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澄澈之镜/花丛之影-章节

在据点的中庭里,骑士们穿着铠甲,骑着战马,正在卷起的沙尘之中努力地练兵。

所谓练兵,便是将骑士们分成两队互相攻防,模拟实战。

「呜哇,好强的压迫感!」

从据点的窗口中传来了惊叹的声音。那是一个身穿白丝连衣裙,如手掌般大小的妖精。金发金瞳的她,连正在拍动的翅膀也闪着淡淡的金光。

「呐呐,看那边呀诺薇儿,是真正的枪啊。」

「是吗,爱丽丝心?」

靠在窗边的,是一个将栗色的头发绑成了活泼发型的少女。她穿着青色的法衣,手上拿着以白木精雕而成的手杖,胸前装饰着“银之圣女”的纹章。她那清澈的淡紫色眼瞳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好厉害……这里也正在备战么?基格大人。」

「你很敏锐地察觉到了战乱的气息。」

靠在一旁的男子淡然地说道。他有着堪以美貌来形容的面容,仿佛正在燃烧一般的赤发。白色的外套下面,是黑色的皮甲与红色的护手,他的这身战斗装束毫不逊色于正在练兵的骑士们。

但是——扛在他肩上的是一个奇怪的东西。这时,一个高大的骑士推门而入。

「还是一如既往的拿着那个可怕的东西呢,基格。」

骑士在看到了男子肩上扛着的那个巨大的银色铲()子()之后,惊讶地说道。

「部下们都在拿我开玩笑,说我这个团长的准备真是周到。因为我在开战前就把掘墓人都请进据点了啊。」

如此说道的骑士正豪爽地大笑着,他的胸前别有一枚象征着团长地位的徽章。

「战争吗。」

「是啊。附近有好几个地方都发生了动乱。是叛乱的骑士团——也可能是蛮族们干的吧。虽然我们已经出击过无数次了,但是,再过不久,这附近也有可能变成战场。」

这位骑士团长是基格的老战友。他边说边示意基格一行人坐下。当众人围着圆桌坐下之后,数名骑士抬着巨大的木桶进来了。

骑士团长拿着铜制的杯子,探进桶里装满液体,然后轻松地递了过去。

「来,干了这杯麦酒。」

「免了,还是给我汤药吧。」

基格是极少饮酒的。骑士团长耸了耸肩,“咚”地一声将杯子放在了诺薇儿面前。看着着这装满黄金色液体的杯子,诺薇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个……基格大人。」

「别给小孩子劝酒。」

基格一边拿过骑士递来的汤药,一边说道。

那种语气,不知为何让诺薇儿感到一阵不爽。

「就算是小孩子,也是你出色的从士吧!来,不用客气,一口干掉它!」

「好的。」

诺薇儿立即回应道,这使得基格不禁皱眉,而爱丽丝心则在原地惊讶得合不拢嘴。

就在这时,诺薇儿已经两手捧起杯子,“咕咚”地喝了一大口麦酒。

——但是,她马上便慌忙放下杯子。

「呜……好苦。」

她眼睛闪着泪花,两手捂住了嘴巴。

「诺薇儿真是的,没问题么?这东西,有那么苦么?」

爱丽丝心也在沾了点杯子边缘的液体,舔了一下。

「呜诶诶诶——,这…这什么东西啊,好难喝!」

爱丽丝心努力地“呸呸呸”想把口中残留的味道吐出去。

「咱们骑士团啊,从来没把这东西当回事呢,只要兴致上来了,不管几杯都能干掉哟。」

骑士团长大笑着如此说道,但是,被基格瞪了一眼后,他沉默了。

「对于诺薇儿说还太早了。」

他严厉的声音之下藏着怒意,就连刚毅如骑士团长这等人物,也不禁耸着肩膀说道,

「我的错,我的错。」

同时,他将那杯麦酒收回来,自己一饮而尽。

诺薇儿则是慌张地从其他哄笑着的骑士手中接过清水漱口。

「好喝吗?」

基格明知道怎么回事却仍如此发问,使得诺薇儿心头冒火,不禁提高嗓门用毫无感情的腔调回敬道,

「…真是十分抱歉!」

大概是察觉到诺薇儿是因为自己被当成了小孩子而生()气()的吧,基格也不再说什么,转而面向团长说道,

「关于战争的事情——。」

在这期间,骑士团长竟然已经饮下了两杯麦酒,手上拿起了第三杯。他点了点头,说道,

「喔,到底是叛乱的骑士团还是蛮族呢。我们这边也还在怀疑呢。」

「他们的行动太有组织性了。」

「正是如此,基格。为了抢夺圣堂保管的圣印和作物,时常会有蛮族入侵,最近,叛乱的骑士团也会趁火打劫,这都不算稀奇,但是蛮族与数个骑士团陆()续()引起骚乱的话,这就不太寻常了。」

本来,蛮族与骑士团是敌对关系,不可能站在统一战线的。并且骑士团之间也会为了抢夺领土或者圣印的管理权而互相争斗,在没有圣法厅的命令的情况下就自主联合起来这种事,一般是不可能发生的。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看()上()去()像()是()已经联合起来了么?」

骑士团长喝下第四大杯酒,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吓了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一跳。

「就是那……样。既然能将复数的反对势力联合起来,那么就证明在他们背后有一个足以能()匹()敌()圣()法()厅()的()存()在()。是那()个()男()人()在唆使因领土狭小,或是被驱逐到边境而感到忿忿不平的骑士团向圣法厅掀起了叛乱吧。」

基格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骑士团长边在杯子中倒满麦酒,边点头说道:

「对,就是维克多·德拉克洛瓦。虽然这么说,我们在这附近并没有直接感觉到德拉克洛瓦的气息,如果他就在附近的话,应该早就直接攻过来了吧。」

「这附近有协助德拉克洛瓦的人吗…」

「不知道,调查这种事并不是我们的工作。」

「有代替德拉克洛瓦煽动暴乱的人,那个人一定藏在哪里,跟他通风报信。」

「你要去追讨他么……」

骑士团长小声说道。

「你跟他一同战斗的身姿,我见过不知多少次了,有着如此交情的你们……」

骑士团长再也没多说什么,对着默默不语的基格,虚捧着杯子说道:

