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玲琳,救出-章节
在玄家北领更北之处。
在雪国腊楚的古语中,人们将美丽的蓝色称作谢恩。
母亲作为奴隶被卖到咏国后,周围人都叫她「阿莲」,可她一直让儿子用故国的方式称呼自己为「阿蕾娜」。
在她口中,咏国的语言粗野,建筑与饮食简陋,人的容貌也毫不出色。
腊楚才是信奉正神、文化高雅的国度,人民金发碧眼,容貌光彩夺目,不知优越多少。
咏国不过是恰巧拥有强大武力,文化上远远「低劣」,却凭借蛮横将腊楚贬为属国,这是千古恶行、令人扼腕的不幸。
因此,她们绝不能向这「暂时」的困境屈服,理应以故国文化、以这发色与眼眸中的血脉为荣,以之为尊——这便是阿蕾娜一贯的主张。
哪怕事实是,腊楚本国长期穷困,百姓反而主动涌入咏国;哪怕咏国方面,其实并不愿意接纳劳动素质偏低的腊楚人,在阿蕾娜眼里,这些都不过是「咏国为了利己编造的谎言」。
从北方涌来的大批难民,大多懒散无用。
难以安置的玄家家主本想把他们赶到偏远山里,可对容貌出众的女子,他觉得不如留在领地做妓女,省去运到山里的麻烦。
这些事实,到了阿蕾娜口中,也只是「垂涎腊楚美女的咏国男子强行掠夺」的故事片段。
某一年,为视察水患到访玄领的皇帝弦耀举办设宴。刚被当作奴隶送到玄领都城的阿蕾娜,凭借引以为傲的歌喉,争取到参与宴会的资格,更进一步,侍寝到了皇帝枕边。
因为奴隶小屋太过狭小,对她而言「实在不配」。
尤其玄领都城兼作流放地,奴隶屋里混杂着许多罪犯与被镇压的道士,他们虽对美貌的阿蕾娜颇为友善,她却十分厌恶被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亲近。
她深信,像自己这般绝色,有权选择同床共枕的男人。
而这一连串的事,在她口中也变成了:
「渴望腊楚美女的皇帝,将懵懂可怜的少女占为己有。」
一向对女色毫无兴趣的弦耀,为何偏偏对一名异国奴隶出手,理由从未公开。
只知道,前一年他与朱贵妃所生的皇子夭折。
朝臣借机起哄,吵着要皇帝再多添子嗣。
嘴上打着为国安稳的忠臣旗号,实则不择手段把自家女儿或妃子往龙床上送。
「不诞下皇嗣,便不可外出巡访」,甚至被阻挠政务。世人普遍认为,弦耀早已厌烦至极。
也就是说,他和异国奴隶生子,是故意给朝臣看的:
看吧,如你们所愿,朕有子嗣了。
若还不够,朕可以让五大家族以外的女人,生多少都可以。
效果立竿见影。此后,再无臣子敢干涉皇帝政务。他们再也无法忍受皇族血脉再混入异国的血脉。
这些内情,后来渐渐传入年幼的儿子耳中,可阿蕾娜一辈子都不曾听闻。
她本就不懂咏国话,也根本不是会在意旁人议论的女人。
『这孩子流着皇帝的血。他将来一定会成为下一任皇帝。腊楚之人,将统治咏国。曾经只是奴隶的我,会成为国母!』
生下男孩的阿蕾娜,在产后狂喜不已。
可现实是,她的孩子不过是「赌气之作」。没有五大家族血脉,即便身为皇子,也不被允许在皇宫生活。
虽是皇帝私生子,身份依旧尊贵。若皇太子有不测,他便可能拥有继承权,不能轻易处死。
可又不能留在王都,放逐国外也会成为祸端。最终,母子二人立刻被赶到玄领边境。
但阿蕾娜却理解成:「因为陛下对我的宠爱胜过妃子,才赐我靠近故乡的别院。」
她沉醉在自己凭美色俘获大国皇帝的故事里,为源源不断、既是赏赐也是安抚的金银财宝欣喜若狂。
从那以后,她最引以为傲的,便是儿子继承的那双碧眼。
『多么美丽的眼眸啊,这是我的蓝色。你是我的宝贝。』
她一遍遍抚摸着儿子的脸,轻声唤他:谢恩。
在她脑海里,一定无数次浮现这样的画面:
继承腊楚色彩的儿子,坐上辽阔咏国至高无上的王座。
根据她所取名字的发音,最终儿子被咏国人称为「辰宇」,然而阿蕾娜从未以此名呼唤过自己的儿子。
童年几乎只与母亲相伴的辰宇,几乎没有机会意识到自己叫「辰宇」。
对年幼的辰宇而言,母亲就是整个世界,而他的名字,是谢恩。
『哎呀,你怎么这么可爱。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呵呵,要感谢我哦。多亏我有这张漂亮的脸,才能生下你呀。』
『多学点腊楚的语言吧。你这么聪明,一定也能学会文字的,谢恩。』
『来,我们做亲子装好不好?然后一起吃饭,一起睡觉。』
她对和自己容貌相似的儿子极尽溺爱。
无微不至地照料,教他腊楚语,给他穿同款衣服,夜里握着他的手入睡。
她格外偏爱儿子身上的腊楚特征,比咏国人更白皙的肌肤、澄澈如琉璃的蓝瞳,日日夸赞,视之为无上荣耀。
儿子五岁便能读懂腊楚文字,她更是抱着他,称他为天才。
只是——
『喂……你那是什么态度?你在看不起我吗?』
『那个人不来这里,不是我的错!只是因为朝臣阻止,说他若是再和我这样的美人过夜,我又会生下孩子!所以这个月的钱不也照样送来了吗?』
『闭嘴!你敢对我指手画脚?』
一旦心情不好,阿蕾娜就会酗酒,语气变得粗暴。
发出刺耳的尖叫,有时还会毫不留情地殴打儿子。
可当长长的指甲划伤儿子白皙的脸颊,她又会瞬间泪流满面,紧紧抱住孩子。
『啊,对不起,谢恩!我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这么残忍。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恶女。』
『……没关系。』
她的态度一日数变。
话语颠三倒四,情绪动辄尖锐爆发。
前一秒还紧紧抱着他,在他脸上落下如雨的亲吻,过不了多久,又会为一点小事暴怒,摔砸东西。
有时笑着说想看他登上王座,有时又红着眼说,她根本不想要什么权力,只想他留在身边。
可即便如此,对年幼的辰宇来说,母亲就是全世界。
他总是淡淡地,这样回答:
「母亲没有错。」
只要他这么说,阿蕾娜必定会更用力地抱紧他。
『啊,谢恩!只有你,只有你啊。只要有你在身边,母亲就很幸福。虽然在这里生活太寂寞,我会说些傻话、做些荒唐的梦,但那些都是假的。我只是,比任何人都爱你。这才是真的。』
『嗯。』
『永远陪在我身边哦。我最喜欢你了。』
『嗯。』
环在背上温暖的手臂,被紧紧拥入怀中、几乎不留一丝缝隙的感觉,时至今日,他仍难以相信,那曾让他觉得安心。
***
在深雪覆盖的玄领一角,辰宇母子如同被世人遗忘一般,生活了近十年。
偌大的宅邸里,真正算得上主人的,只有阿蕾娜和辰宇两人。
出于对皇室血脉的顾忌,玄家家主派来了约五名佣人,可阿蕾娜既不允许儿子和这些咏国佣人交谈,她自己也几乎不和他们说话。
即便如此,辰宇还是会偷偷帮佣人们干活,借此学习咏国语言。
因为这座宅邸实在太过空旷、冷清,又无比无聊。
那些短工佣人,偶尔会把孩子带到宅邸来。
和辰宇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在大人面前乖巧懂事,可一只剩孩子,立刻就疯闹起来,尽情玩耍。在辰宇眼里,他们的样子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都说玄家血脉的人向来冷漠,不在意旁人,可那大概只适用于早已找到值得执着之物的人。
对一直活在与世隔绝的寂静世界、除了母亲一无所有的辰宇而言,那些放声大笑、奔跑打闹、互相开玩笑拍肩的少年,就像茫茫白雪中孤零零亮着的一盏灯火,格外引人注目。他总会下意识地想伸出冻僵的手,靠近那束光。
说着无聊的玩笑,一刻不停地笑,会是怎样的感觉?
