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行的人们-章节

1

在暮色渐深的山丘的一面,众多墓碑并排竖立。

在离纳迪塔之城不远的东侧山丘上,基格扛着铁铲,坐在倒下的树边看着崩坏的城市。他脚下的原野和叶子已经全都枯萎,变成了茶褐色。

现在已经是“龙骸”爆炸后的第四天的傍晚。大部分耕地和城市已经化为焦土,城堡内外布满了军用的帐篷,作为无家可归者的避难所。

有三分之一的民众急需救援,另外三分之一的民众尚可自由行动。而最后剩下三分之一的民众,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东西了。再也不会动的他们永远地沉睡在了基格现在所在的山丘上。

「基格·瓦尔海特殿下!」

突然传来一阵声音。基格转眼过去,看到伊诺正挥着手朝这边走来。

「叫我基格就行,伊诺·迪恩殿下。」

伊诺耸了耸肩,有点困扰地笑了。

「那也叫我伊诺就可以了。那个……我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基格点了点头。伊诺点头回应后,也坐在倒下的树边,望向那些墓碑。

「谢谢你能为他们下葬。我和我的父亲,都只顾着幸存的人们,没能想到埋葬死者能给大家带来多大的安慰。」

「这正是我的工作,而你所做的也是你的工作……诺薇儿有帮到你吗?」

「当然。她正和救护团一起照顾需要治疗的人。只是,很多人伤得很重……这样下去,会有更多的墓碑。」

基格又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城堡,说道,

「这片土地已经死了。为了生存,你们需要新的土地。」

「果然……要放弃这片土地吗? 即便城堡还在……」

「只有城堡是没有意义的。强烈的堕气已经渗透进了地面和水源中的空隙。留在这里的话,体力不支的人就会慢慢死去。」

「堕气吗……简直就像是死者在召唤,让我们加入他们一样。」

「他们是希望你们能活下去。」

基格的声音有点严肃。伊诺吓得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可是,离开这片土地……又要去哪呢?」

「圣法厅会选择一片尽可能不会引发混乱的土地,然后命令你们转移到那里。」

「……父亲这几天好像老了很多。也许是因为他倾尽心血的这座城市化为乌有了吧。我也是,感觉像是灵魂都被抽走了一半。如果只是失去房屋还能有些实感,但是失去故乡……失去这片土地,只会让我觉得,这真的是现实吗?」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注视着眼前的光景——这无疑是现实。

「基格……你的故乡在哪?」

「在战乱中被烧毁了。当时有人把年幼的我送到了别的地方。然后我就在那片土地上学习剑术,之后被卖给了军队。从那之后,战场就成了我的故乡。」

「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生活……我们能做到吗。离开故乡,去往一片新的土地,再从头开始建立生活……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做得到的。沉睡在这里的死者们都相信着。我也相信。」

伊诺看着基格,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明朗,

「谢谢你,基格,你是拯救了我性命的恩人,也是拯救了我内心的恩人。」

说完,他站起身来,撩了一下他那浅黄色的头发,脸上竭尽全力地露出了笑容。

「我开始觉得,不管发生什么事,总会有办法的。」

基格也向眼前这个开朗而聪明的年轻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伊诺离开后,又只剩基格一人。过了一会儿,他发出低沉的声音。

「——来了吗。」

枯萎的树林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有着褐色头发和眼睛的男人。他紧实的肢体上,穿着小贩般的装束。

「我来迟了。还记得我吗,情报院的萨迦·托鲁霍兹。真是的……这是什么情况啊。全部都被炸飞了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他郑重其事地背着商人用的那种带有算盘的箱子。放下箱子后,他像是正在处理非常重要的生意票据似的取出了几份资料。

「这是来自圣王的书信。关于这件事,圣法厅里也相当混乱。看,这是圣法厅安排的去往新土地的地图。有很多张对吧?我意思是说竟然有这么远。」

「……太远了。伤者是不可能活着到达的。」

「至于伤员,邻国准备接收。」

「邻国吗——?」

「圣法厅严命邻近的国家必须这样做。因为圣法厅害怕失去土地的纳迪塔之民会攻击邻近的地方,进而夺取他们的土地。所以在这之前,我们会把伤员先送到其他国家收容,再尽快把健康的人转移到新的土地去。」

基格点了点头。虽然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即使打算掠夺,也还需要准备一段时间,但如果置之不理,这种情况迟早会发生。

「最重要的是,圣法厅害怕那些可能会去煽动纳迪塔之民的人。比如那个德拉克洛瓦就很可能把这些人训练成反圣法厅的人。」

基格眼中闪过一丝类似愤怒的深切感情,但什么也没说。

「和这件事有关的文件,就是这些了。还有,这是额外附赠的。」

「附赠的——?」

「喂喂,你的记忆是和城市一样被摧毁了吗? 这可是你拜托我的啊。」

基格很快就理解了,关于圣地夏奥以及诺薇儿的出身,在目睹了这座城市的毁灭后,他都快要忘记了。萨迦递上资料,说道,

「你读了就知道了,诺薇儿·艾尔塔夏的出身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菲丽希提·艾尔塔夏嫁给了圣都的骑士,并在“银之圣女”的公证下结婚了。第二年,她()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叫()诺()薇()儿()。」

基格眯起了眼睛。萨迦的举动虽然很像演戏,但却没有撒谎的迹象,甚至还有一种因自己收集到了正确的信息而感到自豪的气氛。

「几年后,她的丈夫作为骑士战死了。然后从这开始就是厉害的地方了,菲丽希提自愿参加“银之圣女”的巡礼任务。但不是为了维持生计,而是去了自己丈夫战死的战场,最后,她竟然代替他的丈夫制霸了那个战场。」

「诺薇儿当时也一起去了吗?」

「菲丽希缇没有把她带到最前线,而是把她寄放在了“银之圣女”的设施里,等战斗结束后再来接她。真是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居然会丢下自己的孩子上了战场。」

「菲丽希提并没有上前线战斗。她主要是作为斥候,去侦查战场。」

「“艾尔塔夏(监 看 者)”吗……根据记录,你和德拉克洛瓦也曾经雇佣过她。」

「是通过“银之圣女”向她请求协助的,并不是雇佣兵这种关系。」

「嗯……她多次引导战争走向胜利,因此许多城市都在寻求着她的帮助,最后她在尔尔特之城战死了。而她唯一的女儿,则是通过“银之圣女”公证后成为了你的从士。」

基格点了点头,把地图和文件放在了一起,收进了怀里。

「调查得不错。」

「这很简单。夏奥那片土地也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它和其他国家的关系协调得很好,在圣法厅眼中被视为优等生一般。而在这次的事件里,夏奥排在了第一位。」

「第一位……?指的什么?」

「物资援助。纳迪塔之城崩坏的报告传来时,夏奥是第一个提供援助的地方。现在,大量的食物和物资应该已经准备运输过来了吧。」

「物资……」

「嗯? 怎么了?」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洒满暮色的焦土和拥挤的帐篷,

「还有一件事……想让你帮我调查一下。」

终于,他用锐利的目光说出了这句话。

「诺薇儿,我们休息一下吧。已经工作很久了呀。」

爱丽丝心有些可怜地说着,但诺薇儿摇了摇头。她正在和许多人一起包扎伤员、清洗绷带、衣服和毛毯,以及准备食物、饮水。

「我还不能休息。」

诺薇儿用像是生气般的语气说着。她强忍着泪水,穿过帐篷走向城堡的井边取水,突然,耳边传来基格的声音,

「圣王传来了一封关于任务的书信。现在要和领主谈谈。你也来吧。」

「我……也去?」

本来,基格能让自己去同席谈论任务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但诺薇儿又因为要离开这里而感到不安。面对如此惨状,自己却只能无能为力地离开,这种难以忍受的无力感,让诺薇儿感到深深的自责。察觉到这一情况的基格,用命令的语气说道,

「稍微休息一下,你这样是撑不下去的。」

「对呀,连狼男都这么说了,诺薇儿,这样下去你也会生病的。」

诺薇儿紧咬住嘴唇,低下了头。基格望向拥挤的帐篷。

有些人忙碌着,有些人呆坐着。孩子们拥挤在一起,受伤的人们发出痛苦的叫喊,还有一些人聚集在帐篷准备食物。

「今天有将近一百人死掉了,都伤得很重……」

诺薇儿带着愤怒的语气说道,爱丽丝心悲伤地轻抚着她的脖子,

「为什么……他们一定要遭受这样的事情。」

她的双眼含着泪水,隐约看着枯萎的草坪。正值初夏,这本该是青翠的草坪,现如今每一片草叶却都是枯萎而浑浊的褐色。

「缺什么东西吗?」

「现在还没有……但是城堡里的储备十天后就会用完了。我们从城里到处收集衣服、毛毯和家具,但几乎没什么用。」

这时,一个温暖的东西碰到了诺薇儿的肩膀。她猛地抬起头,发现是基格那结实的手已经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诺薇儿吓了一跳,屏住呼吸看着基格。

