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另一个自己-章节

在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壮烈地死去之后,和平终于得以实现。

而在仅仅几年之后,罗姆鲁斯的妻子伊尔米娜也去世了。当时,无论是维拉德之民还是圣法厅之民,都无差别地参加了葬礼,并再次立下了共存的誓言。

德拉克洛瓦剑士团的一部分则驻扎在附近的几个据点里,在德拉克洛瓦和罗姆鲁斯的要求下行动,不久后便独立了。其中一个就是基格最初所在的骑士团。

「……这个圣地,是我们取得的第一个大成就。」

基格对着湖边低声说道,

「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德拉克洛瓦……」

这时,湖面之上,被埋没在花丛下的亡灵们似乎一齐向基格伸出了手,基格静静地移开了视线,带着严肃的表情转身离去。

然后,就在他直接进入森林的瞬间——

基格本能地察觉到了些许异常,立刻向后方跳去。

在旋风般的跳跃的间隙,他将扛在肩上的铲子柄部举到了眼前。

有什么东西击中了铲子柄部。

“咚”

然后就在基格的眼前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被弹开了。

那是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如手掌般大小的小石头——它准确地追逐着跳跃的基格,向他脸上飞来。

着地后,基格又马上向右手方向跳去。

就像是是看穿了基格的落地位置一样,又有两颗小石头以更快的速度飞过来了。

一颗瞄准了头,一颗瞄准了胸口——都准确地瞄准了要害。

基格轻松地躲开了两颗石头,落到了地上。

同时,他把铲子转动了一圈,将铲子的头部插在了右后方的地面上。

咚——!

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用力,但铲子却深深没入了泥土。

伴随着铲子击穿地面的声音,迅速接近基格背后的那个黑影猛地跳了起来。

基格已经察觉到,这个黑影正是扔出小石头的人。

黑影扔出小石头,再高高跃起,意图窜到基格的身后。

所有的小石头都是从不同的方向飞来的。黑影在周围无声无息地迅速移动,同时一个接一个地投出小石头,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有很多人在四处投出小石头一样。

然而,其实对手只有这个黑影一人而已。

「你是什么意思?」

基格半背对着黑影说道。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拔出剑来,但是,飞来的东西实在是过于“柔和”了。

没有任何杀气,只是一块普通的小石头而已。

但另一方面,没有任何杀气这件事也引起了基格的警戒。因为没有杀气,就很难判断对方的存在和意图。对于刺客而言,这是很高明的做法。

「……当您走进树林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黑影发出毫无感情的声音。

「我想要考验您……」

与此同时,黑色的身影悄悄远去,逃离了基格的警戒。

终于,基格完全转过身去。

「基格·瓦尔海特——。」

黑影叫出了这个名字。

「考验什么?」

黑影——托尔,用窥视的眼神注视着基格,小声说道。

「杀死了父亲的,您的力量……所以才向您出手,我向您道歉。」

他低下了头,语气温和地说道,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不用道歉。」

基格以不亚于托尔的淡然说道。

「你随时都可以来试试。」

这随意的一句话,源自于基格的绝对自信,同时也是对托尔的严厉斥责。

这句话意味着,基格随时都能应()付()托尔的袭击,是有着侮辱意味的一句话。

托尔抬起头,微微皱起眉来。

「真的可以吗……」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无声地拔出了刀。

「没关系。」

基格拔出铁锹,转了一圈,扛在肩上,以锐利的眼神看着托尔。

「但是,我也不会被杀掉。」

那是正在判断托尔在这片土地上所担任的角色的眼神。

「杀掉……」

托尔摇了摇头,就像是刚拔出了刀又回过神来,慌慌张张地扔出去一样。

「我只是想确认而已……而且我对您的力量非常满意。我没有别的意思。」

听起来像是在解释一般,托尔凭着野性的直觉明白了对方比自己更高一筹。

这样的直觉让托尔得以活到今日。如果觉得对方难以对付,他就会立刻撤退,等待新的机会。这个青年实际上更适合当暗杀者,而不是战士。

「我并不怨恨您,倒不如说是感谢您才对。」

托尔严肃地说。可是基格却一脸严肃地反问道。

「感谢——?」

「对父亲,德尔克·维拉德的死感到高兴的,并不是只有你们。」

「高兴……」

「是的。我和所有渴望和平的人也同样感到高兴。你也是吧? 」

基格没有回答。他几乎完全无视了托尔的话,转移了话题。

「我的从士,你在附近见到过吗? 」

「是的。承蒙她的关照。」

托尔的这个回答超出了基格的预料。基格皱起眉头,托尔把诺薇儿出现在雷奥尼斯面前的经过简要地告诉了他。

「雷奥尼斯大人很高兴见到诺薇儿殿下。」

罗姆鲁斯曾经说过托尔经常沉默不语,但现在他却兴奋地对基格喋喋不休。奇怪的是,他甚至表现出敬慕基格的样子。

「她一出现,雷奥尼斯大人就能走路了……没错,“监看者(艾 尔 塔 夏)”……我认为诺薇儿大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托尔的话语让基格明白了大致的情况。

