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监看者/前进的怪物-章节
「像这样在前方竖起双手的手指,就能将视野划分开来。」
诺薇儿竖起双手食指,从山丘上遥望着城市中的道路。
「不、不……诺薇儿,事到如今再这么做,已经没有意义了啊。」
爱丽丝心慌乱地说着,现在,她已经能看到骑兵逼近的情景了。
但是,诺薇儿仍然看到了从三方逼近此地的骑士团和士兵。然后将他们大概的数量和位置告知了爱丽丝心,
「请去告诉基格大人。我会拦住那些人的。」
「拦……拦住……?真的没关系吗?」
「招一招手就会停下来的。基格大人在城堡北侧的二楼。」
「啊,我知道了……诺薇儿,千万不要乱来呀。」
爱丽丝心担心地叫喊着,急急忙忙地飞走了。
诺薇儿深呼吸后,往山丘下走去。她的双脚一直在颤抖,真的感到非常害怕。展现出战意而逼近的骑兵,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拦住的。
「我……能看见飞箭。」
但真正让她害怕的是,自己能否正确的使用那份力量。
一些金色的箭矢浮现在空中,但是没有射出。那些箭越来越多,箭头慢慢重叠聚集起来,看上去宛如巨大的棘刺,现在已经可以说是一支长枪了。
诺薇儿再次深吸一口气,骑士团马上就出现了。刹那间,箭头如闪光一般迅速射出。
疾驰的骑士们被从前方飞来的光芒震惊了。金色的箭矢在队伍的缝隙中以()Z()字()形()穿过,掠过马头,在所有骑士的眼前飞过。
骑兵队列顿时乱作一团,虽然没有人受伤,但是空气中残留的金色光辉却令他们目瞪口呆。各部队的指挥官为了让部下回到原来的列阵位置而大喊着。就在这时,
「你们不能从这里过去!」
诺薇儿跑出来张开双臂挡住道路的样子,让领头的骑士们愣住了。他们的其中一人抬起了头盔上的面罩。
「真是吓了一跳。原来是基格的从士啊。刚才的那道光是你做的吗?」
他正是基格一行人来到圣地夏奥之时所经过的营地的骑士团团长。诺薇儿也吃了一惊。
「原来是团长大人啊……我没有看到头盔里面是您。」
「我们接到报告,说是基格和你被抓住了,情况危急……」
「我们是故()意()被抓的,很抱歉让您担心了。」
诺薇儿低头行礼。骑士团长则是挠了挠脸颊,
「……那么,是谁提交的这份报告呢?」
他用纳闷的语气喃喃自语着。这时,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诺薇儿吓了一跳。
「——方阵!三排横列!」
骑士团长喊道。一瞬间,骑士团们整理好了阵型,诺薇儿回头看了看身后,顿时惊愕不已。山丘的方向,圣地夏奥的军队正如怒涛般涌现出来。
「快逃!会死的!」
骑士团长喊道。但是诺薇儿并没有听进去,她猛地摇摇头,
「留在这里别动! 如果……如果你们动了的话,我就要从领头的人开始,用箭射下去了!」
刚一叫出声,她就向着涌出来的军队跑去。
「箭……?」
骑士团长瞪大了眼睛。才发觉刚才的金光,其实是一支巨大的箭矢。
「团,团长……」
骑士们吵吵嚷嚷,他们眼看着那么娇小的少女,竟一个人向着群集的军队跑去。
虽然被说了不要动,但显然不管怎样,现在也不是说“好,我知道了”的时候。
「不要动!一步也不要动!」
骑士团长大喊着。但骑士们完全不能理解这个命令,有人喊了一声,
「是要见死不救吗!那个孩子会死的!」
「笨蛋!料理!那()份()料()理()!不要光()用()看()的方式来判断!」
骑士团长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不由得就这样叫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份()料理吗?」
于是骑士们竟然都不可思议的平静下来了,连骑士团长都感到有些吃惊。
「是……是的,基格的从士说了不要动!所以不要动!不要动!」
骑士们吞了一下口水,看着诺薇儿独自一人跑向了蜂拥而来的士兵。
基格摇了摇头,离墙上的肖像画往后退了几步。
再一看,感觉和原来就不一样了。画中的女性明显比基格所熟悉的少女的年龄更大,并且皮肤和头发的颜色也不同。基格自己也曾见过伊尔米娜的面孔,越是回忆起这件事,他越是清楚的意识到刚才是认错人了。
但反过来说,她们的气质和相貌却也非常相似,如果不是这样,也不会那么容易认错。
「基格啊……你怎么看。」
书房外传来罗姆鲁斯微弱的声音。基格没有马上回答,
「不觉得很像吗……和你带来这的那个少女……」
「不可能。」
基格禁不住低声反驳。书房的方向再次传来罗姆鲁斯的声音,
「双生子里最初生下来的孩子,按照维拉德之民的习俗,要被丢掉。不……是被我强行夺走的。伊尔米娜当时哭着说,既然她已经和圣法厅之民的我结婚了,就想要放弃维拉德之民的习俗,抱着双生子不肯放手……」
但当时的罗姆鲁斯却无能为力。无视习俗,会直接刺激到对立民众的感情,对那时的罗姆鲁斯来说,这无异于意味着自己和妻子全都无法存活。
「我不会杀掉那个孩子……只是会假装那个孩子死了,暗地里送给别人寄养。只有这样说,我才能从悲伤的伊尔米娜手中,把刚生下来的孩子接了过来。这都是为了我自己能够生存下去……」
「但为什么,那孩子会成为“银之圣女”……」
「我将她送到圣都附近的一座抚养院。后来我听说她被一位“银之圣女”收养了。从那以后……每当我听到“银之圣女”这个词,我就会心神不定……」
「可是,那家伙——。」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基格啊。圣性的继承需要选择身()体()部()位()颜()色()相()同()的继承者。比如皮肤、头发、还有眼睛的颜色……如果是万里眼的话,眼()睛()的()颜()色()就更重要。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特意选择了这样的孩子来领养的。」
「不。我的意思是,那家伙的母亲是菲丽希提·艾尔塔夏。并不是你的孩子。」
基格不由得尖锐地回应着。而书房的方向,传来罗姆鲁斯的苦笑,
「那个少女也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的孩子只有雷奥尼斯一个。」
这种语气反而更是如实地表达了罗姆鲁斯的确信。
「但是,你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你的儿子和她的长相完全不同。」
「不是所有的双胞胎都相似的。比如一个能行走自如,另一个却只能坐在轮椅上……」
「可是——她的发色也和伊尔米娜不同。」
基格看着那幅肖像画,似乎在寻找着其他的不同之处。
然而罗姆鲁斯静静地对基格说道。
「德尔克·维拉德。」
「什么——?」
「那个少女的眼神,你不觉得和那()个()人()有点像吗?」
这次基格打心底里地摇了摇头。那个勇猛的战士,和基格所熟悉的少女,怎么会有共同点呢?