「从现在开始,你的力量会比什么都重要。做好觉悟吧,趁现在休息一下。」

「我的力量……?」

基格点了点头,轻轻把手从诺薇儿的肩膀上拿开。他的身姿,已经一点也看不出之前在那黑色的雨水中沮丧的样子,而是充满了力量,以及对未来的希望。诺薇儿不由自主地看着基格。

「详情我会和领主一起说的。来吧。」

就在这时——城堡中庭突然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声音。基格转身进入城堡,向中庭走去,诺薇儿也跟在他后面。

然后诺薇儿眼前看到的景象是,一位手持刻有圣印的长枪的姑娘正瞪着聚集在她周围的幸存的骑士们,她茶褐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凛然的光芒。那位姑娘正是卡娅,她没有戴头盔,盘在脑后的鹿黄色长发自然的垂下,看来刚才的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基格在离他们稍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诺薇儿也远远地看着他们。

「是谁错了、是谁不好、我已经听够了!在民众奋力求生的时候,竟然还在这挑起无聊的争吵,你们这些家伙还算是骑士吗!」

卡娅怒吼着。在她身边的几个骑士杀气腾腾,而她脚下,一名骑士似乎是被卡娅的长枪击倒在地,正在擦着脸上的沙子。

「哼,圣堂骑士,你是在自以为是地跟我们讲何为骑士吗!」

「你这把城市弄得乱七八糟的圣堂的鹰犬!给我们跪下来谢罪!」

杀气腾腾的四个骑士们口中叫嚷着,他们似乎都是城堡里的骑士。

而除了这四人以外,其他城堡骑士和圣堂骑士都是一副疲惫的表情在一旁看着。

「是那个怪物摧毁了城市,所有参与其中的圣堂成员都已经死了。而你们在这里鞭打死者、扩大罪责、挑起纷争,又有什么用!」

卡娅大吼着回应,在诺薇儿看来,因为是自己所属的圣堂摧毁了这座城市,所以卡娅的内心一定也感到了无法挽回的悲伤。

「把我的家人还给我!」

「是你杀了他们!谢罪,给我们谢罪!」

受伤的人们之间彼此进一步互相伤害,四名骑士慢慢逼近卡娅。虽然没有杀气,但他们还是使劲挥舞着收入鞘中的长剑。

而卡娅迅速又无情的迎击,也远远超出了诺薇儿的预想。

刻有圣印的长枪挥舞着,将其中两名骑士手中的长剑打落,之后她立刻地用长枪柄部击向他们的腹部和脚部,接下来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用枪柄的头部猛地刺向从背后挥剑的骑士的胸铠。

对方一下子站立不稳,摔倒在旁观的其他骑士们之间。

最后一个人的眼睛里终于充满了杀气,取下剑鞘扔在了一旁。

「是那()个()圣()骑()士()的长枪吗——!」

剑鞘落地时发出干涩的声响,周围的骑士们的脸都绷得紧紧的。

然而,卡娅却是对骑士的话做出了回应。

「没错,这就是从我父亲那里继承来的阿比诺斯家族的圣枪!那又怎样!」

手握利刃的骑士呸的朝地面啐了一口唾沫。

反正只是靠那把特殊的长枪而已,这是一种无言的侮辱。

而卡娅果断的优点,在任何场合都凸显无疑。只见她默默地把长枪插在地上,然后捡起刚才被她打落的剑,也拔出剑鞘扔了出去。

对方骑士有些意外地眯起眼睛,慢慢靠近拔剑出鞘的卡娅。旁观的骑士们也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

「怎么、会这样……」

诺薇儿皱起眉头。当伤者在身边痛苦的喘息,孩子们因悲伤和恐惧而颤抖时,这些人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啊。诺薇儿心中产生了难以忍受的愤怒,正当她觉得不得不去说些什么,忍不住想要走过去的时候,

「别说话,看着就好。」

她被基格尖锐的声音制止了。诺薇儿惊讶地抬头看着基格,然后又看着骑士们。

高昂的呐喊声从卡娅和骑士双方的口中迸发出来。

当他们互相向前冲去,将要近身之时,卡娅突然一边前冲一边弯下腰来。

她打算要俯身砍向对方的腿。在诺薇儿看来是这样,对方的骑士也是这么想的。

骑士减慢了前冲的速度,如果剑是瞄准腿部,那就把它弹开,再反过来刺向卡娅的脸。他并不打算杀掉卡娅,但会给她的脸上留下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疤——这就是他对造成这场毁灭的圣堂之人的愤怒和怨恨。

但就在这时,卡娅突然抬起身体。她改变了瞄准的目标,站了起来。

而骑士也立刻作出反应,迅速地挥舞着剑,准备击退卡娅的剑——但是他惊呆了。

卡娅跳了起来,跳到在比骑士的剑还要高的高空中飞舞着。

这时的卡娅,可以随意砍下骑士的头或肩膀。

但她并没有那样做,而是竟然在空中扔下了剑,就这样落下抱住了骑士。

骑士顿时慌了手脚,却什么也做不到,就这样被卡娅抱着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地上,这让周围的人和诺薇儿一时间都目瞪口呆,

「就算我道歉……也没有人能活过来。」

卡娅把骑士的头抱在胸前,在他耳边低声说着。

「如果能让你的家人活过来,我会把头贴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向你道歉。但是就算那样做,也无济于事。即使我道歉,也毫无价值……」

与其说是扑倒,不如说是直接抱住他的卡娅,让骑士呆住了。

「守护不了。明明都在同一座城市,却连谁都守护不了。只有我毫发无伤……」

骑士说着,双眼中溢出了泪水。卡娅紧紧拥抱着那个骑士,

「我也想守护他们……」

她慢慢站起来,然后伸手扶起对方,说道,

「已经没有城堡骑士和圣堂骑士之分了。现在我们都是纳迪塔的骑士。为了那些无法继续执行“守护”的职责的、已经死去的骑士们,我们必须团结起来,保护我们剩下的民众。」

这时,其中一个旁观着的城堡骑士站起来,拔出剑刺向地面。

「我赞成卡娅·阿比诺斯。我们之间的互相争斗除了给民众带来麻烦以外毫无作用。那些用来互相争斗的剑,就让它们和死者一起埋葬吧。我们之间的分歧,已经存在得够久了。」

接着,他们一个一个地拔出剑,默默地刺入了眼前的地面。

虽然这个举动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但在诺薇儿看来,这宛如是能令他们团结一心的神圣的仪式。因为讨厌争吵而一直躲在诺薇儿背后的爱丽丝心也——

「哎呀……不知不觉中,大家都和好了,真是太好了呢。」

看到那些被卡娅打倒的人也都把剑插在地上,她高兴的说道。

「用于互相争斗的剑,将全部被埋葬在这里!现在我们手中的剑,只为守护纳迪塔之民!」

卡娅拿起自己的长枪,大声喊道。每个人都齐声喊出这句话。当他们再次一齐将剑从地面拔起,用袖子擦掉泥土,再收入各自的剑鞘时——他们俨然已经凝结成了一个骑士团。

「……终于,团结起来了吗…」

基格轻声说着。从他们的语气中,诺薇儿可以看出,虽然失去了需要守护的城市和家族,但他们还是一直在等待着重新团结起来的那天。

「不愧是那个圣骑士的女儿啊,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耳边传来一个唐突的声音。只见奇林戈祭司手里拿着一瓶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如果我们早点把圣堂里的那些人渣击溃的话,这座城市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他用一种醉醺醺的语气,重复着刚刚解决的问题。

「一个祭司在这种时候……这是何等的丑态!」

奇林戈祭司身上的酒臭味让卡娅皱起了眉头。

「哈,所谓丑态,指的是这片土地才对吧。现在在这片丑陋荒芜的土地面前,还谈什么什么丑态。在这喝酒难道不比你们在这挣扎要痛快多了。」

「挣扎……那些想要活下来的民众……你说挣扎?」

卡娅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手里握着的长枪充满了杀气。

「是啊。无论怎样挣扎也都没用,完全是无济于事。」

「挣扎有什么错! 难道要他们死在这里吗! 。」

当卡娅的愤怒即将达到顶点时,基格才开始行动,他迅速走过去,

「到此为止吧。」

淡淡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沉重得足以让所有人都停住动作。

「基格殿下……」

卡娅惊讶地回头看着基格。奇林戈祭司轻轻地咂了咂嘴,喝了口酒。

「我现在要去和领主谈话。卡娅·阿比诺斯、奇林戈祭司,你们也一起来。」

「我、我也去吗,基格殿下?」

「哈,真麻烦啊。不过很遗憾,我现在要先去找找还有没有酒……」

面对正想要离开的奇林戈祭司,基格不由分说的一下子拽住了他的衣领,

「喂、喂,放手。放、放手啊!」

基格瞪了一眼正在胡乱挣扎的奇林戈祭司,他立刻闭嘴了。

「的确,无论怎样挣扎也都没用,完全是无济于事。」

基格竟然也会说出这样讽刺的话,这罕见的情况让诺薇儿瞠目结舌。

奇林戈祭司的脸扭成一了团,卡娅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奇林戈祭司就这样无助地被基格拖走了,骑士团的所有人也都笑着目送他们离开。