诺薇儿应该没()有()使()用()眼睛的力量,因为诺薇儿的幻视之力还没有强大到能够控制人类的腿。

诺薇儿之所以站在雷奥尼斯面前,仅仅是为了让他缩()短()目()标()而已。

恐怕是因为之前雷奥尼斯制定了远远超过自己极限的目标,而一次又一次的摔倒了吧。

诺薇儿看穿了这一点,并且勇敢地站在雷奥尼斯面前,为他指明了只()要()努()力()就()能()达()到()的()距()离(),这给了雷奥尼斯到()最()后()也()不()会()摔()倒()的自信。

但是,基格并没有挑明这件事,只是静静地听着托尔的述说。

「我必须回到雷奥尼斯大人的身边了,您要和我一起去吗?」

基格点了点头,和托尔并肩向湖边走去。

就在两人回到诺薇儿他们身边之前,基格低声说道。

「我不会为任何人的死,而感到高兴。」

这是对托尔刚才所说的,可能为父亲的死感到高兴的话的回答。

托尔停下脚步。他看起来很惊讶,就好像突然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过了一会儿,托尔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我也是。」

他一边回答,一边向基格的身后追去。

「自从我父亲死后,无论任何人死了,我都感觉不到任何东西了。」

托尔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啊,是狼男和……唔……托尔。」

爱丽丝心喊道。刚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自己说过要称呼托尔为“影子”,然后还约定好了要给他起一个别的绰号。

「基格大人……?您怎么会来这里。」

诺薇儿猛地站起来,前去迎接基格和托尔。

诺薇儿刚刚才从雷奥尼斯那儿听完基格在这片土地上战斗的往事。在基格不在场的时候听到他的过去,让诺薇儿心中有种内疚感,然后,

「啊……我有在完成任务的……那个,绝对没有偷懒……」

她想起基格让她巡查周围一带,于是慌忙掩饰道。

「待会儿再问你。辛苦了。」

基格充满信赖的话语,立刻让诺薇儿欣喜得满脸通红。

「好的。」

雷奥尼斯惊讶地看着诺薇儿。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我的从士受你照顾了。谢谢。」

雷奥尼斯茫然的眼睛慢慢地从诺薇儿转向基格。

「不……希望我没有妨碍到你的任务。」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感觉像是不自觉的说出了这些话一样。

「雷奥尼斯大人。」

托尔轻轻靠近。

「啊……啊啊,拜托了,托尔。」

托尔抬起雷奥尼斯的身体,想将他放到轮椅上。

这时,基格瞥了他一眼。就是那一刻,对于基()格()的()注()视(),雷奥尼斯内心涌起了强烈的抵抗心情。

「嗯、嗯……我自己来。」

「啊……雷奥尼斯大人?」

他突然从托尔身边挪开,用自己的双腿站了起来,但是立刻失去了平衡。

他本来试图坐在轮椅上,却发出巨大的声响摔倒在地。

「雷奥尼斯?!」

「你,你还好吗? 」

诺薇儿和爱丽丝心急忙走了过来。但是在那之前基格更快一步,

「没必要勉强。」

他抱起雷奥尼斯,迅速查看他有没有受伤,然后把他放回轮椅上。

雷奥尼斯满脸通红地低着头,用拳头擦拭着脸颊的泥。

诺薇儿焦急地看着他,雷奥尼斯转过身去,

「我没有勉强。」

「雷奥尼斯——。」

「真的没有勉强。」

他严肃地说道,眼睛紧紧盯着诺薇儿,眼睛里闪烁着尖锐的光芒,

「对吧,诺薇儿?」

雷奥尼斯那受伤般的目光,就像是被逼上了绝路一样。

而这时,诺薇儿还不知道雷奥尼斯究竟是为何而会受伤。

「是的……」

她也不得不悄然回应。

雷奥尼斯用紧握的拳头擦去脸颊上的泥土。

「……真的没有勉强。」

他用颤抖着的声音低声说道。

在圣堂的食堂吃完饭,基格正在喝着汤药。

「我做错什么了吗……」

诺薇儿喃喃自语着。爱丽丝心惊讶地挥了挥手,

「不会的,你想太多了啦。」

回到城堡之前的这一路上,诺薇儿一直回想着雷奥尼斯闷闷不乐的脸,心情莫名地沮丧。雷奥尼斯那受到了伤害的情感直接影响到了诺薇儿,让她感到很不好受。

如果是诺薇儿的话,心情低落的时候首先可以行动起来发泄情绪,而且身边的爱丽丝心也能给她带来安心感。但雷奥尼斯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托尔推着轮椅。但愿在城堡里能有一些使他着迷的东西吧。

