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祝福之日/地狱之歌-章节
在城堡的大厅里,回荡着赞颂圣地夏奥和平誓约的歌曲。
这一天——在城堡的大厅里,城里的大人物们聚集在一起,准备参加继承仪式,诺薇儿被特别安排在前排的座位上,等待着雷奥尼斯的出现。
爱丽丝心不见了身影,而基格则拒绝了宾客的待遇,手里拿着铲子,站在了舞台旁的士兵们之间。在这里,如果有意外事件发生,基格马上就能展开行动。
如果这个圣地在谋划着什么的话,那么他们一定会在继承仪式的前后有所行动——基格做出了如此判断,并告诉了诺薇儿。
然而,现在的诺薇儿半点儿心思都不在这。她现在心中满是不安与紧张。
究其原因,则是因为领主的宝座。现在,罗姆鲁斯正站在那个宝座前,圣职者正在两边唱诵圣歌。雷奥尼斯即将登上那个宝座,但问题是那里的阶()梯()。
阶梯的数量并不多,只有三段而已——只要登上去,就能到达领主的宝座。
但是,雷奥尼斯能用自己的双腿登上去吗?诺薇儿和雷奥尼斯的训练是在平地上进行的,根本没考虑过还要登上阶梯。
光是看着那个阶梯,诺薇儿的胸口就好像被有一种喘不上气的不安。
如果,雷奥尼斯连一阶阶梯都登不上去的话——那岂不是又一次给雷奥尼斯的心造成了无法挽回的伤害吗。如果变成那样的话,还不如现在就中止这个仪式。
在诺薇儿罕见地抱有消极心态的同时,继承仪式也正在一刻不停地进行着,终于,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被托尔推着进入了大厅。
在众人的注视下,轮椅在领主的宝座所在的台阶之前停了下来。
太远了——!诺薇儿差点叫出声来。这样的话,雷奥尼斯在登上阶梯之前还要走好几步。雷奥尼斯在这里又要尝试超越自己的极限。诺薇儿看着这样的情景,差点就情不自禁地喊了出来,
已经无路可退了。雷奥尼斯是自愿置身于这种场合的。
诺薇儿能做的只有静静地注视着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慢慢抬起身子,从轮椅上坐了起来。
随着他的动作,托尔轻轻地、尽量不太引人注目地推动了一下轮椅。
这让雷奥尼斯稍微得到了一些助力,使他能更容易地站起来。
雷奥尼斯静静地站了起来。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站在领主宝座之前的父亲。
雷奥尼斯的那个身姿,让人们微微发出了惊叹。
而对于诺薇儿而言,能看见他凛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雷奥尼斯没有就此停下。为了保持身体的平衡,他慢慢地伸出右脚。
他忍受住一切痛苦,保持着冷静的表情,向前迈出了一步。
接下来,虽然步伐非常缓慢,但他确实地迈出了第二、第三步,就这样继续前进着。
周围人们那低沉的惊讶声中明显的带上了了一些感动。罗姆鲁斯在领主的座位前等待着自己的儿子,而在他严峻的表情背后,似乎也怀着一份不易察觉的喜悦。
第四步。雷奥尼斯气势依旧,用尽全身的力量抬起了右脚。
第五步。雷奥尼斯踩在了阶梯上,开始登梯。他将左脚抬到了比之前还高一倍的高度,踏在了阶梯上。诺薇儿颤抖了。雷奥尼斯终于登上了阶梯。
紧接着,他的右脚在踏出了第六步——踏上了下一个阶梯。当雷奥尼斯的双脚登上第二层阶梯时,诺薇儿不由得流下了眼泪,然后慌慌张张地擦拭掉。
然后下一刻——诺薇儿立刻变得面如土色。
雷奥尼斯仿佛失去了力量一般,停在了最后一级阶梯前,没有继续前进。
他全身僵硬,若是在一瞬间放松下来,就会摔倒下去。
看见仿佛站在地狱深渊之前的雷奥尼斯,诺薇儿的心中已经难以忍受了。已经够了,不需要再努力了。能做到那种程度不就已经足够了吗。这一刻,诺薇儿决定使用眼睛的力量。
使用幻视之力的话,应该多多少少能帮助到雷奥尼斯吧。虽然诺薇儿完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原本幻视之力就是用来拯救伤患和病人的,是那位名为拉普洁尔的圣道女的力量。
据说,那位圣道女在面对伤患和疾病之时,只需要用眼睛看上一眼,就能够将其治愈。这样的话,自己在这个瞬间不是也能帮助到雷奥尼斯吗。对诺薇儿来说,雷奥尼斯正是另一个自己,诺薇儿无论如何也想要帮助他。
但是这种想法并没有派上用场,就在诺薇儿想要看向雷奥尼斯的脚的时候——雷奥尼斯的右脚在没有任何帮助的情况下,踏出了第七步。
他踩上了最上面的那一级阶梯。诺薇儿感到全身无力。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雷奥尼斯正动用全身的力量,抬起了自己的左脚,把它抬到和右脚一样高的地方。
终于,雷奥尼斯登上了领主的座椅。他的肩膀微微上下起伏,实际上,他一定已经累得喘不过气了。雷奥尼斯虽然已经疲惫不堪,但是却仍然保持着平静的面容。他骄傲地抬头望着眼前的父亲。
这一次,诺薇儿的双眼止不住的流下了感动的热泪。
「现在,我将把领主的宝座,让位给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罗姆鲁斯的话语,在诺薇儿的耳中,听上去仿佛是遥远的事情。
罗姆鲁斯将象征着领主的首饰挂在了雷奥尼斯的脖子上,他手中握着的,正是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这是一把刻有圣印、并且只要握在手中,就会根据情况自动做出战斗动作的秘仪之剑。
拿到那把剑的瞬间,雷奥尼斯的身体微微摇晃。他的双腿已经到达了极限。
但是,雷奥尼斯已经不需要诺薇儿的帮助了。
因为罗姆鲁斯正紧紧搂着自己的孩子的肩膀,让他坐上了领主的宝座。
「此时此刻,圣地夏奥的新领主诞生了——。」
伴随着罗姆鲁斯高昂的宣言,人群中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
继承仪式结束之后则是庆祝宴会,城市中的人们也从城堡里得到了酒和食物。
在这样的喧嚣中,基格依旧站在台上的舞台旁。静静地眺望着大厅。
成为新领主的雷奥尼斯再次坐上轮椅,认真地接受着来自城里大人物们的问候。而诺薇儿正微笑着陪在他身边。
「这么看起来,他们还真像是一对姐弟。」
突然,影子托尔悄无声息地走近基格,向他打招呼。
「姐弟——?」
「我指的是雷奥尼斯大人和诺薇儿殿下。」
基格无言地点了点头。因为基格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诺薇儿大人,能就这样一直陪伴在雷奥尼斯大人的身边,顺便一提……城里的人们都在谈论,说长得很像。」
「很像——?」
「不不……不是指雷奥尼斯大人和诺薇儿大人……而是说诺薇儿大人,很像某个人……」
「某个人——?」
托尔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基格,小声说到。