2

城堡的办公室中,领主兰德、伊诺和大臣们围坐在大大的会议圆桌周围,沉痛地看着摊开的地图。

「圣法厅的通知已经到了。」

基格刚说完,伊诺第一个抬起头来。

「是的,基格。现在我们也正在确认。你好,卡娅。还有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晚上好。还有……奇林戈祭司。都请坐吧。」

「哼,这些家伙总是阴沉着脸。看着他们我就郁闷。」

奇林戈祭司咒骂着,一屁股坐在离领主兰德和大臣们最远的地方。

大臣们看着他手中的酒瓶,皱起了眉头,但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转回到地图上。

「来自圣法厅的通知……?这种场合,我也可以出席吗?」

卡娅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伊诺耸了耸肩,

「是我拜托的。我拜托基格从幸存的骑士中挑出一个人选,以便向其他骑士解释清楚。所以要找一个能说服他们的人。哈哈,没想到是卡娅来了。」

卡娅吃了一惊,回头看了看基格。

「在我看来,她可以胜任。」

基格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抱着铲子坐了下来。

卡娅因为紧张而咽了下口水。诺薇儿微笑着坐下,从刚才那场骚乱的过程来看,卡娅确实是足以胜任向骑士们传达各种事情这一职责。

卡娅僵硬地坐了下来,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用胳膊肘戳了一下身旁的伊诺。

「伊诺,你叫得太随便了。要称呼基格殿下才对吧。」

「是基格说可以这么叫的,卡娅你也可以这么叫啊。」

「说、说什么蠢话呢,这怎么行!?」

在卡娅的如此回敬之下,领主兰德第一次抬起头来,注视着基格。

「太远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灰白的头发和胡须都像是失去了光泽一般,皱纹也在脸上刻下了深深的阴影,灰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悲伤,似乎在拼命保持他那颗快要破碎的心。

「目前圣法厅所能安排的土地中,那片土地是离这里最近的了。」

基格回望着领主兰德,淡淡地回答道。

「土地吗。圣法厅这回又要给我们什么该()死()的()富饶之地?」

领主兰德看了一眼醉醺醺的奇林戈祭司,默默地指着地图上的一点。

他先是指向纳迪塔之城所在的地方,然后从那里开始,把手指移动到了别的地图上,接着再从那张地图又转移到了另外好几张地图上,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终于停留在最后的一张地图上,咚的敲了一下。

奇林戈祭司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卡娅也目瞪口呆,连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睁大了眼睛,注视着领主兰德手指指着的地方。

「最、最近?这、这么远的土地……?」

奇林戈祭司瞪着基格,他的脸就像是低吼着的斗犬一样。

「是的。」

基格冷淡地回答。但是,他身边的诺薇儿却很明白,基格现在不得不扮演给他们带来苦难的角色,这令他自己也很痛苦。

「那……那些伤员怎么办?」

卡娅问道,她努力压制住自己想要叫喊出来的冲动。领主兰德说道,

「附近的邻国会暂时收容……照顾他们……明天就会做出安排,这几天内所有的伤员都会先运送过去……」

「这……这是让大家离开自己的家人吗? !」

「只是暂时的……在我们到达新的土地之后,会再去接回痊愈的伤员。」

「可、可是抛下家人不管……该怎么说服大家呢。如果在我们转移去新土地的期间,留下的伤员死掉了……」

「对于伤员们来说,这次的旅途他们注定无法承受。如果你想让他们活下去,就应该把他们暂时留下。」

基格断定的说道。卡娅沉默了,领主兰德也发出疲惫的声音。

「圣王的骑士啊……你应该也知道这条前路有多么鲁莽,不仅仅是因为要跨越山河,我们现在只有几十名骑士了,目前战乱到处蔓延,我们却要去穿越军队溃败、盗贼猖獗的地区,那里不仅有蛮族,还有德拉克洛瓦的反圣法厅势力。如果他们袭击过来……那我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基格静静地点了点头,就像是清楚地理解了这种难处一般。

「拜托了……至少能让圣王派遣一些士兵来吗?」

「圣法厅是不会同意再派遣更多的士兵的。」

基格斩钉截铁地说道,领主兰德沉痛地垂下了眼睛。伊诺和卡娅面对着这种绝望的情况,也只好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而奇林戈祭司则是在一旁闷闷不乐地喝着酒。

当沉重的空气似乎笼罩了室内的时候——领主兰德突然抬起了头。

「……更多的?」

基格点了点头。全部人——包括诺薇儿和爱丽丝心,都看向了基格。

「我就是圣法厅派遣而来的士兵。」

奇林戈祭司愣住了,伊诺和卡娅的脸上显出了光彩。就连没有见过基格的力量的领主兰德和大臣们,也用一种依赖的目光注视着这个毫不动摇的男人。

「那么,那么……圣王的骑士啊……你……」

「我就是守护你们的军团(l e g i o n)。」

那个瞬间,所有人都相信着基格。眼前这个男人,是真心想要守护这些只刚刚在一起度过了几天的民众。而且如果是这个男人的话,他绝对不会放弃,必然会一直跟随着这个残酷的行军直到最后。

领主兰德有些颤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伊诺静静地地抓住了父亲的手臂。领主兰德深吸了一口气,发自内心地说道,

「基格·瓦尔海特啊……承蒙您的帮助……我们感激不尽。」

在讨论了接下来的安排之后,诺薇儿离开了办公室,她的表情比来之前更加明朗了。一想到自己的力量能起到一点作用,她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我从领主这借了一间房,你就在那休息。」

基格这样说道,诺薇儿坦率地点了点头。

「好,我会努力休息的。」

「不、不,这个不用那么努力啦。我们休息一下吧,诺薇儿。」

基格把安慰着的爱丽丝心和振奋的诺薇儿送回房间后,一个人走到了阳台上。

满天的繁星,辽阔地展现在已经化作一片废墟的城市上空。冰冷而干燥的夜风,在拥挤的帐篷之间呼啸,基格握紧拳头忍耐着,

「这座城市……这些民众的身影,你看到了吗……德拉克洛瓦。」

他低沉、平淡的声音微微颤抖着,仿佛是在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为什么,你要摧毁……让我守护的东西……为什么……」

基格说完后紧闭着嘴唇,将想要说出的话语咽了回去。他凝视着眼前的景象。然后,

「我……会守护他们。然后,我一定会找到你……德拉克洛瓦。」

仿佛对眼前的景象发誓一般,基格以决然的语气低声说道。

第二天早晨,领主兰德将圣法厅的通知内容告诉了纳迪塔之民。

全体民众都要告别伤员,再离开这片土地。

每个人都非常平静地接受了。虽然也有人提出异议,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他们很快就不再说话。就这样,悲伤的一天过去了。

接下来的一天,邻近邻国的救护团开始过来运送伤员。众多的泪水,证明了这些像是货物一样被搬运的伤员们,也是拥有家人和朋友的存在。

从那天开始,伊诺和大臣们就四处奔走,把民众分成了几个集团。

大家一起商量出各自的代表。然后决定了旅途中出现病人或伤员时的应对措施、以及食物和饮水等物资不足时,该由谁来向谁传达。

再决定了各个集团按什么顺序行进,以避免这庞大的群体在迁徙中出现混乱。最后,为了不让有马车的人和没有马车的人发生争执,他们决定谁都不独占马车,而是把马车主要用来运送帐篷、食物和饮水,剩下的几台马车用来搬运旅途中出现的伤者和病人等难以走路的人员。

珍爱的牲畜,大部分都被屠宰掉,作为食物被烘烤后腌制在盐里。最后剩下的一小部分牲畜,也将会和民众一起离开这片土地。

领主兰德通过基格让圣法厅买下了城堡的所有装饰品、家具和宝库里的所有东西,并筹集了一切可能的资金以备不时之需。而空空如也的宝库,则拿来供民众使用,以便将那些不能带在旅途中,又不忍扔掉的东西收藏封存起来。这样,当大家到达新的土地之时,就可以返回来将之带走。