动不动就互相敲脑袋、拍后背,真的那么快乐吗?
瞒着大人跑到河边,在冰面上滑行,是那样值得骄傲的事吗?
彼此交谈、互相触碰,原来可以这般——
(我也想。)
辰宇时常冲动地想靠近那些孩子,可每当这时,喝醉的阿蕾娜就会来找他、黏着他,把所有人都赶走。到头来,他始终没能和任何人建立起友情。
『啊,谢恩。我可爱的宝贝。我只有你了。』
『嗯。』
『你是特别的。是特别的孩子。你看,这双美丽的眼睛。』
『嗯。』
他轻轻抚摸着紧紧抱住自己的母亲的金发。
阿蕾娜的情绪一天比一天起伏剧烈,有时会陷入深深的悲伤,有时又会变得满腔恨意。而每当她悲伤时,辰宇就会想这样温柔地安抚她。
他也不是不羡慕能和伙伴们在河边嬉戏,可他别无选择。
因为母亲只有他。
因为他是继承了高贵腊楚血脉、与众不同的孩子。
辰宇在母亲面前,极力隐藏自己流利的咏国语,把头发剪得像腊楚少年一样短,流畅地说着发音艰涩的腊楚语。
他用母亲爱听的「我」来自称,说话时静静注视着她,让那双碧眼显得格外清晰。
母亲开心,他就安心,挨打的次数也会变少,他没有任何怨言。
平日里闭门不出、终日酗酒的阿蕾娜,唯有每月一次,当插着皇帝旗帜的马车送来金银财物时,才会精心打扮,亲自到门口迎接使者。
她挥霍无度,即便每月得到的钱财足够普通百姓生活一整年,也转眼就花得一干二净。
她似乎还有几位固定相熟的商贩,每当马车带着这些人一同前来,大笔银钱更是像蒸发一样迅速消失。
辰宇本身物欲淡薄,实在想不通她到底买了些什么,常常为此疑惑。
『想要的东西,就该统统弄到手。』
恭恭敬敬送走使者后,母亲总会望着留下的木箱与信封,笑着这样说。
『别装乖孩子,更别客气。有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说出口。」』
『是吗?』
年幼的辰宇歪着头,阿蕾娜便故作无奈地轻点他的额头。
『你就是太无欲无求了,这样不行。』
她牵起儿子白皙光滑的手,紧紧握住。
『有想要的东西,就果断伸手去争取。要行动,要表达,这样才能真正得到。』
『嗯……』
辰宇含糊地点了点头。
母亲嘴上总说「要表达自己」,可实际上,在儿子发表任何意见之前,她就已经把自己的意志强加在先。所以辰宇从来没有过「果断伸手争取」的经历。
但他隐约觉得,意志坚定的人,或许确实更让人欣赏。
(等我真有想要的东西时,就清楚地说出来吧。)
只是在这种除了母亲几乎没有任何交流的生活里,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他把这份决心悄悄记在心底一角,望着兴致勃勃拆开封书的母亲。
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会开玩笑,会亲昵地拥抱、亲吻他,是个让人觉得温暖舒服的人。
就这样在看似平静的日子里一天天度过,在辰宇十岁生日那天。
一个秋雨淅沥的日子,一名自称玄家使者的男子,伴着插着黑龙旗的马车出现在门前。
他同时兼任腊楚国通译,用流利的腊楚语,对撑着伞站在门前的阿蕾娜开口道:
『我们家主正在商议,由玄家正式监护辰宇阁下,以第二皇子身份在王都抚养。』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阿蕾娜一时呆若木鸡。
她伞掉落在地,双手捂住嘴。
『真的……?』
她问道。
那沙哑得刺耳的声音,辰宇很清楚,是尖叫爆发前的前兆,他本以为,这个提议彻底触怒了她。
『要去王都……?可是陛下早已册立第一皇子为皇太子了啊。』
阿蕾娜喘着颤抖的气,用紧绷的声音追问。
『莫非……是第一皇子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
沉默的玄领使者没有回答,只是看向年幼的辰宇。
『这一切都只是暂定。倘若他连资质都不具备,我们却大张旗鼓以皇子相待,那是大不敬,绝不可饶恕。』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手臂,自顾自地将他带往宅邸的客室。
『我要和他单独谈一会儿。连咏国语都不会的话,根本谈不上资质。』
『啊——!』
替辰宇发出悲鸣的,是阿蕾娜。
『为什么要把我赶走!我和这孩子是一心同体的。喂,如果要去王都,我当然也要一起去!难道你们想拆散我们母子吗?』
『我说了,一切都要看他的资质。』
使者示意护卫按住阿蕾娜,她瞬间脸色惨白,发出尖锐的嘶吼。
『是我命令谢恩不准说咏国语的!所以他当然不熟练,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护卫们将拼命辩解的阿蕾娜强行拉开。
听着身后母亲的叫喊,年幼的辰宇在心里想:
(也就是说,我不能说咏国语。)
说起来,佣人教他语言时,也总在说「身为陛下血脉,连咏国语都不会,是说不过去的。」
反过来说,只要能流利使用咏国语,自己就有可能被接纳为咏国的一员。
(也就是说,只要对这个男人……)
被拽着往前走,辰宇悄悄抬眼看向那名使者。
(只要用咏国语证明自己能沟通,就能以皇子身份前往王都。)
刚才,阿蕾娜问他是不是要拆散母子,使者并没有否认。
玄家要接手监护,自然是打算斩断他和阿蕾娜的亲缘。
他不懂政治,但就连孩子也明白,要让他听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离开亲生母亲。
(反过来,如果我不说咏国语——)
在被带到客室的路上,辰宇下定了决心。
(就能一直和母亲在一起。)
那个梦想成为国母的母亲,那个哭着说只想和心爱的孩子在一起的母亲。
两个阿蕾娜像山里的天气一样反复无常,辰宇永远猜不到今天会是「哪一个」母亲。
但刚才,她对使者的提议表现得极为愤怒,还拼命辩解「儿子的咏国语并不熟练」。
这说明,母亲不想和自己分开。
每次拥抱时她说的「我爱你」,那是真的。
逼他成为皇子的母亲是「假的」,笑着说只要能和心爱的孩子在一起就满足的母亲才是「真的」。
酒后打骂他的母亲是「假的」,哭着抱紧他的母亲才是「真的」。
轻轻抚摸脸颊的手、凝视他时弯起的眼眸、紧紧握住他的温暖手掌,这些才是母亲「真实」的心意。
(要果断,伸手抓住。)
望着走在斜前方的使者背影,辰宇暗暗下定决心。
现在,正是阿蕾娜所说的「要行动、要争取」的时候。
为了亲手守住和母亲的生活,他必须做出明确的选择。
「请坐。」
一进客室,使者便改用恭敬的咏国语,示意辰宇坐下。
大概是觉得,面对身为异国奴隶的阿蕾娜可以态度傲慢,但对流着皇室血脉的辰宇,必须保持相应的敬意。
他在无言坐下的辰宇面前单膝跪地,开口问道:
「你听得懂我所说的语言吗?」
「——……」
「请回答。这是一个将左右你一生的问题。」
「——……」
即便被直直凝视,辰宇也只是移开视线,固执地保持沉默。
「……你更想和母亲一起生活,是吗?」
对这个问题,他一时犹豫该如何回应。
如果打破沉默答一声「是」,对方就会成全他吗?
