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魔炎-章节
1
初夏的傍晚,群山被染上了一片金黄。山腰处巡礼者用的小屋前,一个男人背靠着树边坐下,默默擦拭着带有银色光泽的大型物件。
在被夕阳的余晖照耀着的那仿佛燃烧般的赤发之下,是平静而坚定的美貌。男子的白色外套下穿着黑色皮革铠甲,手上带有真红色的护手,实在是一副杀气腾腾的战斗装扮——但,那膝盖上放着的东西却很是异样。
男子仔细擦拭着的,竟然是一把巨大的银色铲()子()。
突然,男子头上的树叶一阵摇动。还没来得及思考,就有什么东西向着男子的头顶落了下来。
男子静静地放开铲子,随手抓住从头顶上掉下来的东西。
原来是硬度恰到好处的梅子,正是男人背后靠着的树上所结的果实。
「唉,我还以为能打中呢。真是没想到。」
伴随着真心感到不甘的声音,一个小小的东()西()从树叶间飘落下来。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妖精。白色丝质的裙子包裹着她女性的身姿,还有着花朵一般束起的金发和闪闪发亮的金色眼瞳。就连她背后扇动着的羽翼也带有淡淡的金色光辉,那姿态就像是晚霞余晖的碎片在空中欢快的飞舞。
「修行不够啊,矮个。」
男子漫不经心地说完,妖精立刻叫喊起来。
「我不是矮个!只是身体比较娇小而已!这个可恶的狼男,下次我绝对会啪的一下打中你的脑袋!」
「如果你没能做到的话,会放弃吗?」
男子咬下接住的果实,微笑着说道,连看都没看妖精一眼。
「才不。那我就继续扔,直到打中为止。」
精灵斩钉截铁地说。这时,一名少女从小屋里走出来,
「别为难基格大人啦,爱丽丝心。」
她用认真的语气说道。少女有着活泼的栗色头发,长期过着旅行生活却也不失白皙的脸颊,那淡紫色的眼瞳中,散发出一种成熟的光芒。青色法衣的胸前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上面刻有着的“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称号,正表明了少女是从属于圣法厅的圣道女,同时更是一位不寻常的圣性使用者。而在她腰间插着的白木制宝杖,也是少女接受过“银之圣女”正规教育的证明。
少女端着热气腾腾的碗向男子走去,
「诺薇儿,狼男这家伙,根本不中招呀。」
爱丽丝心遗憾的说着。狼男——这是爱丽丝心因为基格那锐利的眼神而开玩笑般给他取的绰号。
「爱丽丝心她……真是非常抱歉,基格大人。」
少女略显为难地替她道歉。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是多年的朋友,而与基格则是导师和从士的关系。无论爱丽丝心做了什么,基格都是既不生气也不在意,但诺薇儿总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一样。
「汤药做好了,请用。」
基格点了点头,接过诺薇儿递来的碗。
「从别人那里收到东西的时候,要道谢才显得有礼貌呀。」
爱丽丝心打断他说道。
「那么多谢款待了。」
于是基格用手指把刚吃完的梅子果核,向上方高高的弹起来,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如果以后也能这么坦率,狼男也会稍微变得可爱一些……」
下个瞬间,旋转着的果核“啪”的一下击中了正洋洋得意着的爱丽丝心的小脑袋。基格对被打落在地上尖叫着的爱丽丝心说道,
「就是有些酸。」
「干干……干什么呀! 你这个性格古怪,扭曲孤僻的狼男! 。」
而基格在一旁泰然自若的喝着汤药,无视了揉着脑袋泪眼汪汪的爱丽丝心。
「太阳马上就要落山了。」
「是的,基格大人。」
诺薇儿捡起被打落在地的爱丽丝心,边抚摸着她边回答道。
「约好的人……今天没来吗?」
「不清楚。」
基格眼神严肃地看向山道。
距离上次在圣地夏奥的任务,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重返旅途的基格,原本预定会在此地从圣法厅的人那里得到有关新任务的情报。对于经常单独行动的基格来说,情报就是保命的关键,如果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就草率行动,往往会招来危险。
「能看到吗,诺薇儿?」
基格问道,诺薇儿将淡紫色的眼睛转向树木茂盛的道路,然后迅速环视四周,结果只看见了远处来往于街道的小贩和旅者。
「不行,没看见像是那样的人……」
当然,基格和爱丽丝心是连树木后面的道路都无法看见的,这是只有诺薇儿才能拥有的视野,因为她能借助被称为万里眼的透视之力,看见非常遥远的地方。
「也许是那人正在哪儿睡觉呢?」
爱丽丝心大喊着向基格吐了吐舌头,
「也许……已经被干掉了。」
基格的低语让她吃了一惊,差点咬到舌头。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意味着那些打探敌人情报的人,可能在和基格取得联系之前就已经丧命了。
「那……那么,今晚要在这里住下吗?」
诺薇儿略显迟疑地问道。因为他们今晚本该是住在前面村子里的修道院才对。
「应该是的。……怎么了?」
基格有些诧异地看向正抱着爱丽丝心站在一旁的诺薇儿。
「不……不,那个……那么,我去给您准备晚饭。」
诺薇儿说完,慌忙转身回到小屋。
小屋足够住下五六个人,有水井和厨房,也可以洗衣和沐浴。同时每样东西用完后,在离开之前都要清洗干净,这是默认的礼仪和规矩。
但问题是睡觉的地方。木床排列在两侧的墙壁,架子上放着洗净叠好的毛毯,宽敞的起居室用布隔开,只有这个房间可以睡觉。
虽然诺薇儿和基格已经一同旅行了很长时间,但这是她第一次和基格在一个房间里过夜。
他们总是在修道院、圣堂等不同的地方住下,每晚诺薇儿结束了作为从士的工作之后,基本上都是和爱丽丝心在一起无所事事,如果这个样子被基格看见了的话,他会怎么想呢。光是这样想着,诺薇儿心中就有些不安。
而另一方面,诺薇儿也无法想象基格是怎样度过每个夜晚的。
虽然总是一同行动,但从士的身份实际上也形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明确的将诺薇儿和基格隔开了。所以,她无法想象没有那堵墙时会是什么状态,因此而感到莫名的不安,到最后,她甚至有一种略带痛苦的紧张感。
「等……等等,诺薇儿,我好难受呀。」
一声悲鸣让诺薇儿猛然清醒过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正在紧张的搓揉着手中的爱丽丝心。
「对……对不起,爱丽丝心。你没事吧?」
「真是的,突然怎么了,诺薇儿? 你有点奇怪呀。」
「没……没什么。我得赶紧准备晚饭了。」
诺薇儿逃也似的跑进厨房,爱丽丝心一脸疑问地歪着头在后面追了过去。
不久后天黑了下来,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与其说诺薇儿还是坐立不安,不如说她反倒是越来越紧张了。
但基格还是一如既往平静的地吃着料理,而爱丽丝心则是在一旁说着,
「今晚你也在这里过夜的话,睡觉的时候可不要大意哟。」
诸如此类不甘心的话。
「在我睡觉的时候,不要恶作剧。」
「这样啊……睡觉的时候连狼男也没有自信能躲开吗?」
「睡着的时候出手会没有轻重,一不留神可能就直接砍下去了。」
仿佛是被基格这淡淡的回应给刺了一下,爱丽丝心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桌边退了一步。
「诺薇儿,太危险了,我们可不能睡在这家伙旁边呀。」
“哐”的一声,诺薇儿的餐具掉到了盘子里,引起了另外两人的注意。
「怎么了……?」
「没事吧,诺薇儿?」
「抱、抱歉……没什么事。」
像是被“睡在旁边”这句话戳中了胸口一样,诺薇儿的脸突然涨得通红,于是慌忙蒙混过去。对于从小就没有父亲,只能和母亲一起在修道院生活的诺薇儿而言,要睡在男性的旁边,这简直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才会发生的事情。
正当她想说干脆再认真商量一下卧室的事情比较好的时候,
「来了吗……」
基格严肃的低声说道。爱丽丝心也一下子愣住了。
这时,诺薇儿也听到了马蹄铁踏在地面的声音,于是急忙透过墙壁向外望去,只见到一个男人骑着马径直朝小屋走来。
「再准备一人份的晚饭吧。」
基格的声音中,似乎有一种只把任务放在心上的感觉。
诺薇儿赶紧打起精神,像是为了把多余的想法从脑中赶走一样,匆匆走进厨房。
基格站起身,开门迎接一名刚刚把马拴在树上之后向前走来的男人。
「啊啊,黑印骑士团的基格·瓦尔海特。不会错的,我认识你这张脸。」
男人这样说完,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走进小屋,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起来。
「我是谍报院的萨迦·托鲁霍兹。给你带来了情报,还有一封圣王的书信。」
这是一名有着琥珀色头发和眼睛的男子。他的脸虽然瘦,但显得很精悍,轻盈的身体上穿着巡礼者的白色法衣,身高比基格略矮,整体上给人一种开朗欢快的气氛,
「很高兴认识你,小家伙。」
他对着桌上的爱丽丝心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小家伙,我名字叫爱丽丝心!」
「抱歉抱歉,我会在报告书里好好写上的。」
那个自称是萨迦的人微笑着回应道,然后把信递给基格。
这时基格看见,萨迦从左肩到手臂部位的衣服都被鲜血给染红了。
「受伤了吗?」
「只是被溅上的血而已。当时我们收集完情报后正打算撤退,结果遇到了伏击。哼,有些人竟傲慢自大到妄图打探谍报院的动向。」
他这次的微笑有些渗人。谍报院是直属圣王的密探机关,以收集各地情报为目的,是作为圣王的耳目一般而存在。
「埋伏的人是谁?」