有些人把充满回忆的东西埋藏在他们曾经居住的地方,有些人把它们都烧掉了,还有些人决定尽可能多地带走它们。

准备工作稳步而顺利的进行着,无论是谁,都想通过做些什么来安慰自己。

城堡中的储备物资越来越少,就在粮食明显短缺的时候,第一批援助物资到了,一时间,人们爆发出喝彩和感谢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没有人能想象它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就连基格也无法预料这次的旅途需要多少时间。

启程之前,所留下来的时间只有忙碌的六天。这是短暂的六天,也是决定他们命运的六天。那些没有准备好的东西,再也不会有机会去准备。必须毫不错过地留住一切必要的东西,做好万全的准备。

第六天的太阳落下之时,最后的夜晚降临了。

这是一个安静的夜晚。风平浪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一样——就像是没有人曾经到访过这片土地一般。

在这片寂静中,所有的人的内心都产生了变化。这种变化,才是最后的准备。

这个夜晚,他们在真正的意义上,失去了故乡。

然后,黎明到来了。

大家起床后,都明白该怎么做。他们准备好食物、叠好帐篷,再将行李搬上马车。出发的时间临近了,大家都排好了队。他们确实地、毫不迟疑地排成整齐的一列,甚至让人感觉到任何军队都不可能像他们那样团结。

于是,一直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民为了继续生存下去,变成了不得不再次在大地上行进的人民。

他们失去了归宿,同时也是为了再次得到它——队伍排好了,领主兰德走在最前面。大家都站在那里,等待着。这是最后的一次,也是最初的一次。

不久后,领主兰德就对他的民众说出了决定性的一句话语。

「出发。」

队伍动起来了。最初的集团开始迈出步伐,随后,后续的队伍也按照那个步伐形成了同一个动作。

原本分开排列的集团,一个接一个的排成了一长串,缓慢而稳定地前进着。这两万余人以新的土地、新生活为目标,迈出了步伐。

东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漫长的旅途开始了。

3

庞大的湖泊吞噬掉晚霞的余晖,染上了鲜红的血色。

雷奥尼斯站在露台上,眺望着湖面,他金银色的头发、光滑的脸颊,以及他右手中握着的洁白无暇的花朵,似乎都浸染上了这鲜艳的血色。

「雷奥尼斯大人…收到了一封书信。」

托尔在背后低声说道。雷奥尼斯将握着花的手伸向了空中。

随后,他接过书信,把它和花一起放在了膝盖上。

托尔拔出腰上的短剑,将白刃的刀尖朝向自己,递给了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用那把刀将书信拆封,然后把短剑还了回去。他慢慢打开了书信。

「纳迪塔之民开始行动了。如您的预想,基格·瓦尔海特会护送他们。在他所保护的两万余民众中,究竟有多少人能到达新的天地呢……」

托尔静静地站在雷奥尼斯身边,冷冷的说道。

「如果可能的话,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全部杀光,让他们一个人也到不了……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这样一来,基格·瓦尔海特的骑士生涯就会因为眼睁睁看着众多民众的死去而宣告终结。他的称号会被收回,圣咎之剑会被夺走,连力量也会被封印。就算圣王会庇护基格,但是,圣法厅也只能把责任都推给他。」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然后,基格会逃走吧。他会脱离圣法厅,独自去追讨德拉克洛瓦。然而,在这广阔的大陆上,他却只能独自一人,无法从任何地方获取情报,最后被完全孤立。」

雷奥尼斯把双眼移回书信上,低声说道,

「这才是我和德拉克洛瓦结盟的真正目的……」

透过泛着红光的湖面,雷奥尼斯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姿伫立在深深的黑暗之中。

和那个反叛者结盟时那决定性的光景,又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在我将圣法厅毁灭之前,你和圣法厅之间的关系要维持原样。」

德拉克洛瓦微笑着这样告诉雷奥尼斯。雷奥尼斯仿佛能看到,对方那本来以残酷的目光凝视着世界的,群青色的眼睛,此刻呈现出了鲜明的红色。

「我不会有过多的要求,但是,对于真正的盟友而言,自然是要帮助对方解决困难。」

「如果您所说的“困难”指的是解明“刻之龙头”的秘仪的话,那么只要有足够的时间也并非不可能。如果您指的是增殖器和其他物资的运输的话,如果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也……」

「怎么去争取这种时间才是真正的困难,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卿。」

这个男人果然提出了这()种()要求——雷奥尼斯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给圣法厅造成混乱以争取时间,他明白这就是德拉克洛瓦对他的第一诉求。

「“刻之龙头”的秘仪,很快就会被全部解明……但是,为了达成目的,我们还必须依照这本书上所记载的,再去往返巡游于众多土地……」

德拉克洛瓦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从斗篷后面取出一本书来。

「外典伊萨克。」

雷奥尼斯说出了这个名字。这本秘仪之书是圣法厅最大禁忌,甚至连它的存在都没有被公开过。这就是让这个男人变得如此强大的最重要的武器——雷奥尼斯这样想着,然后,他用一种看似对这本书毫无兴趣的眼光看向德拉克洛瓦。

「物资的运输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过,他们的行动也需要时间……」

德拉克洛瓦说道。不知不觉中,那本书已经消失在斗篷里,

「为了迷惑圣法厅,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人。给这片大陆上的大量民众带来恩惠是圣法厅存在的意义,如果无法履行这份职责,圣法厅就无法继续存在下去。」

「所以,如果我们迫使圣法庭去履行它的职责——。」

「对圣法厅来说,这是比我的存在更为重要的事情。」

德拉克洛瓦冷酷地笑着,雷奥尼斯也回以微笑,现在他的头脑中正在急速的思考。这样下去虽然结成了同盟,但他只会被利用。如果不能在某处展现出对等的关系,事情只会变得对德拉克洛瓦越来越有利。

雷奥尼斯想要得到能与德拉克洛瓦抗衡的资本。现在,不管是解明秘仪还是运送物资,这个男人都可以靠自己的力量做到。那么,不管是什么事都好,有什么事情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的呢?要让德拉克洛瓦认同这边,亦或是说要展现出足以让他警戒这边的实力,到底该怎么做?

「那么,我们马上来选一个最适合干这种事的土地吧。」

「同时,也可以试着应()用()一下“刻之龙头”的秘仪。」

「那么,就去选择一个特别富裕的圣堂吧。那些人还以为仅靠圣法厅那些禁忌的秘仪,就能获得大量的财富。因此,他们一定会拼命去试验这个秘仪。」

雷奥尼斯一边和颜悦色地与德拉克洛瓦进行着这如同陷入了地狱的沼泽般的对话,一边绞尽脑汁思考着。

找()到()了()——突然,他的脑海中闪现出一个回答。有()一()件()事()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或者说是他不()敢()做()的。也许这()就()是()德拉克洛瓦的弱点。没错,德拉克洛瓦和自己父亲都没有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们在尽可能地避免这么做——这不就正是德拉克洛瓦做不到,而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吗。

但是雷奥尼斯也一时之间拒绝了这个想法。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远道而来的少女的面貌。但是,现在如果他不能跨越这一境地的话,就不可能和德拉克洛瓦有对等的关系。

「为了迷惑圣法院,我们要准()备()一()场()悲()剧()——。」

雷奥尼斯低声说道,突然,他的双手感到一阵灼热。

那份灼热的感觉逐渐升温,就像是突然把双手伸进燃烧的炭火中一般。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背上冒着冷汗,差点忍不住叫出声起来。

是血——雷奥尼斯意识到。那是鲜血的温度。当他用利剑贯穿父亲的腹部、双手被染上一片血红之时所感受到的那仿佛被灼烧般的感觉,现在又苏醒了过来。

托尔敏锐地察觉到了雷奥尼斯的异常,默默走了过来。

不行。不能在这里让德拉克洛瓦察觉到自己的弱点。雷奥尼斯忍受着灼烧般的疼痛,抬手制止了托尔的动作,然后说道,

「有一件,让我很担心,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嚯,德拉克洛瓦饶有兴致地让雷奥尼斯继续说下去。

「我很敬佩你那巧妙地迷惑、迎击、并消灭来追讨你的圣法厅人员的手段。但是,他们之中却只()有()一()个()人()一直识破了你的陷阱。而且此人虽然只()有()独()自()一()人(),却()拥()有()等()同()于()一()个()军()团()的()力()量()和()权()力()。」

德拉克洛瓦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发生变化。但他群青色眼瞳里闪烁着的冰冷的光芒,而且似乎真的染上了鲜艳的深红。

