

说到底,从一开始就错了。自己一觉醒来立()刻()就看见了缇娅留下的信,然后马()上()去了牢里。而后立()刻()谒见了圣王,当()时()就出发了。

这一切,没有经过好几天——只经过了最多不到半天而已。

那么,中间消失了的几天又去哪了呢?那些都是,自己和()缇()娅()在()一()起()度()过()的时间。

从把缇娅接到了自己住处,直到发现了她留下的信为止,基格和她一起待了好几天。

在此期间,缇娅从德拉克洛瓦那里得到了计策。

基格第一次在牢中感受到缇娅的香气的时候,缇娅还没有对他使用香气的力量。因为,若是被缇娅的香气所侵蚀的话,他根本不可能还记得那香气。恐怕当时,缇娅是想要消除德拉克洛瓦的记忆,但是失败了。他所感受到的,只是残()香()而()已()。

他一定是在把缇娅接到自己的住处之后,又()去了一次牢里。

然后那时,基格才第一次听到了德拉克洛瓦和缇娅之间的对话——然后在香气力量的影响下,将其忘掉了。

不知不觉间,他手上的水已经干了。水滴也不再落下。

基格放下了手。他再次凝视着水面,得出了结论。

没()有()他()人()的()命()令(),绝对不会使用力量的缇娅——是在德()拉()克()洛()瓦()的()命()令()下,才对基格使用了香气的力量。

缇娅的出发,也是在那之后——大概,和基格是同一天。

为了能对基格继续行使力量。

缇娅留下的信中,所谓的“我先走了”,是巧妙的伪装。

然后,基格得出了答案。

自己是和()缇()娅()坐()上()了()同()一()辆()马()车(),一()起()来()到()这()座()城()市()的()。

3

溅起的水花的对面,清新澄澈的香气,像凉风一样飘来。

在那股香气流入自身的同时,基格感到,有另一种香气从自己的身上流了出来。那是鲜血的香气——基格一边感受着从自己龟裂的内心之中流出的血的香气,一边静静地思考着。

内心破碎之后,自己还剩下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说出“放弃力量吧”这种话。

(明明都没有触碰过我,您…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基格心中被抹去的记忆突然复苏了。

(和“银之圣女”诀别,一辈子都当您的从士,真的好吗?)

在被害怕着自己被抛弃的恐惧所折磨的少女面前,自己说出了多么愚蠢的话啊。

(我喜欢您的悲伤)

基格闭上了眼睛。

(从第一次看见了谒见圣王的您的那时候起,我就——)

无论是现在,还是当时,浮现在基格脑海中的——都是墓碑。

那是镶嵌着十字形的纹章的,属于一位“银之圣女”的墓碑。同时浮现的,还有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女人的面庞。

(我必须忘记您。但至少,我希望您能记住我。这难道是如此不被允许的事吗?)

无法背负她的悲伤的基格,只能以沉默作为回答。

因此,有一件事,基格忘记了告诉她。是关于力量——关于自己的剑的事,

(您是个悲伤的人)

为了将这一点传达出去,他才去追离开的缇娅。但是,他没有和她说话,只是跟在她的后面。然后,基格看见,缇娅走进了德拉克洛瓦所在的牢房——

之后,他听到了缇娅和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对话,还有——香气。这是已经被消去了的记忆。

基格,平静地说道。

「对不起…缇娅。」

他睁开眼睛,那个姑娘的身影,倒映在了摇曳的水面之上。

缇娅就站在喷泉对面。

倒映在水面中的缇娅,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像是盛开的花朵一般,露出了微笑。

那是在彻底放弃了什么之后才能露出的释然的微笑。

她的微笑仿佛在说,您终于找到自己了。

从圣都出发之后,缇娅就一()直()陪伴在基格的身边。她让自己的身姿从基格的意识中消失,一直带着这放弃了一切一般的微笑。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回应她的微笑呢——

没有做过多思考,基格握紧了剑,抬起了头。

然后,他越过喷泉的边缘,把脚伸进了水面。

基格径直地踢了一脚水,然后向缇娅走去。

缇娅收起了微笑。她举起了右手上的香炉,挥向了空中。

「你的敌人,是谁?」

她右手的香炉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澄澈的香气,至今仍不断地渗进基格的心中。

他至今仍无法恢复的记忆的间隙之中,充满了香气。

这让基格握着剑的手更加用力。

「您持剑的理由,是什么?」

啊,她果然是这么打算的吗。

基格一边被香气所侵染,一边想到。

基格总有一天能找到自己——缇娅在心中如此期待着。

而且,此刻即是一切结束之时——她做好了如此的心理准备。

缇娅的眼神告诉他,在来到这里的过程中,她没有背叛任何人。

不知不觉间,基格周围的香气消失了。他再一次被香气的力量所浸染。

对基格来说,现在才是真正应该回想起来的时候,回想起那纵然心碎却仍然留存的思念。

(怀疑吧——那是抵抗忘却之力的唯一的方法。去怀疑,纵使所有的问题和答案都变得混乱,意思被歪曲——)

心灵渐渐残缺的寒冷,让基格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坦然地怀疑一切吧。你心中的东西,绝对不会崩溃)

一切都戛然而止。基格举起了剑,双手握着剑柄,发动了堕气,

(只需遵从——你心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

刀刃猛然间燃起了苍白的火焰。缇娅瞪大了眼睛。一瞬间。

基格挥下了剑,斩开了缇娅面前的空气。为了挫败对方的战意,他倾尽了全力。仿佛能撕裂灵魂一般的剑风从正面袭向了缇娅。猛烈的风吹过——又消失之时,基格从水中走了出来,绕到了缇娅的侧面。

缇娅右手的香炉停止了晃动。在这前所未有的冲击下,她愣住了。就在这时,她用左手又拿出了一个香炉,然后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由此引导而出的香气,一瞬间就进入了基格的心中。他再次举起了剑,缇娅的双手紧握在了一起。

「受死吧,缇娅。」

迅刃挥下。雏色的头发在空中飞舞。一股鲜血的香气在周围扩散开来。

诺薇儿默默注视着那充满了悲伤气息的梦。

她明白了缇娅的想法。缇娅并不是一开始就打算赴死的。如果,基格无法抵抗香气的力量,失去了记忆的话,到那时,她就打算自己消除自己的记忆。

缇娅之所以接()受()了()死()亡(),是因为基格如她所愿地找到了自己。

她之所以一直以来对基格行使着力量,是源自她对“银之圣女”和姐姐的忠诚。然后,带着“不用再使用力量也可以”的安心,她使用了左手的香炉。在最后的瞬间,她想要传达给基格——是自己在主动希盼望着死亡。

一束雏色的头发,落在了基格的脚边。

基格浑身弥漫着从未体验过的鲜血的香气。

那是从心中流淌而出的血的香气。

缇娅的双手仍然紧紧握在一起。

她睁得大大的双眼,凝视着天空。

「为什么…」

她头上的发卡,因为失去了头发的支撑而滑落了。

「活下去。」

像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基格弯下了腰。

「力量,就和风一样…但是,人不应该只能随风而动…」

他轻轻地拾起了被斩断的头发。

「我会给圣王看这个头发,向他报告你已经被我杀死。」

缇娅呆呆地转过了头。她的头发变得相当短,贴在了她的脸颊上。

「是德拉克洛瓦告诉你了这个计策吧。」

基格如此断言道。而缇娅只是一言不发地站着。

「一开始,你想去消除德拉克洛瓦的记忆,但是没能实现。然后,你()又()去()问()德()拉()克()洛()瓦(),怎()样()才()能()被()我()斩()杀()。」

缇娅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听从了德拉克洛瓦的命令,用香气封住了我曾听到了那段对话的记忆吗?」

「因为…想不出…其他办法…」

缇娅说道,她的声音,似乎还处于被剑风麻痹的状态。

「德拉克洛瓦给你的计策,并不是为了让我杀了你,而是为了让我能够打破你的力量。为的是就算你的姐姐来了,我()也()能()打()破()香()气()的()力()量()。」

缇娅像丢了魂似的看着基格。突然,她举起了右手,想要摇晃香炉。这动作,简直就像是在盛怒之下,下意识地想要打基格一个耳光一样。

基格迅速反手持剑,在缇娅面前,将剑狠狠地刺向了地面。

「放弃力量吧,缇娅!无论是姐姐、“银之圣女”、还是纹章,都放弃吧!把你至今为止依赖的东西全都抛弃吧!对你来说,那力量并不是真正必要的东西!」

那是宛如战斗时的激昂的声音。缇娅的手像是被冻住一般停下了动作。

「舍弃那个名字,一()个()人()活下去吧!缇娅·安布罗莎,已经被我亲手斩杀了!」

「我一个人…放弃力量…」

就像是被告知了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情一样,缇娅因恐惧而瞪大了双眼。

「不是一个人!我之所以战斗,就算为了有一天能抛弃这把剑!为了抛弃我所拥有的全部力量!我就是为此才在战斗!」

缇娅的脸上难掩惊讶,

「总有一天…力量。」

她重复着基格的话语。

「这就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的约定。也是你所说的,我的悲伤的真面目。无论是你还是圣王,都绝对无法将它夺走…缇娅。」

缇娅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基格,默默地听着他的话语。

「你已经在这里死过一次了。以后,就像你曾经对我做过的一样,去制作能让人记住的香气…自由地活下去吧…」

「那您…」

缇娅的声音,就像被丢下的孩子一样。

「我也一定会前往你所去的地方。前往那不放弃力量,就不能去的地方。你先去吧…然后,等我能够抛弃剑的时候…再一次见面吧。」

「您也…一定会…」

缇娅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音重复了一遍。基格点了点头。

「一定。」

「我…」

缇娅声音颤抖。她皱着眉头,仿佛是在忍耐着些什么。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

不安,喜悦还有寂寞全都化作了泪水溢了出来。缇娅双手紧握,深深低下了头,然后——鼓起全部的勇气,说道。

「我会,随着名为您的风而行动。基格·瓦尔海特…」

窥视着基格的梦的弗洛蕾丝因恐惧和冲击而战栗。

这不是她所了解的过去——完全是相反的。而且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完全正确的。她所了解的缇娅,就是在这个时候被基格斩杀的。现在还站在那里的缇娅,是弗洛蕾丝完全不知道的缇娅。对弗洛蕾丝来说,值得她深爱的,顺从的缇娅确实已经死了。

