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辉的未来/最后的流血-章节
这并不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行动,说起来的话,反而更倾向于下意识里的行为。
诺薇儿径直朝着少年所在的方向走去,穿过森林,为了能更直接地注视着少年,她的身体擅自动了起来。就好像是诺薇儿的心在呼应着少年的感情一般。她站在少年面前,注视着他,然后开口道,
我,能看见这个少年行走的姿态。
这即是真实。若非确信如此,诺薇儿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少年睁大眼睛,抬头看着诺薇儿。
在后方,青年虽然脸上显出了出乎意料的表情,但仍然也只是静观着事态的发展。
「诺薇儿,等,等一下啊……你认识这孩子么?」
身后的爱丽丝心慌慌张张地赶过来,小声问道。
诺薇儿仍旧凝视着少年,摇了摇头。她确确实实是第一次看见这名少年。
他白皙的面孔上,是蓝紫色的眼睛与少见的金银色头发。少年的手脚看起来比诺薇儿还要显得纤细小巧。如此引人注目的少年,她如果见过一次的话,是绝对不会忘记的。
但即使如此——诺薇儿对这个少年还是有一种奇妙的,无比怀念的感觉。就如同在不知何处,曾有过亲密接触一般的感觉。
过去的自()己()——诺薇儿对这奇妙的感觉做出了这样的解释。诺薇儿感觉自己仿佛见到了昔日以目盲之身在黑暗中徘徊的另()一()个()自()己()。
这对诺薇儿来说,就像是与自己在镜()子()中()的()倒()影()再会了一样。
所以,她才如此不经修饰地说出了那句话。
「请让我看看你行走的样子吧。」
在诺薇儿说出这句话之后,一直在旁淡定看着的青年也终于做出了反应。
「雷奥尼斯大人。」
青年麻利地叫了少年一下,意在询问是否要驱逐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女。
青年在少女进入森林的时候便察觉到了。但他觉得只要少女是默默地在一旁观看的话,便不必为了去驱逐她而惊动少年。这是因为青年担心观众的存在会伤害到少年。所以,少女刚才说出的话,对青年来说是无法容许的。
青年已经做好了只要少年一吩咐,就抓住这个无礼的少女,并把她轰出去的准备。
「托尔,算了吧。」
但,少年的回答却出乎青年与爱丽丝心的意料。
「你能看见吗?」
少年以叮嘱一般的语气问道,很明显,这是对诺薇儿的回答。
「是的。」
诺薇儿重重地点头应道。
「我能看到。」
如此说着的诺薇儿,对少年伸出手来,就像在说“走到这儿来”一样。
少年只是默默地尝试着将力量集中到膝盖上。
诺薇儿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少年的双腿。
爱丽丝心在一旁一会儿看看少年,一会儿看看少女,视线切换个不停。
青年也同样露出担忧的神色,在一旁屏息而待。
从少年的口中,发出了“嗯”……的声音。他用颤抖的膝盖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少年的脚掌每隔一会就颤抖一下,但仍将将保持着平衡。然后颤抖慢慢地停止了。
少年,终于站起来了。
此时,他离诺薇儿仍有数步之遥。
突然,少年那蓝紫色的眼睛盯向正伸着的诺薇儿的手。
「看我走到那儿去。」
少年像是为自己壮胆般提高了音量。但他的脚却依然在颤抖着。
少年颤抖着缓缓地抬起右脚尖,渐渐地,整个右脚完全离开了地面。在这瞬间,承受了全身重量的左脚颤抖得更剧烈了。但少年咬紧牙关撑住没有倒下。当右脚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少年睁圆了眼睛。
「我能看到。」
诺薇儿开口了,并示意其努力再走一步。
「那就给我好好看着吧!」
少年回应着诺薇儿,同时贯注浑身之力,将左脚向前挪动。
这次,少年的右脚不仅要支撑着全身,同时还要辅助用于移动的推力。
他绷紧全身的肌肉,将左脚足尖向前挪动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在足跟踩上了地面的同时,两膝传来了冲击,身体差点向前摔倒。正当他想要咬牙定住身体的时候,
「就这样走过来。」
随着诺薇儿的声音,少年的右脚不由得抬了起来。
他利用之前开始行走的惯性,再次将力量贯注全身,从而使右脚踏到了地面上。
随着这个动作,少年的身躯剧烈地晃动着,让一旁的爱丽丝心与青年担心不已。
但是,少年终究还是保持住了平衡,然后再踏出了左脚。
当左脚踏上地面的时候,少年拼命地伸出了手。
而诺薇儿则将伸出的手迎了上去。
当少年的右脚踏出了最后一步的时候——他的手与诺薇儿的手相触了。
两人的手,就这样紧紧相握。
之后,少年的身躯向前倾倒。
诺薇儿则像抱住他一般尽力支撑着少年。两人的身体摇晃着,最终,两人慢慢地坐在地上。
少年说不出话来。
他的肩膀上下耸动,在剧烈地喘息着的同时,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紧握着的双手。
终于,少年缓过气来。他看向诺薇儿,问道。
「看到了吗?」
他重重地说道。
「看到了。」
诺薇儿笑了。她的笑颜就如同绽放的鲜花一般灿烂。
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地转过身去向后面大声喊道,
「托尔!」
「——在,雷奥尼斯大人。」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五步哦!」
「没错。」
「五步呢!」
「是的。」
「有好好看着吗!」
「我清楚地看见了。」
「我……」
少年的声音颤抖着,一瞬间竟有点泣不成声,他慌忙将这涌上心头的悲伤压抑下去,
「我能走了!」
他用尽浑身力气嘶喊着。一旁的诺薇儿依然微笑看着他,爱丽丝心则哑然无声。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青年也有些吃惊地回应道。
「托尔,开心吗?」
「很开心。」
青年深深地点头,以真诚的表情说道。
「就像我知道父亲死了的时候一样开心。」
爱丽丝心被青年这句话吓的心里扑通一跳。但少年仍在一旁以愉快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原来会这么开心啊!」
爱丽丝心又被吓得一愣一愣的。
「这……这人怎么回事……」
她偷偷地在诺薇儿头上嘟囔着。
「你的名字是——?」
少年的视线转回诺薇儿的方向。此时,他仍然紧紧握着她的手。
「诺薇儿·艾尔塔夏。」
诺薇儿微笑道。这又让少年一阵脸红。但这次他没有移开视线。
「你是基格·瓦尔海特的从士吗,刚才我们在城堡门口应该见过一面。」
「是的——那么您是?」
「雷奥尼斯·杰鲁米纳。」
用一副坚决的态度报上自己名号的少年,此时清楚地露出了微笑了。
「我是圣地夏奥的,新任领主——!」
仿佛想起了刚才的场景,少年以自豪的声音说道。
不管这过程有多么曲折,但是,少年现在的笑容是发自真心的。
「诺薇儿一直在旅行么?」
「嗯。自懂事以来,我就一直跟着母亲在各地旅行。」
「真羡慕你呀,我出生以来就没离开过这个地方。」
「但是这里也是很美丽的地方呀。」
「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没什么感觉。」
少年毫无顾虑地笑着说道。青年——托尔将他运到湖边。少年伸出双腿,他的脚下就是湖水。诺薇儿在看着少年侧脸的同时,坐在了草地上。
爱丽丝心在两人的旁边飘来飘去,而托尔则与两人保持着距离,如影子般站立在少年身后。这时,爱丽丝心就像看见了稀奇的东西一般向托尔搭话。
「喂,你不坐下来嘛?」
「不。」
「不来一起聊天嘛?」
「不。」
「真是有够无口的,跟我()们()家()的狼男有得比呢。」