「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呀?」

对于爱丽丝心来说,诺薇儿如此关心今天才刚刚见到的人,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

「总觉得他不像别人……就好像是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那孩子? 为什么?」

「他,和眼睛看不见时的我,你不觉得很像吗? 」

被黑暗所包围,看不见前方,内心仿佛被孤独冻僵了一样,无法相信母亲的爱——这样的自己,若是在镜()子()的()映()照()下出现在眼前的话,应该就是雷奥尼斯的样子吧。

诺薇儿正在想着这样对我事情,基格突然问道。

「听说,你帮助雷奥尼斯让他能够走路了?」

「是、是的……不过,我并没有帮他很多……」

正如基格所猜测的那样,诺薇儿并没有用眼()睛()的()力()量()来帮助雷奥尼斯。

「只是,我真的看()到()了(),怎么做才能让雷奥尼斯走得更远……」

这不是医学上的知识,而只是一种模糊的理解,可以说,这是她在完全理解了雷奥尼斯的感情之后采取的行动。最重要的是,一直以来,诺薇儿自己都是从爱丽丝心和基格那里得到了这样的动力。但是——

「可是,除此之外……」

与此同时,诺薇儿也看到了雷奥尼斯现在的极限。他的腿根本不能走出十几二十步。如果是平地的话还好说,爬楼梯几乎是不可能的。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无论自己有多么努力,也还是无能为力——这份现实经常侵袭着的雷奥尼斯的心,而这种感觉也一点点地传达到了诺薇儿的心里。

但这时,基格说道,

「我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在任务的间隙,你来帮他练习走路。」

「这样可以吗?」

「别让他太勉强自己。」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雷奥尼斯会心烦意乱,也有可能会做出乱来的事来。而且,如果对腿的负担太大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让他的身体一步也走不动。

「告诉他,没有改变继承仪式日程的必要……」

最重要的是,诺薇儿的行动能够守护雷奥尼斯的心,而且这也确实有可能做到。

「就算走不了路,他也有作为这片土地后继者的资质。」

罗姆鲁斯也承认这一点。也许正因为如此,罗姆鲁斯才会让儿子追求霸气和勇猛,并对他寄予了过高的期待。这也正说明了罗姆鲁斯是多么信赖自己的孩子。

基格在今天和罗姆鲁斯的谈话中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罗姆鲁斯也希望有人能支持自己。可是他又压制住自己,没有去寻求儿子的帮助,不曾想到这反而伤害了雷奥尼斯。

罗姆鲁斯也没办法吧。所以他才想尽快隐退,从儿子身边抽身。这之后,就看雷奥尼斯要怎么展现自己了。

「一步一步的前进是很重要的。他只需要成为能够教导领民的领主就可以了。」

基格这么说道。如果雷奥尼斯做到了,那么那些同样遭受苦难的人们将会得到巨大的勇气。最重要的是他展现出了与勇猛不同的自身的价值,这才是真正和平的时代已经到来的证据。

因此,让雷奥尼斯成为领主,这件事的价值是无法估量的。

听基格这么一说,诺薇儿的脸上立刻恢复了花朵般的笑容。

「是,我会告诉雷奥尼斯的,谢谢。」

她感到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无论如何,她都想把这个想法告诉雷奥尼斯。

「世界上明明不全都是坏事,但是那些人却感觉在钻牛角尖呢。」

爱丽丝心感叹道。她难得地完全赞同了基格的话。

「影子……不不,托尔,竟然会因为狼男把他的父亲杀掉了而表示感谢。」

爱丽丝心似乎对那个奇妙的影子青年很感兴趣。

「你听说我杀了托尔的父亲吗?」

基格插了一句。诺薇儿慌忙伸出双手,

「绝、绝对不是想打探之类的……我只是想了解基格大人的工作……」

一想到可能会被骂,诺薇儿紧张得缩成一团,但是基格却丝毫没有在意的样子,

「你怎么看?」

他反问道。诺薇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明白了提问的意图。

「雷奥尼斯和托尔先生,似乎都不认为基格大人是敌人。」

不如说是仰慕吧。诺薇儿的理解是——雷奥尼斯和托尔似乎很乐意跟随他们一起去旅行。

基格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诺薇儿稍微改变了姿势,坦率地说道。

「我在从雷奥尼斯那里得知基格大人的事情后,更想要帮助您了。」

也就是说,她也想要参与到基格那些从过去持续到现在的战斗中去。

不仅仅是为了击溃敌人,而是为了保护更多东西而战。

「现在,我还不知道发生在这里的事情是什么——但是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时,诺薇儿想起了在街上环视四周的时候感觉到的违和感,