「这酒确实挺苦的。要不是为了你,我也喝不下去啊。」

骑士团长如此说着,将杯子中最后的酒漂亮地一口喝掉了。

在基格与骑士团长对着周边的地图进行讨论的时候,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则进入了营地的厨房,准备做饭。虽然她们觉得这些大大咧咧的骑士们做出来的饭菜肯定不能看,但是在实际看到之后才惊觉的发现,它们居然意外地有特色。

「运到这里来的大多都是咸得很的肉干,加些蔬菜一起煮比较好。」

「那边的蔬菜要把叶跟茎分离,划几刀烤熟之后混上小麦粉。」

每当听到骑士们嘴里提出各种各样的建议的时候,诺薇儿都微笑并郑重地回应,

「非常感谢您提出建议。」

诺薇儿的回应很有礼貌,骑士们也趁机跟这个小小的从士搭起话来。

就在这时,结束了练兵的骑士们陆续地进来了。

「看看,虽说早有传言,但基格的从士还真是个小孩啊。」

「但是,她也得到了“银之圣女”的命令,要来监看基格呢。」

不知何时,厨房里的骑士们围在一起闲聊起来,终于,

「我押基格的从士一枚银币!」

「我给吾等光荣的骑士团精英们,压上手头所有的钱!」

不知何时,场面变成了精通料理的骑士们与诺薇儿之间的厨师竞赛的赌局了。

在一旁发呆的爱丽丝心也被骑士们的激情煽动起来了。

「呜呜……加…加油!诺薇儿!」

声援此起彼伏。最终结果是诺薇儿的连胜。

「诺薇儿好厉害!」

爱丽丝心率先献上喝彩。

「大概是因为我已经习惯了做料理吧……」

诺薇儿害羞地笑着说,突然,一个装满了金币的袋子被塞进了她的手里。

「喏,这是你的份,刚才赚了不少呢,真不错。」

刚才赌局中作抽头的骑士得意地笑着说道,这让诺薇儿不知所措。

「怎,怎么可以……!我不能收!」

“银之圣女”的金钱由组织统一配给,除此以外的钱财均不能收,更何况这是赌博赢来的钱,诺薇儿是绝对不能收的。所以,她慌忙将钱袋塞回去。

「拿这钱去买点好吃的吧,你不想给你的主人吃好点吗?」

结果,骑士还是不由分说地把钱袋交到了她的手里。不过,对诺薇儿而言,能让大人们认可自己比什么都值得高兴。

「这些钱,之后就交给基格大人,让他还回去好了。」

诺薇儿悄悄地跟爱丽丝心说道,但是爱丽丝心却轻快地回答,

「好不容易才赢下来的,收下来不就好了嘛?」

「这样是不行的啦。」

在这种方面,诺薇儿比一般人要固执得多。

伴随着这阵骚动,诺薇儿继续做着料理。但是很快,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并且可以称得上是压倒性的沉默。原因便是诺薇儿做好的料理。

「啊,终于做好啦,做了这么多,大家别客气,来试试吧。」

敢回应诺薇儿的邀请的人一个也没有。大家全都以一副战栗的表情,看着锅里那冒着绿泡的汤里浮着的红黄色的不()明()物体。

在众人视线的另一边,诺薇儿正哼着歌,给基格盛了一份。

「不,那个…没事啦,吃吃看的话就会发现挺好吃的哦,真的哦。」

随着爱丽丝心的解释,终于有人上前了,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这个骑士将大()勺()伸进了锅里,

「噢!」

然后,他大吼一声,将勺子放到嘴边喝了一口,一旁爱丽丝心已经是彻底沉默了。

「——喔?!」

静静的厨房里,顿时充满骑士们惊愕的声音。

「如,如何?」

「有看起来那么糟吗?」

但是嚼着东西的骑士并没有回话,而是默默的继续吃了第二、第三勺。

「我……我也来吃一口看看。」

我先来,一边去,我先来。如此这般,骑士们一拥而上。

「这群人真有精神呢。」

在充满杀气争抢着食物的骑士们头上,飘来飘去的爱丽丝心最终如此嘟囔道。

「偶尔收一点也是可以的,拿去吧。」

基格将赌金塞回诺薇儿手里,依旧是那副淡然的表情。

骑士团长也大方地笑着默许了部下们的行为。

「但,但是“银之圣女”的规定里是不能收这种钱的呀……」

「这也是那群骑士的好意,你就收下吧。」

基格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

「心里不安的话,就把钱捐给“银之圣女”管辖下的修道院吧。」

即使这样,诺薇儿依然还在困扰着。

「你多少也帮他们做了饭吧,就当这是工钱好了。」

「但是,我并不是为了钱才去做……」

「我的意思是,你的料理有这个价值。」

虽然是淡淡的话语,但是却让诺薇儿心里扑扑直跳。

骑士团长也笑着赞同基格的观点。刚才开始就一直陪着基格的他,即使看见了诺薇儿的料理也依然面不改色。

「我明白了,那就承蒙关照了。」

诺薇儿低头行了个礼,将钱袋收好,心中非常高兴。“有这个价值”。这个评价表面上漫不经心,但是对诺薇儿来说却太过强烈,让她不禁心跳加速,红了脸颊。

「那么,我就先回房间去了,如果有什么需要的话就马上叫我吧。」

为了不再打扰基格,诺薇儿很干脆地退出了房间。

团长和基格沉默了一会,突然,团长低声说了一句。

「好想揍你一顿啊。」

看着骑士团长的狞笑,基格稍稍皱了下眉头。

「哎呀哎呀,为什么你这种可怕的男人会有如此可爱的从士啊。」

「那是因为她的母亲被响应了德拉克罗瓦的叛乱骑士团杀害了。虽然我歼灭了敌人——。」

「唔……原来还有这种缘由…」

「我也让她不要跟过来——。」

「不,你还是止住这种想法吧。」

骑士团长挥了挥手,如此断言道。基格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就算是你,在发现你有人性的地方之前,我也觉得你很恐怖啊。」