「是头发啊,基格。你应该从来没见过德尔克·维拉德的头发。」
基格盯着眼前的这幅画思考着,伊尔米娜是银发。可是——
「德尔克·维拉德之所以把()头()发()剔()掉(),是因为瘟疫啊。」
疫病流行的时候,德尔克·维拉德和他的妻子都病倒了。
由于留长发会让瘟疫恶化,他们夫妻才一起剃光了头发。
对于医疗条件不佳的人来说,这是下了很大决心的行动。
「那个无双的英雄在为他妻子剃光美丽的头发时,有生以来第一次流下了悲伤的泪水……最后,他的妻子病死了,但德尔克·维拉德幸存了下来。然后他就再也不留头发,取而代之的是在头上刻上纹身,并将妻子的遗发一直藏在怀里直到最后……」
「头发……」
「没错,基格。」
罗姆鲁斯说道,
「虽然德尔克·维拉德的妹妹是银发,但是他自己却是和()那()个()少()女()有()着()相()同()的()发()色()——。」
同时,诺薇儿停了下来。她紧盯着前来的士兵。
「不能在这片圣地里战斗!」
士兵们被挡在前方的少女吓了一跳,但并没有停下脚步。
不如说,他们是明知道前方站着的是基格的从士,还仍然挥舞着剑冲了过来。
诺薇儿眼中充满了泪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难过。以大量战士的牺牲才换来和平的圣地,现在竟然又如此轻易地陷入了纷争,一想到这里,她就伤心不已。
她慌忙擦干眼泪,紧握住宝杖,将视线从士兵身上移开。
然后用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眸,径直望向了天空。
「许多……我能看见,许多飞箭。」
她以战士般的眼神如此说道。
下个瞬间出现的光景,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映入眼帘的是,自天空中落下的闪耀着黄金光芒的暴雨。
「那个少女,在我看来,已经不再是维拉德之民血统的继承者了……而是流着伊尔米娜的血……还有身为克雷马提斯之民的我的血的人啊……」
罗姆鲁斯一边无力地躺着,一边看着从书房里走出来的基格,如此说道。
「但是,说到底这一切都只是埋没在花丛之下的过去……对今后的未来不会有任何影响,也不会有任何意义……对吧,基格。」
基格点了点头。在那一瞬间,他就把这次的谈话全都埋藏在了心底。
「我会把这些都埋葬在黑暗中的……就和这片土地上的战乱一样。」
罗姆鲁斯因为大量出血而苍白的脸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拜托了……基格。」
基格最后一次转身。他迅速捡起剑,然后径直走到阳台上,像风一般向着地面跳跃而下。在基格身后,凄魔们也咆哮着跟了上去。
罗姆鲁斯大口地喘着气,缓缓支起身子来。
之前,为了给他疗伤,他的盔甲被脱了下来。现在,罗姆鲁斯慢慢站起,颤抖着受伤的双腿,踉踉跄跄地走向挂在墙上的剑。
「对不起……基格。对不起……连名字都没有取好的,我的孩子啊。」
他紧握着剑柄,用剑当作拐杖往前走去。
「雷奥尼斯……」
说出这个名字时,罗姆鲁斯的眼睛中散发出令人畏惧的光芒。
骑士团和圣地夏奥的士兵,都屏息凝神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
无数闪耀着金色光芒的小型箭矢出现在被诺薇儿所注视着的天空中,然后,锋利的箭尖朝着地面如骤雨般落下。
冲在最前排的士兵们被箭雨击中,尖叫着跌倒在地。
箭矢很小,并没有立刻夺走他人的生命的威力。但是,如果命中要害的话也还是会死。手臂和腿被贯穿的士兵们满地打滚,发出异样的叫喊声,这一切——都传入了诺薇儿的耳中。
好害怕,心中害怕极了。但诺薇儿仍然忍耐着这一点拼命地降下了箭雨。
事实上,这一切都只是几秒钟内发生的事情。然而,在这几秒钟内,却出现了谁也没见过的光景。士兵们就这样被完全压制住,在这个地方突然停止了进攻。
总计出现了数十几名伤员,但没有一个死者。士兵们在深深插入地面的黄金色箭矢中挣扎着,不久后,箭矢就全部消失了,
「请不要再战斗了!如果再继续,我会射出更多箭的!」
诺薇儿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骑士、士兵、甚至负伤者,看着眼前这个大声哭泣的少女,都愣住了。
「不要再在圣地上战斗了,这里应该是和平的地方,就应该是这样才对吧!」
听见诺薇儿的叫喊,士兵们也仿佛都清醒了过来。不一会儿,断断续续有人放下了剑,不久后,大家都放下了武器。诺薇儿回头喊道,
「请你们也扔掉武器吧!」
少女发出带着哭腔的声音,接着,骑士团长也喊道,
「全军下马!放下武器!」
之后,骑士团中的任何一人都没有违抗这条命令,统统放下了武器。
爱丽丝心辛苦地追赶着像风一样在堤坝上奔跑着的基格和凄魔,
「喂、喂!狼男,等、等一下,这里有一条诺薇儿的报告!」
基格一下子抓住爱丽丝心,同时以更加快的速度一边疾驰一边说道,
「说吧。」
「喂、你别抓、抓住……轻点、轻一点呀!」
爱丽丝心含着泪喊叫着,终于把诺薇儿的报告说了出来。
「干得好,我来阻止剩下的士兵。你回去诺薇儿身边,有消息再联络我。」
话音刚落,她就被扔到了头顶,在空中打起了转,直到重新飞了起来,
「别、别把我当道()具()一样对待呀!谁还会再做这种事呀!」