这()不()可()能()——弗洛蕾丝内心狂乱起来。自己当时是追()在()缇()娅()的()身()后()来()到()这()座()城()市()的(),并且一直在暗中观察着缇娅和基格的战斗。

这个结局,为什么自己会不知道呢?自己的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弗洛蕾丝感到恐惧的同时,基格的梦却越来越深。

在基格发现了缇娅的身影的同时——

被操纵的领主们,自然地从缇娅的力量中解脱了出来。

他们的记忆,应该在基格来之前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

「变短了这么多…」

缇娅兴致勃勃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高兴地看着,捡起了发卡的基格将手中的头发扎在了一起,问道,

「您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给你挖坟。」

看着认真给出了这样的答案的基格,缇娅扑哧一笑。

「知道你还活着的人,就只有我了。」

基格再次和她确认了一遍。

「我很开心。」

缇娅低声说着。然后,她抬头看向晴空万里的天空。

「我…连名字都没有了呢。」

一想到这里,她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但是,我对您的记忆,却这么深刻。一点儿都没有消失。」

基格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自己也还记得关于缇娅的一切。

缇娅收起了微笑,用想要许下仅仅一个愿望的表情,说道,

「如果…您需要我的力量的话…请在城市中宣告:风正在寻找着花…我一定会注意到的。」

虽然她这么说,但现在的她的表情和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姑娘无异。这是缇娅以自己的风格,最后一次在对基格撒娇吧。基格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不想让你使用力量。」

他明确地回答。然后,又以尽可能温柔的语气告诉她,

「如果…你用你的力量,犯下了罪孽的话…那时候,我会去杀了你。」

这是基格以自己的风格所说出的,道别的话语,缇娅也明白这一点。

「如果,您沉溺于剑和力量的话,我也会来找您的麻烦。」

在那种情况下,缇娅会拼尽全力,封印住基格的力量。

虽然两人定下了这样的约定,但是双方都知道,这一次,将是永别。在这里分开的二人,将永远不会再次见面了。为了能让缇娅在今后过上安全的生活,这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如此,彼此之间的记忆也没有消失。

「去寻找属于你的生存方式吧…缇娅。」

在分别之时,基格再一次呼唤了她的名字。

「去吧…我会看着你的背影。等你走了之后,我也会离开这里。」

一瞬间,缇娅为了不哭出来而皱起了眉头。但是,她的脸上很快再次浮现出了微笑。

「再见了…基格大人。」

满怀着心中的爱意,她说出了道别的话语。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弗洛蕾丝既害怕,又愤怒地窥视着基格的梦。

这份完全出乎自己意料的记忆究竟是什么?就算自己曾经想要消除缇娅的记忆,但是却从来没有消除过自己关于缇娅的记忆。

一旁的诺薇儿正在哭泣。她对花的去向满怀悲伤和恐惧。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的到底是什么,诺薇儿注视着基格的梦的结局。

缇娅最后一次回了头——

然后,她离开了庭院,消失在了森林里。

基格伫立在那里,一直注视着缇娅离去的方向,持续了好一会儿。

不久,他自己也转过身,回到了城堡。他还要掌握领主和士兵们的状态,而且还必须去寻找能够埋葬缇娅的过去的,用于伪装的坟墓的地方。

基格把雏色的头发收进怀中。

自己也终有一天,能像缇娅那样,踏上追上自由的旅程吗——

伴随着无尽的思念,德拉克洛瓦和席拉的面容在他的脑海中重现。他一边回忆着曾经坚信着理想的大家一起并肩作战的往事,一边走出了庭院。

就在这时,箭七零八落地射了过来。

基格立刻用剑把飞向自己的箭打飞了。

一股可怕的杀气扑面而来。士兵们团结一致地朝基格涌了过来。

没有理会惊讶的基格,躲在草丛和建筑物后面的凄魔们对士兵的杀气起了反应,冲了出来。

就连基格也不禁呻吟起来。

包括领主,所有人都应该被缇娅的力量抹去了记忆才对。但是,就像是要粉碎这种想法一样,附近营地里的士兵也逼过来,转眼之间就摆开了阵势。

基格的左臂上闪耀着雷光。在感到惊讶之余,他还感到了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恐惧。

(缇娅——)

刚刚才踏上了旅途的缇娅的微笑浮现在了他的眼前。

难道,士兵们也会去缇娅那边——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士兵们叫嚷着逼了上来。

基格高高地举起了左臂,呐喊着,将左手拍向了地面。

魔兵们被陆续召唤出来,庭院一下子变为了无法逃脱的战场。

这时,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股甜腻的香气。

诺薇儿不停地流着眼泪,注视着基格的梦。希望破碎的恐惧让她内心战栗,而这同时化为了梦中的基格的心情。

面对逼近的士兵——

基格挥去这数日间的疲劳,正在拼尽全力地战斗。

他彻底、迅速地消灭着士兵。他的心中充满了焦躁和恐惧。他一边想方设法,不让士兵前往缇娅离开的方向,一边毫不踌躇地召唤着魔兵。

在被打倒的士兵之间,飘着甜腻的香气——基格转瞬之间就击溃了敌军,以尽可能快的速度回到了来时的道路上。

在经过那个喷泉时,他遭遇了一群骑兵。

虽然他很快就和魔兵一起击退了他们,但是这更一步煽动了他的恐惧。

缇娅前往的森林里,到处都是士兵。毫无疑问,他们在追捕缇娅。士兵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基格完全不能理解。

啊啊,你们在追的只是一个小姑娘,是个放弃了力量的姑娘啊。

求求你了,不要——让那个女孩踏上旅程的,正是自己——求求你们——

在这种既像是愤怒,又像是恳求一般的情绪的驱使下,基格一边击溃士兵,一边一个劲儿地祈祷。祈祷着能在某处感受到那清新的香气——

祈祷着缇娅能使用力量,平安无事地逃走。

整个森林都被鲜血染红了,刮起了肉体破碎,生命消逝的血雨。

快点把我从这个地狱里解放出来吧。他在内心深处如此祈祷。已经够了,已经不想再重复了。那种事,到底要重复几次才够——

基格不断地跑向森林的深处,然后找到了。

星星点点的血迹——射出的箭刺进了树木和地面,周围没有任何香气。

基格一边消灭周围的士兵,一边摇摇晃晃地追着血迹。

然后,他终于到达了那个地方。

那个光景,仿佛汇聚了这世间所有的诅咒。

在巨大的树下,躺着身中数箭,浑身是血的缇娅。

基格,无计可施地站在那里。

「…基格大人。」

缇娅睁开了眼睛,她颤抖着抬起了右手。基格也不知道缇娅到底想做什么。从缇娅的袖子中,香炉出现了。

霎时,清新的香气弥漫开来。

为什么,事到如今——基格茫然地想着,这时,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声呻吟。

基格回头一看,发现领主和数名亲信正潜伏在后面,架起了弓箭。

其中一个亲信,突然射向了旁边的同伴。

这成为了缇娅最后的力量。缇娅的右手无力地落在了地上。

领主杀死了被香气所操纵的亲信,慌忙地从他手中夺过弓箭,摆好了架势。

「你这圣王的狗!」

怒号着的领主的胸膛被基格扔出的剑贯穿。箭刺进了基格脚下的地面,领主咚地一声仰面倒下。凄魔们涌向了其余的亲信。

基格的内心深处都被冻结了一般,他走到缇娅身边跪了下来。

「缇娅…」

缇娅微微睁开了眼睛,微笑着。

「太好了…您没事。为了您…我使用了力量…请原谅我…」

这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彻底击垮了基格。

「为什么…为什么不为了自己使用力量…」

但是缇娅仍然微笑着。而这更是将基格打入了绝望的深渊之中。

啊啊,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个姑娘,从一开始就没有为了自己使用过力量。如果有的话,那也只有在她选择了死亡的时候——

更重要的是,缇娅只是想要遵守和基格的约定而已。

她用自己的生命,证明自己已经放弃了力量。直到最后——

基格轻轻地抱住了缇娅,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这是您…第一次…触碰我…」

缇娅说。

「好开心…您能…为我哭泣…」

基格只能尽可能温柔地抱着缇娅,不让她感受到痛苦。

「基格大人…我…一个人在走着…」

缇娅说道,就像是在报告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一样。

「连名字都没有…只是向着远方…真的…很开心…」

缇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没有丝毫阴霾的灿烂微笑。

基格点了点头。好几次。就像在表扬缇娅一样。

「我…很幸福…就那样走下去的话…一定会害怕…会不安…但是,那份快乐…也无论到了哪里…都不会忘记…要是能…更早放弃力量的话…我一定…能到…更远的地方…」

缇娅的手,轻轻触碰了基格的胸口。

「如果,有像我一样的人…再次出现在,您的面前的话…只是…向往着远方的话…希望…那个人…能通过您…看到…更远的地方…」

「啊啊。」

基格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声音。

「请告诉…那个人…我,到了最后…才明白的事…还有比力量…更重要的…」

「啊啊…我保证,缇娅。我一定会…」

缇娅闭上了眼睛。

「我喜欢…您的悲伤…」

缇娅的手从基格的胸口滑落。

「从第一次见到您开始…我就一直…对您…」

她最后的一丝气息也消失了。传来了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已经不含有任何力量的,清新澄澈的,抚慰心灵的香气。

