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奥的怪物 序章 光之子/影之子-章节

——又要,被“这个男人”带走吗。

少年自从懂事以来,就一直在心中称呼父亲为“这个男人”。

「准备好了吗,雷奥尼斯?」

父亲大声呼唤着。少年虽然心中沮丧,但表面上却装作顺从的样子说道,

「一切准备就绪。」

父亲俯视着少年。他全身洋溢着以智慧、勇敢而闻名的领主的威严,胸前则是代表着领主的徽章,腰间挂着杰鲁米纳家传的宝剑,姿态庄重而威严。每过十天,他都会为了视察领民的情况而离开城堡。

对少年来说,没有比被父亲当作随从,跟在他后面更痛苦的事了。

「虽说腿脚不便,但是,你的心不会因此而萎靡不振吧。」

父亲的话像铁鞭一样抽打着少年。但是少年隐藏了内心的痛苦,温和地说道,

「父亲,这种事从来没有……」

「说话要有霸气!」

——又来了。

父亲经常训斥少年。无论是在佣人面前还是在领民面前,都毫无顾忌。父亲的那个声音和语调,对于少年来说就等同于被带刺的鞭子抽打一般。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微笑着抬头看向父亲。

「好的,父亲。」

那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是一种在温和的笑脸之后,隐藏着凶暴之物的凄怆笑容。正因为少年将内心全部隐藏了起来,反而使得那副笑容中蕴含着莫名的魄力。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少年。他有着清澈的蓝紫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皙脸颊,纤细的眉毛,从高挺的鼻梁直到纤细的下巴,仿佛都像是白色瓷器一样平滑。

但是,异样的是他的头发,虽然他的头发大部分都是泛着茶色的金发,却有些地方夹杂着银色。特别在脸颊两侧,那两束银发看起来就像是锋利的刀刃。

有着如此奇特的金银色头发的少年露出了莫名的笑容,就连他的父亲也在一瞬之间对他眼中的异样的光彩无言以对。

「……那么,走吧。」

父亲在留下这简短的命令之后。离开了城堡。对于少年来说,这次出行的艰难之处在于,途中既不能骑马,也不能乘坐马车。

卫兵和随从们一个接一个地跟随在父亲身后,而少年则只有一个随从。

「拜托了,托尔。」

少年回头看向站在自己背后的青年。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这是一个有着深紫色眼睛的银发青年。他身穿黑色的法衣,整个人的气息都很稀薄。在他严肃的脸庞上有一双敏锐而细长的眼睛,但是他本人的存在感却很低,低到他若是混入人群之中的话,马上就会找不见人了。影子托尔——这就是这个青年的绰号。

这名青年像影子一样,推着少年所乘坐的东()西()。

轮椅——这便是少年的移动工具,他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轮椅上。

少年的腿天生就很虚弱,无法承受长时间的站立,因此走路也极其困难。

关于少年的脚,至今为止,各种医生都有各自的说法,骨质松软、肌肉虚弱、神经失调。其中也有医生说,是精神上的原因造成的,还有一些医生说这可以靠霸气来恢复之类的蠢话。更荒谬的是,他的父亲似乎也相信少年是因为缺乏霸气才会影响到他的腿。

父亲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而少年则坐在轮椅上,就这样开始了对领地的巡视。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活动,但是领民们却都格外高兴。每当看到父亲,大家都会主动低头行礼。

——和往常一样,大家都在称赞这个男人。

领民都很仰慕父亲,这令少年非常愤怒。

「那个人很可怕,我亲眼见过有很多人被那个人杀了。」

就连身为少年的随从的青年也这样说父亲。

少年的父亲是个连亲人也能毫不留情地进行处罚的严格领主。为了跨越民族间的差异、统治这块圣地,这份堪称苛刻的严厉是必要的。但是对于少年来说,在下达惩罚时连眉毛都不会皱一下的父亲,简直就像是怪物一样。如果自己也犯了什么错误的话,肯定会轻易地被那个怪物给消灭的吧——在生活中,少年时刻抱持着这样的想法。

但是,少年却没有办法反抗那样的父亲。因为他甚至连行走都做不到。他多次幻想着要离开城堡,逃得远远的,却从来没有想过能够实现这个梦想。

「一点儿霸气也没有。」

即使被父亲蔑视,他还是将顺从当作武器,对自己能做到的事情燃起了执念。

学习则是这些事情中排第一位的。少年的头脑让许多家教和祭司都惊叹不已。他不仅能很快地吸收知识,而且还能一个接一个地提出自己的想法,将这些知识应用到实践之中。

但是,少年的父亲也是被圣法厅称之为贤者的人物,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无论少年的头脑中闪现出多少想法,他也会觉得不足挂齿。比起那些,少年能健康地蹦跳似乎更符合他的心意。