可面对如此精明的通译,就算坦诚心声,也未必能如愿。他只怕会被看穿听得懂咏国语,最终还是被强行带往王都,与母亲分离。
「——……」
于是辰宇依旧沉默,固执地望着窗外的雨。
「……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使者缓缓点了一下头,拍了拍膝盖,站起身。
就在这时——
『谢恩!』
本该被护卫按住的阿蕾娜,不知挣脱了阻拦,冲进了客室。
『母亲——』
『谢恩,怎么样了?!』
辰宇正要告诉她,自己完美如她所愿地回应了,可她却抢先一步,冲到使者面前。
『这孩子其实非常聪明,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就算语言不流利,只要看他的眼睛就明白。不是吗?』
『他一句咏国语也没有说。』
使者后退一步,冷冷地宣告。
『态度十分抗拒。』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蕾娜倒吸一口气,猛地回头看向辰宇。
『谢恩!你竟敢……』
低沉而凶狠的呵斥,让辰宇一瞬间茫然失措。
他明明做得很好。
明明按照母亲的心愿,选择了和她一起生活的未来,可她为什么要用这么不满的语气对他说话。
『母亲——』
『啊啊啊啊啊!』
阿蕾娜猛地站起身,双手抱住头,疯狂抓扯自己的头发。
『住手!别这样!不准说腊楚语!』
『诶——』
『只要说咏国语,就能一步登天!这种场面,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该怎么做吧!我就是为了这种时刻,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你和那些咏国卑贱的下人说话的!』
她一步步逼近,毫不留情地甩了辰宇一巴掌。
『你这个废物!』
虽是女人纤细的手臂。
可即便只有十岁,辰宇体格并不算弱,这一巴掌本不该有多痛。
但在听到阿蕾娜咒骂的瞬间,辰宇却像被冻住一般,动弹不得。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把你养大?为了你这个混血的杂种!』
她甩动着耀眼的金发,狠狠揪住辰宇乌黑的短发。
『这像泥土一样的黑发!也就因为和皇帝的发色一样,才有点价值!不是吗?!把这点价值去掉,你还剩下什么!一副不伦不类、连腊楚人都算不上的模样!』
无数记耳光落下后,她猛地一推,将他甩开。
明明没有摔倒,辰宇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剧烈摇晃。
『都是因为你,我的人生才毁了!要是没有你,我本可以以宠妃的身份留在王都。不用被放逐到这种荒凉的地方,一辈子都能风光无限!就算当不上国母,至少也能回本啊!』
阿蕾娜嫌恶地甩掉缠在手上的辰宇的黑发,随即又露出扭曲的笑容,用手指着辰宇。
『我告诉你实话吧。根本没有人需要你。你这种东西,根本不配存在!』
刺耳的尖叫,像指甲刮擦耳膜。
辰宇的心像被塞进一块巨石,他终于醒悟。
(我选错了。)
自己选错了。
今天,是「野心家母亲」的日子。他失败了,彻底选错了。
偏偏在这一刻,他本该流利地说咏国语。
运气太差了。如果使者不是今天来——
(真的是这样吗?)
心中的石头愈发沉重,辰宇下意识按住胸口。
她从来没有,哪怕一刻,真正想和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
温柔微笑的模样是「假的」,虎视眈眈想把儿子送进王都的模样才是「真的」。
她确实每夜抚摸他、温柔地注视他、紧紧拥抱他。
可那轻轻抚摸他的手,真正在意的只有他的眼眸;那双温柔弯起的眼睛,永远只盯着他的碧眼。
她用温暖的手不断抱紧他,说着「永远在一起」,并不是出于爱,而是不允许他一个人「抢先」去往王都。
『不要这么说,母亲。』
求求你,不要用这么尖锐的声音指责我。
靠着刚刚萌生的、对母亲微弱的反抗心,辰宇怯生生地开口。
『我也想,让你听听我的话——』
『你还敢顶嘴?!』
可这句话,似乎彻底触怒了她。阿蕾娜双目赤红,狠狠抓住辰宇的手臂。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她强行把辰宇拉到客室墙边——衣柜旁。
这座宅邸的客室里,为了重视腊楚文化的母亲,设有一个气派的衣柜,用来悬挂客人的外套。
阿蕾娜粗暴地将辰宇推到敞开的双开门柜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在我原谅你之前,不准出来!敢哭哭啼啼,我绝不饶你!』
『——』
并不是力气反抗不了。
只是辰宇无法立刻理解,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放、放我出去……』
一片漆黑。
衣柜虽比辰宇身高还高,宽度却窄得无法张开双臂。
只有门缝透进一丝光线,而且门已经从外面用插销锁死。
『放我出去,母亲。』
他拼命用力拍门叫喊。
可实际上,声音在颤抖,手也只是轻轻抓着门板的木纹。
门缝光线的另一头,母亲不耐烦地咂了一下舌,转过身去。
刚才那张厌恶的脸。
不,比起那个,她转身得太过干脆,让辰宇彻底愕然。
那感觉,就像一直被紧紧握住的手,被狠狠甩开。
『啧啧,还关起来教训,不是你最骄傲的儿子吗?』
『开什么玩笑,这种废物也配当我骄傲的儿子?白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哦?这么说,他不是你儿子了。』
门的另一侧,使者和母亲的对话还在继续。
阿蕾娜似乎焦躁地咬着指甲。
『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吗?皇太子那个叫龙辉还是什么的,身体偏偏那么结实。明明就只有一个对手,这么多年都扳不倒他。』
被愤怒冲昏头的她,总是不分轻重,什么话都脱口而出。
阿蕾娜一把撩起金发,回头看向使者,像是在寻求认同。
『你听着!后宫最美的妃子所生的孩子,听说还没出生就死了!皇后又是个粗野蛮横的女人,对吧?所以皇帝才会找上我。他追求的是美貌!』
从门缝里看去,母亲夸张地张开双臂大喊。
她深信自己是凭借美貌获得宠爱,完全无法从政治平衡的角度去理解皇帝生子的用意,只把一切归为情欲与贪恋美色。
在她的逻辑里,最美的自己被掌权者垂涎是理所当然,继承了她美貌——即便不纯粹——的男孩,理应比任何人都更适合成为皇子。
(放我出去。)
辰宇用尽全力,从里面推着门板。
(放我出去。)
我不要待在这里。
又黑,又窄。
「你说啊!那孩子和皇太子,谁更配得上皇位?我和皇后,谁更美?当然是我啊!』
只有那刺耳得像指甲刮擦耳膜的尖叫声,不断传来。
(让我离开这里。)
『为什么那种一点都不漂亮、粗野的女人能当国母?这太奇怪了!所以我才不惜花大价钱,这十年——』
阿蕾娜的叫喊,戛然而止。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从推开的门缝里,他看见鲜红、鲜红的血。
直到阿蕾娜发出闷响倒在地上,辰宇都无法理解,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这十年』,一直在收买诅咒符咒,送到后宫,诅咒皇后陛下与皇太子殿下,是吗?」
『咕……——、噗哈』
「靠的是被放逐到玄家奴隶屋的道士?还通过玄家名下的商人?你就从来没想过,这会给玄领带来多大灾祸吗?」
使者一把揪住阿蕾娜引以为傲的金发,抬起她的脸。
腹部被剑刺穿的母亲,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听着都觉得可笑。你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保你们的命。你一个异国奴隶,连沾污尊贵血脉都是不敬。若不是皇后陛下既往不咎,玄家负责任地庇护你们,你们母子根本活不到今天。」
『呜……』
剑被拔出,阿蕾娜再次呻吟,鲜血从腹部喷涌而出。
「你说皇后陛下粗野?不,她是大度。即便屡次收到你这种卑劣的诅咒符,她也每次都毫不在意地烧掉,说没有署名的诅咒根本无效。若非陛下如此大度,玄家早已被灭门。」
原本就因为护明皇子一事,玄家对黄麒宫欠下巨大人情。
使者厌恶地抛下的话语,辰宇无法完全听懂。
但他至少明白,阿蕾娜被过大的野心冲昏头脑,犯下了绝对不可饶恕的重罪。
「落马的诅咒、毁容的诅咒,还有让人生不如死、痛苦十六年的诅咒,是吗?呵,还盼着皇太子殿下痛苦煎熬,撑到你儿子可以参政的年纪,真是既卑劣又可怖。」
『咕、啊……』
「幸好你是个连名字都不会写的蠢货,诅咒才没有生效。但在道术被严厉镇压的当下,光是购买这些符咒,就罪该万死。」
『呜……、啊……』
辰宇只能看见母亲的腹部不断被鲜血染红,以及她紧紧按住伤口的纤细双手。
不,她呻吟着扭动身体,沾满鲜血的一只手,朝衣柜里的辰宇伸来。
『——……』
她是想说,救我吗?