基格轻轻放好了缇娅的身体,站了起来。

杀气正从森林的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基格走向了倒下的领主,握住了贯穿其胸膛的,像是墓碑一样立着的剑。

难以忍受的悲伤从天而降,将他压得粉碎。

事到如今,他握住了剑。他还没有放弃力量。

「告诉我…德拉克洛瓦…这种事,到底怎样才能结束…」

像是对天空发出了哀叹,基格从遗体上拔出了剑。

一群士兵从树丛中出现,魔兵们齐聚到了基格的身边。

基格的口中发出了难以形容的呐喊——然后,他率先冲向了敌军。

4

基格的梦即将到达记忆的尽头。

战斗之后——

基格把缇娅葬在了那棵大树的根部。

这里是缇娅打心底里说出了“自己很开心”的地方,也是她最后踏足的地方。

然后,他回到了圣都,向圣王说明了经过。圣王让基格对外宣称,缇娅是由他所杀的。这同时也是为了牵制圣女们。

实际上,圣女们已经完全不打算再和基格和德拉克洛瓦扯上关系了。尤其是打破了香气的力量,斩杀了“焚香者(安 布 罗 莎)”的基格,她们已经无法对他出手了。

缇娅遗留下来的头发,也被交给了“银之圣女”。

那封信,则被基格放在了掸去灰尘,打扫干净的书架中间,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虽然身为骑士,但是基格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有从士。

在回到圣都的数天后——他被获准与德拉克洛瓦见面。

「告诉她计策之后…那个姑娘对我说。如果我能离开这个牢房的话,就去把圣法厅,“银之圣女”,以及大陆上的所有国家都消灭了吧…」

德拉克洛瓦坐在比以前更加深邃的黑暗之中,对基格说道。

「没有任何喜悦,只有痛苦和悲伤的世界,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那么…你说了什么呢,德拉克洛瓦。」

「什么都没说…只是,答应了她。」

「…这和我跟缇娅的约定…不一样。」

「这样就好…你有属于你的职责。为此,你要让你的力量更加强大。为了那一天到来之时。为了能让你的力量将成为更大的秘仪的一部分,发挥作用…」

「到了那个时候,就可以放弃力量了吗。到了那时,我就可以抛弃剑了吗,德拉克洛瓦。」

基格紧紧地握着铁栅栏,向着坐在黑暗深处的德拉克洛瓦问道。

「是啊…基格。到了那个时候,我们才能舍弃一切…」

在黑暗深处,德拉克洛瓦低语道。基格低下了头,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周围的光景渐渐远去,梦结束了。

基格在现实世界中慢慢睁开了眼睛。

纵使醒来,悲伤和愤怒的余韵也仍在他的心底回响。

他坐起身来,似乎是托尔盖在了他身上的毛毯滑落了下来。

他站起身,打开窗户,看向了窗外。黎明时分的雾弥漫在街道上。

不知从哪里传来一股甜腻的香气。就和在缇娅死后,他从敌人身上闻到的香气一样——

基格现在终于明白了那香气属于何人。

缇娅应该知道是谁在操纵敌人,让他们战斗的吧。

明明知道,却没有使用力量——

基格轻轻地摇了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和缇娅的约定。

「诺薇儿…我有想要告诉你的东西…」

他向着不知在都市何处的少女,轻声说着。

从梦中醒来的弗洛蕾丝慌忙闻起了香气。

想要更多的,忘却的香气——如果右手的手指还在的话,明明能释放出更强的香气的。

她的额头之上浮现出了冷汗,从她的口中,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啊哈哈…啊啊啊啊啊…」

她后仰的喉咙之中发出了僵硬的笑声。弗洛蕾丝的眼中不停地溢出泪水。

她边笑边哭,拼命地寻求着香气。终于,她忘却了一切痛苦。她的笑声停止,眼泪也止住了。然后,她看着睡在一旁的诺薇儿,眼中闪着光芒。

能把这个少女绑来,真是太好了——

弗洛蕾丝考虑着今后的事情。接下来,就利用这个少女杀了基格,然后再()次()忘掉一切——不,这次真()的()忘()掉()一()切()吧()。连自己曾有过妹妹的记忆都抹去吧。之后,再利用诺薇儿保障自己的安全。

“银之圣女”和圣法厅都无法依靠了。而且,因为擅自使用了增殖器,德拉克洛瓦一定不会放过自己。那是连香气的力量都对其无效的可怕男人。

能逃的地方只有一个——圣地夏奥。就按雷奥尼斯所说的,把那里当作自己的第二个故乡吧。之后再利用诺薇儿操纵雷奥尼斯,把那片土地据为己有。

弗洛蕾丝一边幻想着自己成为了圣地夏奥真正的女王,一边摸了摸怀里的书信。

染上了鲜血的文书——只要能把这()个()和诺薇儿掌握在手里,应该能轻松地操纵雷奥尼斯。

突然,诺薇儿醒了过来。她带着被泪水浸湿的双目,悲伤地抬头看着弗洛蕾丝。

「姐姐…」

顿时,缇娅的面容在弗洛蕾丝的脑海中复苏,想要忘却的苦痛顿时在她的心中喷涌而出。

弗洛蕾丝挥手打了诺薇儿一巴掌。

诺薇儿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打。她一脸惊恐地向后退着。

弗洛蕾丝,立刻道歉般地抱住了这样的诺薇儿。弥漫的香气将弗洛蕾丝和诺薇儿包在其中。弗洛蕾丝忘记了痛苦,而诺薇儿也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被打过。

「姐姐…」

诺薇儿好像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弗洛蕾丝抱着,发出了声音。

「早上好…缇娅。先吃饭吧。然后烧开水,洗净身体。然后,在淋上那个男人的鲜血之后…再洗个澡吧…和能忘却一切的香气一起…」

为了让一切都变干净——抚摸着诺薇儿的后背的弗洛蕾丝,温柔地说道。

这时——

阿基里斯正在雾中移动。他来到了都市的南侧。

喷泉消失的地方,有一个大洞。他探了探里面的情况——找到了。成群的魔兽挤满了地道。

仅仅一个晚上,那只巨型蜘蛛就利用那个增殖器,生下了这么多的魔物。

「要想一起对抗基格的话,果然还是这边这位更合得来啊…」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托尔的脸。以同伴来说,他实在是个过于麻烦的青年。不过,自己现在确实是落后于托尔了。阿基里斯还没能从忘却的力量中解脱出来。

不过,只要能从一定程度上察觉到敌方的战术,还是可以应对的。

「只要连着基格一起,把他周围的所有人都杀了,然后再吸他们的血就行了…」

阿基里斯嗫喏着,为了寻找巨型蜘蛛的身影,开始再次在都市中移动。

「那()家()伙()应该在地下,正在增加魔兽的数量,做着袭击的准备。」

基格指的正是那只巨型蜘蛛。托尔一边规规矩矩地准备早餐,一边说道,

「要在不知道魔兽什么时候会来的情况下。和诺薇儿殿下…和弗洛蕾丝对决吗?」

「要把诺薇儿找回来,然后再一起和魔兽战斗。」

基格淡淡地说道。托尔虽然很想问“那要怎么做”,但还是说了别的。

「您的从士…弗洛蕾丝的妹妹…是您杀的吗?」

听到这句话,正在啃着面包的爱丽丝心吓了一跳。她实在不擅长应对杀与被杀的话题。而且,这之后他们还要从敌人手中夺回诺薇儿。她开始不安起来,不知道基格会怎么处()置()诺薇儿。

基格倒是并没有特别想让托尔和爱丽丝心感到安心的意思,说道,

「不是我杀的。我只是埋葬了她。」

那么是谁杀的?托尔用眼神这么问道。但是基格没有回答。

「我要去实现和死去的从士的约定。你不要插手,托尔。」

基格只是严厉地吩咐道。然后,在吃完饭后不久——

基格和托尔都感觉到,弥漫在城市中的雾里带上了甜香。

基格无言地站了起来。托尔温柔地让不安的爱丽丝心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跟在基格的身后走了出去。这样看上去,他完全就是基格的同伴——如果是被阿基里斯看到了的话,又会称呼他为叛徒了吧。但是现在,托尔只能这么做。

「那个香气的力量…只()要()自()己()不()想()逃()脱()的()话(),就一定逃不出来吧?」

托尔问道。基格点了点头。如果是被香气包围的人自己意识不到问题的话,是绝对不可能从中逃脱的。正因如此,才要怀疑一切,在无意识之中发现被香气囚禁的自己才行。但是,诺薇儿真的能做到吗?

