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即使这样我也不想背叛大家-章节
──深夜,当整个格林霍洛镇的人们进入梦乡时。
一个全身用白色长袍包裹的人影,悄悄伫立在寂静无声的白狼武器店附近。
这个人不是屋主白狼之森的洛克邀来的客人。
也不是其他人邀来的,这是个没人知道、也不受欢迎的不速之客。
白色人影无声无息地往白狼武器店接近,在距离约数十步之遥处停下脚步。
再往前几步,有用黑魔法展开的结界。
结界的类别是警报。是若有人入侵,设下结界的人马上就会知晓的防卫术式。可以说是基础的结界,但也是能展现施术者本事的一招。
而且设在白狼武器店周遭的结界水准之高,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
「…………」
白色人影沿着圆形结界边缘走着,在某处停下脚步后,向脚边的草丛击出极小的魔力弹。
经魔力弹直击,由木片组成、约掌心大小的物体顿时碎裂四散。
结界的一部分因此出现破洞,白色人影从容地经由该处进入里面。
原本要形成结界,必须花费相当龎大的时间准备。
若与魔法道具并用则可减少耗费的工夫,但如此一来会有个风险,就是那个魔法道具本身将成为结界的弱点。冒险者所使用的结界石就是最极端的例子。
「…………」
白色人影走到白狼武器店正门玄关的正对面位置,在一段距离前停下脚步。
过了片刻,玄关门被人从内侧小心翼翼地开启。
出现在门后的,不是白狼之森的洛克,也不是银翼骑士团的迦涅特,更不是东方赫焉的巫女不知火樱。
「……你果然……来了啊……真不希望、这种、预感成真……」
站在门口的是黑魔法使诺伊尔。
她一身黑魔法使的装扮,表情忧郁沉重,面对着伫立在不远处的白色身影。
而对面的白色人影将完全覆盖住头部的兜帽拉开,第一次开口说话:
「太好了,我听说你今天晚上在这里,还想说如果搞错了该怎么办。太好了,你看起来气色很好,姊。」
「布兰……你才是……」
白色兜帽下的脸庞,与诺伊尔如同一个模子印出来般地相似。
若要说相异之处,就是那人的发色,是与诺伊尔的黑发完全相反的白发。还有其眼神和表情充满着自信与从容。除此之外,想找出两人的不同之处,老实说相当困难。
「我之所以来这里的原因,姊,你应该知道吧?」
布兰对着站在距离几步之遥的诺伊尔伸长了手臂,那是一双戴着长手套的手。
「我是来接你的。甘达尔夫大人是个心胸宽大的人,只要你也为魔王军效力,他就不会追究你逃狱的罪。」
「……你真的、成了……魔族的伙伴啊……」
「时间不多了,你快回答我。我不会要你马上跟我走,我只要你现在回答我。」
布兰看似在询问她的意见,然而语气却带着几近强制的压迫感。
「你也知道我要说这些是吧?我可以清楚看见你身后的屋子覆盖了一层隔音的结界。我好高兴,我也想和你单独聊聊。」
诺伊尔闻言表情沉痛地低下头,在短暂的沉默后,她才抬起一张泫然欲泣的脸道:
「我……现在在洛克的、店里工作……」
「所以呢?再把他丢下不就好了?」
「一开始……我只是……想要赎罪。可是,这样的我……也有人、需要……」
「我也很需要姊姊啊!」
(插图014)
布兰展露的微笑中,明显流露出焦躁的神色。
就像平常总是能轻松打开的门,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嘎嘎作响,一直打不开时的焦躁──就是如此细微的傲慢情感。
诺伊尔快被这股压力击垮,但却仍是强行忍住,用着颤抖的声音继续道:
「而且……还有个,把我当老师一样仰慕的……孩子……她是个、坦率的、好孩子……她愿意、相信……我这种人……」
虽然有好几次说不出话来,不过最后她还是把想说的话全说了出口。
「……你知道的吧,布兰。我是个、胆小鬼……没有胆子……所以……」
「嗯,我很清楚。毕竟我们从出生就一直在一起。」
「我……」
「你……」
两张完全一模一样的脸庞,却带着完全不同的情感。
诺伊尔是热泪盈眶地下定决心,而布兰是嗜虐的微笑。
「我无法背叛!相信我的人!」