在爱丽丝心这样用力喊叫的时候,基格已经消失在堤坝的另一边了。
「你这家伙,就应该在水里泡着才好呢!快摔一跤吧,这可恶的狼男!」
就在她大喊大叫的时候,远处出现了可怕的东西,那是一道宛如由火焰组成的墙壁。
在耕地上燃起的火焰代替了城墙的作用,而在火焰的另一边,开始传来杂乱的声音。原本平和的土地,瞬间变成了战场。
「呜、呜哇……快、快点!快点呀,狼男!」
爱丽丝心不禁朝着基格跑去的方向大喊道。
「第二幕……」
雷奥尼斯轻轻抬起手说到。在那之后不久,耕地中就燃起了火焰。
「对……就这样把敌人引到城北。再在那里与这边的主力对决。」
他将闪耀着好奇心的眼睛投向了眼下的城市,脸上因喜悦和兴奋而泛起红润,
「这么开心的时候,托尔在做什么呢……」
就在他这样喃喃自语着的时候,有人走进了房间。雷奥尼斯从阳台回头向房间看去,
「托尔……?」
他这么呼唤,而那个人却一动也不动。
「竟敢发布像过()家()家()一样的军令……你把战争当成了游戏吗,蠢货!」
在那里,罗姆鲁斯手中握着剑,腹部和腿上的伤口正在流着血,
「父……」
父亲——雷奥尼斯本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
「说话就不能更带霸气一点吗!」
因失血而脸色苍白的他发出了凄厉的怒吼。雷奥尼斯禁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罗姆鲁斯瞪雷奥尼斯脖子上的领主纹章说道,
「我已经给老臣们留了一封信,让他们更加严厉地在一旁监视你。好好把你作为领主的义务刻入骨髓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拖着血淋淋的双腿慢慢走来。
雷奥尼斯僵住了,手在轮椅后面颤抖不已。
「哎呀,腿不能随意动弹……竟然是这么痛苦,我之前从来不知道,这样真是太辛苦了……」
罗姆鲁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起来。
「父、父亲……」
雷奥尼斯的手拼命地抓住了轮椅后面的东西。
刹那间,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愤怒的表情,然后高举着剑挥了起来。
「如果你想迈向修罗之道的话,这就是我最后能教导你的东西了,雷奥尼斯!」
看着猛然斩下的剑,雷奥尼斯忘我地举起了抓住的东西。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碰撞声,罗姆鲁斯的剑被漂亮地弹回来了。
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雷奥尼斯将它握住,并从剑鞘里拔了出来,而从罗姆鲁斯那边接二连三袭来的剑,也被尽数弹开。
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挥舞着利剑,罗姆鲁斯露出了笑容。
宝剑上刻有的圣印,正在闪耀出守护着雷奥尼斯的光辉。
「这真是了不起的圣性啊……能让这把剑随()意()移()动(),还能弹开我的剑……」
「没错……我很强……!现在,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了!」
雷奥尼斯这样说着,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我是圣地夏奥的新领主!在这片土地上,想怎么做都是我的自由!」
罗姆鲁斯突然瞪大眼睛,一脸凶狠的样子。
「说得好!那么我会用我这条命,去斩断你那邪恶的本性!」
罗姆鲁斯慢慢接近雷奥尼斯。突然,雷奥尼斯淡淡的笑了,
「已经太迟了……那个谁都无法战胜的东()西(),已经到了觉醒的时候了……」
在这么说着的在他身后,突然有什么东西发出了白色的光辉。
罗姆鲁斯的视线从雷奥尼斯身上转移到他身后的湖面,顿时呆立当场。整个湖就像一面反射着阳光的镜子,正在闪闪发光,仿佛从水底即将出现什么东西。
「雷奥尼斯……你小子,不会把——。」
罗姆鲁斯一脸战栗的表情,望着眼前自己的儿子。
雷奥尼斯正面看着罗姆鲁斯,笑着说到,
「没错……那就是夏奥的怪物。」
他的脸上,开始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妖异的微笑。
两个骑士团绕过火墙汇合,冲向了守卫森严的圣地夏奥的兵团,此时的情况正和诺薇儿拦住他们时的情形相反。
就在双方似乎即将展开激战的时候,凄魔们不顾自己被烧焦的身体,割断燃烧的麦穗,为基格打开了道路。最后,突如其来的基格和凄魔们突破了火焰的墙壁,出现在双方之间。
伴随着于过去战乱中死去的无数灵魂发出的恸哭声,基格奔跑着穿过了火焰之路,然后在堕气卷起的狂风中跳跃起来,
「以基格·瓦尔海特之名召唤!」
他高举的左臂在半空中迸发出雷光,落地时左手猛烈地拍向地面。
「绝望的灵魂啊!在冥刻星(P l u t o)的引领下,化为哭魔普拉斯菲米(B l a s p h y m e),压溃我的敌人吧!」
伴随着从地下吹起的青白闪电,红黑色气球般的魔兵陆续的出现了,
「白羊座(M a l a h i d i e l)之阵——!」