在这么说着的同时,爱丽丝心被托尔那银色的长发吸引住了。
「好漂亮的头发呢,说起来,你家少爷的头发也很奇特,你觉得哪边的更好看?」
看对方一直没有反应,爱丽丝心变得口无遮拦,
「呐呐,怎么叫你比较好呢?你有什么绰号么?」
「影子。」
托尔小声说道。
「幽灵,稻草人,木偶,软炭,蟑螂,懒虫。」
爱丽丝心自顾自地数出一大堆绰号,这些绰号全部都像是在说某人。
「请便,随你喜欢。」
青年认真地说。这让爱丽丝心十分不满,于是在一边抬杠。
「那么说还是影子听起来最好啦。」
「是的。」
「嗯——既然如此,我就要给你想个更好的绰号,就这么决定了。」
「真的么。」
托尔直直的盯着爱丽丝心,他那明明看起来毫无感情的深紫色眼睛中,却仿佛混杂着悲伤与期待的光芒。
「嗯……嗯!等我想到的话。在这之前就叫你托尔吧。」
「好。」
托尔郑重地低下头鞠了一躬,一头银发遮住了他的脸庞。
突然,托尔的眼睛看向森林的方向。他的视线在树丛之间扫视着,同时悄无声息地如影子般朝着森林走去。
「对了,这样……到底叫什么比较好呢,要想点听起来好听些的,那样的话,他被叫起来也能比较开心。」
就在爱丽丝自言自语的时候,托尔的身姿已经完全消失了。
「啊……啊咧?」
只不过视线稍微离开一下,人就突然消失了,这种将自己气息遮断的本事确实是很让人惊讶。
「哈,果然是影子呢。」
应该没有比这更适合他的绰号了——爱丽丝心这么想到。
「托尔——?发生什么事了?」
雷奥尼斯问道。不知为何,即使是背对着对方,他仍然能敏锐地感觉到托尔消失了。即使是换做诺薇儿,短时间内她也无法察觉到托尔离开了。
「大概是有谁在森林里面吧,算了,反正很快就会出来的。」
少年轻松地耸了耸肩。真的就像是将青年当做幽灵对待一般。
「托尔是我的表兄。我的母亲与那家伙的父亲是兄妹关系。」
「您母亲是……?」
「我的母亲跟那家伙的母亲,都已经死了。诺薇儿的双亲呢?」
「我的母亲也在战乱中去世了。父亲的话……据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跟雷奥尼斯亲密的口吻相比,诺薇儿从头到尾都使用着敬语。因为她一直都在旅行,几乎没有朋友。比起与成年人接触,同年龄的孩子对她而言总有种疏离感。因此,她在与雷奥尼斯的交流中,自己在心里不知不觉地划了一条分界线。
「这样啊……那你还记得母亲的样子么?」
但是雷奥尼斯并没有察觉到诺薇儿的态度。依旧以亲密地问道。
「因为她只是去年才去世的,所以……」
「这样啊,真好呢。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再加上父亲把母亲的画像与遗物全都处理掉了,我都记不清她的样子了。」
「这样啊……」
「那么,你有兄弟姐妹吗——?」
「我是独生女。」
「我也是独生子,但是……稍微有点不同。」
「不同——?」
「听说本来是双生子,但是有一个在出生的时候就死了。」
雷奥尼斯以孤零零的口吻说道,这让诺薇儿吃了一惊。
「但是,其实是不是真的死了谁也不知道,说不定只是需要当()作()如()此()而已。」
「当作如此而已——?」
「你们知道为什么有“蛮族”这种称呼存在吗?」
雷奥尼斯不经意间问道。爱丽丝心歪起了头,诺薇儿边思考着边回答道,
「是因为他们有着与圣法厅的教义相违背的习俗的原因么?」
「对,被称为蛮族的人们,都是有着与圣法厅教义相矛盾的习俗。并且不肯放弃这些习俗。因而不被允许授予圣印,进而被当成了蛮族。」
「嗯,总觉得很难理解呢……大家都成为好朋友不就行了吗?」
爱丽丝心认真地说,但雷奥尼斯却露出了和年龄相符的少年般的笑容。
「没有那么简单的事啦,你知道维拉德之民是因为有着怎样的习俗才会被称为蛮族的吗?」
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同时摇头,表示毫不知情。
「杀死婴儿。」
雷奥尼斯以理所当然的口吻说出如此残酷的事实,让两人震惊不已。
「如果同时生下一个以上的婴儿的话,就会人为的采取措施,使得婴儿减()少()至()一()个()。」
「怎,怎么会……将诞生下来的婴儿扼杀这种事情……」
「除了最后生下来的孩子之外,前面诞生的婴儿的都将被作为禁忌之子全部处理掉,这就是维拉德之民的信仰。知道这个习俗的圣法厅,当然不会授予他们圣印和富饶的土地,并将这个习俗定为重大的罪恶,将他们列入了敌对关系。」
面对将这些事实痛快说出的雷奥尼斯,爱丽丝心惊讶地垂下头来。
「哈……将城镇沉入湖底,杀死婴儿……真是怎么看都很麻烦的地方呢。」
「因为这里就是这么贫乏的土地啊,瘦弱的母亲所能提供的母乳量,最多只够一个婴儿的。贫乏的土地,再加上信仰,就构成了这样的习俗。」
当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诺薇儿终于察觉到雷奥尼斯话里的深意。
「直到现在……这里仍然残留着这种习俗么?」
「最近的话,已经没有这种习俗了。毕竟现在这里已经不是以前那个贫瘠的土地了呐。」
微笑着的雷奥尼斯指着这片丰饶的大地说。
「但是,我出生的时候,这个习俗仍然残留着。而我正好就是双生子。」
此时,爱丽丝心终于迟迟才反应过来。
「那……你的兄弟……」
「不管是父亲还是大臣们,都说那时的情况是死()产(),但是哪里都没有墓()碑()。到底是被杀死了,还是被抛弃了……到现在也是既无法确认,也谁都不会说。」
雷奥尼斯脸上的表情消失了。他凝望着湖水,缓缓说道。
「战乱不休的年代……那是过去的事情了呢。我也知道没法从知道当时的事情的人们那里了解到什么。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并不想忘记这件事……」
诺薇儿静静地注视着此时的雷奥尼斯。雷奥尼斯自从出生起,就不得不背负着的那份悲哀,此时正如实质般的疼痛压迫着诺薇儿的心口。
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埋葬于黑暗之中时,雷奥尼斯出生了,而他甚至连自己的兄弟情况如何都无法得知。这比什么都——
「其实该消失的本应是我才对吧……」
雷奥尼斯这样低声说道。那绝不是因自己能够得以生存而感到喜悦的话语。
「有时候,我也会想着自己是不是死了更好一点。我就这么自私地活了下来,结果现在都不能好好地走路……」
如此低语着的雷奥尼斯表情渐渐地冷淡下来。
即使谁也没说过什么,但是雷奥尼斯仍能敏感地察觉出周围的态度。又或者说,这说不定是雷奥尼斯的直觉。但是,他在与他人接触时所听到的幻听的确是真实的——
要是先出生的是你就好了,那样的话——诸如此类的声音。
然后,旁边的诺薇儿做出了超乎雷奥尼斯想象的举动。
她这时的表情与雷奥尼斯几乎相同。并且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这样呢……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
雷奥尼斯睁大了眼睛——诺薇儿回头看过来。从她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这是虚伪的话语,一副是真的如此想着的表情。雷奥尼斯惊讶了一阵,然后淡淡地笑了。
「像你这样的人也有这么想的时候吗……」
诺薇儿仅仅还以无言的微笑。那温柔的笑容,让雷奥尼斯也沉浸其中。那是没有任何杂质,从心底而起的纯粹笑容。
「呐,诺薇儿的故乡是哪?」
「听说我是在圣都附近的城镇出生的…但是,我完全没有那里是故乡的感觉。」
对于常年在旅行中度过的诺薇儿来说,故乡是一种遥远的存在。
被雷奥尼斯这么一问,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在生活中丢掉了很多重要的东西。父亲,母亲,故乡,家系,出生——对于现在的诺薇儿来说,如此存在的诸般事物,都已经感觉非常稀薄了。在这一点上,她倒是与身为孤儿的基格有相似之处。