「你被人牵着鼻子走!错得离谱!」
下一秒,黑色魔力与白色魔力各卷起一阵旋风,接着黑白火焰碰撞在一起。
「没办法了。既然这样,我只能完成另一个命令。」
双色魔炎相抵之下产生的余波如凉风一般,布兰在沉浸其中的同时,将双手绕到颈后,从长袍中拉出自己长而艳丽的白发。
接着毫无犹豫与罪恶感,对自己的双胞胎姊姊无情地宣示道:
「我要杀了你。对不起,姊姊。我已经尽力了。」
接着布兰右手臂往旁边作动,改变周围魔力的流动,为接下来即将使出的强大魔法酝酿基础。
而诺伊尔为了与之回应,拿出小型卷轴──符咒,在往地面丢去的同时注入魔力。
这个符咒本身并没有太大效果,纯粹是个火种。从那里扩散开的魔力将传到藏在周围的木箱,一起启动放置于木箱内的多张符咒。
霎时间,一堆约莫手臂粗的深色锁链冲破木箱,从四面八方冲向布兰。
而此时,布兰的脚边突然冒出许多土人偶,形成多层墙壁阻止锁链行动。
「真危险啊。你平常就已经悄悄准备好,随时等我来接你啊。」
「土人偶……以前,布兰不会、这种魔法……」
「你觉得我是假的吗?我也和以前不一样了。还是说,你要我说说看你私密部位有几颗痣啊?」
「……我们俩,都、一样……!」
诺伊尔撒出十几张符咒,在两手间集中魔力。
只见符咒在空中有规律地静止,然后连续射出数发魔力弹。
不一会儿,诺伊尔便接连投出手中的黑色火焰弹。
数十发魔力弹将一部分的土人偶群击飞。
紧接着,火焰弹以绝佳的精准度飞进被击开的缝隙中,然而在仅一步之差的地方,被展开的屏障阻挡下来。
「……吓!」
「看吧!姊你也会用人家没见过的招式啊。要是没有土人偶的话,人家可能已经完了。」
「布兰……!」
「这次轮到我了。都是姊在攻击,不公平。」
下一刻,土人偶残骸变成数只冰柱状的土块浮在半空,以诺伊尔为目标同时射出。
而诺伊尔为了与其对抗,放出如蛇般的黑色火焰。
她陆续放出与尖锐土块等量的火焰,在空中缠绕土块自爆粉碎。
「还没完呢!」
布兰挥动双臂送出指令后,大量的土人偶再次从土中冒出,一起攻向诺伊尔。
「……暗黑之血……」
诺伊尔使出魔法迎击。
她的脚边顿时喷出像泥又像沥青的黑色魔力,呈半圆状扩散开来,踏入魔力范围内的土人偶,一只接着一只被包裹凝固住。
不过布兰也立刻使出对抗的魔法,她以同样半圆的形状,将净化的魔力扩散开来,抵消掉暗黑之血,让土人偶重新作动。
「……!燃烧──」
「你以为你能得逞吗?」
下一秒,土人偶群的另一端射出数发大型白色火焰弹,在半空中画出一道道弧形,坠落而下。
诺伊尔的目标顿时由土人偶转变成火焰弹,她以小型且高速的魔力弹将它们一一击落。
然而土人偶们像是抓准了这个机会般强攻而来。
趁着前面几只跳进暗黑之血被固定住时,后面的土人偶纷纷从它们身上踩过跳了过来。
一个个土人偶接连而来,转眼间已向诺伊尔逼近。
「……可恶……!」
诺伊尔在两手间聚集黑色火焰,但是同时又有新的火焰弹飞了过来。
而且火焰弹的目标似乎不是诺伊尔,而是她身后的──白狼武器店。
空中与地上的攻击同时袭来。若是先对付空中的,自己会被大量的土人偶淹没;若是先对付地上的,白狼武器店将遭受火焰弹直击。
「得挡下两边……!分散术式……!」
诺伊尔只有瞬间的犹豫,接着便俐落地将黑色火焰分于左右手,向空中与地方同时击出。
刹那间,白色的火焰弹爆开,而土人偶们则被火焰吞噬。
然而就在诺伊尔安心地松一口气时,一只土人偶突然越过火焰向她扑了过来。
「────吓!」
距离极近,不论防御或迎击都来不及。
在摇晃的黑色火焰的另一瑞,可以窥见布兰讥笑的表情。
彷佛在嘲弄她为了守护一栋房子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
就在诺伊尔准备躲开时,土人偶早已举起手臂──
「喝!」
──一名少年从诺伊尔身后破窗而出,在半空中将土人偶的头踢爆。
少年落在暗黑之血已经消失的地面上,肩上扛着银色长剑背对诺伊尔,怒瞪布兰。
「抱歉啊,打扰你们姊妹吵架了。」
「迦涅特……!」
少年身穿与白狼之森的洛克相同的冒险者装扮,拿着一把与他娇小身躯不搭的长剑。