「她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只是让她自己想起,她忘记了的东西而已。」

基格说道。这应该算是实现了与缇娅的约定吧。

他们朝着香气飘来的方向走去,最终来到了城堡脚下的广场。

“噌”的一声,基格将银铲插在地面上,继而转动剑柄,拔出了剑。然后,他抬头望向宛若浮在雾中的城堡,看着这个一切的战斗开始的地方。托尔无言地后退了几步。

爱丽丝心咽了一口唾沫。她受伤的翅膀微微颤抖。

突然——来了。

雾的另一边闪起了金色的光辉。下一个瞬间,飞箭以惊人的气势飞了过来。

基格在飞箭临到眼前的时候闪开了身子。箭从他的胸口掠过,微微割开了他白色外套的衣领。

在那支箭深深地刺入地面的同时,下一道光辉也来了。角度和刚才不一样。基格用剑砍开了穿透浓雾逼近而来的箭矢。

破碎的箭化为了闪着金光的尘埃,消失了。

而后,与那尘埃数量相同的光辉,在雾的另一边同时闪耀起来。

宛如一场倾盆而下的金色的暴雨,“哗啦哗啦”的箭矢成群飞舞的声音,让托尔和爱丽丝心都惊讶地屏住了呼吸。而且,所有的箭都从不同的角度准确地瞄准了基格。

基格跑了起来。飞箭紧追在他的身后,不断地刺入了地面。

剩下的箭改变了轨道,从前后左右各个方向向他飞去。

诺薇儿从未如此自由地具现出这种数量的箭矢。

面对逼近的飞箭,基格或是躲开,或是用剑挡住,或是用护手弹开。

他飞快地离开了广场,跑上错综复杂的楼梯,穿过了街道,爬上了城堡。

为了追上基格,金色的箭矢不断地刺进了墙壁和楼梯,然后消失了。

「要…要去哪里呀,狼男!诺薇儿又在哪里呀!」

看着消失在雾中的基格,爱丽丝心惊慌地叫道。

金色的箭矢马上就找到了基格的位置,在雾中不断闪起了耀眼的金光。无论基格跑到哪里,箭都能准确地追上去。

「竟然…」

托尔也不由得呻吟出声。诺薇儿可以看()见()基格,但是基格却没有办法找到诺薇儿的位置。他只能一边判断飞箭是从哪个方向飞来,一边四处奔跑。

然而,一部分飞箭却四散开来,描绘出复杂的弧线飞向了基格。

很难判断哪支箭标示着诺薇儿的位置。

基格能做的只有逃跑——还有召唤魔兵。

但是基格的左臂仍然沉默着。他想孤身一人和这箭雨战斗。

托尔祈祷着基格的这种想法能够持续下去。如果基格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让魔兵去追击诺薇儿的话会怎么样呢?如果诺薇儿只是被制服还好,但是万一,发狂的魔兵把诺薇儿大卸八块的话…

一瞬之间,托尔想象着那个少女被撕成碎片的模样,不禁毛骨悚然。凭天生的暗杀能力战斗到现在的自己,为什么事到如今会去这么想?不可思议的是,当爱丽丝心乘上他的肩膀时,原本已经被他遗忘的恐怖和悲伤又源源不断地从他心中涌了出来。

忽然,托尔注意到,爱丽丝心正在小声嘀咕着些什么。

「爱丽丝心…」

就算是叫她也没有回应。爱丽丝心只是直直地望着雾的另一边。

「加油…狼男。加油…加油…诺薇儿。」

她竟然是在同时为诺薇儿和基格两个人加油。托尔目瞪口呆,但是很快明白了过来。诺薇儿也正在和自己的内心战斗。曾被香气的力量囚禁的托尔对此深有体会。

爱丽丝心果然是正确的。

托尔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凝视着闪着金光的雾的彼方。

背靠城堡站立着的诺薇儿,心中充满了悲伤和怨恨。

连名字都没有就被抛弃,母亲留下自己独自死去,还有对杀死了母亲的人怨恨,仿佛漩涡般融在了一起。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为什么,什么都不和我说——)

有着基格的身影。他将自己带上战场,却在中途丢下了自己,然后又让自己看到了毫无希望的战斗。

弗洛蕾丝说,那个男人是诺薇儿母亲的仇人。诺薇儿相信了。

她还说,是那个男人丢下了诺薇儿,诺薇儿相信了。

是那个男人,给诺薇儿带来了所有的悲伤——诺薇儿同样毫不怀疑地相信了。她听从了自称是她姐姐的女人话语,想要尽快从悲伤中解脱出来。

(什么都不和我说)

心灵逐渐残缺的寒冷,让她的手脚不停颤抖。她紧咬牙关,忍耐着心中的寒冷。她坚信只要杀了基格,一切就都结束了,从而不停地放出箭矢。

(什么都——)

「我…在看着…」

她突然低声说道。这句下意识的话,更是徒增了她的悲伤。

「我…在看着您…」

她想,就算终有一日自己耗尽了力量,再次陷入黑暗,自己的心也会一直看着那个男人吧。可即使如此,基格也绝对不会看向自己。明白了这一点的她心痛不已。

自己的视线永远是单方面的。即使如此,自己也只有这个力量。这个力量,对自己来说永远是必要的。没有它的话,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呢?

谁都不会再叫自己的名字了——又要重复这样的事情了。

在悲伤中颤抖着的诺薇儿看着基格的身影。

突然,基格一边砍开箭矢,一边转向了诺薇儿。诺薇儿从正面看着他充满战意的面容,为了将其倾诉满溢心中的悲伤,她射出了飞箭。

就在这时,诺薇儿突然意识到了异常之处。

基格的脸仍然朝着自己。

就跟诺薇儿在看着基格一样,基格好像也在看()着()诺()薇()儿()。

这不可能——

诺薇儿慌忙打消这个念头。但是基格依然一边躲避箭矢,一边把脸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正当诺薇儿感到了莫名的恐惧时——

「你()真()正()想()看()到()的()是()什()么(),诺()薇()儿()!」

基格激昂的声音响彻天空。

他的视线,如今明确地投向了诺薇儿。

「你想看到的,是这()支()箭()吗()!你想看到的东西就是这()个()吗(),诺薇儿!」

不顾掠过身体的飞箭,基格猛然地跑上了楼梯。

「你的力量是为了什么而存在的!你又是为()何()要()看()到()飞()箭()!」

他爬上楼梯,冲进了狭窄的街道,以最短的路径奔向了目的地。同时,他还不断地喊着。

「你的母亲是为()了()什()么()而死去的!你是为()了()什()么()踏上旅途的!」

然后,基格的目光锐利地投向了远方,看向了以他的力量,绝对不可能看到的对手——

「你现在在那里,是为()了()什()么()!怀()疑()吧(),诺()薇()儿(),去()怀()疑()一()切()!」

如今,基格正朝着诺薇儿的所在之处,毫不犹豫地奔跑着。

托尔的想法只有一处错误。基格确实没有能够寻找诺薇儿位置的力量。但是,方法是有的:正是将意识集中到诺薇儿的视线——集中到她的圣性上。

那是曾经无数次安抚了他的堕气的圣性。

基格就像是在回应着那连狂乱的堕气都能平息的视线一样,

「你的目光在看向哪()里()!你真()的()在()看()着()我()吗(),诺()薇()儿()!」

怎么会——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在哪里。

诺薇儿拼命地射出箭矢,混乱和恐惧袭上了她的心头。

如果基格的视线没有投向自己的话,那么,无论他在喊什么,她都可以充耳不闻。但是现在,被()看()到()了()的冲击,强烈地动摇了诺薇儿的心。

「我是…缇娅…!」

那才是自己的名字。姐姐是这样说的,然后自己也相信了她。不对——诺薇儿的心中突然起了一丝疑念。自己的名字。自己到底叫什么名字——

这丝疑念成为了最初的导火索,很快,她的心中就充满了怀疑。

自()己()真()正()想()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自己真的看到那个了吗?说到底,自己为什么要看那个呢?

「我…我…」

「你()现()在()看()到()的()是()什()么(),诺薇儿!」

男人喊道。少女一脸悲痛,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尽管如此,声音还是传了过来。

「我…」

「现()在()在()那()里()的()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吗()!」

「我…一个人…」

姐()姐()去()哪()里()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姐姐就不见了。这是为什么?

说到底,那个姐姐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自()己()身()边()的()?

「你为什么要踏上旅途!是和谁()一起!想()要()什()么()!又()要()去()哪()里()!」

「朋友…」

话语自然而然地流露。说出口后,她才意识到这是自己想要的东西。

「光…」

遵()循()着()心()中()绝()对()不()会()改()变()的()东()西()——话语无意识间脱口而出。

「去远方…」

诺薇儿,不再具现出箭矢。

「我…不是一个人…」

呆呆地自言自语的诺薇儿,突然闻到了一股让人喉头发痒的甜腻香气。那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能感受到,却在意识之中消失了的香气。同时——

「血的…气味…」

她意识到,从自己的身上散发出了一股浓烈的鲜血的香气。

突然——诺薇儿的背后传来一阵声响。

「怎么可能…不可能…」

女人的声音从她的头上传来。诺薇儿回过了头,看向了矗立在背后的城堡的窗户,

弗洛蕾丝面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你是…」

还没能诺薇儿说话,弗洛蕾丝的身影就如幻影一般消失了。

同时,香气也消失了。但是她心中的疑念仍然强烈。

诺薇儿感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心。她再一次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思考什么了。

「让()悲()伤()消()失()吧(),缇()娅()!让()你()和()那()个()男()人()的()悲()伤(),连()同()生()命()一()起()消()失()吧()!」

这句话一瞬之间进入了诺薇儿的心中——

「怀()疑()吧(),诺()薇()儿()!为()了()看()到()你()真()正()想()看()到()的()东()西(),去()怀()疑()一()切()吧()!」

堪称凄厉的叫喊在她身后响起。

诺薇儿惊讶地回过头,强烈的恐惧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基格爬上了楼梯,站到了和诺薇儿一样的地方。

那是城堡东侧的露台——其高度足以将整个城市尽收眼底。

基格停下了脚步,面对着诺薇儿。

彼此之间的距离有十步左右。诺薇儿对眼前的男人感到了强烈的恐惧,同时,她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曾经历过这种对峙。

被丢下的悲伤——为了抵抗它,她做出了决()定()。

这份思念在她的心中复苏,但是,一股强大的力量立刻封住了她的意识。

「你想看到的是什么…诺薇儿。」

基格走向了她。这和她过去曾经历过的对峙不同。那个时候,无论是基格还是自己,应该都没有动过一步。一想到这里,诺薇儿就更加害怕了。

她什么也不想,将意识集中到了眼前。

「我能…看()见()飞()箭()。」

她拼命地说着,一支特别巨大的金色箭矢出现了,止住了基格的脚步。

「这()就()是()…你()想()看()见()的()东()西()吗()?」

诺薇儿没有回应。她被莫名的恐惧支配了。那是一种,害怕自己所相信的东西在一瞬之间崩溃,心也会随之碎裂的恐惧。

「这()是()你()的()力()量()。…自()由()地()使()用()它()吧()。」

基格说道。那无比平淡的声音,让诺薇儿吓了一跳。

一种强烈的悲伤贯穿了她的内心。这种悲伤,甚至让她忘记了恐惧。

「去看你想看到的东西就好…诺薇儿…」

基格清楚地说着这个名字,他突然向前走去。

「别过来!」

诺薇儿大声叫道,放出了飞箭。无论是诺薇儿射出飞箭,还是基格接住那支箭——从来都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发生过。