听了诺薇儿的发泄,雷奥尼斯摇了摇头,把视线投向远处,说道。
「真羡慕你呀,像我这种人,无时无刻都处于束手束脚的状态……我也好想去旅行呢。」
他的声音之中蕴含着坚定的决心,触碰到了诺薇儿的内心。
无论如何,少年的感情流入了诺薇儿的心中。
「这是可以做到的哦。」
「——真的吗?」
「我追着基格大人走出镇子的时候,曾经是个盲人呢。」
这次轮到雷奥尼斯惊讶地看向诺薇儿了。
「看不见?但是,看不见的话怎么能……」
但当诺薇儿转头注视着他的时候,他的脸转瞬通红。慌慌张张地说,
「……明明你有着很漂亮的眼睛呢。」
少年低着头说道。他露出了特别天真的表情,
「既然眼睛看不见,那么出去旅行的时候,不会害怕么——?」
「很害怕的,但是,我有爱丽丝心陪着我。而且我也成为了基格大人的从士。托基格大人的福,我的眼睛也好了。」
「厉害…诺薇儿你真厉害……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要出来旅行呢?」
他转头对着一旁飘着的爱丽丝心说。
「因为我是诺薇儿的朋友呀,跟诺薇儿在一起很开心。」
「呼呼,不错呢,这样的旅行……」
他的声音中仍然夹杂着放弃的念头。而诺薇儿察觉到之后,加重了语气。
「你也可以做到的。」
这是在她最初看到雷奥尼斯在练习走路的时候使用的语气。
奇怪的是,诺薇儿自身对于这个少年的感情,在某处也出乎意料地敏感。
「被你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真的觉得自己能行呢……」
雷奥尼斯苦笑着说,并忽然想起了点什么,
「那个……」
「嗯?」
「不……没什么。」
但是,诺薇儿飞快地明白了闭上了嘴的雷奥尼斯的想法。
对于诺薇儿来说,将自己的想法埋藏在心里是最无法忍受的。而她明显地察觉出这个少年是个常年将自己的想法埋在心底的人。
就如同另()一()个()自()己()遭遇了如此对待一般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说一说吧,雷奥尼斯。」
终于,诺薇儿就像想引出对方的勇气一般,用温柔的口吻说道。
「我想跟你一起去旅行。」
雷奥尼斯如自言自语般地说。听到这话的诺薇儿与爱丽丝心顿时睁大了眼睛,
「啊……托尔也会一起去的。嗯,你看,爱丽丝心不是也和你一起吗,哈哈哈。」
少年慌慌张张地岔开了话题。
「如果……真的能一起旅行的话,那样也感觉不错呢。」
「是呀,那样真是太好了。」
面对微笑着的诺薇儿,雷奥尼斯不禁又看呆了,不禁脱口说道,
「在这之前……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情呢?如果我能办到的话,就尽管说吧。」
「很快……就要到举行我继承领主的仪式的日子了……我想请你们去观看这个仪式。」
「我们?」
「嗯,我想让你们看看我的这个继承仪式。」
雷奥尼斯的邀请,意图并不是想让她们看自己的盛装出场。
雷奥尼斯只是单纯地想让她们看到自己走路的样子罢了。
仅仅被诺薇儿的注视着,他便感觉到原来如灌了铅般难以动弹的双腿渐渐开始变得灵活起来。
仅仅如此,就使得他常年覆盖在心上的乌云被吹散了不少。
漫无目的的憎恨和愤怒渐渐淡化,温暖的感情开始萌芽。
谁也不想被别人看见自己努力的样子,自己那因不能步行而痛苦不已的姿态也不想让人看到。虽然少年是如此想着,然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诺薇儿——仅仅用一个眼神就改变了他的想法。
「拜托了——请一定要来看,我想要让你注视着我。」
这是雷奥尼斯发自内心的请求。
而这份心意就如同直接传达到诺薇儿心中一般的清晰、直接。
于是,她片刻后不假思索地回复。
「我很荣幸。」
此时,雷奥尼斯脸上那不夹杂一丝杂质的,仿佛被救赎般的笑容。渐渐展露开来。
「那个影子……不不,托尔怎么那么久还没回来?」
爱丽丝心一边问一边到处东张西望,一个劲的想找出托尔的身影。
「总觉得有一种虽然没察觉到,但是他其实就在附近的感觉……」
事实上,正如托尔的绰号一般,爱丽丝心依然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发现他的身姿。雷奥尼斯在一旁拍手笑着说。
「托尔就如传言一般成为了影子。自从他父亲死了之后就一直是这样子了。」
「父亲死了之后……?」
「虽说有些曲折,但是对于父亲的死,他其实还挺高兴的。」
雷奥尼斯徐徐地说出了看上去好像很有趣的话,
「基格·瓦尔海特——。」
「诶?」
爱丽丝心惊讶地叫了起来。而诺薇儿也因为突然听到基格的名字而吓了一跳。
如同观赏着二人脸上有趣的表情一般,雷奥尼斯继续说道。
「托尔的父亲,就是被基格·瓦尔海特杀掉的。」
爱丽丝心的嘴张得彷如下巴脱臼一般,诺薇儿也惊讶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
「说到这个……基格大人好像是说过以前有来过这个地方战斗。」
「有兴趣的话,要不要听听这个圣地与红发剑士之间的来龙去脉?」
突然被这么问道的诺薇儿显得有些迷茫。一方面,这是她觉得自己身为从士应该要知道的事情,她也有必要了解基格为何曾经来到过这片土地;另一方面,她也想知道作为下任领主的雷奥尼斯对基格的看法。
极端点的说,诺薇儿现在正尝试着试探雷奥尼斯究竟是敌是友。
「拜托了,请告诉我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过了一会儿之后,诺薇儿如此说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托了那个红发剑士的福,我父亲捡回来一条命。托尔的父亲也是那时死掉的。我现在能这么活着,也是托了基格·瓦尔海特的福——。」
同一时间,基格从城堡出来,在湖边散步。
基格集中感觉,做出能最大限度感知周围变化的姿态,终于感觉到了异常。从城镇到湖边的道路特别多,并且几乎都是新的。虽然道路本身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基格还是在其中感觉出了些许微小的异样。
基格一边细细地思考着这些微小异样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一边审视着如今已经变得格外富饶的耕地与城镇。然后不由得想到,即使是想要在这里寻找战乱的源头,这里的一切依然看上去很是和平。
一切都被埋葬在花丛之下了——罗姆鲁斯是如此说的。实际上,事实也的确如此。
不如说正因为如此,各种各样的事物才能自然而然地从基格心中复苏,从驻扎在附近一带的士兵身上,蛮族战士们的战衣上,友人与某个女性的面影上显现出来。
种种记忆的碎片陆续浮现在脑海中,而后又缓缓消散。现在基格正在看着的景色,与昔日记忆中的景色不知不觉的重合了起来。一想起自己亲手做过的各种事情,基格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凝神看着那被美丽的阳光打乱的湖水。
当时——
德拉克洛瓦组织了剑士团,依靠武勋名震一方,并为他理想中的和平而奔走着。
不如说和平才是创立剑士团原本的目的。武力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其证据就是德拉克洛瓦对下属的严格规定:对俘虏的待遇,占领城镇后的行为,全部都禁止使用暴力。特别是善待俘虏,这在当时大陆上所有剑士团中也是独此一家的规定。德拉克洛瓦的剑士团在当时并没有特别大的势力。所以他也常常在俘虏中寻找着自己需要的人才。因此,当敌人知道对面的是德拉克洛瓦时,也比较容易投降,进而转投其麾下。以德拉克洛瓦当时的情况,与圣地夏奥联手可以说几乎是必然的事情。