他应该已被隔音结界完全阻挡在外,但如今却站在自己眼前。
「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再露出那样的丑态,怎么能让你败在这种跟夜袭没两样的行动上。」
「……你、你怎么……」
「你是指发现夜袭的原因吗?那是因为啊──」
「别碍手碍脚!」
突然被人打乱节奏而一脸错愕的布兰,接着露出凶恶表情,激发魔力,变出大量的土人偶向白狼武器店进攻。
然而下一秒,布兰的身体被人从胸部下方砍成两半。
「啊──?」
正当她上半身即将滑落时,对方又砍出一刀,从她头部到胸部直直砍下。
「果然是假的,正如洛克阁下所料。」
樱无声无息地以【缩地】移动到布兰身后,挥出樱色的刀,接着便见土块掉落。
施展在断成三截的身体上的幻术顿时消失,变成一具已停止作动的泥人残骸。
「大、大家……怎么会……我应该有用、结界阻绝了、声音……」
「原来是隔音结界啊,还真厉害耶。你们都打得这么激烈了,却一点声音也没听到。不过,就是太安静了吧。」
听见身后男子的声音,诺伊尔急忙转身。
只见白狼之森的洛克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不知何时开启的玄关旁。
◆◆◆
──我之所以发现外面情况有异的原因,简单得令人觉得无聊。
「这里邻近森林,时常能听见猫头鹰和夜鹰的叫声,起风的时候连树枝摇晃的声音都听得见。所以外面诡异地静得悄然无声,自然让人不得不提高警戒。」
我因为在看冒险者公会和黄金牙骑士团送来的资料,所以比平常还要晚睡。
然而就在我拉上房间的护窗板及窗帘,借着油灯看资料时,突然发现外头异常地安静。
之后我试着打开窗户,看到附近的树木随风摇曳,而我却什么都听不见。
这下我可以肯定事情不对了,我将樱和迦涅特叫醒要她们换衣服,在想确认外头的情况时,就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
「或许是因为你一直都住在镇上,所以没有察觉到这么细微的变化吧。」
诺伊尔的表情混杂着安心、惊讶与不解,接着咚地一声跌坐在地说:
「这是我们……姊妹间的、问题,却……麻烦大家……」
「既然那家伙已经追随了魔王,这就不是个人的问题了吧。而且,就算不是这样……」
接着,我将手放在诺伊尔的肩上,对她说出最重要的话:
「伙伴遇到问题的话,助对方一臂之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洛克……对、对不起…………谢谢……」
诺伊尔那张因为不安和紧张而僵硬的脸,这才终于放松下来,默默地流下强忍已久的泪水。
「现在可没有时间哭哦,看样子布兰似乎还没放弃。」
那些暂时停止动作的土人偶们,突然一起将没有五官的头部转向我们。
接着我们彷佛听见巨大的地鸣声,下一秒便见到一个扭曲成人形的大树──树人以拔山倒树之姿来袭。
「哈哈!有个大块头出现了哦!她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个家伙的啊?」
迦涅特看着那只以粗壮的长春藤以及大树树根盘绕而成的树人,扬起嘴角,显露出高昂的斗志。
而樱似乎也同样受到刺激,只见她单手拿着樱色的刀,朝着木制的巨人方向压低身躯,像是马上要发动【缩地】一般。
「迦涅特,土人偶交给你。这大树的巨人由我来!」
「啊!喂,等等!……可恶,真拿她没办法。」
见樱以【缩地】逼近树人,迦涅特手持秘银长剑,戒备地转向土人偶群。
「白狼的,还有诺伊尔。这些家伙由我对付,你们负责去找布兰。」
转眼间,成群的土人偶一起蜂拥过来。
迦涅特启动挂在腰上的魔力供给器,将供给的魔力注入长剑。
接着白银色的剑身上,浮现诺伊尔以【魔法道具制作】技能刻出的魔法纹。
「滚!」
当她拔出剑横扫时,带有魔力的斩击已将眼前数十只土人偶劈成两半并吹飞。
迦涅特甚至在穿着龙皮长靴的脚注入魔力与脚力,以飞快的速度冲进被斩击扫出空地之处。