「那个曾经被你赐()予()力()量()的人,说不定会给我们带()来()危()机()。」

雷奥尼斯此时虽然双手经受着到灼烧般的火热,脸上却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毕竟,这()是德拉克洛瓦最大的失策——也是自己唯一可以抓住的唯一的破绽。

「所以,你打算怎么处理他……雷奥尼斯·杰鲁米纳卿。」

德拉克洛瓦没有丝毫动摇,非常冷静地说着。但雷奥尼斯的直觉告诉他,德拉克洛瓦现在的内心深处也一定有一种灼烧般的感觉,他确信,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与对手匹敌的立足点。

「圣地夏奥将会尽全力去追猎基格·瓦尔海特,并把他的首级进献给您……维克多·德拉克洛瓦殿下。」

总有一天,我会把外典伊萨克从你手中夺走——雷奥尼斯将自己这内心的低语,深深的隐藏在了他那鲜明的微笑背后。

「现在没有必要着急打倒基格……先把纳迪塔之民全都杀光,再派刺()客()去狩猎被剥夺了骑士称号而被孤立的基格。」

在火红色夕阳的光辉中,雷奥尼斯说道。

「刺客……」

托尔用回()声()一般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那个词。

「德拉克洛瓦给我介绍的那()个()男()人(),让我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我正在让他彻查基格的过去……应该很快就会收到关于他之前的四()名()从()士()的情报。」

「四名从士……」

「他们是基格在诺()薇()儿()之()前()的()从()士()。我们迟早会知道谁会是最适合去狩猎那个男人的人。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想拜托托尔。」

托尔什么也没问,只是恭恭敬敬地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等待着命令。

「我要你悄悄混进向东迁徙的纳迪塔之民里去。」

托尔惊讶地眯起眼睛。这就是说要他从圣地夏奥——从雷奥尼斯身边离开。但是托尔什么也没说,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主君的意图,默默点了点头。

「我想让你去保护她。从()我()那()里()……从我将要给她带来的那些事情里……保护诺薇儿。虽然我也不想让你去危险的地方,但是,我也只能拜托你了。」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回应道。虽然他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但是他却理解了雷奥尼斯的想法。

「真是讽刺啊……居然要从我手里去保护她。我竟然将要夺走她最重要的东西。」

这()是()在()说()谎()——雷奥尼斯的心中突然响起了这样的声音,他手中产生了幻觉般的灼热。

你明()明()是()想()要()找()到()一()个()杀()掉()那()个()男()人()的()理()由(),想把她从那个男人手中抢()过()来()。来吧,这()正()是()成()为()像()德()拉()克()洛()瓦()和()那()个()男()人()一()样()的()怪()物()的()机()会()。打()败()他()们(),让()自()己()成()为()怪()物()吧()。

雷奥尼斯轻轻地握住了花。似乎只有这些花,能让他的双手免受灼热。

你明明是想()让()她()看()到(),想()让()她()看()到()她会怎样失去最重要的东西。诺薇儿看到的东西越糟糕,你()自()己()就()越()高()兴(),不()是()吗()。你明明是想要把最残酷的东西带给丢下自己而离开了的她。

雷奥尼斯咬紧牙关,右手拿着花,只留左手在幻觉般的火焰中灼烧。在这种火热的折磨之下,他自认为是不会对自己撒谎的。

「我也想守护诺薇儿……但我做不到。」

他的左手因灼痛而颤抖,紧紧地握住自己一动不动的双腿。

「我能守护什么,能给予什么,又能带来什么呢……」

雷奥尼斯看向闪烁着夕阳红光的湖泊低声说道,他的眼中里充满了依赖、渴望和憎恨,仿佛所有的东西都混合在了一起。

「我能给你带来的,难道就没有一件好事吗……诺薇儿。」

4

在行进。长长的队伍与装载着沉重货物的马车一同向东边行进着。

「太快了。」

基格走在排第三个的集团旁边,回头看向长长的队伍。

「告诉前面的人,放慢速度。不然再这样下去,队伍会被拉长分散。」

他对伊诺说道。伊诺边走边和各集团的代表保持着联系,虽然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是总能很快就露出灿烂的微笑。

「父亲又着急了吧。我去劝他松一下缰绳。」

伊诺一边追去了队伍最前列,一边突然想起了自己之前说过的话。

如果真的是平等的话,那就该自己拉着马车,让马来鞭打自己吧——这是他去迎接基格的时候说的笑话。虽然他才出发没几天,但是却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似的。

实际上,父亲就像真的变成了马一样,把大家拉得紧紧的,而且还断然拒绝了大臣们让他乘坐马车的劝说,坚持用自己的脚走路。

「父亲,稍微放慢一点速度。后面的人跟不上了。」

听到这句话,领主兰德放下了手中的地图。

「……是吗。我还以为大家都紧紧逼在我身后。」

「确实是在追着呢。不过大家又并不是想要抓住父亲…」

不过领主兰德似乎没有听见,他让满载货物的马车和其他人稍微慢了下来。

伊诺停了下来。等着从后方再次走来的基格,说道,

「父亲现在满脸都是觉得自己在被民众们追赶着的表情呢。」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瞪大了眼睛,基格也看了伊诺一眼。

「也许是因为城市被毁灭,担心被大家责备吧……也许不该让父亲走在最前面的。现在这样,不就像是父亲在拉着大家,拖着大家一起走一样吗。」

伊诺这样说道,他那小小的悲伤,似乎很快就变成了对父亲的愤怒。

「让他走吧。」

基格严厉的声音让伊诺吃了一惊。

「只()要()你()没有被拖着走就行了。你要握紧你父亲的缰()绳()。」

伊诺露出了苦笑。我要趁父亲睡觉的时候把他绑在马车上——他想起之前自己这样说笑的话。如果他自己如果也会被父亲拖着走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你也有些太忙了,不要被民()众()拖着走哦。」

身边的诺薇儿也严厉的说着,他轻轻耸了耸肩,

「不好意思,我也会注意的。」

伊诺露出得救了一般的笑容。这时,突然传来一阵叫喊声。

「喂,伊诺小子!小子!你小子!等一下啊,喂喂!」

奇林戈祭司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追了过来。在满是灰尘的红色法衣下,他隆起的腹部随着激烈的喘气在猛烈的摇晃着。伊诺都被他惊呆了,

「祭司大人,你应该在第七集团才对啊。」

「我知道。我有话要跟你说,所以才急急忙忙赶过来的。你看,这还不明白吗。」

「明白……明白什么?」

「老夫我快要扛不住啦,都要累垮了。好了,快上马车吧。」

「要是热的话,就把法衣脱掉吧。你看,像我一样穿短袖不就好了。」

伊诺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然后,奇林戈祭司像斗犬一样颤抖着他的脸颊,

「我可是纳迪塔的圣堂里唯一的幸存者。你应该更尊重我才行。你们需要我的存在,才能在新土地上得到圣法厅的庇护。明白吗!」

「啊啊,我看得出来您身体还很好,还能走路呢。」

「你这领主的败家儿子!我是说我走不动了!我走不动了!」

基格抓住停下脚步的奇林戈祭司的后颈,不由分说地把他往前推了一把。

「走。」

奇林戈祭司只得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往前走去。看着这样的丑态,伊诺和爱丽丝心发出苦笑,诺薇儿则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真是些……不敬、无礼、粗暴、不明事理的人。」

当和诺薇儿四目相对之时,他气喘吁吁地走了过去,

「你不这样觉得吗? 可爱的“银之圣女”的少女哟。」

他这样说着,毫不客气的伸手碰了碰诺薇儿的肩膀,诺薇儿吓了一跳,赶紧把他的手推开。

「等等啊!大叔,你这一身的酒臭味,喝醉了吧!」

爱丽丝心罕见地显出愤怒的表情,伸出手指指着奇林戈祭司。

「你,你是边喝酒边走的吗!?」

诺薇儿也这样说道。但是奇林戈祭司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你这妖精。怎么能叫我大叔呢,叫我奇林戈祭司才对吧。」