「罗姆鲁斯大人有话要说。请过来一下。」
「果然,真是好累啊……」
雷奥尼斯笑着叹了一口气。在城堡的院子里。宾客们正兴致勃勃地参加舞会。
「辛苦了哦,雷奥尼斯。你很努力了呢。」
诺薇儿笑着回应道,其实她一直在寻找基格的身影。因为基格突然就消失了,而且就这样一直没有回来。
「那个……我要回去一次基格大人那里。」
诺薇儿无意中说出来的话,却足以让雷奥尼斯心神不定。
基格大人——这样的声音在回响。我要回去——这样的话语。理所当然,雷奥尼斯的身边并不是这个少女该在的位置,基格的身边才是。
雷奥尼斯把心中那冰冷的伤口埋藏了起来,说道。
「嗯,我知道了。本来还想和你多聊聊的,但是这里太吵了。」
「嗯嗯——。」
诺薇儿露出了一个客气的微笑。那是让人挂念的笑容——也是意味着她即将离开雷奥尼斯的笑容。即使不是现在,诺薇儿也总有一天一定会和基格一起离开这个地方。到那时,两人还能不能再见面都不一定了。
又或者是,诺薇儿也可能会因为被卷入纷争中而丧命。
但是即便如此,诺薇儿也不会后悔的吧。就像她母亲的死一样,她也会坚强的怀抱着自己的使命,为自己的理念以及那崇高的荣誉而战。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少女后悔呢——雷奥尼斯心中的某个地方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然后,雷奥尼斯的一部分内心,对这个想法感到很满意。这比起制作那种产生动乱的地图,肯定要更加值得期待吧。
「基格已经进到城堡里了。」
雷奥尼斯藏起了内心的想法,指向了城堡的方向。
「是吗。我没注意到呢。」
诺薇儿一脸想尽快见到到基格的样子,急忙朝城堡的方向望去。
事实上,诺薇儿心中确实有些不安。她有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那么,雷奥尼斯。我先走了。」
「嗯嗯,请代我向基格问好。」
雷奥尼斯挥了挥手。诺薇儿迅速转身,快步走进城堡。
为了防止引起宾客们的注意,士兵们悄悄地跟上了诺薇儿。雷奥尼斯停止了挥手——等到了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再让士兵们拔剑把诺薇儿围住并抓起来。这就是雷奥尼斯的打算。
雷奥尼斯抬头向上看去,不久后,他看到城堡二楼的一个房间上窗户的窗帘被突然拉上了。这是计划正在顺利进行的信号。
「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继续跟你慢慢聊天了……诺薇儿。」
这样轻声说着的雷奥尼斯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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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格把铲子扛在肩上,和托尔并肩走出城堡,来到了城外。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河流和耕地交错的一片地带。这里的堤坝的高度远远超过了基格的身高,而且在关键的地方都刻有着圣印。刚经过堤坝的拐角,两人就来到了一片广场。
咻——响起了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刀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就在那一瞬间,基格已经向前方跳了过去。
本应与基格并肩而走的托尔,自然而然地放慢了脚步,然后朝着走在前面的基格的脑后,挥出了从右手拔出的短剑。
基格完全识破并躲开了这一击。当他刚刚落地,回头看去的时候——托尔的身影不见了,而短剑的剑刃从基格的左侧出现,以他的脖颈为目标挥舞着。
在第一击之后,托尔也像影子般跳跃着,紧追基格的身姿。
剑刃划过之后,发出了一声烧焦空气般的声响,紧接着又飞舞出某种红色的东西。
在那一瞬间,托尔以为看见了鲜血。但是——实际上并不是。
基格迅速弯下腰躲过了短剑的第二击,在空中飞舞的,是他被削落了一些的红发。
紧接着,基格伸出左手,用戴着红色护手的手掌向着刺来剑刃的托尔的胸口,砰的一声推了过去。
仅仅如此,托尔的身体就被猛烈地向后方打飞了。
通过击打身体的中心,基格将袭击而来的托尔的力量就这样回击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托尔猛地后仰,勉强不让自己摔倒。
不知什么时候,托尔已经双手握着短剑。他本打算如果基格躲开了剑刃,就趁着这个破绽,用另一只手握着短剑再次刺过去。
但是,已经看穿了这一点的基格,直接把托尔的身体撞飞了。
「唔——」
胸口被击中的托尔气喘连连,不禁发出呻吟,
「不用道歉。」
基格淡淡地说道。语气随意得就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他的脚一样。
「你真的是,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弱了——这个意思。基格会说出这样的,甚至可以说是故意刺激对方内心的话语,是非常罕见的。
果然,托尔毫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阴暗、愤怒和憎恨的表情。
「请不要把我和那个混蛋相提并论……那个把我母亲打死了的父亲……」
虽然语气很有礼貌,但他的声音的深处却带着浓浓的阴暗感情。
「你的母亲是因为瘟疫而去世的。这件事罗姆鲁斯也很清楚。」
但是托尔根本没有听进去。他耷拉着握着短剑的双手说道,
「如果能让你满地打滚,一定很痛快吧……」
「只有说的话和父亲一样吗?」
言外之意是,连你父亲都做不到的事,你能做到吗。
所有的表情真的都从托尔的脸上消失了。
人类的脸居然能像面具一样毫无表情,能做到这种程度真是令人吃惊。
他的气息就这样渐渐淡去,不久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托尔并不是真的在现实中消失,只是无声无息的跳走了。而且,基格还能察觉到他的呼吸声,只是托尔突然进入了自己的盲点,所以看起来好像消失了一样。
这份灵巧让基格真正感受到了托尔与德尔克·维拉德的才能是完全不同的。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举起肩上扛着的铲子,只是一直躲开从侧身袭来的乱舞着的短剑。托尔连续不断地挥舞着剑刃,而剑刃却一直只能与基格擦身而过。
基格就这么闪躲着,移动到了广场的中央,这时——
「就是现在——!」
罗姆鲁斯竟然出现在堤坝上,并大声喊道。