屏息之间,她陆续击出四、五发斩击切开土人偶,再以一记强力的反手拳,将一只准备从她身后袭击的土人偶的头打爆。蜂拥而至的土人偶群被踢散的景象,就像拍到大岩石上四散碎裂的浪花。
「呼,一个接一个扑过来,看来可以确定魔法的来源就在这附近吧。不过啊,如果击溃的速度能比它增加的速度还快就好了!」
迦涅特再度使出魔力斩击,一口气砍倒数只土人偶。
这时她后方有只土人偶像颗气球不断膨胀,接着突然有大量的尖石撒落,那气球般的土人偶顿时爆裂开来。
迦涅特仅用一只手护往脸,全身其余部位皆遭到碎片攻击。
然而这个奇计,几乎没有给迦涅特带来伤害。那件用龙皮补强又用魔力强化的衣服,完全承受了石头带来的冲击。
「没什么,不痛不痒。」
而在迦涅特没有动作的几秒间,将近十只土人偶与周围地面的土融合,变成巨大的土人偶上半身。
迦涅特看着从地面冒出、只有上半身的土巨人挥动着手臂,不禁冷笑着扬起嘴角道:
「接下来试试这个吧。」
眼见土巨人挥下拳头。
迦涅特把长剑当作盾牌架住并注入魔力,启动这把剑被施与的第二种魔法功效。
顿时,以剑身为中心展开一道能将一个人覆盖的屏障,挡住土巨人的拳头。
「这太赞了,诺伊尔!」
接着迦涅特直接把屏障的魔力当成斩击砍出,将土巨人的一只手连根拔起。然后接二连三不断地削掉组成巨人的砂土,转眼间土巨人已被破坏得失去踪影了。
──诺伊尔对迦涅特的剑施展的魔法功效有两种。
就是相当基本的魔力斩击和魔力屏障而已。
据说这是迦涅特自己希望有的功能。
若魔力有秘技功效恐需花时间来适应,而若魔力带有特定的元素属性,那对没有影响的对手则效果不大。因此她希望是简单且不具特性的功能。
而且若对手人数众多,必须一个个斩杀的话,也无法保护得了目标,所以她期望能有大规模攻击的功能。
最后,护卫才是最重要的任务,因此若没有用来抵御敌人的攻击,能好好保护自己与目标的方法,说再多也是枉然,所以她很希望拥有特殊的防御效果。
简单明了、攻守兼备的效果。
再没有比这更符合迦涅特的任务和战斗风格的组合了吧。
若要说缺点的话,就是相当耗费魔力。
就算只用于强化迦涅特本身,也得考虑到魔力消耗的分配,不然光是挥舞这把剑,魔力马上就会耗光。
不过,如果使用我拜托诺伊尔制作的魔力供给器,就能大幅减轻这项缺点。
「……洛克,我……想调查、泥人……」
就在迦涅特单方面地摧残着土人偶时,找回战意的诺伊尔直接对我提出想法。
「刚才樱砍掉的玩意儿对吧,用那个调查就能掌握布兰的线索吗?」
「有可能……」
诺伊尔神情认真地盯着远方的残骸,轻轻颔首道:
「用魔法道具……调查泥人里面、接收到的、施术者命令……就能知道、命令传送的……最远距离……」
「原来如此。应该有助于锁定位置。」
「而、而且……说不定……用魔力的波动、反追踪的话……也能知道、现在的命令、从哪传出……」
「那么还等什么呢?听到了吗?迦涅特!」
我扯开嗓子对迦涅特说道:
「往泥人的方向开道!」
「哦,交给我!」
迦涅特随即纵身一跃,从空中往地上使出蕴含全身魔力的斩击。
她扫过的地方土人偶皆被打得飞散,不久后,我们眼前开出一条直通泥人残骸的道路。
「快跑,诺伊尔!」
「啊,好……!」
我拉起诺伊尔的手,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跑。
想阻挡我们的土人偶早被迦涅特砍倒,因此我们一路畅行无阻地跑到目标的残骸旁。
「……收讯装置,在控制结构的附近……在头部……啊啊!」
正在泥人毁坏的头部里寻找的诺伊尔,突然大叫一声。
「连、连装置都……变成……两半了……」
「真不愧是樱,连这种金属零件都砍得一刀两断啊。让我看看,这种事是我的领域。」
我从诺伊尔手中拿起分成两半的收讯装置──一个这样称呼,但我看不太懂的复杂金属装置──赶紧启动【修复】技能。
它被砍断得相当整齐,所以【修复】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我将花不到一秒就复原的收讯装置交回诺伊尔手中。