刹那间,在基格的周围,哭魔们接连发出光芒,然后爆炸成了碎片。
爆炸产生出滚滚浓烟,同时扬起的沙土像雨般倾斜而下,骑士团急忙安抚惊慌失措的马匹,避开爆炸。
弥漫的沙尘平息后,站在他们眼前的是率领着魔兵的基格。
骑士团面前的是哭魔群,兵团面前的则是凄魔群,魔兵们就这样挡在了双方的跟前。
「双方都退后!不要让这片土地被毫无意义的战乱玷污了!」
听到基格激烈的声音,骑士团和士兵都有些发抖。在此之前在眼前发生的轰隆轰隆的爆炸,确实的将双方的战意吹了个粉碎。
「继续战斗的人,会被无数在此地丧命的冤魂所毁灭!」
看到哭魔群络绎不绝靠近的样子,骑士团慌张地后退了。
「夏奥的士兵啊,旧领主已经放弃了战斗,放下武器吧!」
听到这句话,阵地上的士兵们也一齐目瞪口呆地放下了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骑士中的一人问道。而基格锐利地给予回复。
「此地的危机已经解除,不会再发生任何事了。」
这时——
一声可怕的咆哮从头顶轰鸣而下,所有的马匹顿时惊慌失措,
「那、那是什么——。」
熊熊燃烧的火焰的背后,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站了起来,骑士和士兵都陷入了恐慌之中。
基格难以置信地抬头望向那个庞然大物。
「“刻之龙头”……」
那正是沉睡于夏奥的湖中的怪物。
「那、那,那是什么怪物啊!诺薇儿!」
爱丽丝心一边叫喊着,一边快速飞了过来。
诺薇儿也看着从湖中站起来的巨大怪物,目瞪口呆。
那个怪物从湖中出现时,溅起了大片的水花。它裸露的骨骼上有着红黑色的血肉,身体破败不堪,全身布满红色的水泡,似乎每走一步就会产生出新的肉体一般。它有着巨大爬虫类般的脸,而足部和腕部似乎还没有定形,拖着烂泥一样的尾巴,同时身上又长出无数没有虹膜的白色眼睛,而且刚一长出就又开始溃烂,并且坠落下来。
那个东西一下子露出巨大的獠牙,咆哮着进入耕地——
不一会儿,农作物就枯萎了,而周围的堕气在它身边卷起狂风。
「……它正在吞噬生命……和灵魂。」
诺薇儿屏住呼吸看着它,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基格大人——!」
与此同时,怪物的周围响起了几声轰鸣。
那是哭魔的自爆将怪物的一部分腿给炸飞了。基格把自己作为诱饵让怪物转过身来,把本来朝向城市行进的怪物吸引住,让它远离了城市。
「诺、诺薇儿,不要乱来呀!」
察觉到诺薇儿准备朝着基格的方向跑去,爱丽丝心慌忙从后面追了上去。
她的行动也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骑士团长率先拿起了武器,骑着马来到了诺薇儿的旁边。
「喂,用马更快!」
于是,诺薇儿坐在马鞍前面,马匹开始奔跑起来,兵团和骑士团们见状,也急忙拿上武器团结起来,然后一齐朝着怪物的方向奔去。
「怪物啊——!怪物出现了!夏奥的怪物苏醒过来了!」
雷奥尼斯欢呼起来,脸上洋溢着陶醉其中的笑容。
「雷奥尼斯……你在干什么?为什么唤醒它!你是无法操纵它的!」
罗姆鲁斯颤抖着转向雷奥尼斯,愤怒地喊道。
「“龙骸”的秘仪,那是德拉克洛瓦授予我的秘仪中的秘仪。因为连德拉克洛瓦自己都无法真正的操纵它,所以才把它封印在湖里……」
「我知道呀。我就是一直在等待着它的出现,来毁灭这个世界。」
雷奥尼斯笑着说道,脸上显现出天真的笑容。
「为了喂养那个怪物,我从城里的墓园中把尸体都挖回来了,而且还杀掉各种各样的动物,每当病人或受伤的人在城里死去的时候,我都会悄悄把尸体给它。它是靠食用生命和灵魂的堕气而成长的。为了唤醒它,我整整花了一年的时间哟。」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把城市变成战场……到底是为什么……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死死的盯着父亲。
「这都是你的错!让我这样的孩子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是你啊!」
雷奥尼斯发出这样嘲弄般的声音,打心底里这么认为的他,狠狠痛骂着眼前的父亲。
「我无数次地怨恨着自己的出生!我一直生活在怨恨之中啊!」
他一边大喊着,一边露出一副不知道是哭还是是笑的表情,然后,
「活着的人都没有价值。太无趣了。为什么要造出怪物?又为什么要让城市变成战场?」
之后,仿佛全部的感情都扭曲了一般,雷奥尼斯的脸上露出了可怕的笑容,
「因为我很想看看啊。那不是很有趣吗。活着的人居然会在眼前突然死去什么的,生命什么的全部消失,全部被那个怪物吃掉不就好了。」
他大笑着说道,那份笑容邪恶到了极致。后仰着大笑的他露出了雪白的脖颈,若是只是看到他的那份笑容的话,又会觉得他像是天真无邪的花朵一样。
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惊愕、恐惧和厌恶的表情。看到父亲的那张脸,雷奥尼斯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看看你自己那张脸吧!」