与此同时,广场周围的堤坝随之崩塌,大量的水流以怒涛之势汹涌而来。
刻有圣印的堤坝居然会突然崩塌,按常理来说这是无法想象的。然而,映入基格眼中的是,被罗姆鲁斯的力量解体的圣印,化成散发着光芒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的样子。
在水流涌来之前,基格立刻跳到了连托尔都追不上的高度。
他越过托尔,着地后,立刻就像一阵风似的朝着原来的道路跑去。
但是,从那条路的对面也涌来了水流,基格不得己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想在这瞬间再次跳跃躲开,但是水流从四面八方袭来,形成了旋涡,对基格步步紧逼,封住了他的退路。
这时,以基格所在的地方为中心,地面上开始到处闪耀着圣印的光辉。
这并不是在单纯地把水灌进这里,而是利用圣印的力量,事先就把水引入了这里。托尔的目的,只是把基格引诱到这个地方而已。
很快,水已经没过了基格的膝盖。
托尔也同样地泡在水里,用毫无表情的眼睛盯着基格。
「通过大地召唤死者的灵魂,“召唤者(l e g i o n)”……无法从被水覆盖的地面上召唤魔兵。就连你自身的堕气,也因为圣印的作用,被带有圣性的水流封印住了。」
罗姆鲁斯这样说道。紧接着,避开周围堤坝损坏的部分,从各处涌来了圣地夏奥的士兵,并且一齐用长矛和弓箭对准基格。
「你已经不再是军团(l e g i o n)了,只是一个士兵而已,乖乖投降吧。」
基格淡淡地抬起头看着这么说着的罗姆鲁斯。
「那么,一个士兵能战斗到何种程度,就让你好好见识一下吧。」
士兵们被吓了一跳。基格在这片土地上的英勇事迹,简直就如传说中的怪物一般。他们之中的有些人以前甚至还亲眼目睹过基格的战斗。
「不要怕! 从远处用铁链和网把他抓住……!」
罗姆鲁斯怒吼道,就在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地跳下堤坝时,
「您的从士会变得怎么样,都无所谓吗。」
托尔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基格迅速地把目光转向了托尔。
「她应该已经被抓住了。只要我一发信号,她就会被处理掉。」
不只是语气上,托尔全身都传递出他是动真格了的意思。
「等等,托尔——住手!」
罗姆鲁斯神情大变地喊了起来。
但托尔只是一味的看着基格,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我不认为能轻易打败你。所以我会用尽一切手段。」
「你的父亲绝对不会——。」
「我不是我父亲。」
就像是要代替父亲将基格杀掉一样,托尔死死地盯着基格。
「看来的确是这样。」
基格松开了铲子,铲子哗啦一声沉入水中。
「托尔。你这混蛋!」
罗姆鲁斯从堤坝上大喊着跳下来,溅起一阵水花。他将剑连同着剑鞘一起拔出,狠狠地打在了托尔的肩膀上。
托尔不由得踉跄了一下,咬牙忍住疼痛。
「你这个蠢货,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罗姆鲁斯不停的抽打着托尔的双手,让他手中的短剑掉了下来。
「……抓住基格。让他只能在水里走路,然后从城堡的水路进去,把他送进牢房。」
罗姆鲁斯气喘吁吁地命令道。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接近基格,然后用铁链把他捆了起来。
基格完全没有反抗,就这样被带进了城堡。
而托尔则是在旁边一边抚摸着被打到的手,一边用阴沉的眼神注视着他。
城堡地下冰冷的水牢中,地板上被小心谨慎地刻上了圣印,这样做可以让水保持圣性,得以抑制基格的堕气之力。基格被解除了武装,双手也被铁链反绑在背后。铁链的扣环被固定在了地板上,令他一步也动不了。
因为是跪坐着的姿势,基格腰部以下都浸在水中,连躺下睡觉的也做不到。
这也许是为了在封印住他“召唤者(l e g i o n)”力量的同时,在精神上也给予压制,迫使他屈服吧。
但是,基格在这种状态下,仍然淡淡地凝视着铁栅栏对面的走廊。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似乎是想坐着睡觉似的,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
「你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吧……基格。」
罗姆鲁斯独自出现在铁栅栏的后面,身后没有带任何随从。
「水——。」
基格这么笃定地说道。
「武器,食物和其他物资,还有圣法厅派出的密探的尸体——全()都()在()水()底()。」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过,我很确定,从圣地夏奥的湖所延伸出来的所有河流,都是为各地战乱运送物资的线路。」
罗姆鲁斯瞪大了眼睛,一脸被说中了的表情。
「如果仅仅用于治水,那么圣印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你是打算用圣性的光芒掩盖水下的物资吧。」
「是的……这就是沉睡于圣地夏奥的怪物的真面目。」
这就是有很多道路通往湖面的理由。为了不使各种各样的物资与账簿上的记载相矛盾,就先将它们集中在湖底,再一点点地运往战乱之地。
「通过把货物捆在船底,以此躲过检查。甚至连物资的转移都在水下进行。我还以为能瞒过去呢……但是面对一个能听死者声音的男人,和一个持有万里眼的从士,这样做看来完全没用啊。」
「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如果不再介入战乱,我就把真相埋()葬()在()黑()暗()之中。」
「已经没法回头了啊,基格。继承仪式也已经顺利结束,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如果这片土地将要与圣法厅对立,那也全都是因为身()为()旧()领()主()的()我()的()阴()谋()。而即将统治这片土地的新领主是雷奥尼斯,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已经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了。」
「你难道不是为了对妻子的祈祷而活着的吗?」
「是的,基格。这正是我对妻子的最后的祈祷。」
基格闭上了眼睛。然后,像是在猜测什么事情一样,摇了摇头。
「以圣法厅的大批军队作为对手的话…你不想活了吗……就像德尔克·维拉德一样。」
「那可不一定。德拉克洛瓦将会推翻圣法厅,带来新的世界。」
「那家伙,不可能现在就已经掌握了那么多的兵力。」
「是的。如果是以人()类()的()兵()力()而言……确实不可能。」