可在嘴唇发出声音之前,她的手臂就失去了力气,垂落在地上。
那双充血的眼睛,圆睁着,充满怨恨地死死盯着辰宇。
「你要记住,是皇后陛下的大度,以及你这个连咏国文字都不识的愚昧,才让你们母子多活了十年。」
使者在不再动弹的阿蕾娜身上,挥剑甩去血珠。
「在这期间,玄家又为你,欠下黄家还不清的债。」
脚步声响起,朝他走近。
剑还没有入鞘。
反射着暗光的剑尖,从门缝里露了出来。
「——……!」
辰宇屏住呼吸。
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
(不要。)
剑,正在靠近。
他会就这样被刺穿吗?
像母亲一样,腹部被刺,血流不止。
圆睁着充满恨意的双眼,在衣柜里倒下,死在这里——
咔嗒。
但是,剑尖抵住门缝,并没有刺向衣柜深处的辰宇,只是发出一声轻响。
使者挑开了锁着门的插销。
辰宇茫然地看着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今后,你将被交由玄家某一分支照料。在此之前,安分等候处置。」
使者对走出衣柜的辰宇,淡淡地宣告。
「——……」
一声短促的喘息后,迟来的心跳猛地涌上胸口。
(这是……什么意思。)
冷汗狂冒,呼吸急促。
「……不杀我吗?」
辰宇下意识问道,使者却对辰宇听得懂咏国语一事毫无惊讶,只是回答:
「家主有令,若你在刚才的问答中用咏国语回应,便格杀勿论。」
刚才的问答。
就是问他是否听得懂咏国语,是否想和母亲在一起的时候。
「若是你炫耀自己会说咏国语——吵着要去王都,要以咏国皇子自居,不知分寸,便杀。若是你渴望与母亲一同生活,便如你所愿,一同赐死。」
他从未想过,那个问题背后,藏着这样的含义。
「但你违背了阿莲的期望,一句咏国语也没有说。没有表现出任何想成为皇子的野心,选择了背叛母亲。而阿莲也亲口断言『他不是我儿子』,抛弃了自己的孩子。因此,饶你一命。」
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至少,完全看不出是同情他,或是不忍心杀害孩子。
他只是,因为没有满足条件,所以放过了他。只要有任何一条符合,他会毫不犹豫地刺穿辰宇。机械地,冷酷地。
那眼神根本不把他当人看,只是一片干涸的荒芜,让年幼的辰宇喉咙干涩。
恐惧、焦躁、愤怒、悲伤,一切情绪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空,双腿发软。
「沉默是金。」
面对始终一言不发的辰宇,使者依旧淡淡地留下一句话。
「就这么保持沉默。就算明白也要装作不懂,就算有想要的东西,也绝不能伸手。你本就没有那样的身份。」
他转身,俯视着倒在地上的阿蕾娜,稍稍顿住脚步。
「你也是,被欲望所困,才落得如此下场。」
冷冷抛下一句,这一次,他真的离开了。
辰宇在半开的衣柜里,重心不稳,颓然靠在柜背上。
就这样,缓缓蹲坐下来。
视线落下,满地的鲜红,以一种暴力般的强烈占据了他的视野。
与刺眼的血红形成对比的,是躺在中央的母亲的双眼,已经开始浑浊黯淡。
尽管被赤裸裸地告知母亲已死,他的心却一片死寂,毫无波澜。
仿佛身体被开了一个漆黑的洞,空荡荡的胸口,连一丝情绪都浮不起来。
只有那张充满怨恨的死颜,像烙印一样刻在眼底,无论眨多少次眼,都无法消失。
「——…………」
辰宇在衣柜里,坐了很久很久。
窗外,雨还在下。
***
那之后,辰宇很快就被玄领的中等贵族收养了。
阿蕾娜的死,不知何时被当成了「失踪」处理。
而且不是最近才不见的,而是被说成「在王都生下辰宇后,仓皇逃走,从此销声匿迹」,她与辰宇一同度过的十年,仿佛从未存在过。
辰宇的身份则被编排成:「由腊楚的奴隶同伴在边境附近抚养长大」,「养母去世后,玄家家主心生怜悯,下令将他接到玄领收养」。
辰宇只觉得这说法荒唐至极,却也并非不能理解。
毕竟,受玄领庇护的阿蕾娜,竟然向皇后与皇太子寄送诅咒符篆——此事一旦外泄,玄家本身都可能面临灭族之祸。
她的性命连同整个阴谋被一并掩盖,换来的是,辰宇不必在寄人篱下的地方,被当作罪人之子扔石头。
只不过,即便撇开阿蕾娜的罪责不谈,辰宇「流淌着皇室血脉,却又是异国奴隶之子」的身份,无疑是个难以处置的存在。
在寄住的人家,辰宇被人如碰烫手山芋一般小心翼翼地对待。
尤其是看到他那双澄澈明亮的蓝眼睛,人们要么怯生生地移开视线,
要么反而恶狠狠地啐一句:「不过是奴隶的眼睛。」
这异国的瞳色,似乎并非值得称赞的「珍异」,反倒只会惹人厌恶。
曾经被教导应当引以为傲的东西,在这里却成了被厌弃的对象。这个事实让辰宇茫然无措。
或许那时,他本该憎恨这群价值观截然不同的人,
或许,他本该向杀死母亲的家主与使者复仇。
可是,每当他想要握紧剑,质问一句「你们竟敢杀了我的母亲」,临死前阿蕾娜那满是恨意的模样就会浮现。
想起她声嘶力竭的咒骂、怨毒的临终面容,辰宇的手非但握不住剑,反而会一下子脱力垂下。
又或者,他本该早早对人生绝望,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可每当剑锋对准自己的咽喉,那天隔着门望见刀尖的恐惧便会涌上心头,手只会狼狈地颤抖不止。
十岁的他,既没有足以驱使自己复仇的恨意与爱意,也没有足以自我了断的绝望与勇气。
没有贯穿身躯、如脊梁般坚定的意志,也没有一个想要成为的模样。
到头来,既然不能死,就只能活下去;既然要在这片土地活下去,就只能融入咏国。
几经辗转迁居后,辰宇终于开始一点点削去自己身上与腊楚相连的部分。
母亲格外珍爱的那双蓝眼睛,他尽量垂眸遮掩,不让颜色太过显眼。
原本腊楚少年式的短发,他留长,像咏国人一样高高束起。
说话要尽量减少,直到口音里再也听不出腊楚腔调。
表情也尽量不动,免得引来旁人注目。
安静地,不被看见地。
只要削去异端的特质,总有一天能适应这个容身之处。
可辰宇出众的身形与容貌,却偏偏违背他的意愿,不断吸引着周围的目光。
比同龄少年高出一截的个子,引来旁人的羡慕与嫉妒;白皙俊美的容颜,让少女们心潮涌动。
为了避开关注,他刻意减少武技修炼,却被人说成是累赘、麻烦;可一旦在狩猎或弓术上展露锋芒,又会因太过抢眼而遭人反感。
辰宇努力屈身迁就,想要融入、想要变得和众人一样,可越是这样,他的异类感就越突出,反倒像个异端被排斥在外。
「那双冷冰冰的蓝眼睛,看着就渗人。」
「他那漂亮的碧眼,光是存在,就会挑起争端。」
轻蔑也好,倾慕也罢,在把辰宇当作异类这一点上,并无二致。
这些情绪,只会随着他越发引人注目而愈发强烈。步入青年期的辰宇,容貌与才华愈发耀眼,反感与执念也随之愈演愈烈。
只因他的存在就会搅乱周遭,辰宇在第一户人家只待了半年就被赶走。
下一户三个月,再下一户一个月,到十二岁时,几乎每周都要换一个住处。
一切都在反复无常地变化。
他的容貌,一边被赞叹「美到令人叹息」,一边又被厌恶为「政争的祸根」。
周围的人,时而因他与皇帝的血缘抱有攀附之心,时而又因他是奴隶之子而肆意嘲讽。
王都流行起腊楚出身的艺人时,女性投向辰宇的目光便炽热起来;可一旦某处移民惹出事端,他便会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憎恨。
人们的善意与评价,如潮水般涨落,每一次冲刷,都将沙滩上勉强刻下的信任冲刷殆尽。