「是某个城市圣堂的士兵,总共三个人,已经全部打倒了。详情请看报告书吧。来的路上,我花了很长时间来确保没人跟踪,因此很担心你会在这之前离开。」
「晚饭准备好了。」
当诺薇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萨迦几乎是喝彩般的表示感谢。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我还什么都没吃呢。啊啊,这闻起来真香。」
「请问……需要帮忙洗衣服吗?」
「不,这件衣服马上就会扔掉再换上另一件。毕竟我们的工作之一就是像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不停地变换着装啊。嗯,这闻起来真是太香了。」
但刚一坐下,萨迦的笑容就凝固住了。他看着眼前的料理怔住了,碗中斑驳浑浊的汤,盘子上的蓝绿色物体,还有一些不知道原来是什么东西的黄褐色食材搭配在一起。
「味道不错的。」
基格一边看着信,一边对着仍然呆住的萨迦说道,
「不要只用眼睛去判断,那样会错过真相。」
话音刚落,诺薇儿就看到萨迦眯起眼睛,一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完全消失了。就好像连微笑也是可以自由变换的服装一样。也许他那给人以开朗欢快的气氛也是作为密探的幌子吧。说起来,衣服上沾有大量的人血,还能泰然自若地吃饭,这本就不是一般的精神力了。
「不要只用眼睛去判断,那样会错过真相……吗。这句话……我以前听过。」
终于,他再次露出了笑容——或者说又重新将笑容戴()在脸上,萨迦说道,
「对了对了……这句话还是那个当()时()那()个()身()为()你()的()从()士()的()男()人()告诉我的呢。」
虽然萨迦只是随口说说一样,但这句话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停下了动作。
诺薇儿屏住呼吸凝视着萨迦,爱丽丝心则是一脸茫然。
基格抬起头,盯着萨迦的背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信上。
「他很崇拜你呢。跟我说了很多你说过的话。好吧,那我就按照这句话所说的,尝试一下表面上无法看穿的真相。」
萨迦又带着欢快的气氛开始喋喋不休起来,然后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我的天!这已经不仅仅是好吃了,简直是太美味了!」
「非常感谢……那个……」
诺薇儿支支吾吾地想问一下萨迦,关于除了她以外的基格的从士的事情。
关于这些,诺薇儿只听基格说过一次,那还是在她成为从士之后不久。基格曾经有过四个从士,但是现在都已经死了。其中两个是被敌人杀死,另外两个——
「发现了真相的那()家()伙()没有被你斩()杀()吗?」
萨迦的话让诺薇儿感到一阵寒意。的确——四个从士中有一半都是被基格亲手斩杀的。直到刚才,自己已经完全忘掉了这件事。
诺薇儿立刻抑制住了想了解详情的好奇心。在基格面前问这种问题,岂不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他斩杀吗,没有比这更愚蠢的事了。
就连一直以来好奇心最旺盛的爱丽丝心,似乎也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她本来就对于血腥的事情很反感,更何况这次还是杀戮之类的话题,于是她坐在桌子上一边吃着面包,一边警惕地看着萨迦。
「纳迪塔之城吗——。」
基格说道。那淡淡的声音,平静地驱散了紧张的气氛。
「是的。目前包括我在内总共有三个人在暗中侦查,那座城市是德拉克洛瓦之前途径的城市,一定被他安放了什么厚()礼(),不会错的。」
萨迦也和基格一样,正以圣法厅的身份追捕着德拉克洛瓦,
「因此需要去确认一下那个“厚礼”到底是什么——。」
「这正是我的工作。」
面对立刻回应的基格,萨迦终于笑了起来,把料理吃光了。
「多谢款待。哎呀,太美味了。真羡慕你呀,基格。」
基格跟着起身要离开小屋的萨迦,也离开了座位。
「再见啦,小从士。要小心别被基格给砍了哟。」
萨迦笑着说道。诺薇儿没有回应,只是目送着萨迦和基格离开小屋。
「真是奇怪的人……明明一直在笑,却一点也没有在笑的感觉。」
爱丽丝心诧异地说道。而诺薇儿也有同感。那个叫做萨迦的男人,似乎可以一边笑着,一边毫不留情的看透她们的内心的样子。
谍报院的工作会让人变成那样吗。她不禁这样想着。
「竟然说什么被狼男给砍了。那怎么可能啊,真是个奇怪的人。」
听到爱丽丝心的感慨,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就是,那怎么可能呢。」
诺薇儿有些生气,气鼓鼓地瞪着萨迦和基格离开的那扇房门。
「真是和平的夜晚啊。尽管如此,现在德拉克洛瓦却仍然在某个地方盘算着什么,与此同时反圣法厅的那些家伙们也跟着他一起行动。但德拉克洛瓦本人的下落目前依旧不明。」
萨迦一边说着,一边把拴着的马从树上放开,牵着缰绳走了过来,
「看了报告书就知道了……在好几个人给我的密报中,都说看见了德拉克洛瓦。但德拉克洛瓦真的会那么轻易就被发现行踪吗,总觉得有些太过于顺利了。」
「到底是不是德拉克洛瓦所设的陷阱,去了才知道。」
「只有你能突破那家伙的陷阱。但愿你能解决他。」
「有件事想请你调查一下。」
基格这样说着,把纸片递给了萨迦。萨迦确认了内容后,
「关于再次调查圣地夏奥的委托……?还有……这个是……」
他惊讶地看了看基格和小屋,不久后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基格……你的确是个不会错过真相的人。诺薇儿·艾尔塔夏……连自()己()现()在()的()从()士()都要调查。」
「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能查出来吗?」
「我会试试的。话说回来,圣地夏奥的事不是你亲自解决的吗?现在新领主已经继承了王位,好像也干得不错。」
「这位新领主可能会有一些动作。」
「真是一个毫不放松警惕的男人。说不定我也要担心自己哪天会被你给砍了啊。」
萨迦笑了一下。在夜里,他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凶悍。
「总有一天我会再去纳迪塔的。在那之前,我会把你的请求解决掉。」
「这是额外的工作。如果很花时间,你可以放弃。」
「没什么,我一直在调查着德拉克洛瓦,总觉得不久后整个世界都会围绕他而转动。有时候感觉干这行其实也挺不错的。」
萨迦若有所思地说完,牵着马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客人离开后,诺薇儿再次陷入了茫然的思绪之中。
夜已经深了,灯光照亮了起居室,洗完澡后,入睡前的平静时光正在慢慢流逝,而基格就在此处。事实上这种感觉非常奇怪。眼前的基格整晚都会在这里,而且自己也不会离开这里。于是她情不自禁地,
「加……加油,诺薇儿!」
握紧拳头给自己鼓劲,
「嗯……我会加油的!」
诺薇儿屏住呼吸自言自语道。
「等……等下,诺薇儿,你在加什么油呀?」
「我……我也不知道。」
「快进来吧,晚上很凉呢。山里的寒风吹得好冷啊。」
诺薇儿吞了吞口水,刚推开门,
「你动作很慢啊。」
「哇呀!」
基格从门里走了出来,诺薇儿被吓得举起双手发出悲鸣。
「水够热吗?」
「是……是的。」
然后她慌慌张张的跟爱丽丝心一起岔开基格,走进小屋,再从身后把门关上。
当感觉到背后的基格就要走去浴室的时候,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在基格洗完澡回来之前,诺薇儿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去给基格做了药汤,结果却因为心不在焉,一不留神就做过量了。
诺薇儿本来是不需要喝药汤的,药汤只是为了减轻基格那因为强烈的堕气而给身体造成的负担。
于是,她只好又像是在安抚自己似的,慢慢地把多做出来的那些药汤安静喝掉。
回过神来,诺薇儿才发觉自己是第一次面对着锅里冒出热气的药汤也会感到心烦意乱。紧张,忐忑,最后甚至都有点意识朦胧。
「明天还要赶路。现在好好休息吧。」
基格这样说道,爱丽丝心已经躺在诺薇儿肩膀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对于诺薇儿来说,简直没有比这更紧张的事情了。她对基格的一举一动都很在意,对自己的每一个动作也很在意,感觉想要说的话都在喉咙里噎住了一样。
而另一方面,基格却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诺薇儿的存在的样子。
虽然不是无视诺薇儿,但他确实是在做着该做的事情。
仔细阅读书信、调查报告,确认日程,修整武装。
当他从铲子里拔出剑,开始认真打磨的时候,诺薇儿不自觉地想起了萨迦的话。
他就是用那把剑斩杀了自己的从士吗——她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样的念头,然后慌忙把这个念头甩掉。
而且,这种紧张感的源头是因为害()怕()基()格()吗?不(),不()可()能()是()这()样()的()。她不由得在心里自问自答了好一会儿。
基格打磨完剑以后,就一心埋头在地图上,拿着好几张地图反复仔细比对,仿佛在细细品味着一本又厚又晦涩难懂的书。
看到此情此景,诺薇儿终于察觉到了基格的另一面。
那就是基格与大地之间有着多么紧密的联系啊。
无论是旅行还是与敌人作战,地形都是最重要的情报。基格埋葬死者、召唤他们的灵魂,也都是通过大地。基格凝视着地图,就像是把整个大地视为神圣的东西,充满了对待珍贵之物的庄严。
于是,诺薇儿感到自己那混乱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奇妙的感慨。