「什么……?!」
「你还是迟到了一步啊。增殖器(g e n e r a t o r)……那是能召唤出堕界的魔兽,代替兵力的密仪。我已经把这好几十个最重要的货物运送到各地去了。这可是能与数万士兵匹敌的货物啊。」
「增殖器……那么庞()大()的()东()西(),居然能用船运送出去好几十个吗。」
「庞大的东西?你不知道德拉克罗瓦在各地试验增殖器的秘仪吗。我早已经将它小型化了,这样一来运送也成为了可能。德拉克洛瓦会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进行改良,让它成为一个更为恐怖的秘仪。简直就像是湖里的怪物一样。而且如果德拉克洛瓦能继续取得胜利的话,投入他麾下参战的人也会会变得越来越多。如此庞大的兵团定会将圣法厅推翻。」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这片土地上所流的血白白浪费?」
「这()片()土()地()仍()会()迎()来()和()平(),基格。位于战乱的风暴中心,这片土地反而却一直保持着平稳。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是属于我一个人的战争,和我的领民、我的儿子,都没有任何关系。我不管其他的土地会如何荒废、灭亡,只要圣地夏奥仍然和平,就足够了。」
罗姆鲁斯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带着略显苦恼的表情注视着基格。
「我老了……我已经对这里以外的土地没有任何兴趣了。而我的愿望则是,作为对妻子的祈祷,能够将我这副年老体衰的身体投入到战乱之中——。」
「罗姆鲁斯——。」
「为什么,你不参与德拉克洛瓦引起的叛乱呢……」
突然,罗姆鲁斯的声音变成了责难。
「你作为最强的军团,可以更简单的打倒圣法厅,从而创造出新的世界。那才是最后的流血。我只会战死沙场,而你却还很年轻,明明也许能够在新的世界里生活下去,为什么你不去协助德拉克洛瓦,而要去追讨他?」
「……德拉克洛瓦所考虑的,是更可怕的事情。」
但是,罗姆鲁斯却摆出一副沉痛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不会杀你。老实待在那儿吧,直到你想参加德拉克洛瓦的叛乱为止。」
说完,罗姆鲁斯打算转身离开,基格轻声问道,
「你,为什么要帮诺薇儿?」
罗姆鲁斯停下脚步,瞥了一眼基格,然后又摇了摇头。
「花丛之下——。」
罗姆鲁斯像是把一切都封印在心里似的喃喃自语,然后静静地离开了牢房。
诺薇儿被软禁在城堡的一个房间里,被武装齐全的士兵们包围着,
「雷奥尼斯,我做错什么了吗?」
她平静地坐在椅子上,对来到房间的雷奥尼斯,这样坦然地问道。
雷奥尼斯还期待着她会不会在极度不安中哭泣,
「你不害怕吗?」
他情不自禁地认真问道。
「害怕?」
诺薇儿也给予了认真的回答。
「比起这个,我现在更想见到基格大人。」
「那可不行,诺薇儿。」
雷奥尼斯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就将之隐藏起来,
「这是我父亲干的。他向圣法厅举起了反旗。」
倒不如说,他是带着一副沉痛的表情这样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父亲非常憎恨圣法厅,我也无能为力。」
「罗姆鲁斯大人,参与叛乱了……」
诺薇儿有些茫然地喃喃自语。但是,她毕竟作为基格的从士,曾经亲临战场,因此她的表现还是比雷奥尼斯想象中的要平静许多。
「不过,请安心吧,我会想办法保住你的性命的。」
相反,雷奥尼斯的这句话似乎激起了她不安的情绪。诺薇儿瞪大了眼睛。
「性命……吗? 会发生什么危险……?」
雷奥尼斯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
「圣地夏奥,很快就会成为战场。」
这一次,诺薇儿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看到她的这个表情,雷奥尼斯心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雷奥尼斯离开诺薇儿,走出房间后,看到托尔正站在那里。
「雷奥尼斯大人,一切都在顺利进行。」
雷奥尼斯点点头,拍了拍轮椅。
「请送我回房间吧。」
托尔点点头,把轮椅推运到了目的地。当托尔关上房间的门时,
「准备好的报告书,已经全部都送到附近的营地了吗?」
雷奥尼斯一边这样说着,一边自己转动轮椅的轮子,来到了阳台。
「是的。三个营地的士兵都已经开始行动了。他们应该会在傍晚赶到。」
「罗姆鲁斯·杰尔米纳的叛乱——。」
雷奥尼斯扑哧一声笑了。
「这不是很帅吗。这里是那()个()男()人()人生中最后的精彩舞台。」
雷奥尼斯叫着那()个()男()人()以及自己父亲名字时的声音,现在听上去非常愉快。
「罗姆鲁斯大人现在已经编好了军队,马上就能进行迎击。」
「打算在儿子继位的同时出征吗。嘛,那()个()男()人()应该马上就会发现不对劲吧。反正,他是想伪装成发生了正面交锋的样子,然后立刻率领军队从这里逃走吧。而骑士团也不能在没有圣法厅正式命令的情况下进行追讨。」
「好的——那么我需要向罗姆鲁斯大人,转达什么告别的话吗?」
「没有那个必要。因为那()个()男()人()会在这里结束他的一生。」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悄悄给对方递了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一样。
「不要杀他,托尔。只需让他无法脱身就可以了。我会处理的。」
雷奥尼斯微笑着,高兴地说道。
「罗姆鲁斯·杰尔米纳意图谋反,在逃跑的时候被自己的儿子处决。为了这片土地的和平,我会亲手吊死那个男人。肯定会有很多人为之哭泣,而我也会尽可能的用悲伤的表情对我的父亲进行处决。」
这样说着的雷奥尼斯,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但是,如果这边的士兵会陷入混乱,就没意思了。所以我才要把事先准备好的军令交给各部队的指挥官。因为模仿了那个男人的笔迹,不会引起怀疑的。」
然后,雷奥尼斯指着周围的景色,
「那里、这里,都将成为战场。把北边的耕地点燃,当做一堵火墙吧。我想让最棒的战场变成从这里就可以看清楚的地方。」
「那么,这座城市会变成一片火海。」
「只有北边而已。按计划在城里设置好防护栏,把城里的居民当做挡箭牌。真是太华丽了。为了更真实,我还必须亲手处决我的父亲。」
「是的。」
「最后,在那里——。」
慢慢地,他的手指向了湖面。
「真的会出现吗,雷奥尼斯大人?」