基格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走在诺薇儿身边。

「奇林戈祭司,请保持队形。还有,为什么要喝酒……」

伊诺的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这时基格突然插话说道,

「随便他吧。」

所有人——包括奇林戈祭司都吃了一惊。奇林戈祭司红着脸笑着说,

「哈哈,真是个意外的会说话的家伙啊。好吧,那干脆再让我和这位少女一起乘上马车怎么样。这样的话,即使到达了新土地上,圣法厅也会庇护你们的。」

「不行,给我走路。」

在这一点上基格倒是毫不留情,诺薇儿松了一口气。

奇林戈祭司从腰间拿过水壶,狠狠地喝了一口,很明显里面装的是酒。伊诺惊呆了,但奇林戈祭司也没有再抱怨,只是静静的——无意间往诺薇儿那边靠过去。

过了一会儿,从后方传来了马蹄的声音,原来是卡娅骑着马跑了过来。

「为什么骑兵就可以骑着马啊!旅途很愉快吧,圣骑士的女儿哟!」

奇林戈祭司咒骂着,卡娅显然有些不愉快地说道,

「祭司大人很会享受啊。如果手上还有空闲去拿酒的话,我倒是希望你能替后面抱着婴儿的母亲们拿一两个包袱。」

「背着你们这么大的包袱,我已经什么都带不动了。」

「那真是太巧了,我们也正背着祭司大人这个最麻烦的包袱呢。」

「你说什么、你这个……」

「怎么了,卡娅·阿比诺斯?」

基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卡娅挺直了身子,用报告的语气说道。

「刚才,后方马车上的货物散落了,所幸没有人受伤,但后面的人因为要重新装载货物暂时停了下来,所以前面能稍微放慢脚步,等他们赶上来吗?」

基格看着伊诺,伊诺立刻点了点头,

「我会告诉父亲的。要停下来等吗?」

「如果停在这里的话,士气就会下降。暂时慢下来就好,继续前进。」

听到基格的话后,伊诺又加快脚步向父亲走去。

「哼,简直就像是在行军一样。这不就是一群由圣王的骑士这个牧羊犬(s h e p h e r d)照顾的羊吗。干脆都从羊变成狼,然后去把哪个地方的土地抢过来算了。」

「基格殿下,要不要以反叛圣法厅的罪名逮捕这个人。」

「你说什么。你们这些枪骑兵,圣堂覆灭以后,对祭司已经一点敬畏都没有了吗?」

「别当真。」

基格对双方都淡淡地回应着。奇林戈祭司哼了一声,卡娅瞪了他一眼,然后向基格敬了个礼,就又回到后方去了。

「你们这些无知的家伙,要是我倒下了怎么办。就不担心一下我吗!」

基格低声对嘟囔着的奇林戈祭司说道,

「纳迪塔圣堂里的圣印原型在哪?」

「哼,估计已经灰飞烟灭了吧。我在圣堂附近都找过了,连影子都没看到。」

「在纳迪塔被毁灭之前,有人拿走了圣印吗?」

「……为什、为什么问这个?」

「如果圣印平安无事的消息走漏出去,那么除了盗贼之外,我们还会被其他领主和骑士团盯上。」

奇林戈祭司哼了一声。诺薇儿也有种难以忍受的心情。这意味着纳迪塔之民们在这痛苦的前行中,还要担心因为圣印而遭到同为圣法厅之民的袭击。

「也就是说就算有人平安带走了圣印,我们也得把它藏起来。唉……谁让有那种人渣在呢。」

奇林戈祭司气喘吁吁的继续往前走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当纳迪塔之民们终于来到了东边邻国的城市之时,

「这、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片土地的领主对聚集在城市广场上民众们的样子感到惊愕不已。而且,大部分的民众还没进入广场,只是在城墙外面密密麻麻的搭建起了帐篷。他断然说道,

「你们还是赶紧出去吧。现在搞得就像是有两万名罪犯在我领地里一样。」

领主兰德和他的大臣们默默地听着这句话。

「竟……竟然把我们称为罪人吗……!」

卡娅则是顿时脸色一变,伊诺马上上前安慰,然后对当地领主说道,

「我们保证一拿到援助物资,就立刻离开这里。」

「在那之前,你们也不能让那些无处可住的地痞流氓到处制造麻烦。」

「我们自己其实也无处可住了。」

伊诺笑着说道。邻国的领主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

「总之,你们要尽快离开。我们国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然后,他就把领主兰德、大臣、伊诺、卡娅和基格一起请了出去。在城堡外,邻国的骑士团也已经准备就绪,打算一旦纳迪塔之民出现什么问题就立即采取行动。

「难道我们是暴徒吗? 我们的邻国居然会这样对待我们……」

卡娅把心里话吐了出来,大家都一言不发。这时,邻国的骑士走近来,说有些事想要他们协助一下。伊诺则是率先微笑着回应道,

「是什么事呢……我们这边现在也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就是那些男人。他们从早到晚就那样坐在广场上……」

骑士解释道。也就是说,这些男人整天不工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会引起城市里居民的反感。听到这句话,卡娅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

「他们已经失去了土地、住房、工作!还能做什么啊!他们只是在长途跋涉之后休息生息而已,难道在你们眼里就像是在策划什么坏事吗!」

伊诺努力安抚看上去马上就要挥舞长枪的卡娅,而领主兰德则是静静地与骑士们交涉着。结果决定,纳迪塔的男人们要么待在帐篷里,要么躲在帐篷后面,以免被城里的居民看见。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非得要受到这样的对待吗?」

卡娅消了消气,无精打采地喃喃自语。伊诺抬头看了看基格,无力地笑着,

「如果是这样的情况的话,那去往圣堂的祭司大人和诺薇儿大人那边也会很辛苦吧。」

「哎呀,真是太舒服了。果然,同为圣职者,就应该有一颗分享的心啊。」

奇林戈祭司享受着洗得干干净净的红色法衣,高兴地说着。

「呐,诺薇儿……只有我们两个这样,真的好吗?」

爱丽丝心在桌子上吃着水果,有些难为情的说道。

「待会儿,我会跟基格大人如实报告的。」

诺薇儿小声地回答,现在她不仅感到难为情,甚至还有些罪恶感。

命令诺薇儿和奇林戈祭司一同前往圣堂的不是别人,正是基格。为什么偏偏是和奇林戈祭司啊——诺薇儿这样想着,认真地看着基格。

「你要仔细观察这里的圣堂和奇林戈祭司。」

他平淡地下了这样的命令,于是诺薇儿只好不情愿地服从了。结果她却在这里的圣堂受到了意想不到的款待。

诺薇儿首先被送到修道院里沐浴、吃饭。然后再被送到圣堂里,之后便是一场豪华的宴会。纳迪塔之民正在努力地恢复体力,而只有自己在受到了款待,这其中的理由是什么呢,诺薇儿怎么都想不明白。直到黄昏过后,她才知道其中的原因。

「话说回来……纳迪塔可真是一片富饶的土地啊。」

这里的圣堂祭司恳切地说道,奇林戈祭司微微一笑。

「确实如此。那种该()死()的富饶土地,是真的很少见啊。」

虽然诺薇儿已经开始习惯了,但是圣堂里其他人还是因为奇林戈祭司的粗话感到吃惊。

忽然,诺薇儿意识到,这是奇林戈祭司脸上第一次展露出和他说出的粗话相符的厌恶。

「那片土地是在奇林戈祭司的加护下才变得如此富饶的,我对您印象深刻。」

圣堂祭司继续说着,就好像没有听到奇林戈祭司刚才说的话一样。

「又不是靠我一个人就让那该()死()的纳迪塔变得富饶起来的。」

「那个……奇林戈祭司在危险的道路上前行,这种状况让我等实在无法接受,所以请一定要到我们这里来……」

「哈哈哈,你的意思是想让我留在这个圣堂吗?」

「如果奇林戈祭司能留下来,我相信这片土地一定会比现在更加繁荣的。」

「我留在这里也只会徒增浪费,而且也许还会发生比浪费更严重的事情。」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无论男女,他们那把贪欲写在脸上的样子都让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教堂里的祭司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这片土地继承了十二种圣印……如果能再加上纳迪塔继承的十四种圣印,那我们将成为阿尔卡纳大陆上最富饶的地方。」

但奇林戈祭司只是要了一杯酒,并且平静地挥了挥他那厚实的手。

「如果在一片土地上使用了太多的圣印,那么附近的其他土地就会失去圣性,导致农业歉收啊。」

「难道事到如今,您还在担心这样会导致纳迪塔的土地歉收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尽管纳迪塔的耕地确实被毁灭了,但诺薇儿听到这种话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奇林戈祭司也笑了,然后,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诺薇儿一眼。

诺薇儿对奇林戈祭司投来的那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似的目光感到有些疑惑。这时,

「如果说,除了纳迪塔,其他国家也都来抱怨呢? 你会坦率地公开你确实是持有大量的圣印吗?」

「怎么会呢?这件事只有我们和奇林戈祭司知道。」

「确实,如果纳迪塔的圣印还在的话,确实是由我负责管理的……」

他终于说出了这些让对方有所期待的话。诺薇儿感到十分惊讶,不经意间想要四处寻找基格的身影——结果被吓了一跳。她发现隔壁房间竟然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待命,然后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奇林戈祭司。奇林戈祭司一脸“你终于明白了啊”的表情。