「好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交……交给、我……!」
诺伊尔用双手拿好收讯装置,闭上双眼集中精神,开始注入魔力。
◆◆◆
──正当白狼之森的洛克、诺伊尔,还有迦涅特三人,一边与不断冒出的土人偶作战,一边搜寻着布兰的位置时,樱和树人的一对一交战也正进入白热化。
这个体积比樱大好几倍的巨树,已经身中超过二十刀,而且其中有一半以上是缠绕着火焰的刀刃。
战况显而易见地一面倒。面对有【缩地】技能和高体能的樱,动作笨重的树人根本完全反应不过来。
这里虽在森林附近,但周遭并没有阻碍动作的树木,是片宽敞的空间。
动作明显笨拙的一方,根本不可能攻击得到对手。
但是,樱也显然缺少决定性的一击。
(虽说湿木不易点燃,但它明显是有魔法保护着。又或者应该说,它是利用树木蓄满水气这点来防火自保吧……)
樱色的刀身上布满火焰,却对树人不管用──樱对这个事实并不感到焦急,而是沉着应对,她动作敏捷地反覆进行攻击,并不断冷静分析着。
(但是,若不用火焰去砍,就等同挥刀砍大树……而且它似乎还能自行修复。这是用活的材料制作的泥人,才有这样的功能吧。)
这个树人无论四肢还是身体都相当厚重结实,想用刀刃划上浅浅一刀都要相当使劲。
再加上,它利用含有丰富水分的魔法功能,发挥了防御功能,颠覆了树木天生怕火的刻板印象。
(它如果也是泥人的一种,那么应该也会有洛克阁下所说的共通弱点。)
于是樱在避开它缓慢攻击的同时,将视线往上一看。
(那张像面具一样的树皮,把整张脸都盖住了。想瞄准弱点的魔法文字也是难上加难。)
这个树人肯定是个强敌。继续这样打下去,樱的魔力或体力会先耗尽,这时就算是笨重泥人的攻击也会被轻松击中吧。
「就这么办吧,不然迦涅特将任务让给我就没有意义了。」
樱说着嘴角扬起一抹微笑,接着从怀里拿出几张符咒撒了出去。
那些符咒绕着樱转了一圈才停下来,然后在她四周展开一道圆筒状的屏障。
「对不起,洛克阁下。这样好的机会,请让我用在我私人的目的上。无论如何我都要试一试。」
她已经没有一丝迷惘,也完全没想要保护自身。哪怕自己的身躯因此化为灰烬,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做自己该做的事。
樱为自己所做的选择,向那个不在场的男人道歉,接着便在屏障内将樱色的刀收进刀鞘,然后拔出腰间的另一把刀。
那是一把不像刀剑的绯色之刃。
是以纯绯绯色金制成的祭器刀。
樱将手放在刀身,将之平举至胸前,一边调节呼吸一边提高魔力。
此时,树人的拳头击入屏障内。
以符咒这简易手法展开的屏障,仅仅抵挡了一次树人那笨重却强烈的一击后,便烟消云散了。
但是,对樱而言,这几秒的时间正是她所需要的。
「──有请,火之炫日女──」
(插图015)
当树人再次挥下拳头的瞬间,樱的周围发射出强烈的光和热。
那惊人的高温夺走树人手臂上的水气,转眼间将它整只手臂燃烧殆尽。
一时间光亮照耀了整座森林,彷佛黎明只造访于此。
樱那艳丽的黑发顿时染上火焰般的赤色,一条条的火焰有如霓裳羽衣在她周围飘荡,而她那双如烈日般的眼瞳则冷然地望着树人。
那样滚烫的魔力并非人类所有,光是衪所在之处便是土地干涸、草木成灰。
若要比喻的话,就像是装入人类形体的火焰,像是太阳洒出的一滴炽焰。
赫焉的巫女──这正是将这个别名具体化的形貌。
假设对手是个有智慧的生物,肯定会察觉情况有异,拼了命地拔腿就跑吧。
但是树人并没有那样的判断能力,甚至还愚蠢地用剩下的一只手朝樱挥下。
「────」
樱摆出刀尖朝向脚边的下段姿势,接着将绯色之刃斜着往上砍。
她以逆袈裟斩的刀法砍出的火焰斩击,穿过树人巨大身躯,将树人砍成两半,然后烧成灰烬。
这稳如泰山的一刀,仅此一刀就决定了胜负。
这结局比燃烧枯叶还轻松,比吹散灰烬还无聊。
「……呜!」
当树人被燃烧殆尽后,樱这才发出痛苦的呻吟,当场单膝跪地。
「果然,才挥一刀就已是极限……看来找容易对付的对手来试,是正确的……」