「我相信哦。增殖器的秘仪已经完成了。按照这片土地上的传说,我特意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进行准备。一定会顺利的。」
雷奥尼斯从心底里充满期待地说道。
「话说回来,雷奥尼斯大人——有()一()个()人(),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没见到过了。」
「没见到……?是谁……?」
「爱丽丝心。」
托尔认真地说。的确,爱丽丝心今天一整天都不在。而注意到了这一点的,实际上只有托尔一个人。
「托尔果然很仔细啊。不过那也只是一只妖精罢了,不用在意。估计是看到基格和诺薇儿都被抓了,吓得逃走了吧。」
雷奥尼斯笑着说。托尔也点了点头,但似乎总觉得有些难以释然。
「做好一切准备吧,托尔。」
听到雷奥尼斯这么说,托尔终于行动起来。他的身形像影子一样退了下去,然后无声地从阳台上一跃而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雷奥尼斯凝视着湖面,突然想起了诺薇儿。当他对诺薇儿说出这里将会成为战场时,她的那双眼睛——简直是最棒的。而对于自己将要处决父亲的事,诺薇儿会怎么想,会露出何种惊讶的表情呢。现在,真的很期待啊。
「你,才是另()一()个()我()啊……我一直在等你。我会让你陪着我的,诺薇儿。」
「哇,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我不见了,却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啊。」
水牢里回响着充满元气的声音。爱丽丝心好像真的生气了。
「因为是()矮()个(),所以不太显眼吧。」
基格轻声说道。这就是他所谓的人手不足时的对策。在继承仪式的那天,他就决定让爱丽丝心在从早上开始藏起来,看看会发生什么。
这样,如果对方真的有所行动的话,自己就在随便找个地方故意被抓住。然后,就可以听到罗姆鲁斯的真实意图了。可以说基格的这个目的已经实现了。
突然,爱丽丝心猛地飞了过来,啪的一下敲了基格的额头。
「不许叫我矮个!我不帮你了。」
或许是因为基格被绑住了,爱丽丝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有攻击性。又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注意到她不见了,所以才生气了吧。
「我失言了。」
基格少见的坦率道歉了。因为他现在必须脱身。他本可以用堕气将锁链腐蚀再逃出去,但因为圣性的干扰,这样做可能要花上好几天时间。
「你要是太大声,会被看守发现的。」
「那就早点坦率地求我吧。看看,看这里,看这是什么?」
在基格的面前,爱丽丝心哗啦哗啦的展示着手里的钥匙串。
「拜托了。」
「求求你了,爱丽丝心。如果你愿意这么说的话。」
她边说边伸出小手指戳他,但基格只是嗯……这样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什么也不说。
「一般人在这种状态下还会犹豫吗?真是的,这个东西很重的啊,你倒是快点说呀。」
爱丽丝心为了撑住手中的钥匙串拼命地扇动着翅膀。基格却在一旁看着她到底能坚持到什么程度。等到钥匙掉下来的话,他就只需要捡起来把锁打开就可以了。
「偶尔用我的名字来叫我也好呀。你应该能明白托尔的心情吧。」
她垂头丧气地说着,飘浮在空中的身影显得格外可怜。
唔……基格的表情变得更严肃了。
「拜托了,爱丽丝心。我需要你来帮忙。」
爱丽丝心轻轻一笑,对着基格说道,
「上钩啦,狼男终于上钩啦。」
看着一脸得意的爱丽丝心,基格略显疲惫地叹了口气。
「真是的,起绰号不算什么好事吧。再说既然有正式的名字,而且自己也喜欢的话,当然是就用这个名字来称呼最好啊!」
爱丽丝心还在一边那样摇晃着钥匙串,一边想着,
「绰号……啊啊,对了……」
等等,她突然开始认真的沉思了起来。基格锐利地说道,
「矮个,够了。你想让诺薇儿也继续被关着吗?」
看来这句话对爱丽丝心非常有效。
「啊啊……好的好的,知道了。我也正在努力啊!」
她拿着一串钥匙绕到基格身后打开锁链,令人吃惊的是在锁链之上竟然安置了三个锁扣。这对于身材娇小的爱丽丝心来说,的确是一项繁重的工作。
「很好。现在要和诺薇儿取得联系。目前我已经掌握了充分的信息。我要去抓住罗姆鲁斯。诺薇儿就在逃出去之后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如果有前来袭击的士兵的话,就吓吓他们,挫败他们的战意。」
用钥匙打开锁链后,疲惫不堪的爱丽丝心露出一脸厌烦的表情。
「好吧好吧。我只要把诺薇儿看到的情况都告诉你就可以了是吧。」
「对。」
「唉,这不是全都要看我的活跃表现了吗?」
爱丽丝心一本正经地说完,就轻飘飘地从铁栅栏的缝隙中飞走了。
基格拿着一串钥匙目送她离去时,似乎也在某个地方对爱丽丝心产生了共鸣。
在爱丽丝心之前,罗姆鲁斯先来到了诺薇儿被软禁的房间。
他让士兵们暂时离开,自己和诺薇儿单独在一起。
「我想拜托你说服基格一件事。」
「说服……吗?是什么事?」
「一起参加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乱吧。不管基格和德拉克洛瓦之间有过什么旧怨,他们毕竟都是曾经的朋友……所以并肩战斗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诺薇儿吃了一惊,但是,考虑到基格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因缘,她也明白罗姆鲁斯是想站在基格这一方的。对于罗姆鲁斯来说,基格不仅仅是有着强大的力量,而且有他在身边,就更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
「请容我拒绝。」
但是,诺薇儿却干脆地给予了回应,
「基格大人是以自身的意志进行战斗。我没有资格指挥他。」
这份凛然的声音,不难想象到就算现在这个房间里不是只有两人,即便是被强大的士兵们所包围,她也会以同样的方式回答。
「真勇敢啊……」
罗姆鲁斯苦笑了一下,和雷奥尼斯相比,诺薇儿明显更为霸()气()。
「就连这样沉思时的表情也很相似……」
他这样轻声说道。诺薇儿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见罗姆鲁斯摇了摇头。
「我是为了拯救你们。再这样下去的话,我就不得不对你们出手了。」
刹那间,诺薇儿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情涌了上来。
「我会保护基格大人!不会让你们碰他的!」
这是一种近乎鲁莽的勇敢语气,诺薇儿如此说道。罗姆鲁斯有些惊叹。她刚才说了什么?要自己保护基格,而不是让基格保护自己?