在这个如同变幻莫测潮水的世界里,辰宇始终找不到可以抛锚停靠的地方,只能像一叶无依无靠的小舟,在浪涛中不断漂泊。
曾经将他牢牢系住的岸——母亲的爱,早已不复存在。
与其说是消失,不如说那片看似坚实大地的岸,从一开始就如同腐朽的稻草般脆弱不堪。
他只能屏息忍耐,度过那些被四处摇晃、被随意施以善意与轻蔑的日子。
垂着眼,躲开旁人的视线,祈祷着人们的关注渐渐淡去。
发色会随着成长变淡,那么瞳色也理应慢慢褪去蓝调,渐渐显露出咏国血脉的颜色,这并非不可能。
辰宇每天清晨醒来,都会照一照镜子。若是那双碧眼看上去黯淡几分,他便稍稍安心;若是依旧澄澈明亮,他便别过脸去。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就这样,在辰宇十三岁的某一天。
如同漂泊的小舟终有一日会自然靠岸,不断迁居的辰宇,意外遇到了一处可以逗留两年的寄身之所。
他人生中最后一位监护人。
将一直扮演养父角色、直到辰宇成年的男人,名叫玄冰凌。
那年他约莫三十岁。
身为玄家末席的三子,尚未成家,便被派往边境负责防务。
玄家子弟大多武艺超群,可冰凌虽身材魁梧,身手却略显迟钝,并不擅长使用武器,只担任着北方巡逻分队队长这一微不足道的职位。
北方巡逻队的职责是监视腊楚等北方异国,却并无指挥军队的权力。
一年到头、日夜不休地驻守在北塔监视国境,一旦异族出现可疑动向,便立刻点燃狼烟。有时还要为驻守在附近的玄领主力军队充当肉盾,抵挡异族入侵。
这就是冰凌被赋予的使命。
辰宇住进养父宅邸的第二天,便开始在国境附近的要塞帮忙值守监视。
「哟,你就是辰宇吧?初次见面。」
冰凌笑着迎接清晨来到要塞的辰宇。
他似乎一直在专心练枪,一边擦着魁梧身躯上滚落的汗水,一边爽朗地伸出手。
「……」
那时的辰宇,早已见惯了这种大人——起初表现得格外亲切,转眼便冷漠相待。
他默默看着伸来的手,心想这位新监护人大概也是同类人。
「抱歉,手出汗了。」
冰凌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岔开话题缓和气氛: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认真。就算是早班,也不至于天一亮就来要塞吧。」
他说着,环视了一圈要塞内部。
事实上,清晨的要塞顶层,当时只有辰宇与冰凌两人。
可按照玄领的规矩,既然养父负责要塞早班,养子也理应一同值守。
「……这是规矩。」
「嗯,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我队里的手下一个都没来吧?最近腊楚那边也安分。白班的人沉迷赌博,夜班的喝得烂醉,早班的全都在补觉。」
说白了,所有人都把早班的工作推给了身为上司的冰凌一人。
「有我盯着就够了,你不用勉强自己早起。」
辰宇沉默地望着这个面带和善笑容、挠着脸颊的男人。
他猜不透这个想要免除自己劳役的人,究竟对自己抱有怎样的心思。
是想讨好流淌着皇室血脉的自己,博取好感吗?
还是反过来,厌烦身为异国奴隶之子的自己与他同处一地?
以过往经验来看,两种可能都存在。
面对本能地提高警惕的辰宇,冰凌却一脸坦然地继续说道:
「能睡就多睡会儿,你还只是个孩子,不好好睡觉可长不大。」
「……」
这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辰宇一时语塞。
至少这三年来,没有一个大人把他当作「普通的孩子」看待。
「不用,我已经十三岁了。」
他低声回答。冰凌听罢,反而认真地凝视着辰宇:
「是吗,已经十三啦。可就算十三,也还是孩子啊。与其老老实实值守要塞,不如……对了,附近有学堂,你不如去那里上学?」
学堂,是咏国平民子弟就读的教育机构。
在乡级及以上的地区按人口配置,孩子从六岁到十五岁,可以任选五年就读,学习读写与基础算术。
学堂基本对所有人开放,不上学的只有住在村落的贫苦孩子、家境优渥或身份高贵而聘请家教的孩子,以及无法适应咏国制度的异国孩子。
辰宇属于第三种,从未上过学堂。
腊楚出身的母亲不愿儿子被灌输咏国的价值观,甚至从未告诉过他学堂的存在。
住进监护人家里后,也曾数次被劝入学,却都被他以年龄为由拒绝。
毕竟在气候严寒、以培育骑兵与佣兵为主要产业的玄领,孩子十二三岁便被视作「战力」,开始协助长辈奔赴战场。
也就是说,学堂通常只接收六岁到十岁的孩子,超过十岁还留在学堂,会被看作是没用的废物。
在这样的环境下,年过十岁的辰宇若作为「新生」入学,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只想避开不必要的关注。
「不用,我已经十三岁了。」
辰宇重复着同样的话,想要再次拒绝,可冰凌却为难地歪了歪头:
「嗯……可是,你还能再读两年啊。」
「……读写和算术,我已经学会了。」
「我知道!我从你之前住的人家那里听说过,你很聪明。但你从来没去过学堂,对吧?」
冰凌挠了挠脸,有些纠结地继续说:
「你一直自学咏国语和学问,这很厉害。但专业老师教的,终究不一样……比如,说话方式能变得更地道。」
这番话暗中指出他咏国语不够纯熟,辰宇瞬间屏住呼吸。
他的咏国语是从下人那里零碎学来的,虽算流利,却称不上完美。听力没有问题,但词汇量匮乏,腊楚口音也未能完全消除。
只不过,他一向少言寡语,这点破绽从未被人看穿。
「……」
为了强调自己并无嘲讽之意,冰凌连忙解释:
「其实我也读到十五岁才离开学堂。比起早早工作、苦练笨拙的武艺,我更喜欢读书。而且说实话,学堂里十岁以上的孩子并不少见。」
他慌忙摆了摆手:
「而且,我读过的那所学堂的老师,很擅长教异国孩子,还懂腊楚语。有些深奥的知识,用母语学更容易理解——」
「不必。」
辰宇冷淡地打断冰凌。对方竟让他以腊楚孩子的身份、用腊楚语接受教育,这让他无法接受。
「我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没有任何不便。」
他觉得这个人根本什么都不懂。
不懂一旦承认自己是腊楚孩子,辰宇会遭受怎样的目光。
「我是咏国人。」
辰宇垂着蓝眼睛,平静地宣告。
「我的母语是咏国语,说得很流利。所以,我不需要学堂。」
他不能再有任何「偏离常态」的举动。
「我每天都会在这里值守早班,和大家一样。」
垂着眼,面无表情,和所有人一样。
只要能安安静静地融入这片土地的角落,不再掀起风波就好。
「唉,说实话,根本没几个人会来……算了,你想这样就随你吧。」
「是。」
辰宇点了点头,此后便无视欲言又止的冰凌,专心值守要塞早班。
最初一个月,所谓早班,确实只有冰凌和他两个人。
冰凌蜷缩在寒风呼啸的要塞顶端,时不时伸着脖子向外眺望。
他举着简陋得让人怀疑能看多远的望远镜,时不时点点头,不知究竟看到了什么。
其余时间,便握着一把同样简陋的长枪,笨拙地挥舞,坚持锻炼。
旁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动作多余、姿势糟糕。
可即便他自己心里清楚,却依旧默默坚持练习。
值守期间,两人几乎没有交谈。
辰宇心想,这样下去,迟早会因沉默尴尬而被再次赶走,只是时间问题。