罗姆鲁斯在当时与蛮族的女儿结为夫妇,之后更是坐上了领主之位,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因此,在那个时期,不管是圣法厅还是蛮族都视其为敌人。即使如此,他还是能不断扩展势力,扩充兵员。而且在那时,他如此地扩充势力也并不是为了和平,而只是为了保全己身。罗姆鲁斯不惜一切手段也要取得并坐稳这个领主的地位。
但是即便罗姆鲁斯有如此的雄才,在当时也迎来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圣法厅一侧对罗姆鲁斯抱有反对意见的人在暗中活动,意图裁撤守卫圣地的军队。
他们一边窃()笑()着说,“因为两个民族已结为一体,所以不需要军队镇守”,一边便迫不及待地想要把军队全部撤回。这并不是开玩笑。但当时圣地夏奥的和平其实就如沙滩上的城堡般,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所以无论如何,以当时的情况来说,需要足够的军力来支撑这个局面。
那时,被夺走了后盾之一的罗姆鲁斯,想出了一条秘策。
当时,他突然指名已经有很高知名度的德拉克洛瓦成为圣地夏奥的和()平()调()解()人()。而罗姆鲁斯也是在那个时候抛出了“和平”这个词。圣地夏奥与他想要生存下来,目前来看也只有这个方法了。圣地夏奥的变革,也是从此时开始的。
对此,计划消灭罗姆鲁斯的圣法厅成员也哑然了。
剑士团是为了战斗而存在的集团。而成为所谓的和平调解人,就意味着既不能夺取土地,也不能攻占城镇将其变为自己的所有物,可以说这个举动是对剑士团存在意义的一次完全否定。
到底谁会为了否定自己而工作呢。圣法厅的人大肆嘲笑。
但是,这种嘲笑很快就变成了令人震惊的沉默。
罗姆鲁斯指名的德拉克洛瓦的反应非常迅速。他立刻答应了担任和平调解人的要求,率领全军直奔圣地夏奥去了。
尽管说是和平交涉,但实际上却还是完全武装的进军。他们包围圣堂周边、沿着道路驻扎士兵,甚至连补给线都准备好了。他们取代了圣法厅的士兵,仿佛是代()替()蛮()族()占()领()了()圣()地()夏()奥()一样。
面对这样的军队,就连即将蜂拥攻入圣地夏奥的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也惊呆了。
据说罗姆鲁斯在看到进军的德拉克洛瓦之时,发出了极大的赞美。
当时,只有少数人能看懂德拉克洛瓦对和平的真正意图,而罗姆鲁斯就是那其中一人。罗姆鲁斯可以说是为德拉克洛瓦准备了最大的战功。
那就是和平的实现。对于德拉克洛瓦来说,这是一项他非常渴望得到的功绩。
事实上,德拉克洛瓦在圣地夏奥的功绩确实得到了赞扬,从那以后,他能够不受任何人干扰地实现各地的和平。而且,比起获得战功,他更快地扩大了势力。这就是最大限度地推行善待俘虏策略的结果。
此外,德拉克罗瓦还在这个时候和罗姆鲁斯缔结了补给契约。在那之后,德拉克罗瓦总是能最优先获取圣地夏奥的富余物资,因此在任何战场都未曾有过缺乏补给的情况。
担任和平调解人对德拉克洛瓦来说有着十足的利益。
而且,他还采取了一个连罗姆鲁斯都没有想到的行动。
一位名叫席拉·利维艾尔的女性成为了和平的见证人。
有着“治愈者”(利 维 艾 尔)称号的席拉是“银之圣女”的杰出人才,也是以圣性的力量治愈伤者的救援团的代表。不过在当时,席拉还并没有那么出名。
但这既然是德拉克洛瓦的推荐,罗姆鲁斯也不得不默许,其实当时他并没有对席拉抱有特别的期待。然而,事态却取得了很大的进展。
“银之圣女”作为见证和平谈判的第三者,承担了保证公正的任务。当然,这个代表就是席拉。
这样一来,席拉就不再仅仅是一介圣道女了。其背后的“银之圣女”组织,有着数万名的圣道女。就连罗姆鲁斯也对德拉克洛瓦的这一行动感到惊讶。因为这是为了即使在罗姆鲁斯死()后(),也能使和平永久存续下去而采取的措施。
虽说和平已经得到实现,很多人也承认了这一点。但是如果不能继续守护住和平的话,也是没有意义的。为此,必须要有“银之圣女”这样的组织存在才行。这样的话,即使在罗姆鲁斯死后,就算有人在暗中搞些小动作,这个地方的和平也不会动摇。
德拉克洛瓦已经考虑到了死后的事情,这很明显是将当时的利益置之度外。
因为把眼下能活下去作为最优先考虑事项的人,根本不会去考虑死后的事情。
这就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选择和平的罗姆鲁斯与德拉克洛瓦之间的区别——
「他们两人的觉悟不一样。」
当时,基格对席拉这样平淡地说道。
「可是,如果罗姆鲁斯大人没有指名德拉克洛瓦的话,这件重要的任务就不会交给他了。」
席拉说,或许也应该感谢一下罗姆鲁斯。
但基格很不高兴,因为在向圣地夏奥进军的时候,他心中确实燃起了兴奋之情,当时他对指名德拉克洛瓦担任和平使者的那个男人充满了期待。
但当看到他本人时,基格却很失望。他那一心为了保护自己的妻子、一心只为了生存下去才寻求和平的样子,不就和在战场上为捡回性命而奔波的自己没什么两样吗。
「真无聊。」
说完他便一脸不快地向那些执勤圣地防务、流连于这丰饶之地的士兵们下达了一道严苛的军令。
当基格不高兴的时候,大家都缩起脑袋躲着,没人敢忤逆他,就算是偶然经过,也都是低着头迅速从他面前走过去。这种时候,能安慰那样的基格的人只有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但德拉克洛瓦往往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所以只有席拉来扮演这个角色。
「德拉克洛瓦也不是为了和平什么都会放弃的啊,基格。」
希拉平静的微笑着说道,
「确保食物和安全,也是在为你们寻求利益吧?」
也就是说,这和罗姆鲁斯保护妻子的行为是一样的。德拉克洛瓦也在保护自己的兵团和席拉的安全,为了让他们的生命和意志得以存续下去而奔走。
「如果否定这一点,就没有和平可言了。无私并不是唯一的价值所在。」
和平是从无数的利害之中产生的。如果因为利害关系不一致而愤怒,抛弃私利私欲的话,这本身就必然会成为斗争的种子。
「尤其是维拉德之民,他们曾经被夺走了自己的圣地……」
为了给无论是信仰和历史都互相冲突的人们带来和平,必须在双方目前的利益上着手。如果和平得以实现,大家就都能获得那丰厚的利益——德拉克洛瓦现在正在和罗姆鲁斯全力制定这样的和平方案。
在席拉的劝说下,基格虽然很不情愿,但也还是承认了。
「对那保护着深爱的妻子,并生活在这片纷争大地上的人保持敬意吧。」
席拉对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有着很高的评价。因为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之间为了那超越民族差异的爱情顽强地生活着,令她为之感动。
基格在听完席拉的话之后,好像心里的怨气也消除了。他开始专心努力的护卫圣堂。
而且,当基格看到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交谈时,也确实感到了家庭的珍贵。这是身为孤儿的基格所没有的东西。
确实,如果自己是罗姆鲁斯,而妻子是席拉的话,可能自己也会只考虑如何生存下去吧——基格一边和罗姆鲁斯产生了共鸣,一边不由得对想象这些事情的自己脸红起来。
「基格,我能和你谈谈吗。」
就在这时,德拉克洛瓦向他搭话。
「怎……怎么了,德拉克洛瓦……」
虽然不由得惊慌失措,但基格还是拼命地绷紧了脸。
忙于和平谈判的德拉克洛瓦亲自来找他,这可不是一般的事情。
德拉克洛瓦带着基格走进办公室,简短地说了一句。
「维拉德之民向我们发起挑战了。」
基格沉默不语,士兵们都维持在临战状态,如果要战斗的话现在就可以出击。
「不,不是战争,是挑战。」
基格皱了皱眉头,没理解这有什么不同。
「是一对一的战斗,维拉德之民的战士们希望进行这样的比试。」
基格没能跟上他的话,愣了一下。