这个小小的女孩,是多么的有勇气啊。罗姆鲁斯不禁有些感动。就在他凝视着诺薇儿的眼神的瞬间,罗姆鲁斯甚至感受到一阵贯穿全身的战栗感。
自己曾经见到过这双眼睛!罗姆鲁斯确信不已,那是连罗姆鲁斯都曾经感到恐惧的眼神。
到底是曾在何处见到过那个眼神的呢。他立刻想起了那个永远无法忘记的眼神。
「德尔克·维拉德……」
罗姆鲁斯在战栗中喃喃自语道。
诺薇儿一怔,因为雷奥尼斯告诉过他德尔克·维拉德这个名字,但他不知道为什么罗姆鲁斯会在这里说出来。
「花丛之下——。」
罗姆鲁斯捂着胸口这么说道,然后一脸痛苦地跪了下来,
「抱歉……我想起了这片土地上的一些渊源……」
然后他与诺薇儿水平对视着,用恳求的口吻说道,
「我的孩子是双胞胎。但是其中有一个已经死了——。」
「是……是的,雷奥尼斯告诉过我这件事。」
诺薇儿吓了一跳。罗姆鲁斯接着说道,
「我希望你能代替我那死去的孩子,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能让我抱一下你吗?」
这句话让诺薇儿真的惊呆了。刚刚,他还想让自己说服基格,现在却想拥抱自己。但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那份悲伤,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半点虚假。
「那个……是因为我和去世的那个孩子长得很像吗?」
诺薇儿战战兢兢地问。除此之外想不到有别的解释了。
「是的……很像。真的……太像了。」
罗姆鲁斯紧闭双眼,缓缓说着。
「我很快就会率兵离开城堡,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了。在这之后,我会放了你们。我的这些行为都和雷奥尼斯无关。所以最后……」
当他提到雷奥尼斯的名字时,诺薇儿的心中又涌起了一股激烈的感情。
「为什么不去拥抱雷奥尼斯?」
听到这个充满愤怒的回答,罗姆鲁斯脸色一下子变了。
「雷奥尼斯还活着,而且他就在你的身边啊!」
诺薇儿非常生气。因为在这几天里,诺薇儿深切地理解了雷奥尼斯对父亲的扭曲想法。而面对眼前的罗姆鲁斯,她感到了和雷奥尼斯同样的被愚弄的心情,这是无法原谅的。
「比起死()去()的()孩()子(),请去抱一下雷奥尼斯吧。」
这样说着的诺薇儿的眼神,让罗姆鲁斯为之一震。
「如果……你是伊尔米娜……」
罗姆鲁斯惊讶地喘着气说,
「也一定会说同样的话吧……」
接着,悲伤的气息从罗姆鲁斯的身上消失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笑容,然后慢慢抬起膝盖,
「真是不好意思。」
罗姆鲁斯由衷地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诺薇儿也语气缓和下来,
「没,没什么……明明是我什么都不知道就……」
于是,罗姆鲁斯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多亏了你,我才醒悟过来。」
听到如此充满喜悦的声音,诺薇儿有些惊讶,
「圣地夏奥、我的妻子伊尔米娜的灵魂、还有我()的()孩()子(),愿主保佑你们。」
他就这样静静地念着,离开了诺薇儿。这时,诺薇儿也明白了罗姆鲁斯的决意。
「你不能死。如果你死了的话雷奥尼斯就会——。」
就会失去真正能寄托那份思念的对象了。诺薇儿本想这样喊出来。但是,
「雷奥尼斯现在已经可以独自走向领主的宝座了。他是个令人骄傲的孩子,这也多亏了你。」
罗姆鲁斯的声音中,饱含着对儿子的自豪之情。
「请把这份感情传达给雷奥尼斯吧!」
诺薇儿拼命地喊了出来。但罗姆鲁斯只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那只会让我的儿子更憎恨我罢了。」
诺薇儿也明白罗姆鲁斯说的是对的。不由得咬紧了嘴唇。
「最后,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罗姆鲁斯真挚地说完,转身离去。诺薇儿知道自己是无论如何也阻止不了罗姆鲁斯的。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了其他事情。这个男人,是真的将自己当成了——
诺薇儿摇了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是菲利希提·艾尔塔夏的女儿!而雷奥尼斯才是你的孩子!」
她没有考虑太多,就这样大声地喊了出来。
那一瞬间,罗姆鲁斯停下了脚步,背对着她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这么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了,只留下诺薇儿呆然地站在那里。
不久之后,传来了有骑士团接近圣地夏奥的消息。
罗姆鲁斯毫不惊慌,立刻发出了军令。
「出击!佯装成在街上偶遇,之后便全速往北行进!然后就这样参与各地的斗争,让我们和德拉克洛瓦一起向圣法厅举起反旗!」
他立刻做好准备,穿上战袍,腰间带好佩剑后,进入了书房。
「伊尔米娜啊……你能原谅我这最后的愿望吗?」
在低语着的罗姆鲁斯的面前,是一位宛如艳丽盛开着的银色玫瑰般的女人。
这是一张因为实在无法舍弃而遗留下来的亡妻的肖像画——
它就这样静静地挂在罗姆鲁斯的书房里。
「我们的儿子已经成长为优秀的人了……已经不再需要我来主持大局了……」
这样说着的罗姆鲁斯,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雷奥尼斯在继承仪式上的身影。
他那样拼命的抬起残疾的双腿,艰难的来到了自己曾经所在的地方。光是这样想着,就让罗姆鲁斯几乎要放声大哭。不管他的脑袋是否聪明,也不管他的双腿是否残疾,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自己就能为他感到无限的骄傲。也正因如此,他才对雷奥尼斯过于严厉,甚至于把孩子逼到了穷途末路。如果伊尔米娜还活着的话,自己和雷奥尼斯之间关系也许会变得和现在稍有不同吧。罗姆鲁斯这样深切的想着,但是,很快这一切就都要结束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他委婉地告诉了雷奥尼斯自己将要离开。如果是那个聪明的孩子的话,一定马上就能理解到父亲要做什么吧。已经不需要再道别了。
「出发吧——。」
正当罗姆鲁斯转身背对着肖像画,准备踏出离开书房那一步的瞬间——