「我看见有很多道路都通向湖边。」

这正是她作为从士的职责所在,她又详细具体地说明了那是怎样的道路,是如何延伸的。基格认真地对她的每一个报告都点了点头。

「你看得很清楚。」

「是……是的。」

「目前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再看看吧。」

「是的。」

「以防万一,我现在要先告诉你。」

诺薇儿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对于诺薇儿来说,这是最不祥的词语。

「妈……妈妈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就丢下我……」

死掉了。这个词语卡在嗓子里,没有说出来。

「别担心,这是为了确保能生存下去而准备的计策。」

就像是为了以防天气不好而先去买把伞一样。

基格平静的语调让差点哭了出来的诺薇儿感到一阵安心。

「如果人手不够的话,矮个也要去工作。」

「矮、矮个什么的!……啊,这次,我也要工作了吗?」

「根据情况吧。」

「那么,基格大人是认为这片土地与战乱有关吗?」

「但愿不是这样……」

基格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向诺薇儿传达了以防万一时的对策。

不久后,基格突然问了问准备要回到自己房间去的诺薇儿。

「……你觉得我可怕吗?」

诺薇儿瞪大了眼睛,爱丽丝心也是一愣。

「的确……基格大人的力量很可怕。」

诺薇儿一边说,一边握着那根宝杖,微笑着说道。

「但是基格大人并不可怕。」

那正是诺薇儿所知道的教义。力量就像一根手杖,如果随意挥舞它的话就会成为威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基格本人,对于诺薇儿而言绝对不是威胁。

「嘛,狼男也真是的,要是眼神稍微和善一点的话,就不会让人感到害怕了。」

爱丽丝心亲切地说道。嗯……这让基格陷入了沉思。

回到修道院的房间,诺薇儿横躺在床上。

「真想快点变成大人啊……」

她一边将侧脸埋在毛毯里,一边扭来扭去地说道。

「哦,又是这件事? 诺薇儿也太急躁了啦。」

爱丽丝心语调轻快地说着,飘落在床边的一张小书桌上。

「因为……」

诺薇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即便如此,这样的心情还是会涌上心头,然后变成话语情不自禁的流露出来。

「快点,到早上吧……」

如果不能突然成为大人的话,至少希望能早点天亮吧。

现在,正是她一天之中可以脱离作为从士这个角色,能够休息的时候。

如果自己能更加享受这段自由的时间就好了,但与此同时,诺薇儿也露出自己不是从士的一面,那个不是从士的自己,也就会突然想出各种各样的事情。

「席拉,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不是从士的那个诺薇儿,用爱丽丝心也听不见的声音,自言自语地说着。

即使是谈论过往的时候,基格也不会轻易吐露出内心的想法。这只是诺薇儿含糊的推测。她隐约察觉到了基格对那名叫席拉的女人所抱有的感情,不由得觉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济于事。

像是想从那压迫而来的沉重感中逃出来一样,她瞥了一眼爱丽丝心,

「嗯……好像不太合适。影子、影子……还有别的绰号吗? 。」

她正在不停地思考着该给托尔起个什么样的绰号。

「不知怎么的,就答应了一个奇怪的约定呢。竟然这么认真地想要一个绰号,真是个奇怪的人啊。」

话虽如此,她的表情却出乎意料地严肃。诺薇儿不想打扰爱丽丝心,只得茫然地望着天空,仿佛就这样被沉沉的思绪带动,恍惚地在空中徘徊。

「基格大人……现在,在干什么呢。」

虽然这么喃喃自语着,但是她也没有用万里眼去看看基格所在的地方。因为,如果那样做了的话,她恐怕会更加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现在没有和基格在一起吧。

诺薇儿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嘴里似乎有种莫名的苦涩。

仿佛口中喝下麦酒时那关于苦涩味道的记忆,突然又苏醒了过来。

第二天早上,诺薇儿在和基格一起吃完早餐之后,整个上午都在城里转悠。

中午,她和基格在圣堂里碰面,一边吃午饭一边讨论城市的情况,但是除了发现几条通向湖边的路之外,也没有别的结果。

到了下午,诺薇儿去了湖边。在那里,她又见到了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坐在轮椅上,和托尔一起望着洒满阳光的湖面。

湖上栖息着从河里漂来的鱼,漂浮着用来捕鱼的小渔船。

这是一个充满圣性、深不可测的湖。即使拥有万里眼的诺薇儿,也无法轻易看清水底的情况。如此巨大的湖泊所散发的圣性的光辉半遮住了诺薇儿的视野。即使诺薇儿向湖底看去,也只能模糊地看见昔日建筑物的遗骸轮廓像墓碑一样排列着。