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罗姆鲁斯静静地抹去了所有的表情。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轻快地举起剑,淡淡地呢喃着。
「你自己,才是怪物啊……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用嘲笑的眼神看着罗姆鲁斯。
「我本想只是斩断你的手脚来教你何为疼痛……但是如果不行的话,看来我只能教你何为生命了。」
罗姆鲁斯的剑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杀气。雷奥尼斯也举起宝剑,大声喊道。
「杀了我!杀了我试试看啊!」
凝视着圣印的光辉,罗姆鲁斯将剑挥舞了过去。
而雷奥尼斯的宝剑承受住这次攻击后,再次进行反击,击碎了罗姆鲁斯的剑。紧接着,随着划破空气的声音,那把能自()由()行()动()的宝剑就这样刺入了罗姆鲁斯的腹部。
「啊……」
雷奥尼斯发出略显惊愕的声音。
罗姆鲁斯忽然放下了折断的剑。等到回过神来,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刺入腹中的剑刃。很明显,凭这动作来看,他是故意让剑刃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脸色苍白地说道。就像以前德尔克·维拉德和基格战斗时一样,他就那样笔直地向雷奥尼斯走去,用剑刃贯穿了自己。
雷奥尼斯吓了一跳。他的手上碰触到了什么温热的东西。那温热的东西,或是滴落在他的膝盖上,或是流在剑刃上,又或是缠在他的手上。那正是血,赤红的鲜血。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再次说道。他的身体也越来越靠近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一时间目瞪口呆。罗姆鲁斯的喉咙中发出闷响,大量的血液从喉咙中溢了出来,洒在了雷奥尼斯的金银色的头发上,那鲜血的气味,充满在了雷奥尼斯的呼吸之中。
「这就是何为生命。」
罗姆鲁斯说完的一瞬间,雷奥尼斯大叫起来,那是孩子般的悲鸣。
罗姆鲁斯的右手紧紧抓住了雷奥尼斯现在那想要放开宝剑的双手。
「这就是何为生命。」
这样说着,罗姆鲁斯的另一只手握住剑刃,将自己的腹部横向切裂开来。
雷奥尼斯大声哭喊,疯狂地挣扎着想要逃跑。然而,他的手却无法从宝剑上拿开,剑刃割开父亲腹部的感觉直接传达到了他的手心。
「这就是何为生命——雷奥尼斯。这就是你应该在此地守护的东西……」
雷奥尼斯的双手沾满了父亲的鲜血,感觉到全身的皮肤仿佛都要燃烧起来一样。
「停手啊!会死的,会死的,会()死()的()啊(),父()亲()!」
雷奥尼斯大声尖叫。他已经搞不明白对方到底是死掉了,还是被自己杀掉了,只能像小时候一样呼唤着父亲,无意识地一直哭喊着。
这时,父亲那紧握着雷奥尼斯双手的手离开了。
握着剑刃的手也离开了,那无力的双手慢慢地抱住了雷奥尼斯的肩膀,将他轻轻拉了过来。
「这就是……何为……生命。」
父亲的手臂环绕在雷奥尼斯的背后,抱起了他的身体。他的脸颊贴在父亲的胸口上,等到雷奥尼斯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那被他亲手刺穿的父亲,最后正在温柔地拥抱着他。
怪物的肩膀鼓了起来,随之散发出可怕的恶臭后破裂了。
那些肉片一落到地上,就像炸弹一样产生爆炸。
然后基格一边避开肉片,一边召唤出哭魔,让怪物们将()其()吞()噬()。
并不是让它们自爆。而是让怪物们用牙将它咬住,然后吞下。
在基格的周围,堕气卷起的狂风呼啸不止,仿佛怪物们即将蜂拥而出似的。而怪物的身体似乎是开始从内部膨胀,并开始破裂。
与此同时,基格也在以自身作为诱饵去吸引怪物,试图诱导它远离城市。
但接下来,怪物突然朝向了和之前不同的方向。往那边看去,基格诧异地发现诺薇儿坐在一名骑士的马背上往这边跑了过来,而在他们的身后,跟着的是骑士团和兵团的众人,而怪物也正拖着身体向他们那边走去。
「别过来!」
在基格的大喊同时,凄魔们聚集过来,排成一列挡住了他们。
但是,诺薇儿突然下马往这边跑了过来。虽然凄魔们一齐露出獠牙,但她完全不感到害怕,径直朝着基格的身边跑去。爱丽丝心在她的胸口前叫喊,
「这、这里好可怕、好可怕呀!」
她紧紧抓住诺薇儿的衣领尖叫着,竟然意外的没有想要逃走。
「你来这里干什么?」
基格大喊道,诺薇儿在那一瞬间被吓了一跳,但随后大胆地说道,
「我……我能看见,那只怪物的脚。」
「什么——?」
「您是想让那个怪物远离这座城市对吧……」
怪物自己的身体还没有完整的形成,因此无法行动自如。而诺薇儿正是想要弥补这一点。基格盯着诺薇儿,有些怀疑她是否真的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是对()付()那()个()怪()物()的话……我觉得我能做到。」
话音刚落,怪物发出一声咆哮,降巨大的脸转向了他们。