突然有什么东西贯穿盔甲,深深刺进了他的侧腹,他顿时感到一股猛烈的热流。
罗姆鲁斯立刻拔出腰间的剑,但是一道黑影已经迅速向远处跳开躲了过去。
然后,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房间的圆桌上。
接着,黑影完全消除了气息,蹲守在房门的墙壁旁,就那样等着罗姆鲁斯。
罗姆鲁斯看到黑影的手里,正拿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长剑。
「圣咎之剑(i n d u l g e n t i a)吗……那可不是未经沙场洗礼过的毛头小子该碰的东西啊,托尔!」
罗姆鲁斯毫不在意自己被贯穿的腹部,这样大声喊道。他也没有问托尔刺向自己的理由。
「告诉雷奥尼斯,要是对自己的父亲感到憎恨,那就默默地目送他出征,然后等着讣告就可以了!」
他大喊道,把剑向托尔挥了下去。
圆桌被被砍碎了,托尔迅速跳了起来,随后轻轻地落在地板上。
托尔手中拿着银色的剑,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罗姆鲁斯。
「好像出大事了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飞进了房间。她并不是偷偷地溜进去的。而是这个开朗的妖精在来到软禁着诺薇儿的房间时,对守门的士兵们说道,
「喂,我有很重要的事,快点打开它!」
她大喊大叫着,士兵们也不愿对爱丽丝心那娇小的身躯拔刀相向,于是勉强让她进了房间。
「啊……爱丽丝心。」
诺薇儿好像才回过神来一样。
「啊……啊什么呀!出大事了啦。大家都在说战争要开始了,到处都一团乱了。」
看到爱丽丝心挥舞着双手叫喊的样子,诺薇儿的脸色立刻紧张了起来。
「骑士团攻过来了,这里的士兵们都在准备战斗呢。」
「怎么会……那么,基格大人怎么样了?」
「我有好好把他放掉哦。狼男还说他要去抓住罗姆鲁斯,而诺薇儿要去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
果然,听到这里,周围的士兵都为之震惊。
「你……你们这些家伙,不许动!」
士兵们怒吼着拔出剑来。
「知道了。那么马上离开这里吧。基格大人平安无事吧?」
「虽然浑身湿透了,但并没有受伤哦。」
「怎么会……基格大人,希望不要感冒……」
诺薇儿完全无视了躁动的士兵们,然后,她对着他们说道,
「请让我过去,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喂,你们这些家伙,别挡路!快让我们过去!」
她们不约而同地说。
「不,不许动!」
然而那名举起剑的士兵的头盔,在这一瞬间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就那样径直向后飞去。
士兵的头部虽然平安无事,但是头盔却被一支金()色()的()飞()箭()贯穿,并且钉在了墙上。
「我能看见……飞箭。」
在目瞪口呆的士兵们之间,诺薇儿低语着。然后,幻视出的三支金箭以飞快的速度射了出去,三名士兵手中的剑被金箭打飞,一齐钉在了墙上。
「一次具现太多的话,我还不能很好地瞄准。接下来可能就会刺中身体了。」
诺薇儿用认真的语气说道。同时,钉入墙壁的箭全部消失了。
哐啷一声,被钉在墙上的头盔掉了下来,士兵们见状,一齐从诺薇儿身边往后退开。
诺薇儿走了出去,就连在房间外面的士兵也慌慌张张地让出了道路。
随着刀刃互相冲击的声音,罗姆鲁斯的剑被劈成了两半。
他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但由于腹部的伤口,身体无法随心所欲的行动。
突然,黑影从罗姆鲁斯眼前消失了。紧接着,托尔的身影出现在他握着断剑的手下。与此同时,银色的剑刃将罗姆鲁斯的右脚连同盔甲一起贯穿。
托尔拔出剑刃,罗姆鲁斯呻吟着跪了下来。
「我不会杀你的。但请你老老实实地看着战场。」
「战……战场上……什么……」
「这()片()土()地()很()快()就()会()成()为()战()场(),这()是()雷()奥()尼()斯()大()人()所()希()望()的()。」
托尔一字一句的说出这些话,罗姆鲁斯瞪大了眼睛。
「你们这些蠢货!」
这愤怒的声音中,充满了确切的悲痛。罗姆鲁斯握紧折断的剑向托尔袭去。但托尔身形迅速地绕到一旁,并无言地贯穿了罗姆鲁斯的左脚。
罗姆鲁斯发出遗憾的声音倒在地上。
「不愧是刻有圣印的剑……真是锋利得可怕。」
托尔用迷恋的眼神看着手中可以轻易撕裂盔甲的剑,说道,
「过一会儿我再来。在此之前,请就这样在这爬着吧。」
托尔没有帮他止血,就这样拿起银剑,转身离去。
「等……等等。」
罗姆鲁斯拼命喊道。突然,托尔停了下来。不是因为罗姆鲁斯的呼唤。而是因为他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感受到猛烈的杀气扑面而来。
对擅长隐藏气息的托尔来说,对方是一种与他完全相反的存在。
这种气息不是一两个,而是从房间的出口、窗户、从各处强烈地涌了出来。
托尔想要避开,却动弹不得。因为不管向哪个方向移动,都有一股强烈的杀气。
「咕——。」
托尔发出呻吟。就在这时——从门后,从窗口,它()们()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了。
托尔顿时觉得脑子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他的视野之中已经满是那个东西了。
那个东西的姿态看上去像是披着银鳞的人形蜥蜴,双手各握着一把厚剑,面部没有眼鼻,只有突出的嘴里露出锯齿状的牙齿。
总计十六只的异型蜥蜴,手持长剑聚集在托尔的周围。
同时,这三十二把利刃的尖端抵在了托尔的背部、腹部、腰部、胸部、手臂、腿部、脖子和脸颊,似乎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有一把利刃插进他的身体。
嘶、嘶,蜥蜴们那充满杀气和腥臭的呼吸声从前后左右传来。即便是托尔,也被这压倒性的恐惧吓得屏住了呼吸。
「凄魔(G u i l t y)——它们是寄宿于我的铲()子()之中的魔兵。因为现在铲子里的东西不见了,作为代替,我召唤了他们。」
耳边传来了耳熟的声音。托尔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而在那里站着的,是白色的外套下穿着黑色皮革铠甲,带上了红色护手的战斗装扮的基格。
「我会让这他们不要碰你的。把它交给我。」