当诺薇儿走近的时候,雷奥尼斯似乎早已注意到了她。他轻轻地把手放在轮椅的轮子上,再用自己的手臂转动,慢慢地转过身来。

「你好,诺薇儿。」

他露出一个无忧无虑的微笑迎接着诺薇儿。

「你好,雷奥尼斯。」

雷奥尼斯明朗的表情让诺薇儿松了一口气。她走到他所在的地方。

托尔依旧沉默,没有任何气息地站在那儿,爱丽丝心向他飞过去。

「你好吗,托尔?」

听到这个问题,他微微点了点头。

「你的绰号我还在考虑噢,再过不久我就会想出来的。」

「是的。」

「好,那你就等着吧。」

「我很期待。」

那毫无起伏的声音之中似乎有一种莫名的期待。

「真是一个美丽的湖啊。」

诺薇儿望着湖面说道。

「澄澈之镜(夏 奥)——。」

雷奥尼斯一边看着湖面,一边喃喃自语。

「湖底沉睡着一个怪物,它的出现是为了毁灭这个世界……」

「是这个地方的传说吧?基格大人告诉过我。」

「沉睡在澄澈之镜(夏 奥)之下的东西——有时候,我感觉那个湖底沉睡着另一个自己,我觉得我可能一直在等待他的醒来。」

「另一个自己——。」

不知为何,诺薇儿跟着说出了这句神秘的话。

「结果出现的不是怪物,而是你,诺薇儿。」

雷奥尼斯耸了耸肩,诺薇儿轻声笑了起来。

「怪物更好吗?」

「谁知道呢——。」

雷奥尼斯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回应道,

「不过,多亏你的出现,继承仪式的日程不必改变了。」

「那是你原本就拥有的力量,雷奥尼斯。」

「是你让我能够正确地使用它,是你告诉了我它的极限。」

雷奥尼斯真诚地看着诺薇儿。他一脸严肃地承认自己曾经定下了远超极限的目标这一荒唐行为。说实话,诺薇儿对这个少年的聪明才智感到些许惊讶。

「你能自己说出这句话,我觉得很厉害,雷奥尼斯。」

这时,雷奥尼斯低下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害羞了。随后他马上抬起头,直视着诺薇儿,这毫无疑问是骄傲的表现。

「我一直在等你。我想练习走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你陪我。我想让你用你的眼睛见证我能够走到多远。」

对于诺薇儿来说,这确实是一句令人高兴的话语。因此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一起努力吧,雷奥尼斯。」

诺薇儿这样说道,仿佛在鼓励可爱的弟弟一样。

从那以后,诺薇儿每天午后的时间都和雷奥尼斯一起度过。

雷奥尼斯努力地确认自己腿部的力量,并学着如何迈步。诺薇儿看着这一切,告诉他一些自己模糊的感觉。比如如何正确的发力,走路的正确姿势之类,雷奥尼斯则是一个接一个,一遍又一遍地尝试这些方法。

另一方面,基格对这片圣地仍然抱有疑惑。虽然在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这段时间里,他也一直因为感受到的那些许违和感而在城市中巡逻。然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个圣地正在助长各地的纷争,因此爱丽丝心对此毫不怀疑。

「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很和平呀。」

「反过来说,也没有证据表明这片土地没()有()参与战乱。」

「狼男真是的,疑心怎么那么重啊……不过,反正我每天都很开心,所以没关系。」

爱丽丝心总是那么轻松。如果说她有什么顾虑的话,那就是她还没有想出托尔的绰号。

「非常抱歉……我会观察得更仔细的……」

诺薇儿花了很多时间陪着雷奥尼斯。因为继承仪式的日期已近,所以她想要帮助雷奥尼斯。但是同时她的身上还有基格的任务,因此心里很苦闷。

「你就这样跟着雷奥尼斯吧。」

「可是,基格大人……」

「雷奥尼斯是这片土地的未来。帮助他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好……好的。」

让雷奥尼斯成为领主,是这片圣地的新的前景——这才是现在这个阶段最显而易见的真实。

「总觉得,好像有了个弟弟……」

诺薇儿的脸一边变红,一边诚实地诉说着不能放任雷奥尼斯不管的心情。

「雷奥尼斯的情况怎么样了?」

「非常的努力。而且——他知道的东西多得难以置信。」

那是在这几天里,最让诺薇儿惊叹的事情。雷奥尼斯的头脑几乎不像是少年的头脑,他拥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广阔视野和深厚的见识。