基格立即用左臂抱着诺薇儿跑了出去。在他的身后,哭魔们通过自爆牵制着怪物。但很快,那怪物依然朝着基格的方向转过身来。不——
「是被诺薇儿的圣性所吸引了吗……」
证据就是,怪物已经不再理睬骑士和士兵了。
紧接着,怪物因为它自己泥泞的身体而滑倒在地,嘭的一下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然后,它就这样朝着天空露出獠牙,发出猛烈的咆哮。
那咆哮声似乎是对着无法正常行走的自己而发出的,就像是在诅咒和谩骂着自己的诞生一般。充满了无限憎恶的吼叫,响彻了这一片土地。
「呀啊啊啊……不要,我再也不要被那种东西吃掉了啊啊啊!」
爱丽丝心颤抖着,紧紧抓住诺薇儿身上法衣的衣领。
「前面有一条大河,周围也没有民房。」
纵使被吓得脸色苍白,但诺薇儿仍然就这么被基格抱着,指着那边的方向说道,
「如果在那边引()爆()的话——我们也可以潜入水中躲开。」
「你怎么知道的——?」
「哎——?」
「那正是我准备要做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个怪物,又看着基格大人的行动,就……」
于是,诺薇儿被放了下来。
怪物一边吼叫着,一边拖动着扭曲的身体向这边爬来。看到它拼命前进的样子,诺薇儿心中有些难以忍受,甚至感到可怜。
另()一()个()自()己()——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有人一直等待着在湖中沉睡着的另一个自己醒来,出现。
直到这时,诺薇儿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把那个怪物当做了雷奥尼斯。也正因为如此,她的心中才会涌现出能看到怪物行走的样子的想法。
那是毫无根据的,仅因强烈的感情而产生的确信。在继承仪式上,诺薇儿没能帮助雷奥尼斯登上通往领主宝座阶梯——而现在,她想要继续尝试当时想做的事。那自出生以来就在痛苦中挣扎的怪物,心中一定有着深深的悲伤吧。即使没有任何确证,诺薇儿也有着这样的想法。
「就这样,在那个地方让它爆炸。在我回来之前,你就留在那附近吧。」
基格指着河堤说道,
「我会让它的身体长得再大一些,灌注堕气,令它膨胀到极限。」
「好的,我会吸引那个怪物让它向我这边过来的。」
基格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剑向怪物跑去。
诺薇儿朝着基格指示的方向跑去,到了河堤后,转身看向怪物。
她怀里抱着被吓得发抖的爱丽丝心,紧握手中的宝杖,凝视着怪物。
「我能看到……你行走的姿态。」
然而怪物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诺薇儿已经拼命在幻视出怪物前行的样子。
「我能看见你走路的样子……雷()奥()尼()斯()。」
她几乎是在无意识之间低声说出了这个名字。
然后突然——怪物那泥泞的脚部,开始一点一点形成了固定的形状。
就和之前另一只怪物吞下爱丽丝心后产生了固定的形状一样——如今,那由堕气聚合而成的团块,受到了诺薇儿眼()神()的()圣()性()影响之后,开始慢慢形成形状。
那是一双洁白、光滑的脚。在那个狂暴且没有定形,长得像爬虫类般的怪物的姿态中,只有这双脚异常美丽的伸展着。
怪物放大脚步踏了出去。沉甸甸的脚踩下去时震动了整个地面。
紧接着,那双脚开始缓缓地踏出第二步,然后又向前迈出了第三步。
怪物吼叫起来,和之前不同,这次的吼叫声中听起来带有着明显的喜悦。
那个怪物,在朝着诺薇儿的方向更进一步时,
「处女座(H a m a l i e l)之阵——!」
基格猛烈地挥起剑,命令着哭魔们,将怪物完全包围了起来。
随后,四面八方立刻发生了爆炸。伴随着爆炸,怪物的身体被削去,刚刚才形成的脚也被炸歪。怪物发出愤怒的尖叫,张开巨大的下颚露出獠牙。一部分哭魔还没等基格下令,就自己扑进去被怪物吞噬,而另一些则是不断在周围引发爆炸。
想要接近诺薇儿的怪物,就这样在那里完全被困住了。
不久,怪物就发现了指挥着哭魔的基格,于是怒吼一声,张开巨大的下颚朝基格扑来。基格千钧一发之际躲过了怪物那咬向地面的下颚,然后立刻转身跳起,往怪物的额头斩去。
怪物头上有好几个白色浑浊的眼珠被斩裂成了两半,散发出粘稠的液体。怪物发出痛苦的声音仰起头来,膨胀的脸上再次生长出眼珠,但却因为周围的爆炸而无法逃走,又继续向基格扑了过去。
基格立刻闪开,一次又一次的向怪物斩去。
怪物要想到达诺薇儿所在的地方,就不得不跨越过基格这一壁垒。
诺薇儿专心看着那想要跨越基格却被持续斩击着发出悲鸣的怪物,她一心一意的看着怪物那行走的样子,并提供制造出脚部的圣性,就好像是因为自己才让怪物被逼着行走,从而受到伤害。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悲伤。
而怪物现在所能做到的,不是攻击基格,而是只能吞噬掉主动扑过来的哭魔们,然后怪物的姿态慢慢膨胀起来,变成了和哭魔一样的形状。
噗的一下,怪物的右腕被撕裂下来,在掉落在地面上的瞬间就爆炸了。紧接着,怪物的左腕也从根部被炸飞。怪物浑身上下发出沸腾般咕噜咕噜的声音,尽管如此,怪物还是只能一边吞噬着哭魔,一边扑向基格,想要拼命到达诺薇儿所在的地方。