「很恐怖——?」

「嗯,很恐怖。」

骑士团长很认真地说。

「我第一次看见你那力量,是在圣地夏奥的那次动()乱()中。当时的你真是让我想到起了关于那个湖的传说啊,基格。」

「总有一天,会有怪物从湖里出现的那个——。」

「对,那()时()候()的我,非常确定你就是那()个()啊。」

「那()个()——?」

「怪物啊。」

对,骑士团长以畏惧的声音如此诉说着。

「“召唤者(l e g i o n)”——只有一个人的军团…这样的你(),在那时候的我看来,根本就不是人,反而更像是一个怪物。」

如此想着的骑士团长表情随即一变,大笑起来。

「但是你果然还是个人类啊。证据就是,有个那么可爱的从者仰慕着你啊。」

基格只得默默无言地看着地图,而骑士团长则依旧自顾自的在一旁哈哈笑着。

「怎么,害羞了?」

「圣地夏奥——。」

「嗯——?」

「圣法厅的密探正在那里暗中调查。」

「在那个圣地…?为何?」

「有人正在给各地的蛮族与叛乱的骑士团提供武器与粮食。要做到这个程度,这个地方必须是有着能覆盖很大范围的商业要道,同时也是利益的中心。而能全部达成这些条件的地方,并不多。」

「所以你觉得那个圣地正在寻求着战争么,你和德拉克洛瓦就是为了防止这个才……」

「那个德拉克洛瓦,如今正寻求着战争。」

基格以严肃的口吻如此说道。骑士团陷入了长时间沉默,注视着基格。

「那么,你要出发去圣地夏奥么?如果有必要的话,这据点里的兵力你随时可以动用……」

「不,正好相反。我绝对不会调用这里的兵力。」

骑士团长一时无言以对。

「为了守护那个地方,我会把问题埋葬在黑暗中。」

基格语气坚决地宣告。骑士团长一时间呆若木鸡,过了一段时间。他才慢慢地点头。

「如果我们出动了的话,就意味着你已经死了吧,你一个人……」

「抱歉——。」

「别这样,不需要道歉。毕竟要是我们出动的话,事()情()就等于被公诸于众了。」

骑士团长用力摇了摇头,并且重重强调道,

「你是人类啊,基格。无论如何,你都是人类。」

这个夜里,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事情,所以诺薇儿与爱丽丝心待在了据点的一个房间里,悠闲地消磨着时间。据点里的水资源很丰富,诺薇儿得以好好地泡个澡,然后趴在床上一边数着得来的钱一边琢磨。比起得到了金钱,更使诺薇儿高兴的是她得到了基格的肯定。基格那时的话语不断在她脑海之中浮现。

「最后还是收下了呢,那么,要拿这些去买点什么吗?」

捧起金币当镜子照着玩的爱丽丝心如此询问。诺薇儿则歪着脑袋,一时想不出要买什么才好;法衣的话,还有很多套替换的,巡礼用的靴子也是刚拿到的新货。

「买点首饰之类的不好嘛,漂亮的东西之类的……」

「但是,如果要把宝石带在身上,不仔细考虑一下的话……」

矿石本身都带有各不相同的圣性,故而“银之圣女”们需要按照自身的适性挑选适合自己的宝石。如果单纯是为了装饰而佩戴宝石的话,反而会扰乱自身的圣性,那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比起思考这些,诺薇儿还是觉得跟爱丽丝心一起聊天比较愉快。

「买点好吃的东西如何?」

「还是买些厨具?比如锅子啊。」

「比起那些,要不要给基格大人买点礼物呢……」

在嘀咕着的瞬间,诺薇儿突然感觉到嘴里有什么异样。

那是苦涩。当时,她不()服()气()地把酒倒入口中,那时的感觉突然复苏了。

「小孩子……吗。」

在被这么说的瞬间,诺薇儿其实心里有种莫名的不甘,就好像是胸口被针扎了一样。

「诺薇儿,怎么了?」

爱丽丝心天真地问道,但没有得到回复。

「好想被承认啊……」

她孤零零地说出了这一句话。自己的价值得到了承认,虽然使她感到欣喜,但这与口中的苦涩相容交错,形成了一种既不知道是喜悦还是悲伤的感觉。

「狼男那个家伙,不是已经认同了你作为从者的资格了么。」

爱丽丝心呆呆地说。狼男,这是基格由于那过于锐利的目光而得到的绰号。

诺薇儿缓缓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想起了别的东西。

那是一位女性。是与自己不同的,成熟的女性。在她那蜂蜜色的头发下,有着翡翠般的眼瞳。那兼备理想的姿容与气质的存在,是诺薇儿长大成人后所期望得到的形象——

席拉·利维艾尔。

正是有着这个名字的女性。爱丽丝心歪着脑袋,好像想起了什么。

「啊,是在拉格聂纳之泉见过的那个人吧。」

诺薇儿点了点头。但是那时两人见到的席拉并不是本人,而是在某次战斗中,窥视了基格内心的水精灵拟()态()而成的。听说席拉本人已经在几年前就逝世了。她因某种原因丢掉了性命,但是直到现在,她仍在基格心中有着重要的地位。

与这位女性有关的事情,直到现在,诺薇儿仍然没能从基格口中获得过一丝一毫的信息。或许是因为诺薇儿察觉到了问这个问题就像在践踏着基格的心——更重要的是,每当她想开口询问的时候,就退缩了。

「好想早点成长为大人啊。」

诺薇儿心中有着这样的预感,如今这交织在一起的复杂心情,似乎将会伴随着自己到达旅途的终点。

「哎呀,我好像很久没听过你说这句话了呢。」

爱丽丝心善意地开着玩笑。

「诺薇儿真的是很努力呢,很快就会比那边的狼男还要厉害,不是吗。然后就可以反过来让狼男跟在你后面啦。」

这怎么都不靠谱的想法,让诺薇儿不禁笑了起来。

「比起这个,还是先想想到下个城市的时候,我们要买点什么吧。」

「嗯——。」

诺薇儿微笑着,心中对这个小小的友人充满了感谢。

明月倒映在湖中,在巨大的湖堤之上,身穿黑色法衣的青年正在用布来包裹着一个大型物体。

「看看,露出来了哟,托尔。」

坐在轮椅上的少年一副很好玩的表情,指着托尔手上的东西说道。

正如少年所说,从布的缝隙之中渗出了黑色的血,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人的手腕。

「是的,雷奥尼斯少爷。」

青年老实地回应,并将那只手腕用力往里面塞,然后用绳子将布包好。

「处理掉这家伙的时候,你不害怕么,托尔?」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青年淡淡地回应。然后将这用布包起来的尸体绑上了大石头。