「关于圣法庁,还有“银之圣女”之类的事,他都知道很多……」

最令人惊讶的是,他仅仅是瞥了一眼诺薇儿的宝杖,

「还有就是杖()之()教()诲()。“银之圣女”那独特的关于力量的教义。」

雷奥尼斯就能语气平淡地述说出那些连诺薇儿都只是最近才知道的事情,这证明他还这么年轻,就几乎翻阅了所有的圣典。

从耕地的种植方法,到圣印的知识,再到医术和兵法,他可以说是知识的源()泉()。

「只要是见过或者听过一次的事情,他全部都能记得住。这也太可怕了……」

比如说,他可以一字不差地回忆起诺薇儿来到这里后与自己之间的谈话。连过去是谁、在哪里、说了什么话,雷奥尼斯都能复述得非常流畅。

他的记忆力非常惊人。而更让人吃惊的是他的推理能力。

他仅仅依靠微薄的信息就能立刻看穿各种各样的东西,并想象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你们是在追讨德拉克洛瓦吧。但是德拉克洛瓦目前的立场相当有利呢。」

已经知道了基格的任务后的雷奥尼斯,饶有兴致地说道。

「他盗走了一个古老的秘仪。虽然圣法厅也想让大家一起去追讨他,但却因为害怕秘仪的存在被各种各样的人知道,所以只能让信得过的人去追讨。而德拉克洛瓦在到处试验那个秘仪,其实也只是装()装()样()子()而已。如果圣法厅因而让许多人去声势浩大地追他的话,就会把秘仪暴露给大家,反而给圣法厅造成威胁。」

因此,圣法厅也没有组成大规模的搜索部队,仍然放任德拉克洛瓦在各地流窜。雷奥尼斯这样断言道。

「德拉克洛瓦,应该马上就要举兵了。」

「诶——?」

「德拉克洛瓦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寻找一片适合那个古老秘仪的土地。但是每个地方都有圣法厅的军队在守护着,所以他只能召集军队进攻。德拉克洛瓦之所以在各地制造战乱,是为了和圣法厅正面作战做准备。最多还有半年,或者一年……总有一天会爆发战争的。」

「战争……?」

「是的。德拉克洛瓦一定会抱着毁灭圣法厅的心情去进攻的。」

雷奥尼斯带着一脸毫无顾虑的笑容,这样断言道。

「——雷奥尼斯真的是这么说的吗?」

「是……是的。他说德拉克洛瓦会发动战争……」

诺薇儿的声音逐渐弱了下来。因为她见到基格露出了严肃的表情。

「和我看()法()相()同()。」

基格语调沉重地说道。诺薇儿瞪大了眼睛。

「嗯,雷奥尼斯,总觉得他是个会思考很复杂的东西的孩子啊。」

爱丽丝心悠闲地说。但是诺薇儿一下子惊呆了。

雷奥尼斯从()来()没()有()离()开()过()这片圣地。尽管如此,他却能够得出与巡视过各地、经历过无数战争的基格相同的结论,已经可以说是天才了。

「德拉克洛瓦确实会举兵……正因如此,我现在才不得不追讨他……」

一边这么说着,基格的内心也对雷奥尼斯也有了全新的认识。但是有一个明确的疑惑,那就是相对与基格来说,雷奥尼斯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雷奥尼斯有十足的成为领主的资质……」

「是、是的。我也这么觉得。他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

诺薇儿看起来有点开心地说道,就好像是自己可爱的弟弟得到了表扬一样。但不安的是,雷奥尼斯的身心和他的头脑之间无法达成平衡。正因如此,诺薇儿才会陪在他的身边告诉他应该做的事。

「直到继承仪式,你都可以一直守护着他。」

基格这么说道。诺薇儿坦率地为此感到开心不已。

当天夜晚。罗姆鲁斯独自离开城堡,走进了鲁米纳斯教堂。

他打开通往地下室的门,站在一个类似大厅的地方。

大厅中央的祭坛上,排列着闪烁锐利金属光泽的厚厚的板状物。

板状物上刻着复杂的花纹,罗姆鲁斯默默地取下其中一个放在手上。

突然间,花纹发出了闪电般的光辉,白色的光辉照亮了地下大厅。

光辉在罗姆鲁斯的手中慢慢收束,不久后出现了新的物体。

那是像被切成正方形的水晶一样的东西——圣印的原型。

金属板上的东西,就是这座教堂继承下来的圣印的原盘。其存在意义便是为了将过去圣克雷马提斯所带来的圣印之力流传给后世。

管理圣印的原盘,并用它的力量创造出丰壤的土地。这就是圣堂的主要职责。

在鲁米纳斯圣堂里,有着代代继承下来的有十五种圣印。在漫长的岁月里,就是这些圣印的力量帮助人们将河流引向一处、建造湖泊、培育耕地。

正当罗姆鲁斯继续制造圣印的原型时——突然,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祭坛后面。

「是托尔吗?有何事汇报。」

影子走近,在罗姆鲁斯身旁跪了下来。

「这是来自混在粮食运输队伍中,分散在各地的密探们的报告。物资被送到了九个反叛的骑士团、七个蛮族的人民手中,一切,都和预想的一样。」

「和()预()想()的()一()样()吗——。」

「是的。所有的利害关系都和预想的一样,反叛的骑士团和蛮族开始在各地掀起动乱。同时也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切和圣地夏奥有任何关系。」