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位新监护人从未想过赶走他。
冰凌从不在意这些。
面对拥有碧眼的辰宇,旁人要么投来隐秘的好奇目光,要么刻意别过脸,可冰凌却全然没有这些反应。
也曾有人刻意讨好,想要攀附皇室血脉,可冰凌在初次对话中感受到辰宇的抗拒后,便不再刻意拉近关系。
他从不格外关注养子的蓝眼睛与白皙肌肤,只是极为自然地对待辰宇。
本以为最多待一周就会离开,日子却一天天过去,两周、三周、一个月。
三个月后,辰宇也不再时时揣测冰凌的目光与心思。
「呼。练完枪吃饭,真是香啊。适度运动,适度吃饭,这日子多充实。」
「嗯。」
两人窝在要塞顶端,啃着冷掉的馒头,偶尔也会有这样零碎的对话。
当然,这只能算是冰凌单方面的自言自语,配上辰宇敷衍的应声。
对于养子冷淡的回应,冰凌既不生气,也不欣喜。
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辰宇偶尔点头附和。
两人的交流,仅此而已。
冰凌说话总是温和从容。在大多沉默寡言、态度生硬的玄家子弟中,这十分罕见。
只不过,他慢悠悠的语气,与其说是沉稳大气,不如说是软弱散漫。
他身材高大,体态微胖,胡须稀疏,眯眼安静微笑的模样,温顺得像只绵羊。
也正因如此,他才被人轻视,早班才会全被推到他身上。
但这一切,在辰宇加入后,渐渐发生了改变。
武艺格外出众的辰宇在要塞顶端练剑舞枪,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要塞一旦受到关注,众人便不好意思再把早班全推给冰凌一人。
士兵们一个接一个回到要塞,曾经空空荡荡的要塞,半年后便挤满了训练的巡逻队员。
「那个……辰宇,我可以直接叫你名字吗?」
与此同时,那些与辰宇连日切磋的同龄少年,也开始主动搭话。
「你看着……还有你的出身,总觉得很难接近。可看你跟冰凌大人相处的样子,又觉得意外很普通。」
「你天天只吃馒头,也太简朴了!冰凌大人的宅邸,伙食都这么随便吗?」
「毕竟是冰凌大人嘛。」
他们说,此前一直畏惧辰宇的碧眼与异于咏国人的容貌。
他流淌皇室血脉的身份也早已在队中传开,众人不知该以「皇室外裔」的身份尊敬他,只好刻意保持距离。可得知他是队里最不起眼的冰凌的养子后,才渐渐放下心防,变得随意起来。
少年们毫无顾忌地勾着他的肩膀,像看稀奇玩意儿一样盯着他的眼睛,辰宇本能地感到不适,却也同时松了口气。
太好了,终于。
或许,自己终于能融入这片土地了。
辰宇成了要塞里最活泼的少年们的一员,跟着他们一同行动。
被邀请时,他会翘掉训练去钓洞鱼;他们去捉弄少女,他便在一旁沉默不语,不加干涉。
弓术训练时,他们嬉闹着把靶子标上腊楚人的名字射箭,甚至用脚踩碎靶子,辰宇也只是默默旁观。
因为他是咏国人,而腊楚,对巡逻队而言,是始终威胁边境的外敌。这样就好。
「辰宇,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冰凌一边收拾被扯碎、踩烂的稻草人靶子——这些杂事自然也被推给了他——一边带着悲伤的语气问道。
「出身,是你小时候、你的父母、你的祖先一点点积累下来的东西。我觉得,那不能无视,也不该无视。」
听着这温和的话语,辰宇轻轻皱起眉。
那一刻心底泛起的淡淡情绪,该叫作茫然吧。
他不明白,养父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尊重父母与祖先的积累,固然没错。
可那样做,会危及辰宇现在的生活。
只有拼命抹去与腊楚相关的一切,以咏国人的身份活下去,他才能在这片土地立足。
好不容易,才刚刚开始有了容身之处。
那些一起说笑打闹的少年——那片曾经只能远远凝望的岸,这叶无依无靠的小舟,或许终于快要抵达。
只不过,为此他必须隐藏自己的情绪,抹杀自己的存在感。
「你不是在勉强自己迎合他们吗?说实话,我不觉得他们把你当成真正的朋友。与其跟那些损友混在一起找存在感,不如好好去学堂——」
「我。」
辰宇用平静的声音打断冰凌。
「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以咏国人的身份活下去。
削去多余的部分,融入同伴之中。
没关系,我做得很好。
少言寡语、面无表情,并不是勉强自己,本就是我的性格。
事实上,与他们相处也有好处,即便不去学堂,咏国语也愈发流利自然。
「今晚我受邀参加同伴的成人宴,先告辞了。明天早班,可能会晚到一些。」
「啊?成人宴?我怎么没听说……」
「我没说。」
辰宇转过身,背对还想说话的冰凌离去。
按照规定,早班人员完成午后巡视与训练后,可以自由活动。
那天,正是经常找辰宇说话的三人组中年纪最长的少年成年之日,辰宇也受邀参加晚宴。
对方并未大肆宣扬,只是腼腆地对他说:「只想请合得来的人。」
那时,辰宇被冰凌收养已有近十个月。
对一直被玄领各家推来推去的辰宇而言,在一处停留近一年,已是前所未有;更不用说被人邀请至家中,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辰宇拿出为被赶走时准备的积蓄买了酒,尽量整理好衣着,前往对方宅邸庭院的宴会。
他因此稍稍迟到,可那些邀请他的少年本就常常迟到,他便以为这是咏国的常态。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抵达时,少年们早已喝得酩酊大醉。
「喂!那家伙!辰宇!怎么才来!」
「喂,别踩我脚啊,好好走路!」
他们结伴正要去厕所,
踉踉跄跄地走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完全没注意到近在咫尺的辰宇。
「切!还以为带个皇帝血脉的杂种当小弟,能在别人面前长长脸,结果反倒让我丢人。」
辰宇正要开口,却被对方粗鲁的话语堵了回去,瞬间噤声。
「你早就该跟他说清楚时间的!」
「谁能想到他连生辰宴要提前一刻到场这种常识都不懂。凭什么我要对他那么客气?我肯把他这种走到哪儿都格格不入的家伙当同伴,他就该谢天谢地了。」
听到这番话,辰宇停下脚步,却并不觉得意外。
反而有种一直以来刻意无视的种种违和感,终于全部串联起来的感觉。
比如对话间隙,那打量估价的目光;
比如应声前、开口前那短暂的停顿;
比如其他同伴之间打打闹闹,可辰宇一靠近,他们就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
他们总是笑得很开心,可看向他的笑容、眼神交流、共同话题的数量,与他们彼此之间,完全不同——
「就算长得像腊楚人,好歹也是皇室血脉,本以为他会大方出点贺礼……结果一分钱不值。」
「也是,冰凌大人那么抠,辰宇肯定也把钱攥得死死的。」
「可恶,浪费时间陪那双恶心的碧眼演戏!每次看他那副高傲的样子说话,我就浑身不舒服。」
「还有『这个要这样吃吗?』那种,简直没见过世面……让人火大!」
三人开始模仿辰宇的语气,哄堂大笑。
辰宇为了不发错音,谨慎选词、少言寡语的模样,在他们眼里,只是「装模作样」。
辰宇默默后退,与大笑离去的少年们拉开距离。
「……」
他轻轻垂下眼。
人在这种时候,是不是会狠狠把手中的酒瓮砸在地上?