在广阔的土地上不断的旅行,偶尔会感到非常孤独。
会觉得自己既没有任何归属,也没有故乡,在无边无际的山河之中,自己更是显得微不足道。只有在这种时候,所有的土地才会显得美丽而珍贵,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闪耀。
这种又奇妙又很熟悉的感觉,无论是对于从小就和母亲一起旅行的自己,还是现在作为基格的从士的自己,都是一种难以割舍的感情。
基格也可以说是天生的漂泊者。他虽然有被抚养长大的地方,但却没有出生的故乡,每天都是从一个地方旅行到另一个地方,对他而言,整个大地就是支撑起他的基石。
基格通过地图来解读大地,身上散发出一种近乎孤独的感觉,光是在一旁看着,就让诺薇儿心中感到有些难过。
无论是必须追捕曾经是挚友的德拉克洛瓦的悲伤,还是不知对方身在何处的焦虑,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所经历过的无数回忆,基格似乎都是通过直面大地,将种种思绪埋藏在了心底。明明是一直看着的基格这熟悉的身姿,如今在夜晚的映衬下,竟变得十分新鲜。好想就这样继续看着他的身姿啊,
「一直这样下去……清晨也不会到来就好了。」
她不禁以谁都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
「好认真啊,诺薇儿。有在好好遵守“银之圣女”的嘱咐呢。」
爱丽丝心打哈欠的声音,让诺薇儿清醒过来。
「嘱……嘱咐?」
「是呀,监视狼男情况的那个嘱咐呀。」
这是“银之圣女”赋予本来不被允许成为基格的从士的诺薇儿的使命。和基格一起旅行,随时报告战况——
「感觉自己像个俘虏一样。」
不知什么时候,基格转过身来,严肃地说了这样的话。
「不……不是那样的。不是监视,是守护。」
诺薇儿不知道该说什么,脸涨得通红,
「我……我只是想着,该换换绷带了。」
为了掩饰,她赶紧从行李中拿出绷带。
「那就拜托你了。」
基格认真地卷起衬衫的袖子。爱丽丝心被他左腕上绷带缠绕下的东西吓了一跳,躲到了诺薇儿身后。
当诺薇儿解开绷带时,令人惊讶的东西出现了。那是直接刻印在肉体上的散发出红色光辉的圣印。这便是德拉克洛瓦曾经授予给基格,使他能够成为的“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之源。
如果堕气过重,这圣印便会更强烈地挤压手臂,引起剧烈的疼痛和出血,但从未见过基格抱怨过什么。
光是凭这一点,就足以说明基格对这个圣印及其所带来的东西抱有着一份强烈的感情。
「你的母亲……也有同样的瞳色。」
基格突然这么说了一句。诺薇儿有点吃惊地抬起头来,当她和基格眼神刚一接触,脸就红起来,于是马上又低下了头。
「是……是的。为了继承圣性,眼睛和头发的颜色都与她相同会比较好……」
「你的母亲……菲丽希提,是位怎样的母亲?」
诺薇儿吓了一跳。虽然她曾经问过基格的过去,但反过来被基格问到过去的时候却很少。
「她总是很晚才回家,是个普普通通的母亲。」
突然间,仿佛母亲的身影浮现在眼前,诺薇儿眯起眼睛,仔细缠着绷带,
「被骂的时候我也会很害怕……但她是个很温柔的母亲,只是,很少在家……有时候总会觉得我自己被抛弃了,觉得自己是不是很碍事……」
「才没那回事呢。诺薇儿的妈妈,是很在意诺薇儿的哦。」
爱丽丝心急忙说道。诺薇儿微微一笑。
「现在的话……我似乎能明白母亲是在拼命守护着什么,我能体会到她那份感情。因此,我也想要守护住母亲想要守护的东西……」
绑好后,她把绷带的边缘撕成两半,然后漂亮的扎在一起。
「我现在可以很自信地说,我是菲丽希提·艾尔塔夏的女儿。」
诺薇儿静静的露出花朵般的微笑说道,
「多亏了基格大人,我跟自己心中的母亲已经和好了。这让我很开心。」
「我没有母亲,所以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基格那严肃的表情,认真得让诺薇儿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菲丽希提她是以母亲的身份来抚养你的,绝不只是想要让你作为她的继承人。菲丽希提也是为了保护你,才把我叫来。」
诺薇儿脸一红,慌慌张张地点了点头。基格对自己的关心让她感到又高兴又害羞。
「差不多该睡了,为了明天做准备,好好消除疲劳吧。」
「好……好的。」
诺薇儿说完,和爱丽丝心一起去了用布隔开的卧室。
「那么……我先睡了,晚安。」
天花板上挂着的垂下的布帘,遮住了基格轻轻点头的身影。如果用万里眼的话,就可以一直看着那个身姿吧,但诺薇儿没有这样做。然后她突然觉得自己对母亲的感觉,和对基格的感觉有些很相似。
到底是哪里相似呢……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在枕边互道了晚安,正要闭上眼睛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作为从士……你更希望别人怎么看待你?」
希望被母亲视为女儿,而不仅仅是继承人。基格正是这样说的——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睡意安抚了诺薇儿的思绪,同时也将她融入了夜晚那宁静的时光。诺薇儿思考了太多,确实已经累了。
不可思议的是,这次竟然没有任何紧张感,诺薇儿就这样静静地睡着了。
2
「准备好了吗?」
雷奥尼斯平静地问道。托尔代表卫兵和随从们回答道,
「一切准备就绪,雷奥尼斯大人。」
「那么,走吧。」
托尔听从雷奥尼斯的话,轻轻地推着轮椅,城堡里的人跟在他后面,而城堡里的老臣们也目睹了这一切,
「真是和他父君年轻时一样有威严啊。」
「虽然他父君的遗书上说过要严密监视新领主……不过,看到他还如此年轻,就已经这么出色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我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虽然都将他和前任领主相比较这件事有些烦人,但每个人都对他有着不错的评价。
雷奥尼斯每十天出城一次巡视他的领地。这也是前任领主的固定任务,而对于民众来说,这也是一个小小的活动,特别令人高兴。
见到雷奥尼斯,大家都主动向他鞠躬、赞美他们的领主。
雷奥尼斯不是为了得到赞赏而进行巡视的。他每次都会询问耕地情况、检查水路是否破损、建设修补其他道路,并听取领民们的抱怨。
雷奥尼斯也从来没有屈服于一些有影响力的人,而是想方设法使整个土地富裕起来,这份态度正是他的大臣和领民都为之赞许的地方。
不久后,巡视结束,从领民之中解放出来后,雷奥尼斯喘了口气,说道,
「去湖边吧。」
托尔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心情,带着雷奥尼斯去往一个被称为澄澈之镜的大湖旁边。那里正是对雷奥尼斯而言真正的圣地。
当托尔固定了轮椅的车轮后,雷奥尼斯马上站起身来。
他用双手抬起右脚,小心翼翼地放下。接着又以同样的方法将左脚放下,等到心中涌出自信后,再用双臂抓住轮椅的扶手将身体向上推——就这样,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我站起来了……诺薇儿。」
雷奥尼斯自然而然的从嘴里说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名字。
曾经和诺薇儿一起拼命训练走路的这个地方,现在也迎来了初夏,花朵像是在乐园一般怒放着。雷奥尼斯一步步慢慢走向一簇只在这座湖边盛开的特别可爱的花朵。
曾经在心中肆意席卷的愤怒阴云如今早已消失,现在取而代之的是对诺薇儿的思念,这份思念,就像是眼前的花朵一样绽放着。
他向前迈了一步,为了不勉强自己,他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迈出第二步,当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已经在用力地喘气了。因为有诺薇儿,自己才能变得可以行走的这个想法充满了他的内心,这种想法变成了一种超越语言的力量,推着雷奥尼斯迈出了第四步。
在托尔静静的注视下,他终于走完第五步,然后坐在了地面上。
已经达到目的地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伸手去探那束能够靠自己的力量拿到的花朵。
托尔把轮椅推了过来,雷奥尼斯露出爽朗的笑容说道,
「看,这就是另一个我自己。」
「自己……吗?是指那朵花?」
托尔好奇地看着雷奥尼斯手里的花。
「白水仙花。你不知道吗?」
托尔感到了疑惑。当然,他是知道这种花的。这是一种小小的白色无暇的花朵,就像是澄澈之镜里透明的流水原封不动的在陆地上绽放一样。它们只会在水边盛开,尤其是在这个湖的周围,它们将这座湖映衬得洁白而又美丽,甚至还被当作圣地夏奥的纹章。
「那么,为什么说它是另一个自己呢?」
托尔把雷奥尼斯扶上轮椅,不解地问道。
「是传说哟。一个年轻男子在看着倒映在水中的自己时,就变成了一朵花。」
「那么,为什么要看着自己?」
「是诅咒啊。」
「诅咒?」
「很多少女都爱上了那个年轻人,但他却没有理睬任何人。少女们因为没有被他理会而哭泣,之后她们的眼泪变成了一条河流,把森林里的树都冲倒了。所以森林里的精灵们很生气,就对年轻人下了诅咒。一个不会爱上其他人的男人,就只能爱上他自己。于是,年轻人就被倒映在水中的自己束缚住了。」
「……尽管如此,但是又为什么会变成花呢?」
「听我继续说。那个年轻人想抓住倒映在水中的自己,但这怎么可能办到呢?无论怎么抓也抓不住。年轻人第一次知道了恋爱的痛苦,也哭了。然后,知道了倒映着自己的那条河,是少女们的眼泪形成的,于是年轻人因太过悲伤而投身于那条河中死去。少女们也为他的死而感到悲伤……」
「明明是生气地诅咒他,现在却感到悲伤了吗?」
「诅咒他的是妖精们。你要好好听啊。」