基格的剑微微抬起,但是又停住了。此时,那支箭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诺薇儿,仅仅只是看着。

看着那金色的光辉,贯穿了基格的胸膛。

血的香气如飞溅一般弥漫在四周。

5

「光芒…消失了。」

托尔喃喃自语道。在雾的对面,本来纷飞的箭矢突然间消失了。

是基格阻止了诺薇儿吗?还是说,他已经被飞箭杀死了——

「我要过去」

爱丽丝心斩钉截铁地说道。她是想要用那样残缺的翅膀飞过去吗。

就在托尔刚想说,让自己带她过去的时候。

他突然感到了一股强烈的气息。有带着杀气的人正在朝着这附近移动。

他意识到,在从香气的力量之中解脱之后,自己的能力能够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了。

「知道了…我也有要去的地方。」

「哎呀…我还以为你会带我过去呢。」

爱丽丝心坦率地笑了。托尔也微笑着低下了头。

「对不起」

「好啦好啦,过会儿再见吧。」

爱丽丝心挥动着破损的翅膀,飞了起来,

「你也要小心啊。再受伤的话,雷奥尼斯会伤心的。」

爱丽丝心朝着城堡的方向颤颤巍巍地飞去,托尔向她挥了挥手。

「全都是…为了雷奥尼斯大人。」

他紧绷着脸,循着刚才的气息追了上去。同时,他感到了一阵骚动,隐隐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开始行动了。

「魔兽们要开始行动了吗…」

但是,哪里都见不到这样的迹象。托尔无声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到了城堡的南侧,这种气息突然消失了。

托尔迅速走进了狭窄的小道,躲在了建筑物的阴影中,看着对方。

阿基里斯悠然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

托尔翻过了手,将圣性和堕气混合在一起,具现出了钢。

「你要去哪里?」

他的声音如回()声()一般。但是阿基里斯仍然纹丝不动,笑容浮现在了他的脸上。

然后,猛然间,阿基里斯的身体出现了龟裂,然后化为了冰的碎片碎裂四散了。

这是为了引诱自己出来而设下的诱饵。就在托尔想要立刻转身的时候,他脚底和背后的墙壁上,长出了好几根长枪一般的冰柱,马上就要将他刺穿。

雷奥尼斯会伤心的——爱丽丝心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为什么…」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她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东西。

周围飘荡着足以让人感到眼前一片通红的,浓郁的血之香气。

尽管如此,基格还是站在那里。金色的光辉确实地贯穿了他的胸膛,但是他却没有倒下。不仅如此,从他的口中,还传来了如此清晰的话语:

「你只是,没()能()看()到()你()不()想()看()到()的()东()西()而()已()…诺薇儿。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自己封印了光明一样。」

光明——这句话唤醒了诺薇儿深切而痛苦的回忆。

「我…没能看到…」

穿过了基格的身体只有圣性,而飞箭则是归于虚无。然后,她之所以会感到痛苦是因为,心破碎了。诺薇儿一下子全都明白了过来,顿时呆住了。这种血之香气,是从她自己的心中散发出来的。而且——在那痛苦的对面,有什么东西即将出现。

「尽()情()地()去()看()你()想()看()见()的()东()西()吧()…自由地使用力量吧。如果你因此犯下罪孽的话…我会和你一同背负…」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

诺薇儿闭上了眼睛。这并不是为了封印光明,而是想更清楚地听到对方说出的话语。

「你想去看()什么都可以…什么都行。只是,在这种两种力量下,你在看的时候…」

在()看()的()人(),不()是()只()有()诺()薇()儿()自()己()——

「你的圣性将附于其中…不要忘了这一点。」

基格也一直在看着诺薇儿。所以他才什么都没说——

诺薇儿在内心深处松了一口气。那是温暖的吐息。

「你能凭自己的意志做()出()决()定()…不需要我告诉你。」

诺薇儿,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你曾经放弃过一切。包括称号,包括纹章,甚至包括那份力量。」

她静静地注视着说出这句话的男人。看着自己想看到的——想要一直看着的男人。

「纵()使()没()有()名()字()也()能()继()续()前()进()的()喜()悦()…是你自己发现的。」

答案,与愈加浓烈的血的香气一起出现了。谁都不会呼唤自己的寂寞消失了。剩下的只有无名的自己前行的喜悦。诺薇儿那无法命名的心灵之源正因那份欢喜而颤抖不已。

「那份力量之所以还属于你,是为了让你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诺薇儿。」

「更远…」

「你要,看向更远的地方。…多看一看吧,然后,就能到达那里。」

说着,基格取出了怀中的短杖。

「因为您告诉了我…您告诉了我…很多…」

诺薇儿战战兢兢地接过宝杖,说,

「您…在看着我…所以…我放弃了力量…得到了新的宝杖…」

溢出的泪水模糊了诺薇儿的视野。基格的身影也变得模糊。她低下头,眨了眨眼,又抬起头来。突然——诺薇儿看到了别()的()东()西()。

「我能…看见飞箭。」

从她的口中传来坚定的声音。

基格瞪大了眼睛。

金色的箭矢,蕴含着明确的将对方刺穿的意思,猛然射出。

数根冰柱长了出来——巨大的声音响彻街道。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以托尔为中心爆炸了一般,石板路和墙壁都被挖穿了。伴随着四散的沙尘,冰的碎片散落一地。

站在那里的托尔睁开了眼睛,他的身上没有一点伤痕。

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的钢鞭不见了。这几乎是在一瞬之间凭本能做出的动作:他在右手挥鞭的同时,用左手敲击了鞭子的柄部——将圣性和堕气给分离开了。

结果,鞭子变成了七零八落的钢的碎片,以惊人的弹力向四处飞散。

就像无数根针向四面八方以惊人的速度射出一样,石板路,墙壁和冰柱都被吹飞,挖开,削断了。这个威力连托尔自己都为之震惊。

在与弗洛蕾丝的战斗中,托尔曾被香气的力量所摆布。那时出现的现象,如今被他当作了自己的武器——这是他从危机中逃脱之后,才首次意识到的事。

「本来是想让你稍微受点伤,安分一点的。」

阿基里斯出现在了道路的另一头,说道。他的语气轻浮得像是在开玩笑。

「原来如此,你的鞭子还有这样的用法啊…」

阿基里斯微微一笑,他的眼神就和昨天晚上,对托尔说,让他早点去死时一样。

「还以为要死了。」

托尔坦率直言。他毫无感情地看着阿基里斯。

「你要去哪里?」

「基格正在和自己的从士战斗,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那可能会让诺薇儿殿下陷入危险。请不要去插手。」

阿基里斯窃笑着,抬头望向了城堡。他的脸上出现了裂痕。

看着他变成冰碎裂的样子,托尔心中一惊。他是在争取时间——就在托尔领悟到这一点的同时,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了阿基里斯形状的冰雕在崩碎前所看着的方向。

那是仿佛夜晚降临般的巨大影子——

那只巨型蜘蛛,突然从被雾包围的城堡的顶端跳了出来。

金色的箭矢狂风一般从基格的脸旁掠过。

基格仍然在看着诺薇儿。

诺薇儿的表情明显和之前不同,带上了鲜明的自身的意志。

诺薇儿没有看向基格,而是抬头看向了天空。正当基格意识到这一点时——

飞箭就如被吸进去一般,刺入了突然从他头上扑来的巨型蜘蛛的头部。

基格猛地抬起了头。那只巨型蜘蛛完全隐去了自己的气息,已经逼近了他。

它的一只红色的复眼被箭射穿了。巨型蜘蛛头一次发出了凄厉的咆哮。

那巨大的身躯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动作踏着墙壁,飞向了雾的另一边。

「好,好大的魔兽…基()格()大()人()!现在离巢穴很近了吗!」

诺薇儿喊道。她的视线追着巨型蜘蛛离去的方向。

「嗯…嗯?巢…什么时候…消失了吗。为什么…」

她战战兢兢地回头看向基格。

「诺()薇()儿()…」

「在()…基()格()大()人()…」

「我们现()在()正在攻打第几个巢穴?」

诺薇儿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不安地缩了缩脖子。

「…第二个。在都市的南边…有个男人用血写了字,然后我们分开行动了…后来我觉得,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人在…啊,哎…为什么我会在这么高的地方…」

就在基格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从雾的另一边出现了。

「诺薇儿,诺薇儿,诺-薇-儿!没事真是太好了!」

爱丽丝心颤颤巍巍地从空中飞了过来,扑进了诺薇儿的怀里。

「你什么时候,跑到哪里去了…爱丽丝心…你,你的翅膀怎么了?!」

接过了爱丽丝心的诺薇儿立刻在将圣性聚集在手中。

轻飘飘的翅膀全部长了出来,爱丽丝心因喜悦和安心,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太好了…诺薇儿和翅膀都恢复原状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

「你一直在做梦哦,诺薇儿…」

「梦…」

诺薇儿不由得被这句话吸引了注意。

「我已经把巢穴全都清理了。但是还没有找到增殖器。那只巨型蜘蛛,应该是在利用增殖器增加魔兽的数量。」

基格一五一十地说明了情况,诺薇儿呆住了。

「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全部的巢?…太厉害了,基格大人…」

爱丽丝心慌忙想要解释,但是基格毫不在意地说,

「巨型蜘蛛要带着魔兽群过来了。诺薇儿,看看周围。」

「是。」

诺薇儿急忙把爱丽丝心放到了胸口,握紧了宝杖,发挥了万里眼的力量。她的心情莫名轻松。虽然正处在战斗中,但是她却莫名地很开心。

「为什么呢,该不会我是喜欢上战斗了吧…」

她有点担心。这时,诺薇儿的视线捕捉到了从地下涌来的大量魔兽的身影,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果然自己会喜欢上战斗什么的,根本不可能。