在谈判桌上,维拉德的战士们要求双方派出作为代表的战士,让他们在众人面前比试。也就是说,他们要看到比试结果之后再考虑和平事宜。
「和平的条件,已经定下来了——。」
罗姆鲁斯已经制定了把维拉德之民们迁移到圣地的计划,但在调停的时候,德拉克洛瓦才知道维拉德之民中也存在有好几个派系。
其中,在一个被称为维拉德英雄的男性派系里,有着维拉德之民里大部分的战士,同时他们也是最好战、最反对和平的派系。他们在维拉德之民中有着强大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罗姆鲁斯妻子的哥哥就是这个派系中的英雄,所以罗姆鲁斯也有着不能无视他们的理由。
然而,正是这位维拉德的英雄,提出要举行这场公开比试。
「那是什么意思?」
这是基格的真实感想。如果是输了比试就认可和平谈判还好,但却说是要看到比试结果之后再考虑又是什么意思呢,那干脆赶紧打过来算了,基格越想越生气,
「他是在耍我们吗!」
公开比试是热衷于挥剑战斗的人才会有的想法。既然他被称为英雄,那么一定斩杀过很多敌人吧。基格觉得这个提议只是为了显示他的强大。
「没想到啊,被算计了。」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
德拉克洛瓦的军队对维拉德之民来说是未知的对手。他们是比之前驻扎的圣法厅的士兵更强还是更弱呢?不清楚这一点的话,就不能草率进攻。这就是维拉德之民一边进行和平协商一边观望的原因。
「那家伙,提出这个和平提议是因为知道罗姆鲁斯手上缺乏兵力。」
他们隐约知道,由于罗姆鲁斯和圣法厅的关系不是很好,圣法厅把士兵们都撤走了,所以这时对维拉德的战士来说,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当然,他们也知道即便干掉罗姆鲁斯夺回圣地之后,圣法厅的大军也会再涌上来把他们赶出去。但是到了那个时候,他们早就破坏掉耕地和水源,把圣地变成火海后逃之夭夭了。反正维拉德之民的圣地已经被圣法厅沉在湖底,事到如今,他们也已经没有任何依恋了,甚至还可以把盐撒在耕地上,让庄稼再也无法收获。
「这样一来,他们的圣地、我们的圣地、这片土地的历史,都将化为乌有……」
对维拉德英雄所率领的战士们来说,现在正是机会。在公开比赛中一边试探这边的力量,一边煽动民众的斗志。
这是为了打开一条血腥道路而举行的残忍仪式。基格的心中感到非常厌恶。
恐怕这位英雄的目的是在公开比赛中把对手杀掉,以说明敌人有多么无力,并高呼现在正是全体进攻的时候。即使那是一条自我毁灭之路,但如果能让他尝到作为战士的快乐,他也会得到满足。自己的义兄是一个那样的男人,罗姆鲁斯也挺可悲的。
「我们不能拒绝这场比试。不然会被看作是逃跑,反而更会煽动他们的战意。」
「让我来吧,德拉克洛瓦。」
基格这么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一股让全身血液都为之沸腾的愤怒。
这时,德拉克洛瓦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脸颊。
「不,其实呢,我正打算参加那场比试。这件事我只是提前跟你说一下……」
基格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
「德()拉()克()洛()瓦()。」
「嗯……那个,作为剑士团的团长,这样做虽然是有些轻率……不过,那个维拉德的英雄似乎是要亲自出马了。所以,我也……」
「让()我()上()。」
德拉克洛瓦苦笑起来。
「看见你,我才冷静下来了。」
「这就对了。这种需要流血的事,应该让我来干。」
基格严肃地说。德拉克洛瓦这次真的笑了。
「基格。只有一个命令。绝对不要杀掉他。」
德拉克洛瓦这么说道。然后基格沉默了片刻,明确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在下一轮谈判中确定比试的日期。保重身体。」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基格带着强烈的斗志走出了房间。
「要我去替你参加比试吗?」
在公开比试的谈话结束之后,席拉一脸严肃地说道。
她敏锐地意识到,维拉德的英雄是一名嗜血如命的战士,对人民的毁灭毫不在意。对于以治愈伤员为己任的席拉来说,这个男人简直就是她的天敌。
确实,席拉只要看见别人生气的表情就冷静不下来了,基格心里如此想着。
「不……我要你做另一件事,席拉。」
「当然,如果你受了伤,即便是正在战斗中,我也会很快帮你治愈的。」
席拉这么说着,好像真的要冲向战场似的。
「不……正好相反。」
基格的回答让席拉的目瞪口呆。她惊讶地用手挡住了嘴。
「你是让我治愈……那个英雄吗?」
「德拉克洛瓦说过,让我不要杀他。」
听到这句话后,席拉沉默了。对方想要杀死自己,而我们却要为了不杀死他而战斗,这比想象中的要难得多,而且对手还是被称为英雄的男人。
必须认真战斗,否则就会处于下风,但是却又不能把他杀掉,如果杀了他的话,就会结下旧怨。无论如何一定要赢得这场比试才行。
「好吧……」
席拉叹了口气,答应了假如基格的对手受了伤,自己也会将他治愈。
「对不起。」
基格知道,如果可以的话,席拉的手也不愿意接触到那样的男人。
「没关系。正因为你们是这样的人,我们才会在一起的。」
席拉开心的笑着说道。
这份笑容让基格更加冷静了。他在心中强烈地感觉到,自己绝对不会因为单纯的暴力而挥剑,而是为了守护和平,以及——这份笑容。
另一方面,他确定自己为了守护席拉的笑容,愿意做任何事……基格再次对罗姆鲁斯的想法产生了共鸣。
在闪闪发光的湖边——雷奥尼斯把圣地的种种趣事告诉了诺薇儿和爱丽丝心,另一边,还有一个人以一种忧郁的眼神见证着过去和现在。
那就是影子托尔。他静静地站在湖畔散步的基格的身后,仿佛一片树影。光是这样,他的手就已经渗出了汗,托尔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盯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将没有感情的眼瞳转向了基格的背后。
就是他,杀掉了维拉德的英雄——
托尔的嘴唇微微颤动,在心里这么说着。
就是他,杀掉了我的父亲——
他轻轻地伸出双手,就像是抱住了远处的基格一样。他紧握双臂,想要把手中的基格压碎。然后,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杀死了父亲的基格,又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被基格杀死的父亲。
稀薄的自我,仿佛是在寻求依靠一般附着在基格的身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托尔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相反,他的存在气息还越来越薄弱了。就像基格现在正在地回忆过去的感觉一样,托尔也像融化在空气中似的,和远处的基格一起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当时战斗的情景。
那是人民们崇拜的英雄与有着燃烧烈焰般红发的剑士,双方的残酷对决。
这次的公开比试可以说是盛况空前。
地点是湖边的一片原野,那里还留有少数维拉德之民的遗迹。虽然现在已经是无人的原野,但是在上面,巨石围成了一个圆阵,表明这里是曾经的祭礼场所。
而在那个巨石围成的圆阵中,则是战斗的场地。
维拉德之民和圣法厅之民各分成南北两侧,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
双方各自的士兵们也分别部署开来,士兵们互相面对面的对峙,都是一脸紧张的表情。