他不知道。
母亲或许会。可那个歇斯底里、摔碎东西的女人,最终还是被杀了。那一定不是「正确」的做法。
最终,辰宇没有砸碎沉重的酒瓮,只是轻轻放在地上,离开了宅邸。
无处可去,他在夜色中的街道徘徊。
他没脸灰溜溜地回到冰凌的宅邸。
穿过连片宅邸,走过热闹的街市,最终来到要塞附近无人的训练场。夜班的人正在要塞顶端赌博,脚下的训练场反而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他坐在冰冷的土地上,抱住单膝。
心底凝聚起浓黑的雾气,像霉斑一样蔓延至全身。
潮湿的身体如同腐木,仿佛从内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可这,并不是悲伤。)
抱着膝盖,望着远处夜色中的城镇,辰宇茫然地想。
不是悲伤。奇怪的是,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因为,就像他们期待从「皇室外裔」的辰宇身上得到好处一样,辰宇也只是想通过与他们为伍,换取在这片土地的容身之处。
彼此的算计都落了空,如今只是安静地分道扬镳而已。
(……好累。)
辰宇找不到能准确形容此刻心情的词,甚至不知道该用咏国语还是腊楚语。
若用最简单的词,大概就是「累了」。
全身沉重,像灌满了铅。
可脚下却如同泥泞般崩塌,沉重而无力的身体,只能摇摇晃晃,不停颤抖。
(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望着无边无际的墨色夜空,辰宇心想。
没有可以抵达的地方,只能日复一日漂泊。偶尔被岸边隐约的光亮吸引,最终却还是被当作外人排斥,退回黑暗的水面。
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辰宇既不是纯粹的咏国人,也不是腊楚人;既不是正统皇子,也不是普通奴隶。
说他一直被憎恨欺凌,并非如此;可说他被爱包围着长大,也不对。
他的蓝眼睛,有时被赞美美丽,有时被厌恶得让人不敢直视。
一切都在反复无常地变化。
说到底,人们只是站在自己的立场随意看待辰宇,一旦出现与他们想象不符的一面,便立刻抽身离去。
他们的目光只滑过表面,从未抵达辰宇的内心。
只不过,他也不觉得自己内心有什么值得被注视的东西。
「咦?」
正怔怔望着天空,突然有人从旁搭话,辰宇惊讶地回头。
「辰宇?你怎么了?」
是冰凌。
他像往常一样,把旧望远镜塞进麻袋,一手持简陋长枪,一手举火把,在黎明前来到要塞。
离规定的执勤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他大概是想提前开始练习。
辰宇本该记住,冰凌每天清晨都会来训练场进行笨拙的锻炼。
「你今晚不是要去宴会吗……」
冰凌看着沉默起身、不愿作答的辰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顿了片刻,最终温和地低声道:
「你啊,真是个认真的孩子。」
这既非嘲讽也非同情的声音,让正要离开的辰宇停下脚步。
「连黎明前的锻炼都要开始了吗?」
「……」
冰凌没有追问任何缘由。
他对着无言回头的辰宇,微微一笑:
「正好。最近我觉得我的枪越来越顺手了,想让你看看。来,帮我拿一下火把?」
他不容分说,把火把塞给辰宇。
随后,冰凌挥舞起那把用得破旧不堪的长枪。
「喝!哈!」
身材虽高大,枪法却毫无气势。
本是以快速突刺为特长的武器,他却挥出大而无当的弧线,简直像在炫耀花架子。这样只会轻易被敌人看穿动作。
「哈!喝——怎么样?」
他大汗淋漓,脚步虚浮,时不时回头看向辰宇。
辰宇手持火把静静伫立,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真差劲。)
完全没有天赋。
明明练了十几年枪,却还是这副模样,实在令人无奈。何必继续无谓的努力,早点换条路不好吗?
他人品好,声音温和悦耳,若是去学堂当老师,一定很受欢迎。
「怎么样?」
再三被询问感想,辰宇没有说出敷衍的赞美,反而轻声问道:
「冰凌大人,您不试试其他武器吗?」
至少可以专攻兵学,或是研究毒物。
在尚武的玄领立足,他明明有更好的选择。
「嗯!我知道我枪术很差!可是,我一开始选的就是它!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回报的!我一直这么相信!」
他时不时脚步踉跄,喘着气回答。
这无比坚定的话语,竟意外击中了辰宇的心。
——只要一直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有回报。
(怎么可能。)
可下一秒,冰冷的念头涌上心头。
零再怎么相乘,也还是零。
空洞而毫无价值的自己,无论度过多少岁月,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永远只能漂泊,永远靠不了岸。
「喂,你这反应也太冷淡了吧。」
冰凌似乎察觉到辰宇苍白的神情,有些不满地放下枪。
「有什么想法,就好好说出来。」
「……只是觉得,您已经坚持了十年,还能这么想。」
「没关系啊,十年不行,就二十年。」
这句轻描淡写的回答,或许才最让辰宇震惊。
「……那如果,二十年也没有任何回报呢?」
「那就三十年。」
冰凌把枪靠在要塞墙上,若无其事地说道。
「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五十年。」
火把光芒映照出他粗糙的手。
那只只知紧握长枪的手掌,厚茧层层叠叠,皮肤坚硬如石。
「只要付出一生,总会有得到回报的瞬间。我是这么相信的。」
在微笑的养父面前,辰宇沉默了。
随后,他静静仰望夜空。
漆黑而凛冽的北方天空,
宛如咏国人的眼眸。
明明如此冷漠地排斥着他,辰宇却终究忍不住,痴痴仰望。
「……如果花上五十年。」
他轻声低语,
「我的蓝眼睛,会变成黑色吗?」
黑瞳,黑发,这片土地的颜色。
总有一天,自己能彻底融入玄黑的夜色吗?
能结束这段连自己都看不清身份、暧昧不安的日子,真正融入这片土地吗?
「……」
辰宇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沉默。
(真可笑。)
竟不知不觉变得多愁善感。
天生的瞳色,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我乱说的。」
他再次准备离开,将手中的火把插在地上。
「告辞——」
「你的眼睛。」
冰凌朝转身的辰宇探身,
「你的蓝眼睛,」
他用并不算流利的口齿,认真地挑选着词语:
「我觉得,像天空一样。」
这句出乎意料的话,让辰宇不由自主地回头。
「……什么?」
「我一直觉得,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漂亮。」
冰凌有些害羞地笑着,凝视着辰宇的脸。
「天空每天都会变换颜色,你的眼睛,就算有一天变成黑色,也不奇怪。」
他忽然抬头,指向漆黑的夜空:
「你看,现在不就已经是黑色了吗?」
他开了句玩笑,见辰宇依旧沉默,便有些沮丧地放下手。
「……抱歉,可能有点肉麻。」
真是个笨拙又不得要领的人。
(这个人……)
可辰宇却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冰凌的话语,直直抵达了心底。
他曾以为这位新养父愚钝笨拙,不懂变通,做事迟缓,完成一件事要花别人数倍的时间。
就像别人用乘法快速推进,他却在一旁一点点做着加法。
可正因为辰宇是一无所有、如同零一般的存在,才更应该以他为榜样吧。
不是急于攀附他人换取容身之处,而是一步一步,慢慢积累自己。
至少,只因为被排斥了三年就放弃,或许还太早。
「……的确。」
于是,辰宇轻声说道:
「花上五十年,至少会变成灰色吧。」
澄澈的碧眼或许永远不会变黑,但岁月流逝,总会变得黯淡浑浊。
「啊,没错。我们年纪大了,瞳色都会变淡,到时候我们就一样啦。」
冰凌开心地接过话头。
垂着灰眸微笑的年老养父的模样,不知为何轻易浮现在辰宇眼前。他心想,或许真的会这样。
就像互相碰撞的岩石,在漫长岁月中被磨去棱角,那些让辰宇痛苦的异端特质,或许也会被名为时间的水温柔抚平,悄悄收起尖刺。
(不用着急。)
辰宇自然而然地这么想。
这几年,他拼了命想尽快融入这片土地,拼命削去腊楚的痕迹。