「在下面有很多!地面…要崩塌了!」

正当基格的左臂闪起雷光的时候——突然,

周围的建筑物失去了根基,一个接一个地倒塌了。露台上也出现了裂痕,他们脚下剧烈地摇晃了起来。基格一下子收起了雷光,用左手抱起了诺薇儿,跳了起来。

吓了一跳的诺薇儿紧紧地抱着基格。紧接着,露台的地面裂开了。

「…我的力量被看穿了。」

基格一边往南方跑,一边低语着。从崩裂的地面之中,魔兽们陆续出现了。它们是为了从通过大地召出魔兵的基格手中夺()走()地()面()本()身()而来的。

「基格大人,上,上面!那只大蜘蛛在上面!」

基格怀中的诺薇儿大喊之时,头顶上闪过一道耀眼的光芒。

「是雷吗…不…是增殖器吗!」

闪电在云霞的对面闪过。伴随着苍白的光辉,魔兽一个接一个地从天而降。

「增殖器在城堡的顶端吗…」

基格迅速转身,避开来自头上的袭击,在不断崩溃的大地之上奔逃。

「不,不对…基格大人!是那只大蜘蛛!」

诺薇儿慌忙说道。基格点了点头。他已经知道头上有一只巨型蜘蛛了。然而,诺薇儿立刻抓住基格的衣领,大声改口道,

「不是的!那()只()大()蜘()蛛()就()是()增()殖()器()!」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弗洛蕾丝一边用香气抚慰自己狂乱的心灵,一边在不断回荡着地鸣声的城堡里蹒跚前行。又一次失去了重要的妹妹——失去了重要的,自己的替身。这种想法让她反复回忆起本应消失的记忆。这比什么都可怕。杀死缇娅的到底是谁?用香气助长城中士兵的杀意,让他们去袭击那个,连自己这个姐姐都要抛弃的缇娅的,是——

(不能原谅——想要丢下自己什么的——缇娅有了自己的意志什么的)

弗洛蕾丝拼命地从那记忆中逃着。纵使是扭曲自私的爱,但是毫无疑问,她爱着缇娅,并且把她的存在作为心灵的支柱。

难道,是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

笑声和泪水一起溢了出来。她被切断的右手的手指再次开始疼痛——马上又不痛了。同时,她的记忆也消失了。弗洛蕾丝开始思考今后的事。

替身消失了的话,再找一个就行了。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被香气捕捉了的人。那个人的位置,只要顺着香气的流向,马上就能知道。

然后,弗洛蕾丝很快到达了那里。

阿基里斯躲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悠然地眺望着外面的战斗。

「来吧…利用你杀死基格,取回那个少女…」

就在她低语的时候,从她的脚下突然传来了堕气爆发的气息。

她慌忙跳了起来。地板上长出的巨大的冰柱,直直地刺入了天花板。

阿基里斯十分悠闲地回过头来,“啊呀”地叫了一声。

「哦…是在那里吗?反正我是完全看不到呢。不过,我已经对“蛭冰”下令,让它把接近的所有人都吃掉了,所以完全没有关系。」

弗洛蕾丝摇晃着香炉,释放出由圣性凝结而成的香气,想要赶走冰之怪物。

「嗯?有香味呢。是想操纵“蛭冰”吗?呵呵…这个魔兽,是我制造出来的纯粹的食欲的集合体。就算是被圣性包围,它也会满不在乎地进食哦。它只会想着吸血——只会想着夺走力量,是个非常纯洁的怪物。」

冰柱之上长出了冰刺。弗洛蕾丝脸色发青,转身逃走了。

正当冰刺变成了触手,即将飞向弗洛蕾丝的后背之时。

整个城堡都受到了猛烈的冲击。房间一下子就倾斜了。墙壁上布满了龟裂,冰柱也碎裂了。阿基里斯双膝跪地,在自己的周围召唤出冰,挡住了倾泻而下的瓦砾。

轰鸣声异常持久。就像是雪崩一样,城堡崩塌了。

城堡从东北侧开始崩塌。没想到对方做得这么彻底,连地基都破坏了——基格抱着诺薇儿,在不断崩裂的地面上奔跑着。

突然,尖塔倒了下来,挡住了他们的道路,诺薇儿大声喊道,

「我能…看见桥!」

从基格的脚下,直通旁边的天空——一座白色的桥出现了。基格立刻踏上了桥,朝着城堡南侧飞奔而去。崩塌逐渐逼近,在桥即将倾斜倒下之前的那一刻,基格用尽全力跳了出去。

爱丽丝心的悲鸣在空中回响。落到了石板路上的基格顺势向前跑了好几步才停下来。他回头一看,城堡东侧的顶部已经轰然坠落。城堡的三分之一如山体滑坡一般消失了。

巨大建筑物倒塌的声音终于平息了下来,基格放下了诺薇儿。

「来了。」

诺薇儿说道。从崩裂的地面之中,不断有魔兽爬了上来。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后的墙壁上传来了“咔哒咔哒”的声音。一只巨型蜘蛛从墙上一跃而下。从它的腹部,突然发出一道苍白色的闪电。那光芒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了魔兽,成群结队地从天而降。

「我们彼此之间…有着相()似()的()力()量()吗?」

基格抬头看着巨型蜘蛛,左臂上迸发出激烈的雷光。他高高举起那只手,

「这是最后的决战了!」

瞬间,魔兽们从前后蜂拥而来。

基格发出充满战意的怒吼,将左手拍向了地面,巨人般的岩魔应声出现。

「双子座(A m b i e l)之阵!」

随着基格一声令下,它们形成了两个斜线阵型,分别迎击着魔兽群。在这混乱的战斗之中,

「我能…看见飞箭…」

诺薇儿将颤抖着的爱丽丝心轻轻抱在胸前,果断地放出了箭。

金色的箭矢,以巧妙的弧线朝着巨型蜘蛛飞去。

巨型蜘蛛为了躲避箭矢而跃向了空中,然后以极其轻盈的动作着地了。

这应该是第一次,基格和巨型蜘蛛同时在地面上对峙。

巨型蜘蛛间不容发地发出咆哮,冲向了基格。瞄准了两个阵型的间隙发起了突击。

基格的左手立刻闪起了雷光,再次召唤出了炮魔群。

「狮子座(V e r c h i e l)之阵!」

向着逼近的巨型蜘蛛,炮魔们一边放出连天炮火,一边向前推进。

巨型蜘蛛根本没有停下。一直重复着进攻,毫无后退之意的巨型蜘蛛,纵使炸弹在其身上炸裂,仍然是像发狂了一样朝着基格冲了过来。同时,基格也向巨型蜘蛛走去。

巨型蜘蛛的前脚被炸飞,背部碎裂,面部被炮火击中,即使如此也仍在笔直地前进。基格加快了步伐,飞快地跑了出去。甚至比炮魔们冲得还靠前。

「诺薇儿!」

他突然喊出了这个名字,但是没有做出任何指示。诺薇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基格是在让她观察自己和巨型蜘蛛的动作,然后由()她()自()己()来()判()断()该如何行动。

诺薇儿紧盯着基格和巨型蜘蛛这两个怪物之间的正面对决。

房间完全崩塌了。一侧的墙壁已经彻底倒下,可以从中看到外面的街道。

阿基里斯站起来环顾四周。看冰块老老实实的样子,使用香气的敌人应该是逃走了。如果她被卷入崩塌而死去的话,冰应该正在吸她的血才对。

他踏出了倾斜的房屋,然后立刻就看到了基格和魔兽——和那只巨型蜘蛛正在下方战斗。

他微微一笑,这是能找机会偷袭基格的绝佳位置。突然,冰块骚动起来。

「这次好像不是冰块了。」

从他的背后,传来了有人说话的声音,阿基里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哎呀呀…一般来说,会有人进入倒塌的建筑物吗…」

阿基里斯的脸上浮现出了不屑的笑容。他回过头来。托尔正站在那里,鞭子从他的手中垂下。他无言地看着阿基里斯。

「看来我想要如愿以偿的话,就必须先杀了你啊。」

阿基里斯的笑容带上了杀气。托尔像影子一样毫无动静地伫立着。

这时——巨型蜘蛛的咆哮响彻天空。

一瞬之间,基格挥下了剑,巨型蜘蛛发出凄厉的咆哮,露出了獠牙。

就在两人即将发生激烈的冲突的瞬间,基格如向前倒下一般倾下了身体。

巨型蜘蛛的獠牙掠过了基格的后背,发出了恐怖的咬合声。

在它下巴的下方,基格倒在地上转过了身,尽情地挥舞着剑。

接着,基格以肩着地,在地上滑行。

巨型蜘蛛顺势击溃了炮魔的阵线,冲进了两个阵型中间。诺薇儿看清了它的动作,躲向了阵型的边缘,躲开了巨型蜘蛛的突击。

巨型蜘蛛用脚踢飞了想要阻止它的岩魔,然后笔直地跑了过去——

这时,它的头突然转向了奇怪的角度。从它的脖子根部,喷出了青黑色的液体。

巨型蜘蛛的头被切断,“咚”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尽管如此,它的身体还在继续前进,撞向了城堡南侧的正门。

那巨大的脚,还啪嗒啪嗒地动了好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停住了。

基格慢慢地站了起来,朝着掉在了地上的巨型蜘蛛的头走去。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看着这一幕。

巨型蜘蛛的獠牙仍在不断地发出咬合的声音。基格站在它的面前,说道。

「不错的战斗。」

咔哒——它的獠牙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巨型蜘蛛的头不动了。撞进了城堡的巨型蜘蛛的身体也很快就枯萎了。魔兽们纷纷发出咆哮,融化了。在失去了增殖器——巨型蜘蛛之后,它们无力再维持自己身体。