雷奥尼斯有些生气地说道。托尔顺从地低下头,默默道歉。
「少女们把他的尸体葬在水边,第二天早上,那里就绽放了一朵从未见过的美丽的花。少女们以年轻人的名字给那朵花命名了。这就是白水仙的传说。」
「是尸体里埋着花的种子吗?」
托尔一本正经地问道。雷奥尼斯终于有些——或者说,相当的,感到失望。
「真是的,托尔,你完全没法理解这些东西啊。」
「实在是非常抱歉。」
对于非常认真严肃的垂着头的托尔,雷奥尼斯只得苦笑着挥了挥手。
「好吧,算了。回到城堡去吧。之后再派些人来,多摘些这种花放在我的房间里。」
托尔表现出顺从和忠心的样子,恭恭敬敬地推动着轮椅。
一进入城堡的办公室,管家就把刚送到的信递给了雷奥尼斯。
「圣法厅的书信……?」
雷奥尼斯以出乎意料的语气喃喃自语道。
他把花放在桌子上,拿起小刀把书信拆封的那一刻,确信代替了预测。
「是那个男人的报告……」
雷奥尼斯的话让托尔迅速确认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有人在屋外偷听的迹象。托尔点了点头,雷奥尼斯又继续看向书信。
「已经按照计划,让谍报院盯上了纳迪塔之城。德拉克洛瓦已经确认安全了。哼。那个男人……是德拉克洛瓦介绍的,不能掉以轻心,他确实很有实力。」
雷奥尼斯喃喃自语着,然后脸色突然僵住了。
「基格·瓦尔海特吗……他正在去纳迪塔之城的路上。」
说着,他从书信中抬起眼睛,看着桌上的花。
「诺薇儿,当然……也会一起。」
「那样的话……」
「没关系……像基格那样的男人。德拉克洛瓦也不认为这()样()就能够解决他。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会有这个计划。」
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对自己说着似的。雷奥尼斯把书信放在桌子上,轻轻地拿起花,
「守护什么,给予什么,又会带来什么……」
雷奥尼斯抚摸着白色的花瓣,说出了这样的话语。
这句话原本出自谁的口中,托尔是知道的。
当时——那个男人在黑暗中的另一边,带着可怕的威压感这样询问道。
他就是盗走圣法厅禁断的秘仪,连续逃亡了两年以上,与此同时还在各处掀起战乱的反叛者——维克特·德拉克洛瓦。
「圣地夏奥的年轻领主啊……我造访此地的理由只有一个。」
明明听起来很冷淡,但却能散发出沸腾般气势的声音,回响在黑暗的圣堂里。
「我对罗姆鲁斯已经很了解了。他想要守护什么,想要给予什么,想要带来什么,我都非常的清楚。」
德拉克洛瓦这样说道。雷奥尼斯自己抓紧了轮椅的轮子。车轮转动的嘎吱声,就像命运之轮转动的声音一样,震颤着雷奥尼斯和托尔的耳朵。
「父亲已经死了。」
「是的。是被什()么()人()谋杀了。」
完全是断定的语气。雷奥尼斯明白了德拉克洛瓦已经看穿了圣地夏奥的真相,雷奥尼斯感到一阵猛烈的畏惧。这个从圣法厅逃走的男人,确切地了解着这片土地上所的发生的——关于这片土地的一切、以及自己杀掉了父亲的事实。
「本该是你父亲负责的运往各地的物资,以及那强大的兵器——那些可以代替成千上万人的兵器。但现在由于你父亲的死,已经陷入了混乱。」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雷击一样击中了雷奥尼斯的心底。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想()要()杀()了()自()己()。这一点他心里很清楚,但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这()我()已()经()早()就()料()到()了()——雷奥尼斯拼命这样告诉自己。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情。德拉克罗瓦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来威胁着自己吧,甚至还以在黑暗中弹奏风琴之类的手段,来试探自己到底有没有反抗的打算。
倒不如说正因为确信了会发生这样的事,自己才能有现在这样的决心。在满怀愤怒的德拉克洛瓦来毁灭自己之前,自己先主()动()召()他()来()此()的()决()心()。
德拉克洛瓦不是那种会被愤怒冲昏头脑而贸然行动的男人。他一定有着明确的战略。如果就这样下去,德拉克洛瓦总有一天会在举兵之际毁灭圣地夏奥,以此来为他的士兵夺取丰富的物资。
但是这也只其中一个战略,如()果()有()更()高()明()的()战()略()的()话()如果有更高明的战略的话,德()拉()克()洛()瓦()绝()不()会()这()样()做()。
「关于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的搬运计划被打乱的情况,我已经作出了修正方案,并且已经联络了各地。不过由于圣法厅的警戒,会耽误较长时间,但我们可以保证在一个都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将它们搬运出去。」
然后,雷奥尼斯也做出了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事情。
「我相信,你和圣地夏奥仍然是同盟关系。」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朝着那个能将自己瞬间粉碎掉的对手——显露出亲切的微笑。
「同盟……圣地夏奥的年轻领主啊,刚刚,你说的是同盟吗……?」
「是的。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外()典()“伊()萨()克()” 的()解()读(),现在还在进行着吗?」
这正是德拉克洛瓦从圣法厅盗走的禁断的秘仪之名。
于是,雷奥尼斯利用他所能掌握的情报网,调查了那份的秘仪。
德拉克洛瓦沉默了。与此同时,从他身上释放出来的压迫感和那令人难以呼吸的强烈杀气,也慢慢变得温和起来。
托尔在比雷奥尼斯更早的时候,全身就已经散发出打算对抗的紧张感。
但雷奥尼斯抬起手拦住托尔,并勇敢地宣告道,
「作为继承了父亲遗志的杰鲁米纳家的家主,以及在圣法厅承认下的圣地夏奥的领主,我在此宣告,为了圣地夏奥的发展前途,准许圣地夏奥与你结盟!」
这声音如此凛冽,以至于让人很难相信是从如此瘦小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德拉克洛瓦盯着雷奥尼斯,不久后问道。
「继承了父亲的遗志……你是这么说的吗?」
雷奥尼斯点了点头,确信自己赢得了与德拉克洛瓦的第一场赌局。
「这正是我对沾满鲜血的领主宝座的誓言。」
「那我问你,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德拉克洛瓦的这句话,对雷奥尼斯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赢下这一场的话,自己和这片圣地都可以得到暂时的安全。而如果败北,就只会得到死和灭亡。
「你想要守护什么,想要给予什么,又想要带来什么——?」
「我想要保护的,是这片圣地。」
雷奥尼斯立刻回应道,
「我想要给予的,也是这片圣地。」
他的声音和刚才的宣言一样威严凛然。
「而我想要带来的,仍然是,这片圣地!」
德拉克洛瓦沉默了。这一刻,每秒钟对雷奥尼斯来说都无比漫长。
「的确……继承了你父亲的遗志。」
奇妙的是,雷奥尼斯现在竟然感到无比的开心。对于刚才那个可能杀掉自己的人说出的话,感到比任何赞美——也许比从父亲那里得到的赞美还要开心。
「那么,圣地夏奥的主人啊……你会给圣地以外的地方,带来什么呢?」
雷奥尼斯的喉咙在颤抖着。他马上就明白德拉克洛瓦想要听到的,是什么样的话语了。
如果之前的问答是试炼,那么现在的就是契约,而且是和一个恶魔般的男人,签下的地狱般的契约。
「只要能让这片圣地得以繁荣……就算要毁灭掉除此以外的其他地方,也没关系。」
雷奥尼斯说道。突然,德拉克洛瓦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的微笑中充满了温柔,令人联想到一副圣画般的神态。黑暗中的反叛者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带着沉醉的笑容清楚地说道,
「圣地夏奥真正的主人啊……我以同盟者的身份,欢迎你。」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的声音,将雷奥尼斯从那晚与德拉克洛瓦密谈的光景中拉回了现实。
等到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握住花茎的手指都已经发白了。
「守护什么,给予什么,带来什么……」
他一边重复着,一边慢慢放松下来,用另一只手抚摸着花瓣。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守护更好的东西,想要给予更美好的东西,想要带来更真实的东西……但是,你却只能在那个城市中,见到我和那个男人一起带来的,最初的……」
遥远的远方——雷奥尼斯心中想着那正在自己无法到达的遥远远方旅行的少女,然后对着纯洁无暇的花朵,轻声说道,
「你将会见到一些非常……非常残酷的东西……诺薇儿。」
3
在清澈的晴空下,基格一行人离开小屋,踏上了新的道路。
就在这时——从道路的另一方向,一辆由两匹马拉着的马车缓缓驶来。
车夫的座位上坐着两个人,而客席里却空无一人。倒不如说是本应坐在后面客席里的人,现在却坐在了车夫的座位上。
「就是这样,少爷,您做得很好。虽然有两匹马,但也不代表可以只顾着用鞭子打它们的屁股。如果被鞭打的次数不均等,两匹马就会因为嫉妒而打起来。」
一个年迈的男人抽着烟斗说道。看来这个人就是原本的车夫。