然后,怪物的动作变得迟缓,身体开始加速膨胀。看到这一情景,基格迅速解除了哭魔的包围,并立刻转过身开始奔跑起来。
怪物一声咆哮,朝着解除了包围的地方前进。
基格跑去的方向,正是诺薇儿所在的地方。
怪物发出地震般的脚步声,身体略微向前倾斜,然后那巨大的身躯猛()的()开()始()奔()跑(),同时左右摇摆着头部,发出喜悦的吼叫,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前冲来。
爱丽丝心发出一声无法形容的尖叫。诺薇儿也害怕得屏住了呼吸,被吓得呆立在那里。
「诺薇儿!」
基格跑到她面前,把诺薇儿抱起来,然后像风一样抱着诺薇儿飞奔了出去。
怪物尖叫起来,当诺薇儿被基格带走时,它紧追不舍的大声吼叫着,那吼叫声中仿佛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憎恨和悲痛。
而在疾驰着的基格的身后,紧跟着的正是怪物那张巨大的脸。每当怪物的头部左右摇摆时,无数白色的眼珠里就会喷出粘稠的液体,就像一个巨大而又扭曲的幼儿在奔跑中嚎啕大哭一样。
「来、来了、来了呀……呜啊,呜哇啊啊啊啊!」
爱丽丝心也发出了不输给那个怪物的悲鸣。下个瞬间,基格的头顶上被一个黑影覆盖了。基格和诺薇儿,即使不往回看,也知道怪物正在做什么。
怪物跳()了()起()来()。而抱着诺薇儿奔跑的基格也同时跳()了()起()来(),怪物那巨大的身躯浮在半空中,现在正要从头顶上落下。
就在诺薇儿惊恐地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基格也跳到了河岸边上。
这时,在基格身后的头顶上,怪物的全身在空中突然膨胀起来。
就好像是怪物自身的憎恶和悲伤,让它全身燃起了大火了一样。
而哭魔们也跟着跳了起来,在空中从怪物的背后蜂拥扑了过去。
下一刻,基格、诺薇儿和爱丽丝心一起下坠到了河里。
就在怪物正向河里坠落,眼看要撞到河堤之时——怪物体内的堕气一举压缩,发出令人目眩的闪光。下个瞬间,哭魔们在发出震天般巨大的声响后消散了,火柱高高升起,爆炸引起的烈风烧毁了耕地,而那个无名的怪物也在爆炸中化作尘埃,消失在了世界上,只在地面残留下了壮烈的爪痕。
骑士和士兵们从远处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然后,基格他们从河流的下游出现了,大家一起欢呼起来。
「呜呜……好可怕,好可怕啊……」
爱丽丝心趴在诺薇儿的胸口前泣不成声。
而诺薇儿也全身湿透,正紧紧地抱着基格的脖子。
基格抱着诺薇儿,单手握着剑,然后用它做当手杖一样撑着走到河边。
然后,他从那里凝望着从上游一直延伸到现在脚下的那一大片被炸飞的土地。
河堤被炸碎了,河水溢流而出,发生爆炸的河面上甚至还在冒着热气,烧焦的大地上,纷飞着一片黑色的灰烬和火星。他环顾了一下四周,
「——在哭吗?」
基格突然这么问道。
「嗯……」
诺薇儿颤抖着回答。那个怪物的死让她不知为何感到有些难过。与此同时,她也在想,不知在哪里的另一个少年是否也会感到同样的悲伤呢。那是一种一直存于自己心中的东西突然消失,一切都完全被改变时的那种淡淡的而又清澈透明的悲伤。
诺薇儿就这样把脸贴在基格的肩膀上,哭泣了好长一段时间。
雷奥尼斯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抱住雷奥尼斯的那双手臂失去了力量,把雷奥尼斯解放了出来。
雷奥尼斯默默地看着在自己膝盖上已经瘫软的罗姆鲁斯的身体。
罗姆鲁斯的头无力地靠在了雷奥尼斯的胸膛上,让他的身体感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沉重。
让雷奥尼斯感到灼烧一般的父亲的血,像谎言一样变得越来越冷,随着时间的流逝,就连他的内心也有了一种冷冰冰的感觉。
同时,他也明白了伴随着温度,有什么东西正在消失。
这就是何为生命,他的心中轻声响起了这句话。
雷奥尼斯从剑柄上战战兢兢地松开手,再把手用力从罗姆鲁斯的身体下面抽了出来。
他用沾满鲜血的双手,轻轻触碰到了罗姆鲁斯的肩膀,接着又摸了摸他的脖子和头。
然后,雷奥尼斯稍稍用力把罗姆鲁斯的头抱在了怀里。
「父亲……」
在母亲还活着的时候、父亲还没有现在这么冷酷严苛的时候,雷奥尼斯也曾经用过这种称呼。
但是,没有得到回应。
雷奥尼斯把右手从父亲的头上拿开,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就在这时——远处出现一道巨大的闪光,仿佛是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焉。
雷奥尼斯看着闪光,
「啊啊……」
他像是一个无力的小孩般,发出了茫然若失的声音,并不是因为腿脚,而是因为自己的一切都像小孩子般的无力。就像是一时间发生了太过沉重的事情,反而会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托尔从城堡书房的窗户,看到了外面冲天的火柱。
他想方设法地挣脱开手腕和关节的布条,然后用短剑把绑着脚的布切开,正当他好不容易站起来的时候,听到了怪物的咆哮。