现在是傍晚时分。篝火正熊熊燃烧,夕阳在如镜般清澈的湖面后的山脊上慢慢沉下。不久,罗姆鲁斯命令双方的代表进入巨石围成的圆阵中。
「德尔克·维拉德!」
维拉德的战士们欢呼起来,高呼着这个名字。
他是个身材像怪物般高大的男人,皮肤光滑异常,没有胡须也没有头发。
刻满了纹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紫色的眼睛里也不带有一丝情感,正是一副无情的杀戮者的面相。他没有戴头盔,只穿着厚厚的锁子甲,手里握着一把看上去连马头都可以一击斩落的巨大战斧。
但这位维拉德的英雄,德尔克·维拉德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疑惑。
巨石围成的圆阵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一个有着燃烧火焰般红发的剑士——柔韧的身体,锐利的眼神,手里握着一把能与他身高匹敌的长剑。他同样不戴头盔,穿着镶有铁片的皮铠甲,看上去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但是太年轻了。可以说还是个青年人。
红发的剑士基格与德尔克·维拉德保持一定距离,停下了脚步。
顷刻间,维拉德之民们爆发出的嘲笑与骂声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圣法厅故意派最()弱()的()士()兵()来参战是吗!”“这是对维拉德之民的侮辱!”“把他大卸八块!”
基格在这样的叫喊声中依旧泰然自若。然后,他依次向巨石圆阵的外侧看了看德拉克洛瓦、席拉——还有罗姆鲁斯和他的妻子。
罗姆鲁斯的妻子就像一朵在黄昏下绽放的银色蔷薇,细长的脸上有着清澈的紫色眼眸和美丽的银发,白皙的手紧紧抱着坐在身旁的儿子的肩膀。听说他们的儿子天生腿脚力量孱弱,几乎不能走路。
罗姆鲁斯把自己的大半生涯都用来守护自己的家族——如果发生战争的话,他的妻儿一定会被杀掉。看着不仅想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妻儿的罗姆鲁斯,基格第一次产生了类似憧憬的敬意。
这时,德尔克·维拉德猛然挥了挥斧头,随着斧刃裂空般的咆哮,说道,
「消失吧,小子!」
他的声音沉重而深沉,仿佛要把对方压碎。
「我们好好相处吧。」
基格严肃地回答。
德尔克·维拉德面无表情的脸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那双沉沉的眼睛后面,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可怕的事情。他的全身布满了令人不快的气息。
「小子,你看不起我吗?」
这不是威胁,只是单纯的确认。说实话,面对这样一个如此暴戾的对手,基格此时已经怀有杀意了。
「像你这样的小孩儿,我不会杀掉你。我只会砍掉你所有的手脚,让你以后只能爬着活下去。」
他用一种带着怜悯的语气说道。
「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战争才不会减少……」
基格如此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代表他真正愤怒了。每当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听不清在说什么的时候,就是他愤怒的顶点。
一方面,基格怀着强烈的愤怒,另一方面,他也感受到了对德拉克洛瓦的深深感谢。如果没有德拉克洛瓦,自己或许也会像这个男人一样,成为只会靠力量生存的人。
不要让心灵也握住剑——德拉克洛瓦曾经这样说过,然后相信,你的手也会有放下剑的那一天——就在基格回想起德拉克洛瓦的话语之时,罗姆鲁斯的声音响起了。
「我希望这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次流血!接下来,战斗开始!」
巨石之间点起的篝火,将圆阵染上了鲜艳的绯红,这也宣告着战斗的开始。
火焰刚一升起,斧与剑便正面对峙,双刃之间迸发出激烈的火花。
德尔克·维拉德瞪大了眼睛,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其中一个原因,是基格突然像疾风般冲了过来。
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挥舞的战斧,居然没有将基格接下这一击的剑给劈碎。
德尔克·维拉德的战斧曾经仅靠一击就斩杀过最多四名敌人。
当时他连剑和盔甲一起将第一个人劈开,并顺势把旁边的三个人给砍飞了,让那四个人当场毙命。而眼前这个年龄大约只有自己一半的剑士,自己明明给了他和当时一样毫无保留的一击,却被从正面接下并弹了回来。
德尔克·维拉德的惊讶变成了愤怒和杀气。
斧头一下接一下地以基格为目标挥舞着,但所有的攻击却都被基格的剑弹开,同时,基格的剑刃还无情而迅速地向德尔克·维拉德袭去。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发生了变化,他们都在想象着基格被干掉的情景。而看着基格激烈的战斗却面不改色的,只有在战场上亲眼目睹了基格那份强大的德拉克洛瓦和席拉,以及剑士团的众人。
就连罗姆鲁斯,也用颤抖的手抱着妻子和孩子,被基格的战斗姿态所折服。
终于,维拉德之民们发出了悲鸣般的声音。
基格的剑捕捉到了德尔克·维拉德的破绽,划过了他的胸口。
哗啦一声,锁子甲从肩膀到胸口的部分被漂亮的切开,上面附着的锁链齐齐下垂在德尔克·维拉德厚实的胸膛上。然而,德尔克·维拉德的脸上,依然没有一丝恐惧。
「圣印之剑——。」
德尔克·维拉德的目光锐利地盯着基格的剑。
那正是德拉克洛瓦在基格成为自己手下之时授予他的,一把附带有纹章、刻上了圣印的剑。
正是这个圣印使得钢铁变得更加坚硬,并产生了难以置信的锋利度。
虽然那把剑很强大,但基格本人只是动作比较敏捷罢了——德尔克·维拉德这么想着。然后,他用比之前更猛烈的动作,挥舞着那必杀的斧头。
如果剑很强,那么去消耗基格本人的体力就可以了。最好的方法就是用压倒性的力量去持续进攻,用这种持续的重压消耗他的精力。于是,斧头的攻击就像暴风雨一样屡屡袭来。
然而——直到这时,他才真正地对基格感到惊讶。
基格的动作不仅一点都没有衰弱的迹象,反而越来越迅速,而且,好像是心理作用一样,德尔克·维拉德仿佛看见他全身散发着朦胧的磷光。
在近距离的战斗中,德尔克·维拉德更清楚地看到了,基格的剑刃开始缠绕着像白色火焰一样的东西。
「身上带着堕气吗……」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罗姆鲁斯。死亡与混沌之力赋予了基格无尽的体力,而圣印,更是赋予了剑更加可怕的锐利与刚硬。
罗姆鲁斯的惊愕,则源自于他比周围的人更加深刻的理解。
「你的身体竟然忍受到那么强烈的堕气……不怕死吗?」
如果说圣性是光或水,那么堕气就是火或风。它是一种燃烧生命和一切事物的力量,如果任它肆虐,那么最后只会留下烧烬的残骸。
如果不能控制住这股力量,就会当场燃尽生命,枯竭而死。
德尔克·维拉德目前也正在领会堕气的可怕之处。
慢慢的,受到基格的剑上缠绕的堕气影响,他的斧头开始变得脆弱而破碎。
这是崩坏的开始。斧刃慢慢龟裂,铁制部分破碎开来,连斧柄上的皮革也开始破裂。德尔克·维拉德眼中出现无尽的愤怒——以及恐惧。然后下一刻,恐惧终于凌驾于愤怒之上了。
基格躲过斧头,同时迅速向德尔克·维拉德的左腕轻轻斩了过去。
当堕气从伤口侵入的那瞬间——尽管手腕没有被斩断,但是伤口周围的血管,都迸发出了破裂的声音。伤口周围的皮肤开始剥落,血珠也从骨头上浮现出来,一种宛如肌肉被从骨头上硬生生扯下来般的疼痛,传遍了整个手臂。
——啊啊啊!