「平等吗。如果真的要平等的话,偶尔也应该由我们来拉这辆马车,然后让马来鞭打我们吧,怎么样?」
他身边的年轻人回答道。在金色的头发下,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闪烁着淘气的光芒。虽然他身材高挑,身上穿着优雅、潇洒的贵族服装,但是却敞开着前襟,衣袖也没扎好,甚至连上衣的扣子都敞开着,一副放荡不羁的样子。
「哈哈哈!伊诺少爷您可真会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下次可以让父亲试试,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绑在马车上。」
「哈哈!再这样下去,我都担心少爷您会被您的父王给杀了啊。」
就好像听到了那个笑声一样,一名骑兵从右边的山丘上飞奔而来。
强壮的悍马在草地上飞驰——并不是在胡乱地奔跑。一眼看去,就知道这名骑兵可以灵活自如地驾驭马匹,而这也正是这名骑兵精通马术的证明。那名轻骑兵上身穿着轻薄的铠甲,戴着头盔,马鞍上装备着的长枪似乎随时可以被拔出迎敌。
「伊诺!不许你抢先!」
骑兵取下起头盔怒吼道。这时才能注意到她竟然是名女性,而且是个和青年同龄的年轻姑娘。
一头鹿黄色的头发从头盔里飘散开来,而茶褐色的眼睛即使在怒气下也显得熠熠生辉。
「哎呀……被卡娅发现了。我认输了。」
年轻人一脸不愿认输的样子喃喃自语着。车夫笑了起来,叫住了马匹上的姑娘。
「卡娅小姐,您怎么在这呢?」
「什么叫怎么在这啊!」
姑娘放慢了骑马的速度,巧妙地与马车并驾齐驱,然后用可怕的声音喊道,
「因为圣王的骑士要来造访我们的城市,所以你的父王才授予我和伊诺你这家伙去隆重迎接他的使命!换句话说,是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去!」
「换句话说,算上车夫长唐纳爷爷的话,就是三个人一起去了。」
泰然自若的青年——伊诺这样回敬道。而在他的头顶上,姑娘举起的长枪在频频挥挥舞。
乍看之下,那根本就不是以姑娘的手臂就足以操纵的长枪。但是,枪刃上刻有闪耀着光芒的圣印,姑娘只是轻轻地挥了一下,长枪就在空中划出一记比在普通男人操纵下更为锐利的突刺。
原来这是一支能够赐予操纵者强大力量的圣()枪()。
「开玩笑的啦,别这么吓人嘛。不过,你是怎么那么快就知道咱先走了呢?」
伊诺装傻似地问道,卡娅瞪了他一眼。取下头盔的话,以她的面容,能吸引不少男人来搭讪吧,但她那柳眉倒竖的样子实在是太可怕了。
也许是觉察到了挥舞长枪并没有什么效果,于是她将长枪收在马鞍旁边,然后用骑兵特有的——更确切的说是用卡娅特有的干脆利落的语气说道。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第一,城堡里有人看见伊诺你在和我约好的时间之前就上了马车!第二,我听说你一大早就起了床,而且还按时吃了早餐,这明显很可疑吧,伊诺!第三,我听说你昨晚没有喝酒,并且还按时睡觉了,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计划着什么,伊诺!」
「好过分啊,卡娅,咱偶尔也会想当个正经人呀。」
「你这家伙,就算世界末日了都不会是个正经人。我好不容易想在你面前喝一杯饭后茶,你却一个人离开城堡,真是岂有此理。」
「为什么在咱面前喝茶?那有什么乐趣吗?」
「因为宿醉以后头发乱成一团、起床后还没洗脸就穿着睡衣把浓汤当成茶水、最后往浓汤里放砂糖再不知不觉喝下去的你,简直比最蹩脚的演员更好笑。」
「那干脆从今往后,我们就在舞台上吃早饭好了。至少这样还能赚点酒钱呢。」
面对满不在乎的伊诺,卡娅又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长枪,但还是忍住了,重回到话题上。
「总之,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先离开,真是太过分,太过分了!明明我非常期待的!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你这家伙还有什么想反驳的!」
「嗯……感觉确实不该把你丢在那里。」
「就是这样,所以你这家伙不也承认自己做得不对了吗,赶紧向我道歉。」
「那么在这里有个问题,想问一下纳迪塔圣殿骑士团的一等圣枪骑兵卡娅·阿比诺斯。」
「问吧,纳迪塔领主的独生子,沉溺于酒色的伊诺·迪恩大人。」
「为什么,卡娅你要拿着长枪?」
「既然你问了,那我就告诉你。枪骑兵拿着长枪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你这笨蛋。」
「咱的意思是,明明只是去迎接,为什么还要全副武装呢?」
「真是个愚蠢的问题啊,伊诺。当然是因为我想和那位圣王的骑士试试身手……」
伊诺看了卡娅一眼,她一下子捂住嘴,赶紧把目光移开,
「不不不,我是说,接受他的指导……」
「换个说法也没用,卡娅。」
「因……因为,对方可是圣王的骑士喔?而且是被授予了“战场的真理(瓦 尔 海 特)”这个称号的圣骑士。被允许自称为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还被赐予了圣咎之剑(i n d u l g e n t i a)之类的,简直就像是骑士名誉的化身啊。我还听说他是所有骑士团中最强的男人,你这家伙同样身为男人,难道听了不会觉得热血沸腾吗?」
「是会招来鲜血的哟。特别是还要跟一个和炸药一样的女人去迎接那种难以想象的人。如果我们三个都被杀了的话,就算是我父亲也会哭的啊。」
「只有我和唐纳爷爷死掉才会让人悲伤,你这家伙死掉只会让人喜极而泣才对吧。」
「不管是什么情况,都希望不要发生那样的事啊。无论如何,既然那样的人会来城里,父亲和圣堂的人都该感到愧疚吧,所以就算突然被那个人砍了什么的也不奇怪。」
「你这家伙是要玷污自己父亲的名誉吗。如果是我父亲听到这句话,早就直接把你砍了。」
「卡娅的父亲,真是个优秀的人呀。」
伊诺一脸寂寞地说着。卡娅沉默了,身边的车夫也用那眼角满布皱纹的眼睛默默地看着伊诺。
「可惜他已经不在了。自从卡娅的父亲病故以后,就算我父亲仍然在苦苦支撑,但是圣堂还是慢慢衰败下去了啊。或许已经……但是咱却,什么都做不了。」
「伊诺。」
卡娅看着伊诺的侧脸,顿了一会,然后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不是独自一人。就像我的父亲和你的父亲是挚友一样,我和你不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总而言之……你身边不是还有我吗?」
卡娅越说越激动,连身上轻骑兵铠甲都开始喀嚓喀嚓作响。伊诺看着这样的卡娅,不禁笑了起来。
「是啊,真是段很宝贵的孽缘呢。」
「对、对吧?既然如此,就由我和你来挑战圣王的骑士吧。如果我们能让那个骑士投降,那么不管是圣堂还是你父亲,都会佩服我们,然后如我们所愿——。」
伊诺抬起手臂,认真地抽打了两匹马的屁股。
「卡娅,如果你去给圣王的骑士找麻烦,这鞭子抽的就是你的屁股了。」
这次和他那张装傻的脸很不相称,说话的声音像鞭子一样严肃。
卡娅听到这句话,立刻不由自主地用一只手遮住屁股,车夫大声笑道,
「真是,少爷是知道要抽打马匹哪个地方的,你就安心吧。」
「你这家伙,如果敢未经许可碰我的屁股,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并排吊在城门上!」
对着满脸通红大声喊叫的卡娅,伊诺微笑着说道,
「那我就只能跟圣堂骑士团交涉,去得到正式许可啦。」
在横穿森林的道路中,诺薇儿的万里眼最先捕捉到了他们的下一个目的地。纳迪塔之城——这是一个拥有大圣堂的大型都市,而且无论是耕地面积还是粮食产量都非常可观,也是与圣地夏奥齐名的富饶土地之一。
「好漂亮的城市啊……」
看到一排排并列着的美丽白色尖塔,诺薇儿不禁赞叹道。
「唉,在哪在哪?我怎么没看见呀,诺薇儿?」
当然,这是只有诺薇儿的万里眼才能看见的景象。基格也不由得朝着诺薇儿所见的方向望去。
「马上就要穿过森林了,到时候应该就能看到山那边的城市了。」
对基格来说,记在脑海里的地图代替了万里眼的作用。
「啊……基格大人,有一辆马车……遭到袭击了。」
「遭到袭击?」
「一辆印有纹章的马车,被一个身穿铠甲的骑士袭击了……唉,他们双方居然拥有相同的纹章?」
基格和爱丽丝心一时之间都没能理解是什么意思,直到穿过森林,他们才终于明白了过来。
只见一名骑兵挥舞着长枪,正在对着并排行驶的马车大喊大叫。
「这看上去确实像是遭到了袭击的样子……」
但马车的车身和骑兵的马鞍上,却都印有相同的纹章。
「内讧了吗……」
「咦? 他们好像注意到这边了……等等,他们往这边来了哦,怎么办?」
「不用理会。」
基格毫不在意地说道。而马车和骑兵可能是因为在意别人的目光,也静静地前进着。当他们擦肩而过时,坐在马车上的年轻人伸长了脖子,
「难道他就是那个……」
「笨蛋!身为黑印骑士团的人,怎么可能连马都不骑,而且还扛着把铲子?」
骑兵向坐在马车上的年轻人悄声说道。
这时,基格突然停下了脚步。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看到他扬起胳膊举起铲子,吓了一跳,赶紧退到了一边。
咚!像炸弹爆炸一样的声音响起,马匹因为受惊而大声嘶吼。
「什……什么? ! 。」
骑兵慌忙调转马头。只见基格正在把铲子从地上慢慢拔出来。
当骑兵意识到刚才的声响来自刺入地面的铲子的时候,不禁目瞪口呆。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是这样。」
基格报上姓名后,坐在车夫座位上的年轻人满脸愉悦,他不顾在一旁呆住的骑兵,急忙穿好外套下了马车,微笑着向基格走去。
「基格殿下!咱……不,我是纳迪塔的领主兰德·迪恩的长子,伊诺·迪恩!我们正遵从父亲的嘱咐,来迎接你们!」
「我没听说过这件事。」