「从圣法厅的角度来看,反叛的骑士团和蛮族似乎是同时起义的。那么物资是怎么送达的,应该也不清楚吧……」

「是的。」

「基格也晚了一步啊。不,应该说是我们刚好赶上了吗。」

「一切都在按照雷()奥()尼()斯()大()人()制()定()的()计()划()进行。」

「嗯……在这片圣地上寸步不移,就可以操纵各地的利害关系,制造动乱……」

罗姆鲁斯停下手中的动作,望向虚空,

「我的儿子,真是很可怕啊……」

然后,他摇了摇头说道。

「正因如此,现在才要举行继承仪式。基格和圣法厅迟早会发现的。准备得很好。」

「是——。」

托尔正想直起身子的时候,

「等等。还有一件事。不要对基格的那位从士出手。只要抓住她就好。」

「只是抓住……吗?」

托尔不禁反问道。即使是女人和孩子,但是只要是为了守护这片土地,罗姆鲁斯也会毫不留情地做出牺牲。然后,罗姆鲁斯再次说了一遍。

「是的……不要杀那个少女。等到事情结束后,就放了她吧。」

托尔虽然有些困惑,但并没有提出任何疑问。只是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是上了年纪了吗——)

即便他在各个地方引起战乱,也不想看到少女在自己眼前死掉。只能认为是罗姆鲁斯的霸气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减弱了。

但是——托尔想着。如果不是那个少女,而是别的孩子的话怎么样呢。

罗姆鲁斯会毫不犹豫地命令他去处理掉吧。他总觉得应该是那样。

雷奥尼斯也好,罗姆鲁斯也好,为什么会如此在意那个少女呢——

「很在意吗。」

突然,罗姆鲁斯不同寻常地问道。托尔有点慌张地低下了头。

「终究是花丛之下的事了——不必在意。只是我老糊涂了而已。」

罗姆鲁斯看穿了托尔的心思,轻轻的笑了。他的样子充满威严,看起来并没有老去。托尔垂下的头越来越低。

「使用这()个(),就可以封住基格的力量。我们要攻击那个男人最大的弱点。」

罗姆鲁斯双手举起刚刚制作出来的圣印原型,如此说道。

在灯光之下铺展开来的是一张巨大的地图。

这张地图足以铺展在可以容纳十人以上的圆桌上。

这是一张详细的阿尔卡纳大陆的地图。

坐在轮椅上的雷奥尼斯凝视着地图。

他的左手拿着刚从各地送来的报告书。

右手握着一捆裁缝用的针。有红、蓝、绿,涂成十几种颜色的各种各样的针。

突然,雷奥尼斯用拿着报告的手移动了一下轮椅的轮子。

他朝着地图的南面移动,不久后,向着某一点,伸出了握着针的手。

「红色——不,还没那么红。淡一点的——橙色。」

在认真地选好了颜色之后,他郑重地将一根针插在地图的一个点上。

「大陆南部相对比较容易移动。如果要掩护德拉克洛瓦的话,就在这里吧。」

这次,他把蓝色的针,分别插在了地图上三个不同的地方。

「这里是黄色吗。现在这里的战乱结束了——深黄色吧。」

他拔出插在上面的蓝色的针,取而代之的是,用黄色的针插在了那里。

实际上,这张地图,已经被五十种以上颜色的针扎得密密麻麻。

这片土地的利害关系、战乱的状态、生产量、居民数量、城堡的兵力、道路是旧还是新,全部都用针将之精密的表现了出来。

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除了地名以外,什么都没有记录。各种信息全部通过针的颜色得以体现。光是要记住每种颜色的针意味着什么,这就已经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了。但是雷奥尼斯仅仅只是看着这些针,

「能够招兵买马,同时又可以瞒过圣法厅的耳目的话,这里是最好的地方……」

简直就像是直接读出写在书本上的内容一样。接着,

「离那()里()最近,最古老的都市……」

雷奥尼斯的视线,在地图上滑动着,

「圣地迪优汉……」

他伸出手,将鲜红的针扎进地图的一点。

「德拉克洛瓦一定会在这里最先举兵……然后,想要帮助他的话,就只需要把周围的人都调动一下就可以了。真是的,这种事本来应该那个男人自()己()来()做()的,现在居然强加给我。」

他以讨厌的语气说道。那个男人,也就是自己的父亲——指的正是罗姆鲁斯。

罗姆鲁斯从一年前就开始协助德拉克洛瓦,雷奥尼斯就这样被下命制定详细的计划,以协助父亲。

他松了松僵硬的肩膀,转了转头,活动了一下后,把报告书和针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在大得足以填满墙壁的书架上,密密麻麻地放着不同的报告书。