尽管如此,少年还是不断的积累知识,努力使自己的思考变得更加敏锐。不管是被父亲蔑视,还是被领民以同情的眼光看待,他都让自己快要爆发的心平静下来,继续扮演着坦率和老实的角色。

那一天——少年从对领地的巡视活动中得到了解放了之后立刻说道,

「去湖边吧。」

青年——少年的随从立刻明白了少年的意图,把少年带到了大湖边上。

这里便是少年另一个执念的所在之处。

青年把轮椅的轮子固定住,少年立刻试图站起身来。

「我要从这里,走到那个湖边去。」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脚却完全不能从轮椅上挪动下来。不仅如此,当他咬紧牙关抬起身体的时候,他的两条腿突然失去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地。

青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因为,如果他在这里帮忙,对少年而言反而是一种伤害。

少年想要站起来,却摔在了在地上。城堡里除了这个青年以外,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少年全身沾满泥土的样子。

即使只是起身站到头部的位置。对少年来说也是一个可怕的高度。对在这种高度向前摔倒的恐惧,消除了少年对浮现在脑海中的无数张脸的愤怒。

那是父亲、仆人和领民的脸。每张脸上都流露出对少年的蔑视。

他们的脸撕扯着少年的心,无论他摔倒多少次,都不允许他放弃。少年的腹中好像有个凶残的怪物在咆哮。当那个怪物开始暴走的时候,就什么都无法挽回了。到那时,如果不肆意发狂一下的话,怪物就无法彻底冷静下来吧。

青年像影子一样悄悄推来轮椅,将少年的身体放在上面。

然后,他默默地把少年带到湖边。

圣地夏奥的湖——是阿尔卡纳大陆上最大的湖。

夏奥,原本的意思是“澄澈之镜”,指的就是这个湖。

而且,关于这个湖,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

「从湖底出现的怪物——会毁灭这个世界。」

一少年边喃喃自语,一边望向湖面,水面映出他因懊悔而扭曲的脸。

「哼——透过清澈的镜子,就能看到对谁来说都是最为恐怖的怪物吗。」

少年讽刺般地歪了歪嘴角。青年只是默默地站在少年身旁。

「托尔。」

「是的,雷奥尼斯大人。」

「我是谁?」

「是圣地夏奥的守护者(g u a r d i a n)和统治者。是自古以来统治这片土地的鲁米纳斯圣堂唯一的继承人,同时也是继承了两()种()血()统()的人。」

青年流畅地回答着。他看了一眼少年的头发,那金银色交错的头发。

「克雷马提斯之民的血和维拉德之民的血吗。」

少年嗤笑道。克雷马提斯之民是指借由圣法厅授予的圣印而获得了丰收之地的人们。除此之外的人,都被称为蛮族,他们通常与圣法厅有着争端。

「我体内流淌着的,是圣法厅的子民和蛮族双方的血。」

「这是双方和平的象征。」

青年这么说道。这也确实是少年的立场。但是少年摇了摇头,

「真无聊啊,这种事。」

这么说着,他把目光投向湖的另一边。

「你听说过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吧,托尔?」

「是的。听说他从圣法厅盗出重要的秘仪,现在已经逃亡两年多了。」

「不仅如此,他还在各地掀起了反圣法厅的叛乱。」

「是的。」

「你不觉得,我们也应()该()变()成()这()样()吗? 。」

「叛乱吗?」

「将圣法厅,或者是全世界都搅得一团糟吧。」

少年这么说着,咧嘴一笑,那是天真无邪的微笑。

「毁灭世界的怪物……在我看来,维克多·德拉克洛瓦卿正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只是……那()个()男()人()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那个男人”指的是少年的父亲。只有在和青年两个人单独说话的时候,少年才会把心中关于父亲的想法说出来。

「您的父亲果然参与了德拉克洛瓦掀起的叛乱……」

青年的话语在风中慢慢消散了。少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清澈如镜的湖面,说道,

「怪物快点出现吧……如果能将这个世界全部毁灭就好了。」

一会儿过后,青年也望着湖面,微微点了点头。

「是的,的确如此。」
插图请等待加载. 赞助我们服务器
翻页和插图被拦截,本页无广告,单请对本站关闭广告拦截和阅读模式,或者更换自带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