基格平淡的回答让伊诺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
「那个……我也是前几天才听说的。详情可以到马车上……」
「不必了。」
「等……等等,圣王的骑士殿下!」
这一次轮到诺薇儿和爱丽丝心被那个大喊大叫的骑兵惊住了。没想到这个挥舞着长枪的骑兵竟然是个年轻姑娘。
「请配合一下……啊啊,不对,请务必乘坐我们的马车!如果让客人步行到城里的话,主君会斥责我们的!」
「卡娅,快下马。还有长枪,不要拿着长枪。」
伊诺小声斥责道。于是,卡娅慌忙收起长枪,匆匆下马。
「马车里是空的,周围也没有埋伏的士兵。看起来不像是陷阱……」
诺薇儿悄悄汇报。
基格点了点头,锐利地注视着伊诺——然后说道。
「第三个纽扣。」
咦——?伊诺一脸紧张地回答。卡娅立刻怒吼道。
「笨、笨蛋,你这不是把扣子给扣错了吗!」
啊,伊诺突然发出了冒失的声音,然后又重新去扣上衣的扣子,
「为什么不事先整理好啊!让我来看看,你别乱动!」
卡娅生气地伸出手去帮他摆弄纽扣,谁知反而越来越乱了。
这时,车夫座位上的老人走下前来,彬彬有礼地向基格他们行礼。
「欢迎来到纳迪塔,骑士大人。现在的年轻人在礼仪方面真是让人吃惊。我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们的文化传统是不一样的。」
「——为什么,不是领主自己来迎接?」
「啊,我们……」
「父、父亲他身体不适,我们也知道这样很无礼,但迫于无奈,只能由我们来迎接您了。」
伊诺终于弄好了纽扣,满头大汗地说着。看到他那拼命的样子,
「我们看起来像是那么可怕的人吗,诺薇儿?」
爱丽丝心不由得有些失望地耸了耸肩,
「全都是因为狼男吧。你看,要是他能更亲切、更和蔼一些不就没事了。」
「领主大人上了年纪以后,心脏和腿脚都不太舒服了,真可怜啊。」
「你刚才说几天前听说过我要来?是谁告诉你父亲的?」
「那个…因为我父亲,还有圣堂的人,都在圣法厅里有很多熟人,所以我想他们能提前…」
「笨蛋伊诺,怎么说得好像是在做坏事一样。」
「你看,狼男那一直板着脸的样子,真是太可怕了。」
「不行,爱丽丝心,不能去打扰基格大人。」
即便是在众人都大喊大叫的状况下,基格也还是保持着淡定。
「你的父亲,和圣堂的人关系很亲密吗?」
这次的提问语气尖锐而沉重,大家都沉默地看着伊诺,然后,伊诺吞了一下口水,
「我不清楚。但是领主和圣堂互相协助合作这种事,在健全的都市中并不少见。」
嗯,基格低声应道。虽然他的态度看上去非常冷淡的,但实际上,只有身边的诺薇儿察觉到,他是在赞扬伊诺巧妙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那么——纳迪塔的圣堂,是想要得到领主怎样的协助?」
基格试探性的话语,让伊诺有些胆战心惊,
「基本都上是为了民众的利益,但有时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
「伊、伊诺……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说我们自己的圣堂!?」
「圣堂是民众的一部分,也是民众的代表,所以是要为民众追求利益的,如果没有利益的追求,就不能成为民众的代表。而领主的职责正是保护他们。」
他平静的回答,明确表达了领主一方并没有做出不正当的行为,同时还表达了执政的难处。
基格一言不发地默默扛起铲子,而伊诺和卡娅则是整齐地站在旁边,一副担心害怕的样子。
只有诺薇儿察觉到了基格内心的想法。眼前这个看似不靠谱的伊诺,此刻却是认真地向基格表达了自己守护家族、圣堂乃至全体市民的意志。
「原来如此。」
基格以郑重的语调低声说道,很显然,与眼前这位虽然不够成熟,却颇有胆识的年轻人之间的交流令他感到愉快。诺薇儿也不禁有些惊讶,插嘴道,
「基格大人,先上马车怎么样?」
看到基格的从士替自己说话,伊诺和卡娅的表情顿时开朗起来。
「请您务必乘坐我们的马车。」
卡娅鼓足干劲,刚迈出脚步——这时突然,
「哎呀——?」
车夫老人突然抬高嗓门,然后看向城里。
伊诺和卡娅也一脸雾水的看向那边——然后呆住了。
基格皱着眉回头看去,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也一起转过身去。
刹那间——震撼天地般可怕的吼叫声从城市的方向传来。
那是宛如晴天霹雳的声音。霎时间,有个像塔楼般巨()大()的东西,伴随着猛烈的咆哮,慢慢地在城市边立了起来。
「那是、什么东西……」
伊诺失魂般地喃喃自语。车夫和卡娅也都被他们所见的东西震撼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是“龙骸”!诺薇儿,能看到吗!」
基格瞬时间全身散发出强烈的战意,让伊诺他们一下子清醒过来。
「好大……比以前的大多了……」
「呜哇哇哇,怎、怎么一下子就出现了呀呀呀,诺薇儿啊啊!」
「快拉住马!不然它们会逃走的!」
在基格的指挥下,伊诺众人立刻跑向各自的马匹。
「还能跑吗?」
基格向拉住马车的伊诺和车夫长问道。
「没关系。这是用于狩猎的马,它们已经习惯嘈杂的声音了。」
伊诺虽然脸色苍白,但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应道。为了避免马匹因受惊害怕而狂奔,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将骑手内心的动摇传达给马匹。
看到伊诺十分冷静,基格一边乘上马车一边说道,
「赶紧。」
「啊——?」
「我改变主意了。现在立刻乘马车去城里。」
就在基格如此说着的时候,远处的怪物也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4
怪物不断发出咆哮,整个城中一片混乱。
没人明白那究竟是个多么可怕的怪物。人们都聚集在城堡的花园和庭院里,看向城市另一边的山丘——看着那个出现在圣堂方向的怪物。
「还没有和圣堂取得联系吗……」
一个刚步入老年的男子说道。他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花白,而蓝灰色的眼睛里仍然闪烁着理性的光芒。初老的男人正从办公室的窗口看着的那个怪物的身姿。虽然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的不适越来越明显,肉体也越来越衰弱,但他的沉着和威严仍然牢牢地保留在身上。
「士兵都已经布好阵了吧?出去迎接圣王的骑士的伊诺现在还没回来吗?」
「是的,兰德大人。士兵们都已经准备完毕,但伊诺大人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一个大臣面对着足以震动窗户的怪物的吼声,哆哆嗦嗦的回答着。
「到、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兰德大人。」
被称为兰德的男子短暂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派士兵去圣堂的方向。然后在城里的广场上设立营帐,我要以此为据点进行情报交换。」
这样的指示听上去就像城市中发生了战争一样。大臣们大吃一惊。
「但……但是,如果我们未经允许就派兵前往圣堂……」
「圣堂那边一直无法取得联络,我们只能这么做。再这样下去,民众会陷入恐慌,进而涌入城堡。所以在那之前,我会亲自下城,让大家冷静下来。走吧!」
纳迪塔的领主兰德·迪恩没有理会那些在身后匆忙追赶他的大臣们,
「这是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现在我就要打倒圣堂……将圣印全部纳入手中。」
他低声自语着,然后随着士兵向城门走去。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和一名骑兵猛地冲了过来,在地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形后才缓缓停下。车夫座位上的青年——伊诺站起来,大喊道。
「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伊诺……你平安地见到圣王的骑士了吗?」
领主兰德刚一问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就从马车里走了出来。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基格扛着的巨大铲子吸引住了。
「“刻之龙头(A z r a e l)”这个秘仪,你知道吗?」
基格直截了当地问道,而领主兰德则是一脸惊讶地看着基格,似乎是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秘仪的名字。然后基格立刻改变了问题。
「因为圣堂内部有人告发,所以我才被派来此地。有人知道详情吗?」
「老身是这片土地的领主兰德·迪恩,老身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目前和圣堂也已经失去了联系。」
「了解了。诺薇儿,矮个,你们留在这里。」
「请等一下,基格大人,我也要去!」
「好、好可怕呀、诺薇儿,别、别去了吧。」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先后从马车里走出来,领主兰德吃了一惊。
「圣、圣王的骑士,这孩子是……?」
「是我的从士。」
就在基格回答的时候——又有一辆马车向城门逼近。
「让、让、让开!快、快把路让开!」
只见一个穿着深红色法衣的男人,在马车的车夫座位上挥着鞭子喊道,
「嘁、那家伙……」
领主兰德不悦地咂了咂嘴,而基格则是锐利地注视着新来的马车。
「危险!」
伊诺喊道,诺薇儿和卡娅急忙从那辆马车的路线上跳开。