德尔克·维拉德大吼了一声,他那原本面无表情的脸上,开始浮现出冷汗和恐惧的表情。他一边大叫,一边用另一只胳膊继续挥舞着斧头。
但是,这已经不是勇猛的一击了,而只是为了逃避痛苦和恐惧的胡乱攻击。基格冷静地看清了那把斧头——然后斩了过去。
斧刃的上半部分被漂亮的砍飞后旋转着落下,最后插在地面上。
紧接着,基格的剑深深的刺穿了德尔克·维拉德的双腿。
德尔克·维拉德的嘴一开一合,做出为了渴求空气而大口喘息的动作。
膝盖上方被横切的伤口,被堕气卷起,露出被血液濡湿的白骨。
那巨大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量,一下子跪倒在双腿流下来的血泊之中。
下一刻,从德尔克·维拉德的口中,发出了呐喊似的悲鸣。
那是想从剧痛中逃脱的人,在呼吸的尽头拼命呼喊,却无处可逃的诅咒般的声音。
基格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向他剩下的右腕斩去。
德尔克·维拉德的右肘以下,几乎被切断了。
「想爬着活下去吗?」
他低声反问道。这是德尔克·维拉德在战斗之初说过的话。
德尔克·维拉德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响。
他想说话,可是那份刺骨的疼痛令他说不出话来。
基格将剑尖伸向他的下颚,说道,
「到目前为止,你像这样杀过多少人了?」
德尔克·维拉德咬紧牙关,看样子已经是不能回答问题的状态了,他嘴里冒出了大量的泡沫,痛苦得几乎要晕倒过去。
「基格!」
德拉克洛瓦大喝一声。
基格猛地松开剑尖,急忙抽身后退开。
德尔克·维拉德就这样昏过去了,一头栽倒在地。
「基格——。」
随着柔和的声音,一双洁白的手轻触着基格握住剑的右腕。
即使不用看,基格也知道是谁。那治愈的圣性,平息了基格的战意和堕气。当基格缓缓的闭上眼睛,那只温柔的手就静静离开了。
「战斗仪式到此结束!在此,祝贺仪式上的胜利者——。」
远方传来了罗姆鲁斯的声音。
等到基格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正在拼命为德尔克·维拉德治愈伤口的席拉的姿态。
他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看见的是一群脸色苍白,沉默不语的维拉德之民。
这时,德拉克洛瓦走了过来,拍了拍基格的背。
「干得漂亮,维拉德之民不再把我们看作弱者,和平会取得进展的。」
听了德拉克洛瓦的这句话,突然有种想哭一般的安心感向基格袭来。
「他很强……」
基格坦率地说出了内心真实的想法。正因为是强敌,他才不得不毫不留情地把对方的身心都逼上绝路。如果不这么做,自己就会被恐惧感压倒。
只要闭上眼睛,基格眼前就浮现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战斧的影像。
事实上,每当基格睡着的时候,他都梦见德尔克·维拉德的斧头正在逼近。
一把闪着苍白光芒的斧子砍断了他的手臂、砍断了他的双腿、最后砍下了他的头——于是,他在睡梦中猛然惊醒,连夜确认自己的四肢依然还保存完好,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现在。
「最后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语着,从心底里希望如此。
但是这种想法,被德尔克·维拉德打碎了。
在公开比试之后,和谈一举取得了进展。维拉德之民里大多数人倾向于能获得利益保障的和平,而不是血腥的斗争。德尔克·维拉德的失败、胡乱的战争,充分证明了战争最终的后果和惨状。
借着席拉的治疗和自身强壮的体格,德尔克·维拉德迅速恢复了健康,据说他一步也没有离开房间,只是一味的在茫然发呆。
随着和平之路被具体呈现,德尔克·维拉德的存在感慢慢消散,反而在维拉德之民中,出现了许多为他的败北而感到高兴的声音。
因此,当德尔克·维拉德突然率领部队进攻圣地时,维拉德之民首先陷入了恐慌。这种在和平谈判中突然举兵进攻的行动,意味着在谈判中的维拉德之民即使当场被杀掉也没什么奇怪的。
「你们和那些士兵完全没有关系。」
德拉克洛瓦一听到举兵反抗的消息,就立刻明确地说道,
「他们只是意图进攻这片土地的强盗!」
面对攻打过来的人,他已经不将他们称呼为士兵,甚至连敌人都不是,而只称其为强盗。
德拉克洛瓦带着强烈的愤怒,如此断定道。
「如果不能得到耕地,掠夺就成了惯用的手段……考虑到这片土地的历史,我能理解很多士兵喜欢像德尔克·维拉德那样的战士……」
德拉克洛瓦一边这么说,一边严厉地向基格发出命令,
「这次不需要俘虏。如果和谈再拖延下去,圣法厅里的反对派就会开始行动了。」
有那么一瞬间,基格哑口无言。这次不需要俘虏,就意味着要把他们全部消灭。
这个命令显然与德拉克洛瓦以往的作战方式不同。
很快,德拉克洛瓦和德尔克·维拉德都明白了彼此的意图。
德尔克·维拉德一心求死,他只为了在战斗中死去,无差别地举兵烧毁圣地,无差别地把自己、人民,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毁灭之中。他只是想这样做而已。
和平一旦实现,自己的存在意义就会消失,维拉德之民的战士和德尔克·维拉德都抱有着这种相同的想法,在恍惚的修罗场中战死,这才是他们的愿望。
如果想俘虏那些在战斗残存下来、已经一条腿踏入鬼门关的人,劝降他们需要付出巨大的劳力。而在付出劳力劝降他们的过程中,一个更棘手的敌人也会开始行动。
那就是圣法厅本身。圣法厅里有很多人认为与蛮族共存是不可理喻的。在圣法厅里的这些人团结起来阻挠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将此地的和平确立下来。
「不要在这里手下留情。用你()的()力()量()立刻消灭他们。」
德拉克洛瓦明确地这么说道,
「这一次,一定是真正的,最后的流血——即使用我的生命来换也可以。」
基格下达命令的同时,充满了激烈的战斗气息,出击了。
他让剑士团迎击敌人,而自己则作为只有一个人的军团,挡在德尔克·维拉德率领的一群骑兵面前。
如果没有德拉克洛瓦的命令,基格很少使用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因为如果使用的话,肯定会把对方全部歼灭。
基格像是要一个人守卫住城市般站在中央,德尔克·维拉德率领着骑兵冲了过来,
「我赌上勇士的荣誉,一定要把你们杀得满地打滚!」
听到他这么吼叫的瞬间,基格心中所有的容忍都消失了。
说什么勇士的荣誉,明明是个连没有力量去战斗的人也要强行拖下水,跟着他一起陪葬的人,也配说自己是勇士吗。
风在满怀怒火的基格身边呼啸着,发出了宛如恸哭一般的声音。
死者的愤怒没有民族之间的差异,那是在战乱中成为了牺牲品的无数灵魂的咆哮。在如暴风雨般倾泻而下的风中,基格的高高举起的左手迸发出耀眼的雷光。
「悲愤的灵魂啊,在地刻星(A r n o s)的引领下,化为岩魔海特瑞德(H a t e d),歼灭我的敌人吧!」