「父亲让你处理掉这人的时候,说了什么?」

「让他消失——。」

「他没有和你说这个人的来历吗?」

「没有。」

「谍报院……他可是圣法厅的密探哦。没有圣王的命令,这些家伙是不会出动的。圣王的手下们终究对圣地夏奥出手了。」

少年微笑着说。

「原来如此。」

青年依然带着一副淡定的表情干着手中的活。他对于人的死亡没有任何感触。

而且,他明明正在处理被自己杀死的人,居然也没有任何存在感。简直就像是缺乏生气的黑影在无声地玩弄着死者一般。

影子托尔——这是青年的绰号,同时,这绰号也暗示着青年的另一份工作。

隐秘行动的暗杀者。青年在这方面,无人能出其右。被暗杀的人直到自己的喉咙被利刃割断的那一刻,都不会察觉到青年的存在。

并且,青年还能敏锐地发现故意隐藏自己气息的人,即使只有一名密探潜藏进来,他也能立刻察觉,并将其处理掉。他无疑是条天生的猎犬。

而这个青年像影子般这样生存的理由,少年十分清楚。

青年是少年的表兄,少年的母亲与青年的父亲是兄妹。

青年是纯正的蛮族——维拉德之民的一员。并且,青年的父亲是这个民族的英雄,追求的是与圣法厅贯彻到底的战斗。而随着这个英雄的死亡,这片土地终于迎来了和平。

父亲的死亡成为了向和平迈出的一步——这便是青年所背负的烙印。

只要看到青年,民众们便会想起昔日的英雄;这会招来动荡。所以青年绝对不能引人注目。最终,他除了成为影子之外,已经没有其他的生存方式了。

但讽刺的是,青年自己便是因为父亲的死而获得了和平的其中一人。

「父亲死的时候,我心中很痛快。」

过去,青年曾对少年这么说过。

青年的父亲是能毫无顾忌地对妻儿暴力相向的英雄。

母亲的死也是因为父亲的暴力——青年在心中如此确信着。

当青年在母亲的葬礼上看到父亲那悲伤的表情时候,青年的心中诞生了出生以来的第一缕杀意。明明就是他自己杀掉了母亲,却还在一旁自顾自地悲伤,青年真想亲手杀了他。但是,不管是何等勇武的战士,都不曾战胜过青年的父亲。青年父亲已是无人能敌,这是任谁都不会怀疑的事实。

直到那()个()时()候()——在那个圣法厅的剑士在众人面前与青年的父亲战斗之前。

对手是有着一头正在燃烧般火红的头发的剑士。

那名剑士是如此年轻,甚至无法让人想象他能与青年的父亲过上几招,而且他的身份地位看起来也很低。

但是,那个剑士的剑术无比锐利、迅速,更有着来自于混沌的堕气的力量。

他仿佛永远不会疲劳,简直如死神一般,以这样的人作为对手的青年的父亲才倒了霉。

当他凄惨地败于剑士的时候,少年与青年仍然无法相信。这是对所谓“勇武”的完全否定。不管从哪方面看都是弱者的人,实际上却隐藏着恐怖至极的力量——少年与青年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存在着这种人。当时,无力的他们甚至仿佛见到了光明。

「主,赐问以污秽之灵。汝名为何——。」

少年眺望着映着月光的湖水,轻轻吟唱着圣典中的一节。

「彼等答曰——。」

「军团(l e g i o n)——因为吾等为数众多。」

青年一边给尸体绑上最后一块重物,一边答道。

这便是在过去给少年与青年带来了巨大冲击的男人——关于他的力量的一节描述。

「在谍报院之后,那个红发的男人也会来哟。……害怕了吗,托尔?」

青年摇了摇头,

「并没有,雷奥尼斯大人。」

他的声音之中没有任何的感情。

然后,他将绑好的尸体用脚踢落堤坝。于是,尸体向着幽暗的下方掉落,许久,传来了重物落水的声音。

「这个湖水的圣性会将尸体的堕气净化,很快就分辨不出来了。」

少年那金银色的头发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妖艳。他露出了微笑,

「看,饵来了哦,快来吃吧。」

少年对着湖轻声说道,

「让我们看看你的样子吧。」

他是在呼唤着沉眠在湖底的怪兽吧。

当然,到最后也什么都没有出现。少年与青年久久地看着映着月光的湖面。

在放眼看去一望无际的大片耕地中,修建完毕的水道之中的河水正在耀眼的阳光下缓缓流淌。

「哈啊~真悠闲呢~。」

爱丽丝心在诺薇儿的肩上睁开惺忪的睡眼,看着周围的景色。

马车一边摇晃,一边继续在街道上行驶。在准备这马车的时候,骑士团长如此说道,

「我特地选了一匹对堕气很迟钝的马。顺便再借你个车夫,好好感谢我吧。」

于是,自几人离开据点之后已经过去了三天。途中,他们在某个城镇上停了整整两天,因为那里是基格预定要与圣法厅使者碰头的地点。

但是,使者并没有出现,于是基格决定独自行动。

「真的是很繁荣的地方呢。」

诺薇儿对周围如此的繁荣感到惊讶。

「因为很快就要到圣地了,马上就能看见那座湖了。」

基格低声回应道。在他的语气中,诺薇儿感到了些许沉重。

「湖……么,基格大人。」

「圣地夏奥的湖,是这附近的河流的终点。」

淡淡地做出说明之后,基格便再也没有多说什么。诺薇儿敏感地察觉到,虽然基格表面上看起来很冷静,但是内心里其实是在紧张着些什么。

她闭上眼睛窥探基格的气息,察觉到了他心中不同寻常的喧嚣。

这是以目盲之身长期与基格相处的诺薇儿才能感觉得到、理解得了的事情。

在过去,她也曾如此感觉到过基格内心的纠葛,但终究没能问出口。在因无法掌控力量而陷入盲目的那时候,自己又能问出些什么呢?那时的诺薇儿,就算是与在基格一同接受任务之时听到自己在意的话题,也只能缄口不问。那时的诺薇儿——