那辆新来的马车好不容易停了下来,还差点撞上伊诺的马车。
领主兰德走近那个坐在马车上、身穿法衣喘着粗气的男子说道,
「奇林戈上级祭司,怎么样了,你是从圣堂那边过来的吗?」
穿着法衣的男子摇着像酒桶般的肚子,褐色的眼睛紧紧盯着领主兰德。
「什么怎么样,那个怪物已经把圣堂弄得一团糟了!难道跟你们一样跟稻草人似的站在这儿发呆,才是这座城市的礼仪吗?嗯?兰德·迪恩卿?」
「当然不会,奇林戈上级祭司。我们已经派兵前往了。」
「派兵? 你说的是士兵?」
身穿法衣的男人——奇林戈祭司脱下了他的深红色帽子,露出光秃秃的脑袋。
他用手中的帽子擦去头上和脸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说,
「士兵? 士兵这种东西,不是只能在一般的情况下才派得上用场吗!」
他像斗犬一样凶猛地瞪着领主兰德,压低声音说道,
「要不逃跑吧?」
「哈?你说什么?」
「本上级祭司奇林戈·拉坦大人把话先说在前头。快逃,快逃,快点逃!你刚才把士兵派去对付那个怪物了是吧!让我告诉你圣堂骑士团现在怎么样了!他们现在都已经在那个怪物的肚子里了!而且它越吃人,长得就越大!」
当领主兰德吃惊地瞪大眼睛时,远处山丘上的怪物发出一声尖叫,然后身体猛地开始膨胀起来。拜此所赐,众人才终于看清了怪物那爬虫类般的脸。怪物周身那像虫子一样的腿从不知是胸部还是腰部的部位开始向四面八方伸展,那样子就像是把渐渐融解的蜥蜴的头部粘连在巨大的蜈蚣身上一样,怪物那站起来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发出厌恶的叫喊声,纷纷向后退去。
只有基格面不改色地走到奇林戈祭司前,直截了当的问道。
「圣堂的全体人员,都协助参与了“刻之龙头”的仪式吗?」
哈—— ?奇林戈祭司发出疑惑的声音。
他好像也不知道秘仪的事。
「怎么回事,你这家伙是谁啊?」
「黑印骑士团——基格·瓦尔海特。」
「什、什么……!圣王的黑骑士要来的事,是真的吗!」
「你是从圣堂那边坐马车赶来的吗?」
「我、我是冒着生命危险逃出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那里还有七个上级祭司,两个大祭司。不过不管他们做了什么,那个怪物都已经把圣堂夷为平地了。」
基格点点头,嘴里说了些什么。这时怪物的身体更加膨胀起来,吼叫声更是让地面都震动了起来,奇林戈祭司因此没听清基格的话。
「什么?什么啊?你说了什么?」
「回去。一起回圣堂。」
奇林戈祭司一听,脸色变得煞白。基格揪住他法衣的领子,不由分说地把他车夫座位上拽下来,扔到了后座上。
诺薇儿抱着爱丽丝心跑向基格,斩钉截铁地说,
「我陪您一起去。」
基格看着诺薇儿,严肃地点了点头。这时伊诺在一旁喊道,
「我也要去。先让城里的人都疏散到安全的地方,卡娅你呢?」
「我当然也要去。面对圣堂的危机,圣枪骑兵怎么能逃走!」
「少爷,我跟您一起去。驾驶马车的事就交给我吧。」
「伊诺,留下!你去和士兵一起管理好城门!」
领主兰德吼道。伊诺转过身去,认真地直视着父亲。
「父亲……你是想借这次机会,把这座城市据为己有吗?」
领主兰德的太阳穴上突然浮现出一条青筋,儿子的这句话似乎是说中了他的想法。
「伊诺……你这家伙,在圣王的骑士面前胡说些什么……」
「父亲,你真的,对那个怪物一无所知吗?」
「什么,你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我只是在问你。请告诉我真相!」
「你这种态度,不就是在怀疑我吗!」
这时基格挡在了咆哮着的领主和他儿子之间,
「立刻召回派往圣堂的士兵,同时让市民撤回城堡避难。」
似乎是感受到了那平淡的声音所带来的压力一般,领主兰德微微后退了一步,
「你、你说要士兵都撤退吗? 没有士兵,该怎么处理那只怪物?」
「我会让那个怪物远离城市,再把它干掉。」
「圣……圣王的黑骑士,就凭你一个人吗? 还是说你不需要其他士兵?」
「我即是军团。」
基格这样宣告着登上了马车,同时一把抓住了正想要逃走的奇林戈祭司。
伊诺和车夫长一起坐在车夫座位驾驶着马车,而卡娅则是紧随其后。
领主兰德目送他们离开后,回头看向大臣们,命令道,
「让士兵们撤退吧……但是留下一半在山丘待命,剩下的一半带领民众去避难!」
然后,他提高了嗓门,好像事到如今已经无需再隐瞒一样,
「让士兵们高呼领主兰德的名字,再散布一些谴责圣堂的言论,趁此机会打倒让城市陷入危机中的圣堂那伙人。现在正是用我们的双手统治这片土地的时候,真是太棒了!」
「逃回城堡里去,大家都逃回城堡里去!」
伊诺坐着马车穿过城市时向周围的民众喊道。
奇林戈祭司在马车的后座上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说着,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现在去圣堂还能干什么? 我们还是回去吧。」
「圣堂的管理者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
基格尖锐地问道。
「因为这片愚蠢的纳迪塔之地,实在是太他()妈()有钱了啊。」
从祭司嘴里说出这样粗暴的话语,让诺薇儿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
「他们只是一群名义上的圣职者,实际上就是些贪婪的卑鄙小人聚集在一起瓜分财物罢了。过去一段时间,还有一个有名望的圣骑士压制着那些人渣的腐败……就是那个骑马少女的父亲。后来那个圣骑士病倒了,我们也就无能为力了,到最后果然还是一场闹剧。好吧,我已经受够这个地方了。」
「你来这里也是为了瓜分财物吗?」
基格冷淡的眼神,让奇林戈祭司的脸颊像斗犬一样颤抖不已。
「我之所以想来这片该死的富饶之地,是因为这里是我该死的故乡啊。无论是我那酒鬼父亲,还是我那温柔的母亲,都长眠在这该死的纳迪塔的土地上了!」
基格微微颔首。而在他旁边的诺薇儿却皱起了眉头,把身子挪去了旁边的座位上,以此远离那个说话粗鲁的祭司。然后奇林戈祭司微笑着说道,
「以圣王骑士的从士来说,你真是个可爱的小姑娘呀。来,坐在我旁边吧。我会把在这该死的纳迪塔里发生的那些该死的内情讲得很有趣哟。」
「不……不用了。」
诺薇儿不由自主的抱紧了身子。这时,爱丽丝心在她怀里尖叫道,
「诺、诺薇儿、我感觉它越来越近了呀啊啊。」
然后突然间——咆哮声在()头()上()响()起()。怪物已经非常接近了。
基格探出身子,大喊道,
「停下!」
于是马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卡娅也跟着停下了马——大家都惊呆了。
「就像……是一棵巨大的树在发狂一样。」
伊诺低声说道。连基格也对眼前的景象感到惊讶,紧紧盯着那个怪物的身姿。
事实上它确实已经像树木一般开始扎()根()了,最下方的部分甚至已经贯穿地面,扎下了巨大的根系组织。
那蜈蚣似的身体就是树干,而从那里伸出的虫子般的腿则是像树枝一样伸展开来。在它的顶端,一张黏糊糊的爬虫类的脸正在张开四分五裂的下巴咆哮,就像是一朵散发着恶臭的巨大花朵。
「这样的话,它就无法从那个地方离开了……」
诺薇儿抬头看向基格。就在这时,怪物开始挣扎起来,一部分根部被撕裂开来。
「被诅咒束缚住了吗……」
基格惊讶的说到。与此同时,怪物也正在设法移动。
但是,身体里长出来的根系却不肯松开,无法自由行动的那份愤怒在它的体内急速膨胀,身形慢慢变得比基格以前见过的要大上好几倍。
「快、快逃,快逃啊!」
奇林戈祭司大叫起来。伊诺和卡娅注视着基格。不久后,基格说道,
「把那些根切断,只能这样了。」
低声说完,基格猛地把铲子插入了地面。咯嚓一声,转动了铲子的握柄后再由地面拔起之时,出现了新的握柄。
再将新的握柄抽出之时,他的手中出现了一把锐利的银剑。
「圣咎之剑……!竟、竟然能在这种地方……」
眼前这把银剑的光辉,让卡娅发出不知是赞叹还是惊讶的声音。
「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做。你们不要再靠近了。」
基格说道。奇林戈祭司从马车里叫了起来。
「那……那个男人不会是说要一个人干吧!快、快点逃吧……!」
就在这时,有什么黑色的东西从地面上生长出来,刺破了马车旁边的地面,
「那是……怪物的腿!」
就在惊叫的伊诺眼前,那东西像断头台上的利刃一样挥了下来,眨眼间两匹马的躯干就被劈成了两半,变成横飞的血肉,奇林戈祭司尖叫起来,
「哇呀呀,马!马啊! 。」
「你这个怪物! 。」
卡娅奋力挥舞着长枪,斩断了杀死马匹的怪物的腿。那些像虫子一样的腿被斩断时飞溅出黏糊糊的液体,然后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诺薇儿,看地面底下!」
基格的喊声让诺薇儿猛地把目光转向脚下——瞬时间,那恐怖的景象让她寒毛直竖。
「过()来()了()!有很多,要过()来()了()!」
「你、你说要来……?什么东西要来了?」
奇林戈祭司紧张得汗流浃背,愣在那儿不知所措。
「伊诺,你们快跑!卡娅不要动! 祭司也不要动!」
伊诺听到指示,猛地一把抓住车夫的身体,俯身跳下了车夫的座位。
「基格大人,右边!」
基格迅速跳了起来。在这之后,怪物的脚从那里刺破地面伸了出来。马车从正下方被刺得粉碎,然后不断伸出的腿疯狂乱窜,进而破坏掉房屋、砍倒了市民,那景象,宛如是误入了黑色刀刃形成的树林一般,
「完……完蛋了!完蛋了!我们都会变成怪物的食物了!」
奇林戈祭司胡乱的大喊大叫着,伊诺和卡娅也都完全像是冻住了似的,这时——
「诺薇儿,这次的结束了吗?」
「是的,看来直到下一次还需要一段时间,基格大人。」
「退后!」
话音刚落,基格的左腕突然迸发放出耀眼的雷光。周围强烈的堕气席卷而来,化为漩涡,发出类似恸哭般的声音,奇林戈祭司被吓了一跳,
「什……什么? 为、为什么死者的堕气会聚集在一起……?」