霎时,缠绕在刀上的火焰消失,她的头发也变回黑色,而周遭的景色同时恢复成夜晚的漆黑。
「可是……成功了……我成功了……哈哈……!啊哈哈哈哈……!父亲!我办到了!我成功请神了!我现出火之炫日女的神威了!」
樱开心地笑了开来,并拿出一张符咒往天空丢。
符咒在空中展开小型的魔法阵,接着像是下起小雨般撒起水,浇熄残余的火焰,以避免火往森林延烧的危险。
接着樱像是倒下般躺倒在地,在那魔法之雨下,仰望着夜空露出满足的神情。
◆◆◆
「樱那里好像进行得很顺利。」
眼见森林的一角突然出现仿如白昼般的光亮,接着射出一道惊人的火焰斩击,我可以肯定樱已经解决了树人。
证据是从方才就不断传来的树人咆哮声,现在突然变得无声无息。
即便发生万一,樱被它打倒的话,也应该会听见树人往这里过来的脚步声。
(那道强烈的光……她使出『请神』了吧。)
这历经千辛万苦所创作出来的技术,她一定很想早点在实战试试吧。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而且我没立场、也没理由指责她。现在我只祈望樱平安无事。
「……诺伊尔,能知道些什么吗?」
诺伊尔将手放在从泥人身上取来的收讯装置,注入魔力持续进行解析。
我绝不是想催促她,只是想确认一下目前的情形。
迦涅特在一旁帮我们驱逐土人偶群,但如果解析可能得花上相当长的时间,就得考虑暂时撤退,重整态势。
迦涅特慎防着魔石供给的魔力中断。
也就是说,当那个手持的魔石用完,就是倒数时间到了。
「……大概瞭解了……可是,难道、真的是、那样吗……?不,但是,也只能……这样、想了……」
我对她提出问题后过了数秒,诺伊尔才用着既焦急又困惑的声音回答我。
那不是她平常说话的习惯,而是发自内心感到动摇的语调。
彷佛是自己一直不愿做的假设,而有人明确告诉她那是真的。
「洛克……可以帮我【分解】……那个身体吗,土的部分就好……」
诺伊尔的肩膀颤抖着,指向那个被砍成三份的泥人残骸。
「如果我、猜的没错……应该可以、用那个、确定……布兰的、所在地……」
「好,我试试。」
接着我触摸泥人残骸进行【解析】和【分解】,纯粹由土构成的部分迅速瓦解。
最后剩下数个大魔石,以及与之连结的复杂金属零件。
「这是?」
「使魔……布兰的魔法,能操控泥人……原因就是……魔法的、中继器……」
「原来如此。她把能用在使魔的魔法,经由这个手法来操作泥人对吧。这么说来,黏在里面的大颗魔石就是能量的来源吧。」
诺伊尔没有开口,一脸沉痛地垂下眼眸。
「……借由使魔,发动魔法……施术者、距离、愈远……愈难施展……性能也、会变差。但是,布兰的魔法……就跟以往一样,没变……」
「也就是说,布兰就躲在这附近对吧。」
综观目前所得到的情报,这样的结论是最合理的。
然而,诺伊尔却轻轻摇头,将她方才解析的收讯装置拿到我面前。
「这个装置……有经过、特殊改造……调整成、远距离操作……近距离、操控、效率……很差。」
假设布兰是借由使魔──也就是在场的泥人来发动魔法,若以这个角度来想,那么布兰人就在我们附近。
但是,操作泥人的收讯装置,经过特殊改造后变成了远距离操作,近距离效率反而极差。
「……洛克,你怎么想……?」
诺伊尔看似在询问我的意见,但其实自己心里已经提出假设,她应该是想确认我是否有同样的想法。
我只花了几秒集中精神思考,接着便推导出最令人信服的可能性。
「布兰人不在这里。不仅如此,我想她也不太可能在地上。她应该是从地下的『魔王城领域』……或者是从魔王城里远端操作的吧?」
诺伊尔点头,对我的假设表示同意。
「而且说起来,如果他们有办法将布兰本人送到地上来的话,根本就没必要花费工夫做这种事了。可恶,仔细想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经过『魔王城领域』里的阵地那一战后,黄金牙骑士团将攻城泥人残骸回收运到要塞。
但是攻城泥人里面,早已预先放了数具泥人,它们伺机而动,破坏了攻城泥人的残骸和魔将诺德里的尸首,还有要塞的一部分──这是这件事的原委。