「现在不一样了。」

在摇晃的马车中,诺薇儿不自觉地开口了,

「怎么了?」

基格看向诺薇儿,诺薇儿慌忙说道,

「什…什么事都没有——。」

她如此说道,但很快又觉得这样说有些不妥。

「基格大人,那个……」

诺薇儿转头看向基格,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

「想说些什么吗?」

基格眉毛微微皱了一下,很明显地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个……总之……就是各种各样的…平时没听过的事情之类的……」

诺薇儿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很无聊么?」

「呃……那个。」

「看那里。」

基格指着一旁丘陵上的森林说道。

「竖起手指,划定视野。大约是这样子。将视野逐个分割成这个大小,然后按顺序逐个观察,再反过来回到一开始,如此反复。」

「啊…是。那个…这是要做什么呢…」

「这是基本的哨戒方法——为了尽早发现地方的斥候或者伏兵。」

诺薇儿以一副很困惑的表情看着基格。

「……还是很无聊么?」

基格在一旁独自嘀咕道。这使得诺薇儿心中有些恼火。

「我…我才不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跟基格大人说话的呢!」

她的声音惊醒了爱丽丝心。于是,爱丽丝心迷迷糊糊地嘟囔道,

「诺薇儿,怎么了?又跟狼男吵架了么?」

「才,才没有吵架啦!」

尽管大声地反驳,但是诺薇儿却不由得悲从中来。

「因为,基格大人一直都不说话,就像是在因为什么事而一直痛苦着一样…」

诺薇儿紧握着宝杖,就如同一朵枯萎的花朵般悄然俯首。

「就算一点点儿也好,请跟我说一下吧……」

爱丽丝心一边摸着诺薇儿的头,一边安慰道,

「听到了吗,和她说一说呗。」

爱丽丝心满不在乎地对基格说道。

但基格“唔…”了一下,露出了意外认真的表情

「这次,可能不得不将一个巨大的真实埋葬——。」

「将真实……?」

诺薇儿抬起了头,基格一边眺望着周围富饶的土地,一边说道,

「以前,我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那是为了和平而付出的最()后()一()次()流血。」

「最后的流血……」

「迎来和平的土地,大多经历过流血……」

从周围的景色中,传来了仿佛嗫喏般的声音。

「可以的话,还是事先防范妥当比较好。但是,这需要足够的情报。而提供这些情报的圣法厅的人没有出现。可能是已经被干掉了……」

基格瞥了诺薇儿一眼。

「要不要带你们过来,我也仔细考虑过……」

「不可以。对我来说,监()看()基格大人的战斗就是我的使命。」

诺薇儿马上说道,这对她来说已经是条件反射了。

基格默默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另一边,爱丽丝心马上打岔道

「狼男也真是有的受呢,被诺薇儿监()视()着什么的……」

「不是监视,是监()看()哟。」

正当诺薇儿把爱丽丝心的戏言当真、辩解着的时候,有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出现在了前方的道路上。

「……那,那是什么。好大啊。」

爱丽丝心大吃一惊。从林间缝隙中出现的是一座非常巨大的湖,甚至只能隐约看到对岸。

「那就是圣地夏奥的湖——。」

基格说道。诺薇儿也在越过丘陵之前便通过万里眼看见了湖的全貌。

「清澈得甚至能感觉到些许恐怖的湖水……即使在这个距离,我也能感觉到其中的圣性……」

犹如天地间的所有光景都缓缓被吸入了透明的湖面。整座湖水都寄宿着圣性。澄澈之镜(夏 奥)——它的确配得上这个名字,也是圣地的中心。

「这个湖——不是自然产生的吧。」

诺薇儿在周围各处敏锐地观察到了刻着圣印的堤坝与水道。

「没错。这里曾经是蛮族的土地。」

「诶?这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心兴致勃勃地问到。于是基格指着湖说

「那()里()本来是被称为维拉德之民的人们的土地。他们的神殿便在那个湖的中心。」

诺薇儿“啊”地一声说道,

「水底下…难道有…建筑!?」

「建筑!?」

「百年以前……这附近的都是荒山野岭。然后,圣法厅在这里建造了一座湖,使这一带变()成()了()富()饶()的()土()地()。」

「变…变成了……」

「把这里淹()了()。引渠入道,治水整备,将近百年之后,这个湖就诞生了。」

「那么…一直住在这里的人们的土地,就在湖的底下…」

诺薇儿的脸色变得苍白无比。她对沉在水底的建筑物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从那以后,维拉德之民就与圣法厅变成了常年的敌对关系。」

「哈,那不是自然的么?把别人的家都淹掉,也太过分了啦。」

「但是,如果没有这个湖的话,这里就一直是一片荒野了吧。而且,在维拉德之民的聚居地中,这里是地势最低,最容易蓄水的地方…」

爱丽丝心“嗯”了一声,抱着胳膊沉思起来。

「而且,维拉德之民中似乎流传着一个传说。」

「传说……吗?」

「总有一天,湖里会出现怪物,将这个世界……毁灭。」

这是从城镇与神殿都被淹没的人们,对这人造的丰饶土地的怒火之中诞生的传说。

诺薇儿重新审视了一下这富饶的耕地。迎来和平的土地大多是以鲜血浇筑而成——这个事实,悄悄地铭刻在她平静的心中。她对基格那将战争扼杀在摇篮之中的想法产生了深切的共鸣。过去,存在于这片大地之上的悲伤与怒火也仿佛传达给了她。

「我也来帮忙吧。」

诺薇儿面向基格,由衷地说道。

「那就拜托你了。」

基格回望向诺薇儿,静静地点了点头。

在绕过湖之后,一行人在能看见城市的地方下了马车。随后,基格便让车夫把马车驶回了营地。

沿着河堤看过去,一大群人突然涌出城门。

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吸引了诺薇儿的目光。他有着浓密的茶发与胡须,胸前有标示着领主身份的首饰,腰间佩着刻着圣印的宝剑。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威严无比的男子。

那个男人举着一个透明的、被切成了方形的什么东()西()。

基格停了下来,等待着那个男子完成行动。

「怎么了怎么了?」

爱丽丝心不自觉地压低声音问道。诺薇儿一时间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在一旁看着。

突然,从男子举起的水晶中迸发出了电光,吓了爱丽丝心一跳。

闪电朝着堤坝的一部分奔驰而去,在石柱的一面上,刻上了精致的纹路。

「圣印……」

诺薇儿惊讶地出声说道。在刻上了圣印之后,石柱才能变得如此坚固,能够承受得了强大的水压;不仅如此,这种肉眼无法察觉的力量还使得周围的堤壁不会崩落与老化。

「在这里等着,要会面了。」

「啊,基格大人……」

「好好注意周围吧。」

基格说道。因为这个地方依旧动荡不安,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会让人觉得奇怪,就算突然被人围住抓起来也是可能的,所以诺薇儿慌忙地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突然,那边的男子发现了基格的身影,显出了惊讶——还有喜悦的表情。