基格手掌猛的拍向着地面,随着巨大的声响,地面卷起一道蓝色的闪电,出现了宛如巨人一般的魔兵。它们的四肢如同马匹的躯干一样粗壮,在那巨大的身形之下,德尔克·维拉德看上去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而那所有的魔兵,手中都没有武器。
「摩羯座(B a r b i e l)之阵!」
基格一声令下,大群的岩魔呈扇形展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刹那间,两支军队发生了冲突,岩魔们赤手空拳的把骑兵们打死,并将马匹也一同甩飞。
对异形军团的突然出现感到惊愕无比的骑兵,立刻被打乱了阵型,那所谓勇士的骄傲和名誉,也被一起粉碎殆尽。而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一名勇猛果敢的骑士一往无前的冲了进去。
「吾名为德尔克·维拉德!于毁灭中夺得荣誉的男人!」
岩魔的拳头从正面打断了马的脖子。德尔克·维拉德一跃而起,落地后,立刻举起长剑向基格猛冲过去。
基格也在正面接下并弹开了了德尔克·维拉德的剑,就这样交起手来。但此时此刻,基格正处于劣势。因为召唤了魔兵,自己的力量就会减弱。尤其是左臂,因为召唤了魔兵的缘故,所以几乎无法使用。
但是,他也没有想让魔兵帮助自己,基格之所以用那只手战斗,只是因为他认为对方是他应该亲自打倒的对手。
在这场殊死的战斗中,基格看起来稍微处于劣势之时,德尔克·维拉德的左手突然出现了破绽。基格全神贯注地一剑斩断了他的左腕。
德尔克·维拉德的左腕从肘部以下都完美地消失了,鲜血呈弧形喷涌而出。
但是,德尔克·维拉德的脸上却浮现出了笑容。
那不是威压的笑容,也不是暴虐的笑容。不可思议的是,在基格看来,那是一种满足的笑容。德尔克·维拉德带着这样的笑容不断挥舞着长剑。
在骑兵即将被魔兵们全部击溃的时候,二人之间的战斗也结束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剑已经折断了一半。尽管如此,他还是挥舞着已经只剩一半的剑刃继续战斗,当剑再度从剑柄处折断后,他又从腰部拔出匕首继续奋战。
持续不断的战斗下,德尔克·维拉德的脸色因失血而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当基格把他的右臂砍飞,并使出浑身的力量,意图将必杀之剑向他厚实的胸膛刺入的时候——德尔克·维拉德竟然就这样笔直地向前踏来。
剑刃立刻贯穿了德尔克·维拉德的身体,剑柄部分直直的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张开了嘴巴逼近了基格的脖颈。这个男人被基格的堕气斩断了双臂、又刺穿了胸口,只得来咬向基格的颈动脉。
因为他已经品尝过一次堕气带来的痛苦,所以就算是习()惯()了堕气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像噩梦一般的男人,用牙齿一下子死死咬住了基格护住脖子的左手。
附有铁片的护手被咬破,基格在战栗之中放下剑逃开了。
不是躲开攻击,而是想要尽快远离这个男人,所以逃开了。
德尔克·维拉德的胸前被剑贯穿,就这样站在那里,满足地笑了起来。
他嘴里咬着被撕裂的护手的碎片,看着战栗的基格,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护手的碎片从嘴里掉了下来,
「我的儿子……大家的家人……最后的流血……」
他就这样微笑着,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过了一会,基格才发现,这个男人在战斗中故()意()让他砍断了自己的左腕。
「是为了……公平地战斗吗……?」
基格这样战战兢兢地问道。但是德尔克·维拉德没有回答。
在他的背后,锋利的剑刃像一座墓碑一样直直地挺立着。
面色苍白的席拉出来迎接垂着头缓缓向前走着的基格,他的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剑。
席拉脸上露出强烈的恐惧,基格停下了脚步。
「结束了……他们都死了。」
基格断断续续地这么说着。席拉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捂在嘴角的洁白双手在微微的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在席拉面前展示“召唤者(l e g i o n)”的力量。
之前,席拉都是从后方的营地里看到的。她从来没有以如此近在咫尺的距离看过,感到害怕也再正常不过。正在基格这么想着的时候,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德尔克·维拉德死时的样子。我的儿子……大家的家人——那个男人说着这样的话死去了。一种想法突然涌上了基格的心头。那个男人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在妨碍和平。
圣法厅之民中,有许多人被那个男人掠夺、杀害。如果圣法厅提起这件事,这边就没有解释的余地了。即使那些是必要的掠夺,但是造成了民众的死亡也是事实。
在和平中,那个男人无论怎么挣扎,都是罪人和阻挠者。
那么就只能在战斗中死去,消去自己的存在和祸根。事实上,德拉克洛瓦不也说过吗,他们不再是维拉德之民了。那个男人的家人们也许会因此感到羞愧,但他们也不会再因为被视作危险的存在而被排除掉。
他是不是以自己的死为代价,把自己的家人托付给了他们呢——
「最后的流血……」
基格喃喃自语道。这是德尔克·维拉德最后的遗言。那个男人是这样说的。
虽然这么想着,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人会认为他的死是美好的。
「……他们都死了。」
只有这是事实。之前被需要的战士们,现在已经被当作无用的东西抛弃了——仅此而已。
「基格……」
回过神来,基格发现席拉在自己身边伸出了手。
席拉的脸上,清澈的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别哭……」
说完这句话,基格发现自己也在哭泣,
「我,很可怕吗……」
基格声音颤抖的问道。
席拉摇摇头,双手放在基格的肩膀上,默默地把他抱在怀里。
「那个男人……德尔克·维拉德,一直生活在大家的恐惧里……」
席拉的右手轻轻搂住呢喃着的基格,将他的头缓缓拉近,放在自己的肩上。
「是民众要求他们这么做的,因为他们需要强大的战士。但现在他们被抛弃了。」
「你做得很好,基格……」
「我,很可怕吗…」
「你和他不一样……」
「没区别……」
「基格……」
「没有什么区别……」
席拉只是默默地抱住了基格。然后用她的圣性——还有她的存在,慢慢地平息基格汹涌的内心和堕气。
「让我们埋葬他们吧,基格……为死去的战士祈祷,希望他们所流的血,可以成为最后的流血……」
基格伏在席拉纤细的肩膀上,脸上沾满了鲜血和泪水,一遍又一遍地点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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