「可惜的是,纳迪塔的圣印已经全都被炸成碎片了。」

奇林戈祭司如此说道。其他人立刻嘲笑起来,圣堂祭司向前倾着身子说,

「竟然撒这样的谎……你是想要拒绝我们的邀请吧?」

奇林戈祭司点了点头,挺起他肥大的肚子站了起来,

「哼,虽然你们这些人渣们做出来的料理很好吃,但是闻到你们这些家伙内脏里腐烂的味道,我肚子里的东西都快要吐了。我觉得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他拍了拍诺薇儿的背。诺薇儿惊讶地站了起来,爱丽丝心也愣住了。圣堂祭司轻蔑地摇摇头,拍了拍手。

「好吧……让他们先吃点苦头,再重新考虑。」

突然,一群士兵们冲进了房间。奇林戈祭司对诺薇儿大喊道,

「快做点什么啊!不()然()你()以()为()圣()王()的()骑()士()是()为()什()么()把()你()留()在()我()身()边()的()!」

诺薇儿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职责,于是慌忙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空间,

「我……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这是她眼神中的另一种力量——幻视之力(V i s i o n n a i r e)。这份力量可以将那()东()西()就()在()那()里()的幻视实体化。但是火、水、人或者野兽这类没有定型或复杂的东西则无法具现出来——但是具现出能够应付眼前这些士兵的东()西()已经十分足够了。

下个瞬间,近百支飞箭刺穿了桌子、墙壁和地板。前排的士兵们被飞箭贯穿手臂和腿部后倒下,连带着后面的士兵也被绊倒了。

「给我在地上趴好了,你们这些人渣!这位少女是黑印骑士团(S c h w a r z R i t t e r)的从士!虽然她看起来很可爱,但她那可怕的力量,只要盯上一眼就能把你们统统干掉!」

听到奇林戈祭司这样的咆哮之后,诺薇儿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如果不想被杀掉,那么作为道歉,就把你们食物和钱财的一半交出来!」

奇林戈祭司一边踢着惊慌失措的圣职者们的屁股,一边走出了房间,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则是一脸惊讶、茫然、出乎意料的表情跟在了他的身后。

5

「就照这个样子,把其他各个圣堂也都敲诈一遍,不是挺棒的吗?」

回到位于城市广场上的帐篷之后,诺薇儿厌烦地听着奇林戈祭司的自吹自擂。本来她就不想去参加宴会,结果到头来还变成用敲诈恐吓的手段拿走了对方的食物和钱财,以诺薇儿的性格来说,这实在是令她心情好不起来。

「我再也不想做这种事了。」

她抱怨着,难道自己就是为了这种事才让自己去圣堂的吗。基格也点了点头,

「别做会到处树敌的事。」

这里的圣堂可能会派兵来夺回财物。而且,就是为了防止纳迪塔之民被伤害,也应该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毕竟抢走别人的东西这种事还是太过分了。

奇林戈祭司毫不在意地喝着酒。卡娅则是不愉快的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就算被说成是地痞流氓,也没办法否认了吧?」

和领主兰德一起看着援助物资清单的伊诺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

「互相抢对方的东西,这种事真是在哪都一样啊。」

他这样说着,把援助物资清单递了过来——比圣法厅预先通知的数量要少得多,而且其中一部分食物和必需品也已经不知去向。

「难道是被截走了吗?」

卡娅不禁怒火中烧。之前,她被这里的领主称为罪犯的时候就很伤心了,然后现在还有人截走了本应送给失去土地的民众们的物资。

「是那个领主吧……!到底谁才是罪犯啊!我去把东西拿回来!」

领主兰德不紧不慢的向着随时准备率领骑士去袭击城堡的卡娅说道,

「还不知道是谁偷走的,而且也没有证据证明就是这里的领主干的。再说,因为这种程度的私吞去引起骚乱,对民众也没有好处,就当是在此地逗留的礼金吧。」

「但是,领主大人,民众们重要的援助物资被夺走了……」

「那些原本就不是属于我们的东西。」

领主兰德的话让大家都哑口无言。属于自己的东西——对于他们来说,现在好像已经没有能被这样称呼的东西了,诺薇儿感受到,这种现状深深地刺痛了每个人的心。现在大家都失去了原本理所当然的属于自己的东西,而且还不知道能不能重新找回来。如果这种情况将内心压垮的话——

「羊也会变成狼去掠夺吗。现在城墙内外都有我们的民众。要动手的话,就趁现在在吧。」

奇林戈祭司哼了一声。卡娅也怔了一下,然后慌忙摇了摇头。

的确,如果现在有足够的武器,也许可以夺下这个国家。但这样做就会与圣法厅为敌,纳迪塔之民们也将陷入无休止的战争深渊里。

「现在还没到不发动叛乱就生存不下去的情况……还有着希望。」

「真的还()存在吗,领主大人哟。你不是已经做好了没有希望时的打算了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奇林戈祭司?」

领主兰德反驳道,但他疲惫的声音已经非常微弱。

「这个国家之所以提防我们,不就是因为你走在最前面吗?无论如何,你可是炸飞了自己城市的领主啊。接下来又会怎么做呢?把自己的民众训练成反圣法厅的士兵吗?」

这时,卡娅突然杀气腾腾地向奇林戈祭司走去。

「一派胡言!毁灭了纳迪塔的不是圣堂吗。如果这样责怪领主,那你作为圣堂的祭司,责任又有多大!」

「哼,那是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干的。我毫不知情。」

卡娅的脸被气得铁青。伊诺扑过去拉住了卡娅,

「住手,卡娅!」

「放开我,伊诺!这家伙……只有这家伙……!」

奇林戈祭司一脸轻蔑的表情,而被诽谤的领主兰德也只是和大臣们一起无言地看着地图。诺薇儿也不由得想闭上眼睛。

「总是这样吵架……」

连爱丽丝心也垂头丧气地嘟囔着。诺薇儿心里越来越难过,只好看向基格。

而基格似乎只是默默的注视着他们不和的样子。刚这样想着,

「你这不负责任、只会骂人的胆小鬼!我要把你的舌头割下来!」

基格迅速走近握剑的卡娅,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卡娅吃痛呻吟了一下。她仅仅是被基格抓住手腕,就无法拔出剑来。

不久后,卡娅的手终于软了下来,离开了剑。但她还是死死盯着奇林戈祭司,

「……如果你这家伙再引起什么麻烦,我绝对会把你从民众队伍里赶出去。」

「那么,在这之前我们就走着瞧吧。」

奇林戈祭司满头大汗的冷笑了一声,喘着粗气站了起来。

这时诺薇儿突然注意到,在奇林戈祭司狰狞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不寻常的痛苦表情。

也许是奇林戈祭司隐瞒了自己的宿疾吧。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他才会要求乘坐马车吗。诺薇儿把这件事小声地告诉了基格,

「这是那个祭司的责任。」

基格只是简短地回应了一下。诺薇儿对这句话有些似懂非懂。

「除了走路以外,让那个祭司做他想做的事吧。」

基格对大家说道。伊诺率先表示同意。

「是啊。总而言之,如果和对方较真的话我们会吃亏的,卡娅。」

卡娅紧咬着嘴唇,然后突然意识到伊诺仍然在从背后抱着她。

「笨、笨蛋,你还要抱多久。放开!」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挣脱了伊诺的手臂,准备大步离开帐篷。

「你要去哪?不会是想在后面追着那个祭司砍吧……」

「我、我才没那么无理,我只想出去冷静一下!」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这是不相信我吗?!」

「不是。只是觉得偶尔我们两人单独聊聊也不错。」

「什、什么……伊诺,你……」

「要是讨厌的话就算了。」

「那……那随便你吧。」

于是,伊诺就跟着愤怒的迈着大步的卡娅离开了帐篷。

「那个,基格大人……我也可以去外面做点什么吗?」

诺薇儿说道。前些时候,她在圣堂里过得太舒适了,不稍微做点什么的话就无法安下心来。

「不要把疲劳留到明天。」

得到基格的许可后,诺薇儿向大家行了个礼,然后就并和爱丽丝心一起退了出去。

「大家也都休息吧。今天没什么要讨论的了。」

领主兰德让大臣们退下。帐篷里只剩下了领主兰德和基格,正当兰德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声音卡在了喉咙里。领主兰德痛苦地捂着胸口,基格走上前去想要查看一下。但领主兰德挥了挥手,

「没……没事。胸口……只是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很难受。没什么……不用担心。」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和基格面对面坐下,

「圣王的骑士啊,在接下来的行军中……我们最需要注意的是什么呢?」

「食物。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确保这一点。」

「民众最担心的是就食物短缺……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人挨饿。如果大家真的挨饿,会发生什么呢?」