往窗外看去,只见远处有一个异形的东西正在拖拉着身子前进。
这不就像我们一样吗,托尔如此想到。
怪物不久后就开始走起路来,即使被打倒也会再次站起,然后突然跑了起来。
那时托尔也为怪物的疾驰而感到心情激动。
接着,在那次跳跃的尽头,怪物崩溃后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是自己郁积已久的时代迎来了终结一般,托尔的心中感到一阵空虚。
失败了啊。就像是全部的存在意义都遭到了否定一样,托尔感到了一种令人目眩的悔恨感,但是,尽管如此,托尔却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也还不错。
他心想,如果雷奥尼斯也能有同样的心情就好了。
不久后,托尔慢慢回头看了看房间。
在那里,雷奥尼斯母亲的肖像画在那儿静静的装饰在墙上。
继承仪式之后,托尔曾经对基格说起了关于诺薇儿的事情,当时,他只那是为了吸引那个男人的注意力而已。
其实,托尔真的没有想过那个少女会和谁长得很像。他只是单纯地听到城里上的人都这样说,就觉得这能用来当作引诱基格的权宜之计。
之前被绑着的托尔迷迷糊糊地听听到了基格和罗姆鲁斯的交谈,只觉得他们两个都在说些什么蠢话,这便是当时被打得有些神志不清的托尔的感想。
但是——现在面对这幅肖像,托尔也感到非常震惊。
虽然说起来有些奇怪,但当他看到这副肖像画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代替雷奥尼斯一般,感受到了悲伤、愤怒以及放弃了什么般的感情。
托尔走近了那个对自己来说相当于姑母的女性的肖像画,静静地,用短剑刺了进去。接着又横着、竖着全部划开,到最后,已经划得看不出原本画上的是什么了。
雷奥尼斯不需要看到这个,他已经没有必要再受到伤害了。
就这样,那个少年有生以来第一次喜欢上的那个少女的出身,被托尔永远地抹去了。
回到雷奥尼斯的房间的托尔,在那里看到了死去的罗姆鲁斯。
雷奥尼斯的头完全被鲜血浸透,而那把宝剑也从罗姆鲁斯的腹部刺穿了背后。但托尔却脸色一点也没变,他心中隐约明白,事情迟早会变成这样。
他轻轻地走近,想要把罗姆鲁斯的遗体挪开,但是雷奥尼斯却没有放开自己的手。托尔就那样看着雷奥尼斯抱着父亲遗体的样子。
不久,雷奥尼斯凝视着抱在胸前的父亲的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怪物已经死了……」
「是的。」
「父亲也死了。」
「是的。」
托尔发觉了雷奥尼斯没有称罗姆鲁斯是“那个男人”,而是称之为“父亲”,但也没有说什么。
「父亲说我是个怪物。」
「——是吗。」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雷奥尼斯平静地说,
「被父亲这样说,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悲伤。」
雷奥尼斯的手抚摸着罗姆鲁斯的脊背,那几乎是无意识的动作。
「也许我真的很喜欢父亲。」
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眺望着自己的内心一样,雷奥尼斯的语气里充满了凄凉与干涩。
他抬头看了看托尔,这时,雷奥尼斯那被血濡湿的脸上写满了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露出只有在哭泣后才会出现的单纯的微笑,说到,
「你也和怪物一样啊,托尔。」
托尔摸了左边的脸颊,那里仍旧还残留着略带麻木的疼痛。他左眼的眼皮已经肿得几乎看不见眼睛,而从左脸到嘴唇的地方,也都肿成了紫色。
「是被基格·瓦尔海特打的。」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然后雷奥尼斯突然笑了。
「被算计了啊。」
「被算计了呢。」
「想报复回去啊。」
「想报复回去呢。」
雷奥尼斯哧哧地笑了。托尔的右半边脸,也浮现着一丝微笑。
「但是怪物已经死了……」
笑声停了下来,雷奥尼斯一边眺望着暮色的天空,一边重复着。
「不……还有一个名为德拉克洛瓦的怪物,吗……」
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自语道。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但是,比起这个,只要我们成为新的怪物就可以了。」
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雷奥尼斯这样说着,把目光转向了湖边。
「我想成为和我之前想象的那个怪物完全不同的怪物。」
「——是的。」
托尔点了点头,然后和雷奥尼斯一同眺望着湖面。
只见黄昏时分,那赤红的,宛如孕育生命的血一般红色的光,正浮现在如镜子般清澈的湖面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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