然而,他的叫喊声被猛烈的雷光与堕气卷起的风暴所淹没了。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伴随着一声大吼,基格用力将左手拍向地面,
「悔恨的灵魂啊,在火刻星(M a m l u k)的引领下,化作炮魔聂尔乌(N e r v),向我的敌人射击吧!」
刹那间,地面上卷起青白色的电光,那些到处挥舞着的怪物的腿,一起在爆炸声中被炸成粉末飞散了。
「天秤座(Z u r i e l)之阵!」
基格话音刚落,在滚滚浓烟中,异形们就开始有条不紊的行动起来。它们有着仿佛被烧焦的身体,面具般的脸庞,全身喷发出烟雾,而右臂则全都是巨大的炮身。
异形的魔兵们在惊慌失措的伊诺四周围成圆阵,一齐发射炮火。
怪物的腿一个接一个的被炸飞,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卡娅目瞪口呆地说道,
「这、这是什么……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到底是……」
「——“召唤者(l e g i o n)”。」
诺薇儿这样平静地告知,所有人都一齐转向诺薇儿。
「基格大人,是可以召唤出堕界灵魂的“召唤者(l e g i o n)”——只有一个人的军团。」
让魔兵去保护诺薇儿的同时,基格也让魔兵在自己周围组成圆阵,向怪物冲去。而此时怪物正在拼命挣脱咒缚,发出愤怒的吼叫声。
「这些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难道……德拉克洛瓦……」
基格越过倒塌的城门来到山脚下,讶异地站在那里。放眼望去,山上到处都是士兵的尸体,巨大的树根密密麻麻地生长着。
这样的光景,令基格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根本看不见圣堂的踪迹,整个山丘都布满了怪()物()的()根(),而这天()生()的咒缚,也让怪物痛苦不堪。
除非把山丘整个炸飞,否则根本无法让那个怪物移动。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德拉克洛瓦!」
就在这时,仿佛感应到了基格的愤怒,怪物突然膨胀起来。
基格高举起左臂,手臂迸发出雷光,大喊道,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就在那一瞬间,怪物的根部突然发出一道闪光——爆炸了。
诺薇儿和大家一起往山丘那边看去。伴随着剧烈的爆炸,仿佛世间的所有光辉都聚集在了那个地方。山丘裂成两半,一个巨大的光球从里面出现了。
那光亮仿佛照耀了天地之间,之后爆炸产生的烟尘迅速逼近,伴随着可怕的爆炸气流汹涌而来。有人在大声叫喊,不,应该说大家都在叫喊,但却什么也听不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反而使人产生了声音消失的错觉。
就在诺薇儿正准备躲藏在建筑物后面的时候,飞扬的粉尘就像是宣示着冲击波已经迎面而来。
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那一瞬间,诺薇儿甚至以为自己的双眼又回到了失明的时候。耳朵嗡嗡作响,她只能感受到胸前抱着的爱丽丝心的存在。地面也在轰鸣,身体突然浮起又突然被摔下的感觉交替产生了好几次。
曾经是房子和马车的东西,化作带着火焰的碎片,像炮弹一样飞来。火星漫天飞舞,头顶上,死者的恸哭声卷起了漩涡,一切似乎都被粉碎殆尽。
空气和地面都在疯狂震动。这是漫长、广阔且深重的,真真正正的毁灭。
谁也不知道这种崩溃的情况持续了多久。
最初让诺薇儿清醒过来的,是拍打在脸颊上的雨滴。
她慢慢起身,然后呆呆地站了起来。
城市消失了。雨水全部倾注在肆意坍塌、熊熊燃烧的瓦砾上。
忽然,诺薇儿看到一些奇怪的东()西()排成一列。它们看起来像是一只只被甲壳覆盖的水母,每边肩膀上都长着两只巨大的爪子。它们张开全部的四只爪子,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就是它们——这些魔兵以身体作为盾牌,保护了她免于遭受爆炸时冲击波产生的伤害。
就在她刚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魔兵们的身体崩坏了。由于受到如此强烈的冲击,它们就像是变成了煤炭般崩裂成了碎片,伴随着雨水散落在地面。
能感觉到怀里有什么在动,稍稍松了一口气的诺薇儿抚摸着颤抖的爱丽丝心。
不久后,从各处的瓦砾中,伊诺和车夫、卡娅和马、奇林戈祭司、其他的市民们都陆续现身了。他们好像都被魔兵保护了。大家都在说着些什么,但是因为耳鸣的原因,诺薇儿根本听不清楚。
诺薇儿拼命地寻找着基格。爆炸使得山丘整个都消失了,导致她一时间无法确定基格所在的方向。在环视了几次周围后,她终于发现了基格。
诺薇儿正想走过去,但是脚却抬不起来。站在远处、手中紧握着银剑的基格,看起来像是遭受了极大的伤害和打击。诺薇儿察觉到基格正是在独自承受着自己根本无法安慰的痛苦,她不禁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悲伤。
「看,这场雨。是黑色的。」
这时,诺薇儿的耳中清楚的传来了奇林戈祭司的声音。
诺薇儿轻轻抬起手掌接住,发现确实是漆黑而浑浊的雨滴。
「尘埃和硝烟混合在雨中……所以是黑色的。」
伊诺说道。在他身边,卡娅摇摇晃晃地跪倒在瓦砾上,茫然若失地说道,
「……这简直像是,现世中的地狱。」
5
灯光下,一张地图被摊在一个足以围坐十人的大型圆桌上。
这是整个阿尔卡纳大陆的详细地图——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正盯着它。
他左手握着一份报告书,右手则拿着一捆针线。
然后,他在被涂成红、绿、蓝等几十种颜色的针中,仔细挑选着颜色,
「这里应该是黄色吗……这里,应该差不多变蓝色了吧。」
他拔出地图上之前扎的几根针,又重新拿针往地图上的几个点扎去,
「重心正在转移到大陆东部……随着德拉克洛瓦的移动,这里也要成变成红色了。」
这张彩色地图被插上了五十多种颜色的针。每根针都精确的代表着每片土地的战乱、政治状况、农产量、人口、据点的兵力等信息,除此之外,地图上连一个文字都没有。
这样的话,除了雷奥尼斯以外,其他人都看不出这张地图所表达的信息。光是弄清楚每一种颜色意味着什么信息就已经非常困难了,而雷奥尼斯却能以惊人的速度交替更换着各种颜色的针。
在雷奥尼斯身后,一个黑影突然从灯光后面现身。
「是托尔吗。怎么了?」
「……那份报告书送达过来了。」
托尔低声说道。雷奥尼斯用拿着报告书的手转动轮椅,并将报告书和针放在另一张桌子上。
然后,他接过托尔递给他的一封信,凝视了一会儿。
「今后……这样的报告书会越来越多。」
他从桌上取出小刀,发出清脆的声音拆开信封,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纳迪塔之城已经完了。」
雷奥尼斯以断定的语气如此说道。他自己转动轮椅,把手伸向一个足以填满墙壁的大书架上。
书架上堆满了各种书籍,雷奥尼斯拿起其中一本。
那正是纳迪塔之城的地图,他的眼神有些冷漠,
「和预定的一样在圣堂爆炸了。西侧的市民当场死亡,房屋倒塌了五分之四,而爆炸产生的尘土和堕气也毁掉了所有耕地。那片土地在百年之内都已经不适合生存。教堂、城市、城堡,全都已经完蛋了。」
他自言自语地说完,把地图叠好,和报告书一起放回书架。
这时突然——呃……他发出呻吟声,书掉落在地上。
托尔迅速靠近把掉下的书捡起来,放回了原本的地方。
他看见雷奥尼斯正用左手摩挲着自己的右手,似乎非常痛苦的样子。
「好烫,突然感觉好烫。最近,好像越来越烫了。」
虽然听起来像是在胡言乱语,但他的语气却非常理性,甚至冷淡。
「是父亲的血的温度。生命的温度,真的……像是被烧伤一样烫手。」
雷奥尼斯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他亲手杀死自己父亲时的场景。
那血淋淋的记忆,有时会变成一种猛烈的烧()灼()感()在他的心中苏醒,那像火一样的炽热感,每次都伴随着烧伤皮肤般的疼痛。
雷奥尼斯和托尔都清楚的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发生的。
自从雷奥尼斯遇到那个男人之后。那个黑暗中的反叛者——
「雷奥尼斯大人。」
「没事……不是真的烧伤。」
雷奥尼斯微笑着,轻轻从桌上的花瓶里拿起一束花。然后用刚才感到烫伤的手,慢慢地抚摸着小小的花瓣。与其说是喜欢着花,不如说他是通过抚摸花朵来抚慰伤痛。就像是把烫伤的地方浸在水里一样——托尔是这么想的。
「已经无法回头了。对吧,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用一种没有感情,如回()声()般的声音回应道。但他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却融入了各式各样的感情。对主君的信任、对他的保护、兄弟般的感情,还有——怜悯同情的感觉。
「在那座城市诞生的怪物,是无法控制的“刻之龙头”这个秘仪的另()一()种()用()法()。从大地中吸收力量,然后爆发……就像是活着的炸弹。那是由德拉克洛瓦想出来,由我验证,最后由那个圣堂实行的……他们甚至都不知道那会毁灭他们自己。」
他的声音既像是对托尔说的,又像是对着手上的花朵所说。
「这样一来,无论是圣法厅还是基格,就都会暂时被那些问题所束缚住。这就是……我制胜的机会。」
雷奥尼斯注视着手中可爱的白水仙,低声说道,
「纳迪塔之民的悲剧,现在才刚刚开始……诺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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