他转动轮椅的车轮,来到了阳台。凉爽的夜风吹过,吹散了雷奥尼斯的金银色头发。在黑暗的另一边,可以看到月光下闪耀着的巨大湖泊。

「我也差不多厌倦天天看着地图了……」

看着这张能够自由产生动乱的五彩缤纷的地图,他喃喃自语道。

「距离继承仪式,还有两天——。」

就在他这样低声说着的时候,在雷奥尼斯的心中,各种各样的感情炸裂开来,让他感到一阵痛楚。

有不安,有挑衅,有愤怒,也有憎恶。

然后,在那之中,不经意间,甜蜜的感情就像小小的泡沫一样浮现出来。

「诺薇儿——。」

光是说出那个名字,就让他心情激动。

现在,她在做什么呢?—— 一边这样想着,雷奥尼斯一边朝着诺薇儿所在的修道院方向看去。

房间里亮着几盏灯,其中之一可能就是诺薇儿。

如果能走到那里去的话。或许能在某扇窗前发现诺薇儿的身影,呼唤她的话——诺薇儿也许会回应着打开窗户,也有可能因睡着了没注意到。或者,尽管注意到了,也可能装作没注意到。

对方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行动和话语的呢——完全不知道。

想要事情能够这样发展的思想过于强烈,反而让他无法预测。

从第一次出现开始,这名叫诺薇儿的少女就一直在做超出自己预料的事情。

当他和诺薇儿说话的时候,就会想要一直说下去。

他只想看看她接下来会以什么样的表情,说些什么。

有时,他也会担心,她是否能听到自己的想法。

只要陪在我身边就可以了。就算只是两个人一起默默地看着湖也好——虽然雷奥尼斯是这么想的,但是因为想引起诺薇儿的兴趣,所以不经意间就会谈起一些话题。当然也有失算的时候。特别是关于战争的事情。要是当时没有说关于德拉克洛瓦的事就好了,那样的事情肯定没什么意思。如果不找个更开心一点的话题的话——

在这样想着的同时,雷奥尼斯想起了诺薇儿诚恳的眼神。

被诺薇儿看着的话,会觉得非常安心。

只要那双眼睛能看着自己,自己就高兴得想要哭出来一样。至今为止,雷奥尼斯所知的拥有那般眼神的人只有一个,而且那还只是模糊的记忆。母亲伊尔米娜的眼神——母亲常常用与父亲那冷峻的眼睛所无法比拟的、温暖而柔和的眼睛看着自己。

雷奥尼斯再也没曾想过还有人能够这样看着自己。

诺薇儿的眼神,让雷奥尼斯觉得是奇迹一般。那仿佛是射入冰冷世界的一道光芒。他想要接受那道光芒,想让诺薇儿的目光永远投向自己。

渐渐地,他明白了,那与其说是一种具体的想法,不如说是一种无法表达的思()绪()。

在那思绪的最高峰中,突然,雷奥尼斯感到一阵宛如针扎一样的冰冷刺痛涌上了心头。

诺薇儿看着基格的眼神——一想到这个,他的身体就颤抖起来。就好像是突然从温暖的地方被扔到了寒冷、空虚、痛苦的地方。

基格大人——诺薇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回响在雷奥尼斯脑海中,搅乱了雷奥尼斯的心。为什么,她没有这样呼唤自己的名字呢——这样的思绪,让雷奥尼斯伤心不已。自尊和自信都被撕裂开来,从心中的伤痛中,迸发出了与以往完全不同的情感。那是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火焰,那股火焰烧灼了内心,又在全身上下从内到外、窜来窜去,让雷奥尼斯倍感折磨。

这时,诺薇儿的微笑突然鲜明地浮现在眼前。

「别小看我——!」

他情不自禁地大喊着,然后又慌慌张张地摇了摇头。

甜蜜的回忆和心中烧灼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的感情,已经无从分辨了,但是无论哪一边都在雷奥尼斯的体内急剧膨胀,迅速成长。

「真无聊……」

他低声说道。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在他体内烧灼的火焰的尖端从口中出来了一样。

「那个男人也好,基格·瓦尔海特也好,都很无聊……」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眼睛不再看向诺薇儿所在的修道院,而是看向了湖面。

「比起那种地图,还有更加有趣的东西存在……诺薇儿也一定会吃惊的。」

就好像诺薇儿在湖里一样,他低声说道。

「出现吧——。」

他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向月光照耀着的湖面伸出双手。

「出现吧——。」

在他的心中,甜蜜的回忆和火焰交织在一起——诺薇儿的存在,湖中的怪物,就像是同一个东西一样,在雷奥尼斯心中融合在一起。

雷奥尼斯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那是在封闭了全部心扉之后才会出现的凄怆的笑容。

「快出现吧——。」

雷奥尼斯一边笑着,一边温柔地向湖底低声呢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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