基格紧紧地盯着巨型蜘蛛的头。诺薇儿站在他的身旁。

「…我来帮忙。」

她突然说道。基格诧异地看了诺薇儿一眼。

是要帮什么忙呢——基格不明白。

「在人们来烧了它之前…要埋葬这头魔兽吧…」

诺薇儿抬头看着基格,理所当然地说道。在她胸口的爱丽丝心也呆住了。

基格也带着意外的表情盯着诺薇儿,过了一会儿,他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巨型蜘蛛的头上。

「拜托了…」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说道。

「你看,如果从正面面对基格的话,就算是那只巨型蜘蛛也会变成那个样子。」

阿基里斯饶有兴趣地俯视着巨型蜘蛛的尸体,说道。

「你知道增殖器就是那只巨型蜘蛛吗?」

托尔毫不在意地问了其他的问题。阿基里斯轻蔑地耸了耸肩。

「是在和你分别行动之后才注意到的。」

说着,他无视了托尔的存在,想要走出房间。

「你要去哪里?」

「回圣地夏奥,向雷奥尼斯大人报告事情的经过。这里已经没有什么能做的事了。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就没法安心战斗呢。」

托尔无言地收起了鞭子。阿基里斯也带上了白色的手套,

「你之后要怎么做?要去和基格战斗,然后被杀死吗?」

就像是希望他去这么做似的,阿基里斯问道,

「我要去找弗洛蕾丝。」

「…那个使用香气的女人吗?你的执念还真是深啊…是为了去报复她给你带来的伤吗?」

托尔面无表情地沉默着。阿基里斯扬起了嘴角。

「会是谁能先向雷奥尼斯大人报告呢,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竞争呢。」

「您先请吧。」

听到托尔干脆利落的回答,阿基里斯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下一次,请让我来先发起战斗吧…影子小子…」

阿基里斯离开之后,托尔仍在原地伫立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基格他们的身影。

爱丽丝心的身影从诺薇儿的胸前出现,她的脸上浮现出安心的微笑。

「再见…爱丽丝心…」

说着,托尔也走出了房间。他的表情锐利而严肃。无论如何,他都要找到弗洛蕾丝,夺走那封记载着血脉的秘密文件。

为了保护雷奥尼斯。

把巨型蜘蛛的头葬在了岩山的一角后,基格一行人向西门走去。

外面,附近营地的骑士们已经做好了在限期的日落之时烧毁整个都市的准备。

「开门!魔兽已经全部被打倒了!」

基格大声呼喊,伴随着“哇”的喝彩,封锁的大门被打开了。

对诺薇儿来说,就像是刚进了这扇门,又马上就要出去了一样。

她听爱丽丝心大致说明了情况,明白自己已经失去了三天三夜的记忆,但还是觉得不可思议。真的有这种事吗?在过桥的途中,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都市,想要寻找什么证据。

弥漫的浓雾也随着魔兽被毁灭而消散了,夕阳将周围染成了金色。

突然——诺薇儿看见西门边上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姑娘,她剪得很短的雏色头发随风飘曳。那个姑娘露出了开心的微笑,和诺薇儿四目相对。诺薇儿正要吃惊地发出声音,姑娘的身影突然消失了。

清新的香气随风飘来——但很快就消失了。

「怎么了,诺薇儿?」

在她肩上的爱丽丝心,不可思议地喊了声她。诺薇儿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

等她再次开始过桥的时候,顿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前方,基格也同样停下了脚步,看着大门的方向。那是目送某人离去的眼神——是静静地目送灵魂的最后一片碎片离去时的表情。

不久,基格无言地背对着都市走过了桥。

诺薇儿再次回过头,望着空无一人的城市,喃喃自语。

「我…真的忘记了…这里的事情…」

「…嗯?想起什么了吗?」

「不…只是知道了…我真的是已经忘记了而已…」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尽管如此,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自己的心中。

那是在一切都消失之后才出现的,难以命名之物。

那个东西,确实是从刚才出现的那个人那里收到的——她有着这样的感觉。

「呐,狼男已经一个人走了哦。快点啦,诺薇儿。」

「是啊…要被丢下了呢。」

这么说着的诺薇儿,却并没有显得很焦急。她追着基格身后,踏着沉稳的步伐渡过了桥。

6

「蕾狄莎殿下正在不停大喊着雷奥尼斯大人的名字…」

「我知道了。」

听了大臣的报告,雷奥尼斯不耐烦地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焦躁。但是有一点是确定的,那就是,有什么异常可怕的东西即将出现在他的眼前。

蕾狄莎正在湖畔等着他。原因显而易见:雕像已经完成了。

那是能够作为这个圣地夏奥的象征的雕像——是能让雷奥尼斯认为很美丽的雕像。

「我…走不了路啊。」

突然间,他自言自语道,仿佛是想要把这句话当作不去看雕像的借口。

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呢——瞬间,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了强烈的愤怒。

这份愤怒压过了他心中的恐惧。雷奥尼斯迅速挥手示意,让下人们推动轮椅。

现在不是深夜,而是傍晚,太阳还没有下山,这对蕾狄莎来说相当稀罕。雷奥尼斯的随从和卫兵们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在黄昏时分的湖畔,雷奥尼斯一边感受着心中的悸动,一边被随从们推了过来。

突然,卫兵们发出了一声惊叫,停下了脚步。

在道路的中央,捧着头盖骨的蕾狄莎正站在那里。

在看到雷奥尼斯之后,她踩着鞋跟都烂掉了的鞋子,啪嗒啪嗒地走了过去,然后默默地把头盖骨递给了他。

「大家…都在这里等着。」

雷奥尼斯接过了头盖骨,压低声音命令道。

蕾狄莎一言不发地绕到了雷奥尼斯的身后,开始推起了轮椅。

「…你做出了什么样的雕像?有自信吗?」

他问道,但是蕾狄莎没有回答。

「为什么不说话。你的哥哥大人又是怎么说的?」

蕾狄莎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推着轮椅。

「我…走不了路。」

不知为何,这句话再次脱口而出。雷奥尼斯咬紧牙关,忍受着自己的身体只能被推着走所带来的痛苦。不久,树荫之下,那个东西出现了,而且离他越来越近了。

雷奥尼斯倒吸了一口气。真正美丽的东西,正站在那里等待着雷奥尼斯。

那是一座巨大的雕像。她张开双臂,仿佛对任何人都不加区分地充满了慈爱,体现着温柔的同时还有着神圣的气质。她面容年轻,却十分沉着,让人感受到无限的母性。与其说这是一座女神像,不如称之为圣母像更合适吧。

「母亲…」

雷奥尼斯不禁向雕像这样呼唤。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的母亲,现在就在那里。

但是,他的内心却因恐惧而发出了悲鸣。这不可能。连自己都忘记了的母亲的容貌,蕾狄莎不可能准确地再现出来。

「很棒的作品…想必任谁在看到它之后,都会联想到自己的母亲吧。这样的话,人民也能接受。旅人看到这个的话,也一定会想把这个圣地当作第二个故乡吧…」

肯定,就连诺薇儿也一定会想要把这里当作第二个故乡吧——

强迫着自己这么思考的雷奥尼斯,陷入了异常的恐惧之中,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他想大声叫喊。为()什()么(),连()诺()薇()儿()的()面()容(),蕾()狄()莎()也()能()像()这()样()再()现()出()来()?为()什()么()要()若()无()其()事()地()把()她()和()雷()奥()尼()斯()母()亲()的()面()容()混()到()一()起()。

合二为一——蕾狄莎确实这么说过。这个雕像到底——

「对了,蕾狄莎…这…是谁呢?这座雕像,到底是谁?」

站着雷奥尼斯身后的蕾狄莎没有回答。

在雷奥尼斯手中,原本应该朝向前方的头盖骨,不知何时开始仰视着他。

在莫名的恐惧下,雷奥尼斯险些把蕾狄莎和头盖骨劈成两半——此时,夕阳的光辉将四周染上了绯色。

纯白的雕像,突然间被染成了红色。雷奥尼斯睁大了眼睛,露出了并非恐惧,而是极度茫然的表情。

「母亲…变成红色了。」

他孤零零地自言自语,心中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并不是母亲的面容,而是她为什么会死。对了——母亲是为了保护年幼的雷奥尼斯,死在暗杀者的手里的。

那时的光景瞬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那是儿时的记忆——以及难以忍受的恐惧和悲伤。

雷奥尼斯最后一次见到母亲之时——

「必须…要去救母亲…」

他突然想起来了。必须要去救母亲。母亲就要被杀死了。床下的雷奥尼斯,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的母亲。

是母亲把自己藏在那里的,为了保护从小时候起,双腿就不能行动的自己——

「我…走不了路…」

「骗人。」

蕾狄莎悄然说道。

雷奥尼斯感到有什么东西无声地坍塌了。他的脚下仿佛突然出现了一个黑暗的大洞,遗忘已久的东西就像蕾狄莎的苍蝇一样滚滚涌上他的心头。

苍蝇叫喊着,是雷奥尼斯自己躲到床底下的。

你在看到了母亲被袭击之后,就立刻逃走了。苍蝇说,暗杀者把濒死的母亲拖到了那里,想要逼她说出你在哪里。然后,鲜血飞散——

为()什()么()不()去()救()她()?要()是()你()出()去()的()话(),母()亲()就()不()用()受()那()样()的()苦()了()。苍蝇这样说道。

当然是因为动不了。我走不了路。腿也动不了。所以才没能帮上母亲。因为我甚至做不到从床底下出去。

「没骗你…突然…就走()不()了()路()了()…」

雷奥尼斯握紧自己的膝盖,说道。同时,泪水不断地低落。

苍蝇说,至少,为了不让母亲痛苦地死去,你自己也出去被杀了就好了。苍蝇说,至少你应该大声呼救,让敌人停手。

苍蝇的声音——确()实(),你()天()生()腿()脚()很()弱(),但()还()不()至()于()走()不()动()路(),长大后,身体强壮之后应该就能正常走路了。这些,你()也()都()记()得()吧()。