虽然托尔手中握着圣咎之剑,但现在却完全被当作小孩子一样看待。而事实上,他现在也确实已经像个无助的孩子一般。浑身上下被三十二把利刃刺伤了的皮肤正在颤抖,血液从脸、脖子、腹部流了出来,就在这种无助感达到极限的瞬间,托尔的颤抖却突然停止了。
他慢慢地向基格靠近。当然,利刃也刺进了他的身体。但是,他还是像准备朝基格猛扑过去似的,做出一副想要跳跃过去的姿势。
他的脸上,此时面无表情得像非人类一般。如果朝基格扑过去,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就会支离破碎。
但是即便如此,或许他也还可以用最后的力气把剑冲着基格扔过去。
又或许是什么也做不到,只会被撕得四分五裂。
但即便如此,托尔还是用眼睛传达出强烈的杀意,他用这种气息把想要杀死对方的想法,直至最后一刻都全身心地传达给对方。
在这般无力感中,仍然以自己的全部存在作为赌注来否定对方。再也没有如此纯粹的杀意了。
凄魔们也对托尔的杀意作出了反应,于是慢慢地用力。托尔的脸和脖子被染红了,血液滴答滴答的掉落在剑刃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穿着黑衣的缘故,看上去,他的全身都已经被血给浸透。
基格沉默地注视着托尔,然后猛地挥动了一下左臂。
在那一瞬间,托尔已经想象出了自己被撕成碎片血肉横飞的场景。
但是事情却并没有这样发展。托尔全身上下被剑刃抵住的感觉,在一瞬间都消失殆尽。基格让凄魔退下了,伴随着遗憾的吼声,凄魔们像风一样从房间里消失了,托尔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几乎要瘫坐在那里。
房间里只剩下罗姆鲁斯、托尔和基格。然后,基格淡淡地说道,
「只给你一次机会。试着来杀了我。」
托尔愣住了。圣咎之剑还在托尔的手中。刚才,他的周身还都被利刃包围着。但现在,即使是在赤手空拳的基格面前,他却仍然还是被当做小孩子一样看待。
托尔感到全身的血液突然冷却了下来。愤怒、憎恶、杀意,这些情感并没有暴动,而是化为了托尔本身。他这样冷静地想着,现在不管对方是赤手空拳还是别的什么,一定要让对方尝到和自己感受到的同样的恐惧之后,再残忍地杀掉对方。
但是托尔却久久动弹不得。他瞪大了眼睛,甚至连手都开始颤抖起来。动不了。完全动不了。为什么会动不了呢。
「怎么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儿子。」
基格静静地说道。即使是听到了这样刺痛心灵的话语,托尔也完全无法行动。
「你是第()一()次()看()着()对()方()的()眼()睛()战()斗()吗?」
这句话刺入了托尔的灵魂。基格说得完全没错。基格残酷的眼神之下没有任何破绽,托尔失去了能够切入的盲点。
消除气息,悄悄靠近后再杀掉敌人,这就是托尔的战术,除此之外的东西,他完全不明白。应该说托尔甚至都不知道何谓“杀人”。劈砍,刺入。只要那样做的话,人就会死()。
「从正()面()攻过来!」
在基格发出声音的瞬间,托尔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到目前为止,他虽然有在侧面或者背后挥下利刃,但却从没有与人正面战斗过。
基格走了过来,托尔还是动弹不得。站到托尔面前的基格简直就是一堵巨大的墙壁。无论是多么锋利的刀刃也无法斩断的东西,现在就挡在托尔眼前。
「父亲……」
托尔呆立在那,完全下意识说道。他眼前基格的身影,此刻正与他的父亲德尔克·维拉德完美的重叠在一起。
噼啪。突然响起了什么声音,托尔正想着那到底是什么声音,结果发现是基格正在取下右手的金属护手。
为什么要这么做——很快托尔就知道了答案。
「德尔克·维拉德临死之前,提到了你、战士们,还有你的家人。」
基格举起了拳头。托尔只是颤抖着看着。
「德尔克·维拉德为了你,牺牲了自己生命。」
托尔的手无力地放下了剑。同时,基格的拳头也狠狠地打在了托尔的脸上。瞬间,托尔的左脸仿佛被压扁了一般,鼻血在空中飞溅而出。
托尔的身体被打飞到书房门口。和书桌一起倒在地上,就这样仰面伸展着四肢,这次真的一动不动了。
「向你父亲道歉。」
基格说着,啪的一声,重新戴上了金属护手。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基格……」
罗姆鲁斯用模糊不清的声音叫了出来。基格没有回答。
「我会把一切都埋()葬()在()黑()暗()之中——这片土地不曾有过叛乱的计划。」
他一边锐利地回答着,一边迅速帮罗姆鲁斯伤口止住血。
「拜托了……让我走吧……这样下去的话,这片土地就会变成战场……」
基格没有停下手,静静地问道。
「你叛变的原()因(),是因为夫人吗……」
罗姆斯鲁惊讶得没有出声。不多久,他的双眼溢出了痛苦的泪水。
「是的……当时,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但不久之后,圣法厅里有人派出了暗杀者,针对我……针对我的家人……伊尔米娜……为了保护雷奥尼斯而被杀了。」
他用手抓住了基格的胳膊,紧紧抓住。
「完全被人抓住了破绽……当和平终于实现之时,我安心了。但我守护着的……一直守护着的东西……仅仅一瞬间就……」
他的手颤抖着,脸上满是泪水。
「我恨他们……暗杀者也好、派出暗杀者的人也好,都被我找出来杀掉了。但是憎恨并不会就此消失。我曾经让民众们放下旧怨……但我自己却对圣法厅恨之入骨。」
然后,他的眼睛像是要寻找依靠般,看向基格。
「你……能跨越……能跨越憎恨吗……」
基格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叠在罗姆斯的手上,紧紧地握住。
「我不会让这片土地变成战场,很快就会结束的。请留在这里。」
基格把罗姆鲁斯放在沙发上,走到书房前查看托尔。
托尔已经完全晕过去了,但为了慎重起见,基格还是用布条把他的四肢捆了起来。
然后,就在基格站起身来,看到墙壁一角的一瞬间,
「什么——。」
那里的东西,让基格惊讶地屏住了呼吸。
「看见了吗?基格……」
从书房外传来了罗姆鲁斯无力的声音。
「这就是埋藏在花丛之下的,另一个真相……」
基格无言以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上的那个女人,
「诺薇儿……」
他茫然地念出了那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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