「…许久不见了,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大公。」

「喔喔,喔喔!好久不见了啊,基格哟。叫我罗姆鲁斯就行了,就像以前那样。」

「圣印的秘仪……」

「之前,我从领民们的报告中了解到,连绵的大雨让堤坝漏水了,所以我来将这些地方修复一下。」

男子眯起眼睛笑着说,周围的民众也毫无敌意的样子。

「那边那位是?是你的随从吗?基格?」

「是我的从士。」

基格挥了挥手,招呼诺薇儿过来。

那之后发生了异状。男子的脸色突然一变.

「我是诺薇儿·艾尔塔夏,目前是基格大人的从士。」

诺薇儿深深地低下头,爱丽丝心则惴惴不安地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当诺薇儿抬起头看向男子时,迎面看到的便是男子的那副表情。

男子倒吸了一口凉气,以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诺薇儿。

「请问……」

诺薇儿不禁睁大了眼睛,基格与爱丽丝心也察觉到了这异常的气氛。

「罗姆鲁斯——。」

基格以警戒的口气叫道。这时,男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伊尔米娜……。」

慢慢地,他以畏惧般的声音如此叫着诺薇儿。

基格紧锁眉头,诺薇儿与爱丽丝心也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

片刻之后,男子回过神来,摇着头说,

「不……抱歉……我认错人了…十分抱歉…原来如此啊……“监看者”(艾 尔 塔 夏)啊。已经正式地拿到了“银之圣女”的纹章了吗。」

「是……是的。」

总觉得有些难为情的诺薇儿缩着肩膀说道。

周围的人们也用奇妙的眼光看着诺薇儿一行人。突然,男子咳了一下,向基格招了招手,

「要说的话还有很多,跟我去城堡里吧。」

仿佛是想尽快远离诺薇儿一般,男子毫不停留地快速往回走去。

「…总觉得好奇怪啊。伊尔米娜是什么?是什么人的名字吗?」

爱丽丝心诧异地问道,诺薇儿也表示不明所以。

在前往城堡的路上,一行人看见了一个巨大的圣堂。

其名为鲁米纳斯大圣堂,此地的领主——罗姆鲁斯·杰鲁米纳好像原本是被派遣到这个圣堂的祭司。在罗姆鲁斯被派来的时候,这里的领主自然还是别人,但由于领主们都接连战死了,于是他便接替成为了新领主。

「那个时候,被人找了好多麻烦呢。」

走去城堡的路上,罗姆鲁斯表情阴沉,却依然笑着说道。

作为当地圣堂守护者的同时又当上了土地统治者还能说得过去,但是,与本是敌对关系的蛮族之女结婚的这个结果,虽说目的是为了和平,却也从来没有过先例。

「维拉德之民怀疑我有什么阴谋,而圣法厅那边则是把我当做背叛者。那段日子实在是非常危险啊。你应该明白的吧,基格。」

基格点了点头,罗姆鲁斯被暗杀的次数可不止一两次。维拉德之民与圣法厅双方都曾经接连不断地向他派出暗杀者。

「老夫与伊尔米娜,每时每刻都被迫做出决断,是就这么继续前进,还是将一切都放弃。然后,我们二人决定赌上一切,向前迈进。」

在罗姆鲁斯说到这的时候,爱丽丝心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

「哈啊,伊尔米娜是那个人的妻子啊,果然是人的名字嘛。」

她悄悄地在一旁跟诺薇儿说道。但是诺薇儿却依然歪起了头。

「我明明对维拉德之民一点都不了解…」

即使是认错人,她也不觉得对方竟然能将自己与圣法厅之民以外的人弄混。

带着这奇妙的感觉,诺薇儿在后面听着罗姆鲁斯与基格的会话。

「但是现在,跨越百年的憎恶与复仇即将划上休止符……并且一切将会被继承下去。我会把这座城交给我的儿子,而老夫我则会去圣堂隐居,实现我这长年的梦想。」

「让您儿子继承领主权……?」

「嗯,我还以为你肯定是作为继承仪式的观察者才被派遣过来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实际上到底是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但是请你务必要出席这个继承仪式。」

「您儿子多大了——。」

「十五岁,作为领主的话还太嫩了。所以暂时还要靠家臣们协助统治,到二十岁再掌握领主的实权…我是这么打算的…然后,我就去当一个老糊涂的隐士,每日悼念一下亡妻,这便是老夫现在的梦想。」

这是罗姆鲁斯的肺腑之言。

「我先带你们去修道院吧,首先让你的从士好好休息休息,去除旅途的劳累比较好。」

刚一进到城里,罗姆鲁斯就这么说道。虽然诺薇儿一路上都是坐着马车过来的,并没有感觉特别累,但从罗姆鲁斯的态度来看,他并不想继续与诺薇儿同行。

「那你就好好去休息一下吧。顺便,这附近的风景不错,好好看()看()吧。」

不管如何,基格既然已经如此吩咐,诺薇儿也就顺着这个台阶告辞了。

「那么,我就先失礼告退了,到傍晚的时候我会来请示的。」

诺薇儿恭敬地说道,并向人请示了前往修道院的路。而基格则与罗姆鲁斯进入了会客厅。

「平时的话,你肯定坚持要一起听的吧。这次你怎么这么听话啦。」

觉得不可思议的爱丽丝心对诺薇儿嘀咕着。

「基格大人,并不是单纯地只让我去休息。」

“好好看()看()风景”的另一层意思是:观察、把握周围的地形,以及人们的活动。

基格绝对不是为了怀旧才到这里来的,现在这种时候,一定有着只能通过诺薇儿的万里眼——透视之力(C l a i r V o y a n c e)才能看到的什么东西存在。