小时候的你比现在的你更擅长用那双腿站立。

你就没有一点霸气吗——父亲的声音突然在雷奥尼斯的脑海中复苏了。

「怎()么()可()能()救()得()了()…因()为()…我()走()不()了()路()…」

为了自己能够活下去,为了寻找因躲起来的自己而让母亲遭受痛苦一事的正当性,雷奥尼斯的内心放弃了行走。他就是这么的无力,甚至做不到去帮助母亲。毫无霸气——父亲冰冷的眼神。全世界都在责怪他——走不了路的自己。成为领主的条件——走着到达王座。大家都期待着,如果他当时跑出去被杀了的话,母亲就不会遭受痛苦了。啊,如果自己有着能杀死敌人的力量的话——

然后,迎来了真实——他想要成为怪物,想要力量,想要足以毁灭任何东西的力量。

这样就可以代替走路了。而那个少女,发现了这样的他。

伸出了手,说能看见雷奥尼斯走路的模样的诺薇儿——

「另一个…自己…如镜中倒影一般…」

那()是()和()母()亲()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的()少()女()。

母()亲()伸()出()了()手(),说(),要()是()你()出()来()了()就()好()了()。从()那()个()床()底()下()出()来(),和()我()一()起()去()死()吧()。早()日()结()束()我()的()痛()苦()吧()。苍蝇叫道。

然后——他的心中起了疑念。那个冷酷的父亲,在双胞胎出生后,按照习俗必须抛弃其中的一个。他会毫无理由地把身体虚弱的孩子留在身边,抛弃健康的孩子吗?

答案是否定的——不对,有不得不留下虚弱的孩子的理由。

那么到底为什么,被选中的是雷奥尼斯呢?

答案很明显——父亲需要继()承()人()。所()以(),即()使()他()的()身()体()很()虚()弱(),父()亲()还()是()选()择()了()男()孩()。也就是说,另()一()个()孩()子()是()女()孩()。父亲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健康的她——然后留下了雷奥尼斯。

然后,再次在他的心中复苏的少女的容颜/母亲的容颜/血的颜色/这两者合二为一——

「啊啊,是吗…原来是这样吗…」

雷奥尼斯发出了失去灵魂般的空洞的声音。

他感觉到,母亲温热的血液流到了藏在床下的自己的身边,浸湿了自己的双手。感受到了用那把剑刺穿了父亲之时,从自己的手上流下的,灼热的鲜血的热量。

「…为什么父亲那么在意诺薇儿…我一直都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蕾狄莎…你知道的吧?而且托尔也…啊,那家伙…一定也知道吧…」

蕾狄莎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从背后抱住了雷奥尼斯,轻声说道,

「很漂亮吧?呐,雷奥尼斯大人…」

从她的脚下,好像传来了苍蝇振翅一般的“沙沙”的声音。雷奥尼斯哭着点了点头。

染成红色的母亲——沐浴在鲜血之中的诺薇儿,非常的漂亮。

圣地夏奥的圣母像在完成之后,被装饰在了城堡的大厅中。数天后——

首先,是阿基里斯回来了,他详细地向雷奥尼斯报告了一连串的事件,其中特别强调了托尔的各种背叛行为。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不想和托尔大人一起在狩猎中行动啊。因为他的妨碍,我不知错过了多少良机。请把不要再让托尔大人参与这个使命,全都交给我一个人吧。我一定会让您看到成果的。」

雷奥尼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

「好吧。可以预测到,基格今后会顺着大河去追踪物资的去向。在基格到达海岸之前的地方都是你的狩猎场。你就在那里负责指挥狩猎吧。」

阿基里斯非常满意地行了一礼。

又过了几天。

托尔回来了。他在办公室中和雷奥尼斯见了面。雷奥尼斯冷冷地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托尔坦率地回答说,是因为去追弗洛蕾丝了。

「所以,你把弗洛蕾丝解决掉了吗?」

「不…她逃走了…」

她究竟是如何从那个崩溃的、混乱的地方逃走的呢?

大概,她是操纵了外面的骑士,夺走了马,然后就立刻逃走了吧。

「没必要再追了…弗洛蕾丝会回到这里的。」

雷奥尼斯断言道。托尔也点了点头。弗洛蕾丝肯定会为了从全员心中消除关于她的记忆而回来的。要不然就是为了操纵雷奥尼斯。

正因如此,托尔才放弃了追击,为了迎击弗洛蕾丝而返回了。

「对了,托尔。你看到一楼大厅的雕像了吗?那是蕾狄莎刻出的雕像。」

「…是的。」

「你不觉得很像母亲吗?」

托尔无言地垂下了头。在极度的悔恨下,他甚至睁不开双眼。

说实话,在看到那座雕像的瞬间,他的心中就产生了一种不祥的感觉。太迟了——他从心底里这么想。没能赶上。一开始,就不应该去追弗洛蕾丝,而是应该直接返回圣地的。

托尔在心中诅咒着自己的愚蠢。想要夺取雷奥尼斯的心的人不止弗洛蕾丝和阿基里斯,还有蕾狄莎——他此时巴不得把那个女人和头盖骨都给砍了。

「为什么不回答?是因为,还有其他更像的人吗?托尔啊,你听父亲说过的吧…过()去()的()双()胞()胎()中()的()另()一()个()人()怎()么()样()了()。」

托尔没有回答,只是任由悔恨抨击着自己的内心,一直垂着头。

「呐,托尔。」

突然,雷奥尼斯的声音带上了一如既往的亲切。

「已经,不疼了。」

托尔顿时睁大了眼睛,惊恐地抬起了头。

「突然之间…就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了。」

雷奥尼斯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自语。托尔恨不得当场切下自己的双手以示歉意。他无法原谅自己没能保护好雷奥尼斯。

「或许…我再也走不了路了。」

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样,雷奥尼斯说道。托尔带着满脸的悲痛,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雷奥尼斯大人…」

雷奥尼斯突然从正面看着托尔,然后扑哧一笑。

「你果然知道啊。」

托尔无言以对,只能茫然地站在那里。

雷奥尼斯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宣告道,要把托尔关进牢房。

托尔一言未发,没有做任何的抵抗,只是像影子一样老老实实地被关进了牢里。

真是个可怕的牢房。墙壁边,尽是在地狱的痛苦之中挣扎的人。

这个地下牢中塞满了蕾狄莎刻出的雕像。

托尔正是被关押在这里。他的罪名是雷奥尼斯随便捏造的,并不是什么重罪,只是勉强可以入狱的程度——也就是所谓的关禁闭。

但是并没有规定关押的期限。托尔默默地走进了牢房,背靠着最里面的墙壁坐了下来,就这样低头睡了一会儿。突然,传来了人的气息。

托尔抬起了头,看到了此时他最憎恶的人。

「和哥哥大人说的一样呢。呼—。你想把漂亮的东西藏起来,不给雷奥尼斯大人看呢。真狡猾呢,哥哥大人。但是,也有点可怜,不过,也没办法吧,是吧,哥哥大人。」

在铁栅栏的另一边,蕾狄莎把头盖骨对向了托尔,不断低语着。

「哦,是这样啊。这个人在等呢,在等那个香气过来,在等着看雷奥尼斯大人会怎么做。他明明可以随时离开这种地方的。」

的确如此。托尔之所以这么老实,是因为他在等弗洛蕾丝。他想要默默地见证,雷奥尼斯会如何处置返回的弗洛蕾丝。

托尔用锐利的目光盯着蕾狄莎,以及那个头盖骨。

「呼——。这个人,很在乎哥哥的样子呢。嗯,好,嗯,嗯,这样啊。要告诉他吗,哥哥大人。这样啊,只有一点点哦。说不定还会有别的人盯上哥哥大人呢。」

蕾狄莎抬头看了一眼托尔,很快,她的视线再次回到了头盖骨上。

「哥哥大人啊,是预言家呢。是能告诉我们未来的人呢,哥哥大人。能看懂人心哦。大家都很喜欢他,大家也都很憎恨他。呼—所以才只剩脑袋了呢。」

她慢吞吞地说着,似乎是想要告诉托尔些什么。

「但是,哥哥大人啊,即使只剩下脑袋,也能告诉我,人们的未来呢。大家,都想要哥哥大人,是我把哥哥大人拿回来的呢。呼—呐,让大家都变漂亮吧,哥哥大人也要变漂亮,我也要变漂亮呢,和哥哥大人一起。」

托尔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一切也许只是蕾狄莎的一厢情愿而已。

「呼。那个人不相信呢,哥哥大人。他没有梦想。真无聊。呼—不过,你知道吗。雷奥尼斯大人和我是一样的呢,一()样()的()漂亮呢。」

托尔很想马上把这个女人的头和那个头盖骨并排摆在一起。

「因为,都是喜欢上了不能去喜欢的人呢。是一样的呢,我们——。」

但是,她接下来的这句话,让托尔只能感到悲伤。他心中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疲劳感涌上了心头。

「大家都想要雷奥尼斯大人呢。是吧,哥哥大人。」

纵使很气愤,托尔也不得不承认这句话的正确性。阿基里斯想让雷奥尼斯成为适合自己的国王,弗洛蕾丝想把雷奥尼斯当作工具来操纵。这个蕾狄莎,想要把雷奥尼斯当作自己的同胞。而托尔自己则是——

「大家一起来等吧,哥哥大人。那样是最好的呢。呼—因为雷奥尼斯大人,是一个人啊。」

托尔一言不发地垂下了眼睛。蕾狄莎盯着托尔,然后走入了深处,进入了牢房。仔细一想,这里也是蕾狄莎的住处。

托尔等待着,等待着弗洛蕾丝的归来,以及雷奥尼斯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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