「首先,孩子会死掉,他们饿死的速度是成年人的两倍以上。然后这会导致大人们陷入绝望。接下来死掉的会是老人。如果最后只剩下一部分成年人……那我也会阻止不了了。」

「绝望的大人们,会开始从掠夺中寻找救赎……?」

「如果孩子还活着,大人们很难成为暴徒。」

「为什么。难道不是大人们会为了孩子而实行掠夺吗?」

「视情况而定,大多数人只有在无()亲()无()故()的时候才会袭击他人。」

「那么……如果大多数大人都把孩子当成负担,该怎么办。」

「虽然也有抛弃孩子的人,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带上孩子,即使那是别人的孩子。」

「带上别人的孩子?即使这样做会让自己挨饿吗?简直不敢相信……」

「我就是那样。从曾经的战火中,有人把还是婴儿的我带了出来,至今也不知道出于何种理由。」

「他们也会这样认为吗……?人们……我的民众们……」

「越是没有食物,执着于孩子的父母就会越多,看到孩子被饿死就会越感到绝望。」

「……不能这样。我决不能,让这样的情况发生。」

领主兰德把枯瘦的双手放在膝盖上。说道,

「但是,物资被侵占、还要忍受饥饿,受到这种对待的话,当然会有人愤怒的吧。如果这种愤怒爆发的话,只会给民众带来危机……怎么办才好呢?」

「我有对策。要用到人,该用谁我已经有头绪了。」

「对策?要用到人?有什么计策能事先抑制住民众的愤怒吗?」

领主兰德一副仿佛害怕被别人听到的样子,但他又立刻下定决心说道,

「能告诉我吗……」

基格静静的将那个对策如实告知。瞬间,领主兰德惊呆了,

「卡娅·阿比诺斯……而且还要用到骑士们……?」

基格点了点头。而领主兰德则是一副无力地样子摇着头。

「卡娅是我朋友的孩子……曾经,我还和朋友说,希望有一天能让伊诺和卡娅结婚……卡娅的父亲成为圣骑士后回到了故乡,是一个令人骄傲的朋友。我们曾一同发过誓,要复兴纳迪塔的土地,铲除圣堂的腐败……」

「我听说卡娅·阿比诺斯的父亲是病死的。」

领主兰德一脸沉痛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朋友去世后……我本想一个人继续战斗下去……赶走圣堂的人,然后再把那纳迪塔的城堡继承给伊诺和卡娅……」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想起了已经崩坏的故乡,差点就哭了出来,

「是为了我的民众才要用()到()卡娅吗……这太残酷了……如果还有其他办法的话……」

「相信孩子们吧。」

这句话仿佛扎进了领主兰德的内心,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发自衷心地感谢道,

「你能来到纳迪塔……真是太好了。」

基格丝毫没有介意,说道,

「现在还不知道在纳迪塔里协助德拉克洛瓦的人有什么目的。今后,他们可能也会伤害到民众。还有,为什么“刻之龙头”的秘仪被默许了——?」

「圣堂里的人……听说通过这个秘仪可以获得更多的财富。」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德拉克洛瓦。真的。但是,就像奇林戈祭司说的那样,我确实是想把纳迪塔之民训练成反圣法厅的士兵。」

这时,从帐篷里传来几个孩子的哭声。

那声音在夜风中回响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平静下来。

「……我的妻子是平民出身。伊诺之所以能和民众们打成一片,大概也是受到妻子的影响吧。妻子曾经教导我要守护人民。在她死的时候,我也发誓过要守护我的人民。想要铲除圣堂的腐败也是为了我的人民。守护民众……带领他们去往新的土地,这就是我现在唯一的寄望,请相信我。」

基格淡淡地看了领主兰德一眼,然后默默点了点头。

「圣王的黑骑士啊……你为什么愿意如此保护纳迪塔之民呢?」

对于领主兰德这迫切的问题,基格没有马上回答。圣王的骑士——对于这个称呼,他差点儿就回答“不()是()那()样()的()”。但是,基格并没有将之说出口,而是说道,

「曾经有一个人,将年幼的我从战火中拯救了出来。」

他再次提到了之前说过的这件事。领主兰德用眼神问他,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这次,轮到我来守护他了。」

基格理所当然地说道,领主兰德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只见基格的脸慢慢转向了地图,在他的脸上,显现出对前方的遥远路途的挑战神情。

确认了领主兰德的状况后,基格离开了帐篷。当他行走于民众之中的时候,

「为何,要守护吗……」

他突然停住了脚步。然后,一边看着正在休整疲惫身躯的民众,一边静静地低声道,

「是你将为()了()守()护()的剑赐予给了我。因此我就是你()的()骑()士()……德拉克洛瓦。」

天亮了,基格与毅然走在队伍前方的领主兰德以及众多民众一起,重新开始前行。

向着东方——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为了寻求远方的前路,他们继续前行着。

6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平静下来。尽管如此,雷奥尼斯仍然在冷静地处理着政务,他每天都要想办法抑制住内心的焦躁。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他自己也很清楚。

因为托尔不在身边。托尔从小就像影子一样陪伴着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这么长的时间。有很多其他的随从代替托尔,帮助雷奥尼斯小心翼翼地推动轮椅,但他并不满意,不仅如此,有时甚至还不禁怒吼起来。好不容易,他才能在表面上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

连雷奥尼斯自己都觉得奇怪,为什么托尔不在这件事会让他如此焦躁。

但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有一件事能让他平静下来,那就是当他看着那可以操纵战乱的五颜六色的地图的时候。

现在,桌上除了阿尔卡纳大陆全境的地图之外,还有几张连接在一起的地图。

这是从纳迪塔之城向东延伸的地图。在这新地图上,也密密麻麻地扎满了针。在那之间,有一个极为特别的针,标志着纳迪塔之民的位置。

那根刺穿了一只大型黑蚁的红针,深深地插在了地图上。

这并不是真正的蚂蚁,只是雷奥尼斯之前用纸和粘土所做的装饰品。

该用什么来作为纳迪塔之民的标()志()呢,当他想到蚂蚁的时候,不禁放声大笑。

于是,他立刻做了一个装饰品,并且对自己的手工很满意。每当他用红色的针刺穿这只比真正的蚂蚁大得多的蚂蚁时,雷奥尼斯脸上总是浮现出灿烂的微笑。

一想到数量庞大的人们一个接一个成群结队的走着,雷奥尼斯就涌现出一种如鲠在喉的感情。为什么你们能这样行走,而我自己却只能在这里像花草一样不能自由行动,就像是被诅咒束缚着一样呢——

他本就对托尔不在身边这件事感到焦躁,而再想到这里,焦躁的心情就更为激烈了。每次父亲鲜血的热度在双手中复苏的时候,那灼热的疼痛,就像是对那只被针刺穿的黑蚁——对不断前行的纳迪塔之民燃起的没有理由的憎恶感。

「蚂蚁们……走吧,走吧。无论走到哪里,我都要压溃你们,拼命地走吧。」

感觉到自己的喉咙似乎有一种灼热感,雷奥尼斯如此低声说道。

当然,他并没有忘记,蚂蚁之中还有一个对他而言重要的存在。

现在,在刺穿了黑蚁的红针旁边,缠绕着深紫色绳子的一根银针正在慢慢接近。

那根银针,正是代表着托尔。现在,他应该正在逐渐接近纳迪塔之民吧。

「一定要保护好啊……托尔……要替我保护好诺薇儿。」

雷奥尼斯恳切的喃喃自语道。如果现在放过了他们,那自己就将永远无法与德拉克洛瓦和基格匹敌——这种想法令他把内心翻腾的憎恨、烦躁等一切负面情绪转变成了策划阴谋的力量。

自己就是那个炸毁纳迪塔之城的怪物——雷奥尼斯这样想着。就像是一颗能行走的活着的炸弹,能随时引爆自己的愤怒。

无论如何都想要保护诺薇儿免遭自己的爆炸所波及。无论如何都想用这个爆炸把一切都消灭。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满腔的仇恨,变成某种形式发泄出来。

尽管如此,在内心深处,他却还是想给诺薇儿带来一些美好的东西。

这种矛盾的感情在内心里卷起了旋涡,于是,雷奥尼斯拿起了几根就像是从被撕裂的心中流出的鲜血一样的红针。然后,将这些针一根一根仔细的刺进了标志着纳迪塔之民的黑蚁周围。这些红色的针,正是雷奥尼斯可以操纵的各地的士兵,亦是击溃黑蚁的铁锤。

「来吧,我要将你像蚂蚁一样击溃,基格·瓦尔海特。」

忍受着双手灼热的疼痛,雷奥尼斯如此说道。

这便是雷奥尼斯不会被任何人认可的、孤独的战斗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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