「现在正是展现我的用处的时候,一定要找到点什么……。」

直到现在,诺薇儿也没有被拜托以这样的形式参加过任务,在刚到达的这陌生土地上要找到点可疑的东()西(),这种事怎么想都是完全不可能的吧,但干劲却自然而然地往上涌出来了。

在被分配给的房子里放下行李后,诺薇儿立马就飞奔出去,在门前紧握宝杖,

「加油!诺薇儿!」

如此自己给自己打气,

「嗯!我会加油的!」

她完全不在意周围投来的视线,自问自答道。

「现在就是展示你作为从者的能力的时候了呢~。」

在她的头上,爱丽丝心一如既往地嚷嚷着。

「直到现在,我还时不时会梦到当时的事情。」

罗姆鲁斯凝视着虚空,静静地说道。

「富饶的土地上开满了花,在那上面,是拿着剑的人们日夜争斗不休的景象。于是,土地上变得到处都是尸体。无头的尸体,缺手的尸体,断腿的尸体。不管是年老或年轻,妇女或孩童,都死在了土地上。所有人都死了。」

基格依然以一副淡定的表情听着罗姆鲁斯的话。

「被追杀的战士,将自己的妻儿杀死后绝望地背水一战。亲人被杀死的孩子,就这样怀着这份怨恨挥舞着武器。不再有蛮族和圣法厅的差异,在那里的只是单纯的人类,是无法放下仇恨的人类而已。然后在这无数的尸体之上,鲜花得以怒放。」

罗姆鲁斯以严厉的眼神持续地看着基格,缓缓道。

「基格啊……你来此所为何事?是来确认此片土地的和平的吗。」

「是为了存在于鲜花之下的东西。」

基格含糊地说道。

「存在于这片土地的鲜花之下的,已经全是过去之物了,基格。」

「大量的物资在流动,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武器。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圣地夏奥是大陆中有名的耕作地,自古以来矿物储量就很丰富。我们做出的东西,被用于战乱中的可能性很高的。」

「那么……」

「就算如此,要我们停止生产也是不可能的。那么做的话,会在商业上引发混乱。而且这个混乱,或许还会使战乱扩大,那比什么都要可怕。」

「那么……你是说通过操作物资的流通,进而能操纵战乱么。」

「怎么会……你怎么会想到这种不得了的事情。」

罗姆鲁斯瞪圆了眼睛,似乎是从心底感到震惊。

「虽然说起来很简单。的确,人的行动会根据物资的变动而变动。但是,想要操纵战乱的话,首先需要正确无误地知道所有地方的利害关系。并且,要在合适的时机引爆矛盾,又在合适的时机消除矛盾。不过,涉及到利害关系的生物,说到底并不是那么容易被操纵的。」

这是精彩的回答。但是,基格的视线并没有从罗姆鲁斯身上移开。

「身为贤者的你,有被如此怀疑的资格——」

「难不成这次换你来当暗杀我的人了?」

「根据场合,有必要的话,我会那么做的。」

基格那种有必要之时便会下手的态度是认真的。一瞬间,气氛冷了下来。

但是,罗姆鲁斯一个叹气,略过了那种紧张感。

「像这样不惜以自身来试探对方的真意吗。还真是乱来……」

在他笑着说出这话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房间的门。

「终于来了吗,进来吧。」

房门打开的时候,一个少年与一个青年进来了。

这是一个金银发的少年,在他背后,是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如影子般跟随着少年。

「这是犬子。还记得吗,基格?」

少年眯起蓝紫色的眼睛,露出洁白的牙齿微笑着。

「我是雷奥尼斯·杰鲁米纳,我很清楚的记得你呢,基格·瓦尔海特。」

「我也记得很清楚。你的腿……」

「治不好。不管来的是什么样的医生,都没能让他好好站起来。就因为这个,在继承仪式的顺序上还稍微有点难办呢,真是麻烦啊。」

罗姆鲁斯那随随便便的话,却如刀刃般切割着少年的心.

但是少年还是沉稳地微笑着。青年的表情也没有一丝动摇。

基格依然淡淡而安静的看着眼前的父亲,少年和——青年

「那边的是——。」

「他是托尔·维拉德,基格。」

随着罗姆鲁斯的话,青年静静地行了个礼。他的银发意外地很长,披散而下,将青年的面孔遮住了。基格微微吃了一惊。

「维拉德…」

「没错,就是那个维拉德的儿子。他现在在城里给雷奥尼斯做帮手。」

「维拉德的英雄的事情,我至今记忆犹新。」

基格说道。

但是青年一言不发,只是像影子一样地伫立着。

「你们,退下吧。」

罗姆鲁斯摆了摆手。少年露出了顺从的微笑,

「那么,父亲大人,我就先失礼告退了。」

青年推着轮椅将少年往屋外推去,然后悄悄地关上了门。

「他们两个人,明明一个只会软弱地笑,一个一言不发几乎什么都不说。但是这对表兄弟不知为什么特别合得来,一直凑在一起。」

「您的儿子,与维拉德的儿子在一起——。」

「基格,这便是这片土地的现实。一切的怨恨,都已是花丛之下的过去了。」

「你是为了打消我的疑虑才让我跟那对兄弟见面的么。」

「只是想让你知道这因缘罢了……这片土地,承载着老夫所有的荣耀与诅咒。对其他的土地,我已经完全失去兴趣了。这附近的战乱——对我来说也很遥远。」

罗姆鲁斯的脸上浮现出一层阴影,微笑消失了,就如同一瞬间衰老了许多年一般。

「顺便……嗯…你的从士……世代都是“银之圣女”吗?」

基格皱起了眉头,察觉到了对方明显地想要转移话题。

「那家伙的母亲,是万里眼的使用者……菲丽希提·艾尔塔夏。」

「这样啊……万里眼……她的母亲应该也和她一样,是紫瞳吧。」

「同样的紫瞳?」

「想要继承圣性,最为理想的情况就是身体的一些部位的颜色相同。比如肌肤,头发,瞳色等……」

基格点了点头。圣性这种东西,就是如光一样的东西。矿石带有的圣性,也跟颜色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是,突然这么说而把话题岔开,怎么看都是愚蠢的行为。说到底,这不像是有着贤者之名的男人所该有的话术。

「罗姆鲁斯——。」

基格静静地叫道,言外之意就是“你别装糊涂了”。

罗姆鲁斯苦笑着,一副十分理解自己刚刚的行为的表情.