而用来当布兰魔法中继器的泥人,也是乘乱潜入地上的残存兵力之一。
让她特地这般费事的原因,我只想得到一个。就是她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将战力送到霍洛底要塞的地上区。
如果是这样,那么布兰本人在地面上的这个思路,就存在决定性的矛盾。
「喂,白狼的!还没找到本人吗!」
「再给我撑一下!」
「真是!还是这样爱乱使唤人,可恶!」
说着,迦涅特继续随性地来回挥动着秘银剑,驱散土人偶。
其中有数只土人偶转换目标,向我们这里袭来,迦涅特像在表演杂技般一跃而起,将其中一只踢碎,接着再以回旋式斩击,将剩余的土人偶一口气劈开。
「我说过不能过去的,别再犯啦!」
她对土人偶的拦截标准只能用铜墙铁壁来形容。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我得在迦涅特的魔石用完前把事情解决,于是我向诺伊尔提出更进一步的问题:
「诺伊尔,有什么方法能透过远处的使魔,使出完整的魔法吗?若是没有,要说那是魔族的独特技术,我也可以接受……」
「……有是有……但是,不是什么正当的……手段……」
难以置信、不敢想像──我非常明显地感受到诺伊尔心里是这么想的。
即便如此,她还是勉强继续说道:
「……人体、改造……并不是、魔族独有的手段……研究遇到、瓶颈,魔法使……不想做人了……这种事,并不稀奇……」
「人体改造……」
「得怎样、改造……我不清楚。我想,并不简单。不过……魔族的话……应该、办得到,特别是……」
「将法尔康改造成龙人的家伙,他们干出什么事来都不足为奇吧。」
虽说布兰已经投敌了,但一直以为平安无事的亲人,其实已经被人改造──这会感到难过也是自然的。
哪怕是有坚定的意志,也不免心痛。
而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陪她一起努力战到最后。
「我想应该不太可能,不过那些土人偶该不会也是从地下跑出来的吧?」
「那个……应该、不可能。应该是,那里还有、一只泥人……用那只泥人,当中继……它位置在……」
诺伊尔有些犹豫地指向夜空。
我望过去,就看见一只手心大小的小鸟模型,在奋战中的迦涅特正上方盘旋着。
「那是你的使魔吗?什么时候飞上去的。」
「……追寻到、魔力波动的话……应该、就能知道、施展……魔法的地方……」
「它看起来比较像找不到目标,迷失了方向的样子啊……」
不需要我多说什么,诺伊尔已经开始着手寻找,生成土人偶的魔法启动位置了。
只是效果似乎不如预期。看来布兰果然对双胞胎姊姊搜索敌人的方法,做好万全准备了。她人在地下深处,做为中继的泥人也无法确定她的位置,这几乎可以说是束手──
「不对,等等!」
我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直觉。
「布兰以前不会施展变出土人偶的魔法对吧?」
「呃,嗯……的确、是这样……」
「也就是说,这是她向魔王军投诚后才会施展的魔法,据达斯汀所说,魔将威斯特里也是使用相同的魔法……这么说来……」
我飞快地整理思绪,将灵感在脑海中转化成具体战术。
「……这值得一试。诺伊尔,预备好魔法。得要能攻击到地底下的魔法。」
「地底……?原……原来!」
「迦涅特!你有看到诺伊尔的使魔吧!把它下面的土人偶全都扫除掉!」
「不知道你想干嘛,不过收到!我开始啰!」
下一秒迦涅特横扫而出的魔力斩击,一口气击碎大量的土人偶。
顿时奈,小鸟模型的使魔下方腾出了一片空无一物的空间。
诺伊尔把握这个机会,发动全身所有的魔法。
「……深渊涌焰……!」
霎时地表浮现一片赤黑纹样,接着黑色火焰将地面划开,如间歇泉般喷出。
这超乎想像的破坏力,令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这魔法直径范围最多也才十步左右,但在这有限的空间内凝聚了相当的威力。
「喂喂,这样我刚刚腾出的位置不就没有意义了?」