「老夫也真的老了啊…居然对你说出这()种()话……」

罗姆鲁斯的苦笑之中,带着沉重的悲伤阴影。

「人一老啊,心气就弱了。以前我经历了数不清的战争,就连妻子的死也能跨越过去。但是现在,我只想和你说点过()去()的()事(),也不想考虑未来的事情了。」

罗姆鲁斯带着哀伤的目光凝视着基格。

「所以从今以后,我要将领主之座让给儿子…在这件事上,你可不要妨碍我啊…基格哟。」

基格并没有点头,而只是说了一句话。

「请让我调查一下。」

「那就随你折腾吧。好好看看这片土地发展到什么程度吧,你可能已经不再怀念过去了……但是,我可是每天被过去的阴影笼罩着啊…」

罗姆鲁斯将身体沉入椅子里。他的身体就如同失去力量而萎缩了一般。

基格静静地凝视着这样的罗姆鲁斯。最终,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这是对这位身为贤者的老人过去所做的功绩的感谢与赞美。基格极少以这种方式向他人行礼。

「把两手的手指像这样竖起来……然后切开视野。」

诺薇儿将两手食指竖起来,将眼前周围的视野切分开.

「然后就是依次观察。原来如此,基格大人就是为了这个而将这()方()法()教给我的嘛。对于身为“监看者(艾 尔 塔 夏)的我来说,这方法真有帮助。」

「不……我觉得,单纯只是他不好找话题所以随便扯的而已…吧。」

爱丽丝抱着手臂深深地怀疑着,但诺薇儿并没有放在心上.

诺薇儿现在位于一个小小的山丘上。从这里能够将城堡与街道一览无余。

在这里,诺薇儿依照基格教的方法,以透视之力扫描着周围的情形。感觉疲累的时候,她就将宝杖头部的蓝色宝玉贴在额头上。宝玉中寄宿的圣性能够轻松让她的疲劳得到恢复。

「呐呐,发现什么了吗?」

「西边有好多好多的养殖场啊,不管是哪种家畜都养得很好呢。」

「其他的呢?」

「城镇南边是锻造厂,虽然也有在做武器,但基本都是农具呢。」

「嗯嗯,还有呢?」

「不管哪里都储藏了好多农作物,圣堂里也有好多呢。」

「这不是完全没有可疑的东西嘛,真无聊。」

但在诺薇儿仍然认真地一遍又一遍扫描着城镇。最终,她发些了些微不协调之处。

「为什么有路呢…。」

「——路?」

「有好几条路朝()着()湖()那()边()延伸呢。」

爱丽丝心伸着脖子,虽然因为森林的遮挡不能看得很清楚,但是在去()往()湖()的方向上的确有好几条铺着砖石的路,就如同与被沉入了湖中的大地的道路一一对应一样多。

「好像是沿着以前的路的痕迹铺的……为什么会遗留下那种风格呢。」

「大概是因为很重视过去吧。毕竟这里发生过那么不得了的事呢。」

诺薇儿扫视着湖的周围,突然看见了奇怪的景象。

那是一个少年与一位青年的二人组。每个人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可疑的人。

但是,少年不断地站起又倒下,而青年只是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少年拼命的姿态,却依旧无动于衷,毫无异动。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呢?」

回过神来,诺薇儿发现自己已经被他们吸引,不由自主地朝那边迈出了脚步。

「啊…等等,诺薇儿,你要去哪?」

诺薇儿对于他们并不是特别感兴趣。她认为这只是腿脚不便的孩子在进行步行训练而已,跟自己现在要做的事应该毫无关系。

但是即使如此,她的身体却擅自地向他们所在的地方走过去。诺薇儿的灵魂在冥冥之中察觉到,那边存在着自己预想不到的某种东西。

诺薇儿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走下了丘陵。

努力想要站起来的少年心中回荡着激烈的感情,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脑中回荡的,全都是父亲说出令自己难堪话语时的面容。

麻烦——这其中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了。在继承仪式上,他要被授予代表领主身份的装饰——杰鲁米纳家代代相传的宝剑。在这个仪式中,他必须要自己走到台上,在领民们面前接过这把宝剑,以表明自己那正统继承的身份。

为此,他都必须无论如何都要能走完这几步路——至少父亲与领民们是这么想的。以前,从未有过坐着轮椅接受信物的领主。

至少要能展示自己能站起来。如果连这样都做不到的话,领民们会怎么看呢?大概都会不满地认为,这哪里有领主的样子吧。

对新领主的不满,是与对统治的不满有直接联系的。所以这仅仅一次的步行,对于少年今后的人生来说意义非凡。

这可不是开在玩笑,少年并不想成为那种遭人嫌弃的领主。

但是,少年必须成为新的领主。只有继承了圣法厅之民与维拉德之民双方血脉的少年当上领主,才能了结这个圣地的过去。

父亲和领民们都如此认为。少年的身上承担着巨大的期待。

并且,这个期待在他们看来也不是非常难:仅仅是站起来,走到台上而已。但是,这对少年来说简直难如登天,难到全身颤抖般后悔。

少年只想要站起来,从这里走到湖边,仅此而已。但这仿佛是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路。

——我受够了,全都给我消失吧。

少年在心中哀嚎着。领主什么的,圣地什么的,都随它们去吧。就算这片土地过去有着何等悲惨的历史,为什么自己就非得承受这样的罪过。了结过去什么的,我也不想干了。真要逼我干的话,我就把一切都破坏掉,将一切回归于无好了。

即使心中如此诅咒着,他仍旧咬紧牙关练习着走路。但这并不是源自他的坚强,而是想要对那些人复仇的执念与怒火。

当他满身大汗地倒在地上,随后努力地爬起来的时候,少年憧憬着怪物的身姿。

从湖底而出的巨大怪物,能将这世上一切全部破坏,碾压,打碎。

不管是父亲,领民,还是圣地,一切都能毁灭。全都给怪物吞掉然后消失吧——炽烈的憎恶驱使着少年努力地站起来,向远处的湖边走去的时候。突然,有什么出现在了他面前。

回过神来,少年与湖之间,插进了一个与怪物全然不同的存在。

「我,能()看()到()。」

她真诚地直视着躺在地上蠕动的少年,用清澈的声音宣告道,

「我能看()到(),你走路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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