迦涅特傻眼地抬头望着黑色的火柱。
发动完魔法的诺伊尔连额头的汗水也没擦拭,满脸疲累地长长叹了口气。
她的反应就跟这群土人偶中第一只泥人遭到斩杀时一样,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直到火柱消失,迦涅特才转向我们,要我们说明前因后果。
「好了,你们到底是想干嘛?」
「这生出土人偶的魔法,就跟之前阵地守卫战时魔将威斯特里所用的一样。原因我虽然不明白,不过如果布兰现在会使用与威斯特里相同的魔法……」
「啊啊,这样啊。还有一个对吧。那个叫威斯特里的魔族在攻击阵地时,还用了另一个魔法。」
地下潜行──利用这招完全隐藏自己,再不断变出土人偶。这行为和魔将威斯特里对付达斯汀时所用的战术完全一样。
那只小鸟模型并不是找不到目标位置,而是老实地不断追着在地底下潜行的目标。
反过来说,因为布兰不断持续在地底移动,才会搅乱诺伊尔擅长的追踪手段吧。
「可是……土人偶,并没有、崩坏……魔法、还没解除……」
下一秒,一个残破不堪的泥人,从被烧得焦黑破碎的地面下爬了上来。
它有一半以上的构造都已损毁,只剩下上半身及一只手。
泥人全身被一道微弱的魔力包裹着,形成布兰模样的幻影。
「怎么可能!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幻影下,土块正不断崩落着。
任谁看都知道这个泥人已经濒临瓦解。
「姊,拜托你,听我说!我真的不行了!你不来的话,他们不会饶了我!」
布兰用仅剩的一只手爬着想抓住诺伊尔,拼了命想靠近她。
那张僵硬的脸像是想讨好地扭曲着,只是一味地说着对自己有利的事。
迦涅特眼神中带着轻蔑与同情俯视着她,接着往前踏出一步想给她最后一击,不过诺伊尔挥手制止了她。
「我现在,还没得到甘达尔夫大人的信赖……要是这次作战失败的话,我又要被改造了。这次可能会被改造成像法尔康、茱莉亚那样的怪物……」
「…………」
「不要!我不要!所以,拜托你,姊,回来吧?我会说服甘达尔夫大人,要他也接受你朋友的!」
她这番话完全不像是说谎,很显然是打从心底的恳求。
布兰也已经无计可施了吧。
恐怕这泥人也是最后一只,她没有准备其他的中继点。
「所以说,所以说!我不要变成怪物啊!」
「……你就因为这样,才想杀了我啊……」
「我、我说要杀了你的事,我跟你道歉!那是命令!他们说要不就杀了你,要不就把你带回来!可是可是,我们跟以前一样和好吧?好不好?」
「没关系的……如果立场、反过来的话……我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可是……」
诺伊尔静静地伸出手臂,在手上集中魔力。
「即使这样,我也不想背叛大家。」
「……呃!诺伊伊伊伊伊伊尔尔尔尔尔尔!」
「对不起,布兰。」
接着,一发魔力弹击中了一脸愤怒的布兰。
将泥人脸上重要的魔法文字也一并弹飞,泥人顿时停止了所有运作。
布兰的幻影消失,暂停动作的土人偶们也粉碎崩坏了。
诺伊尔徐徐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泫然欲泣的笑容。
布兰的前方肯定是一条生不如死的末路在等着她吧。
将亲生妹妹推入那样的地狱,这个事实即便别人想将它合理化,也解除不了诺伊尔心中沉重的枷锁吧。
我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她说什么。
「……………洛克。」
诺伊尔脚步蹒跚地走过来,然后咚地一声将脸埋进我的胸膛。
接着,压低着声音流着泪说:
「真的……对不起……只有、现在……」
「我明白。」
面对下定决心将亲妹妹当作死敌的诺伊尔。
我所能做的,就只有陪她到眼泪流干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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