垂眸,换装,闭口不说母语。
可就算不如此急切,总有一天,和谐的瞬间一定会到来。
「那个,辰宇。」
在忽然卸下重担的辰宇面前,养父郑重地劝道:
「我觉得,你不用勉强抹去自己身上腊楚的部分。与其为了归属感跟那些坏家伙混在一起值守要塞,不如从现在开始好好去学堂——」
「好。」
辰宇轻轻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他甚至觉得可笑,自己当初为何要如此固执地拒绝学堂。心意已决,轻松无比。
「我想去学堂试试。」
拥有显眼蓝眼、年纪偏大的自己,大概不会被当作普通的咏国学生。
也必然需要腊楚语辅助,短时间内,依旧会被看作腊楚人。
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辰宇……」
「我会暂时请假,不值守要塞。」
「完全没关系!本来就一直是我一个人。」
夜色渐亮,两人脚下泛起淡淡的影子。
当天,辰宇拿着冰凌的介绍信,敲响了学堂的门。
学堂的生活,一旦开始,竟意外地适合自己。
黎明前完成锻炼,要塞的监视任务交给冰凌,白天便与同窗并肩坐在书桌前。
这所学堂冰凌也曾就读,学生虽大多是六岁到十岁的孩子,但远超十岁仍在籍的,也占了一成左右。
辰宇自然被分进了这一成,也就是被称作「问题儿童组」的群体。
其中有人咏国语说得磕磕绊绊,有人无父无母靠偷窃维生,有人长相比辰宇更具异国特征,也有人因顽劣过甚被逐出家门。
当然,没什么上进心的占了大多数。
他们大多是作为改过自新的一环被强制送来,或是走投无路无处可去才不得不入学,这类人连课本都懒得翻开。退学的人接二连三,像断了齿的梳子。
老师也似乎认定,在这些掉队者身上浪费时间毫无意义,从不会强行挽留离去的人。
老师与同学这种淡然的态度,让早已厌烦过度关注与刻意逢迎的辰宇感到十分舒心。
在学堂里,辰宇重新学习咏国文字,算术、战术、武术等玄领子民必备的基础学问,也一一扎实掌握。
碰到晦涩难懂的概念,用母语讲解果然更容易理解。
负责辰宇的老师,在咏国与腊楚关系尚好时曾在腊楚旅居数年——巧的是,此人也教过冰凌——精通腊楚语,他的教导对辰宇帮助极大。
课本上,腊楚语与咏国语的批注越来越多。
看着养子一心向学的模样,冰凌似乎格外开心。
他一结束要塞的任务,就兴冲冲赶回宅邸,来到埋头写功课的辰宇房间,细细端详他写的字。
「哈哈,这就是腊楚的文字啊。写的什么?」
「没什么……只是随手记的基础火药配方。」
「真死板。写写『致最爱的父亲』之类的多好。」
这种话,他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面对辰宇冷淡的目光,冰凌俏皮地耸了耸肩,可每次这样闲聊过后,他总会说:
「这张纸能留给我吗?我虽然看不懂腊楚语,但能看出来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辰宇的草稿收走。
珍藏着稚嫩的字迹,简直像个溺爱孩子的父亲。
辰宇每次看到冰凌这副模样,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异样,但每一次,他都立刻将那点苗头强行压下。
就算是这位善良的养父,一旦辰宇的存在对他不利,也可能瞬间翻脸。
可无论他怎样绷紧心弦,冰凌依旧我行我素:
「辰宇,我买了钢笔,你看怎么样?腊楚的文字,用钢笔比毛笔好写吧?」
「回要塞值守?不用不用,不急。你就安心读到不能再读为止。」
他不停为辰宇置办腊楚风格的文具,始终尊重他的学业。
「已经足够了。我已经丢下要塞的勤务一年了。」
「孩子专心读书,有什么不行的。不用跟我客气。」
一般的大人,为了自己轻松,都会想尽早把孩子当作劳力使唤。
可冰凌却独自扛下严寒中的早班,丝毫没想过把任务推给辰宇。
一度增多的人手,在辰宇离开后似乎又失去兴趣,纷纷散去,如今又只剩冰凌一人守在要塞。
对这份过于老好人的养父,辰宇有时也会无奈地低语:
「您就算对我这么好,我也没有能力给您一官半职。」
听罢,冰凌略带孩子气地摆摆手:
「我才不要什么官位!我就在这偏远的要塞练练枪,刚刚好。」
他的话里没有半分虚伪。
每次听到冰凌这样说,辰宇都能感觉到,一丝淡淡的暖意在胸口缓缓散开。
自从目睹母亲含恨而终的那天起,他的心里本该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空洞。
无喜无悲,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干枯空洞的声响。
可和冰凌在一起时,那片干涸的空洞,偶尔会像有泉水缓缓渗出。
(不行。)
辰宇皱起眉,甩开这样的想象。
一旦相信,就又会发生可怕的事。
不能期盼,不能渴求。
自己本就不配拥有这些。
使者当年抛下的话,像诅咒一般侵蚀着辰宇的内心。
「……就是因为您这么慢悠悠的,才一直单身啊。」
到头来,辰宇也只是别过脸,丢下一句别扭的话。
「不懂算计、不择手段夺取想要的东西,没有这种冷酷和狠劲,玄领的女性是不会看您一眼的。」
「我、我要是认真起来,也可以很冷酷的!狠劲,我也有!」
冰凌用绵羊般圆溜溜的眼睛,晃着白白胖胖的庞大身躯反驳道。
看着养父这副拼命的样子,辰宇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他慌忙忍住。
(不能觉得这样很舒心。)
没关系,自己还从来没有和他一起真心笑过。
——只是辰宇没有意识到,虽然没有大笑,他和冰凌说话的语气,早已比从前轻松亲近得多。
就这样,两年的时光,平静地缓缓流过。
这一年,辰宇十五岁。
前些日子,冰凌还总说「要办生辰宴,好好庆祝你成年」,可到了十一月,辰宇的成人礼终究没能举行。
原因是,那年入夏以后,北方腊楚的动静越来越大,深秋一到,更是频频越境。
这片土地本就贫瘠,再加上当年冷夏,收成惨淡。熬过一片萧瑟的秋收后,腊楚人对即将到来的严冬,想必是越发焦躁不安。
起初,只是几户牧民「不小心」越境,很快就被其他要塞的巡逻队赶了回去。
可没过几周,腊楚人便增派人数再次越境,袭击了玄领北方村落的牲畜。
这次虽然也被别的要塞巡逻队击退,但双方都出现了伤亡。
玄领为了报复,大幅提高对腊楚商品的关税。这么一来,不满的不只是农民,连腊楚商人也怨声载道,边境各处的走私与劫掠愈演愈烈。
腊楚声称「咏国无端攻击腊楚」,咏国则指责「腊楚率先侵犯边境」,国境线一触即发。
事态已然严峻,再也不能把早班全压在冰凌一人身上。辰宇中断了学堂的学业,回到要塞执勤。就连夜夜沉迷赌博的夜班、天天赖床的早班,也全都打起精神,拿起了刀剑。
周边又调来四支巡逻分队,要塞里驻守的兵力达到了五十人规模。
要塞上飘扬着彰显玄家威仪的黑龙旗,与象征皇室的五爪龙旗。
最显眼的,是骑兵巡逻队向两翼展开、策马紧盯国境的身影,远远望去,便觉肃杀森严。
腊楚那边似乎也有所忌惮,一时收敛了锋芒,可局势也因此陷入了僵持。
日复一日,要塞监视、持刀威慑,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然而,僵持过半旬后,怪事开始发生。
每次都精准卡在要塞早晚班交接、或是前线威慑队悄悄换防的空隙——
也就是咏国这边防备最薄弱的时刻,腊楚就会发动袭击。
虽然每次都被分队击退,但各处接连出现作战失误。
士兵们本就顶着严寒,还要与饥饿、疲惫作战,时刻紧绷神经。军营里的气氛越来越肃杀,小摩擦不断,最后竟发展到互相怀疑对方是腊楚奸细。
长着异国相貌的辰宇,自然屡屡被卷入这类风波。
大概是部署到要塞满一个月的时候。
辰宇和冰凌共用的寝室被人翻得乱七八糟,铠甲等装备被砸毁。
被乱刀划破的枕头上,插着一把短刀,刀下是一张写着「诛奸肃营」的红纸。
看着这充满戾气的字迹,就连辰宇也皱紧了眉。
——是要杀我吗。
「诛奸肃营」,意为「惩处叛徒,整肃军营」。
这里所说的叛徒、腊楚奸细,无疑指的是拥有碧眼的辰宇。
这种告示一出现,就意味着军营近期会展开大规模清查。所有人的私人物品都会被翻遍,只要有一丝通敌嫌疑,立刻处死。
名义上是整肃军纪,可若真想揪出叛徒,根本没必要提前预告。说白了,这只是借着整顿的名义,对看不顺眼的人动用私刑,发泄怨气罢了。
——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种局面下,需要一个牺牲品来宣泄情绪,辰宇也能理解。
可既然如此,何必硬扣「腊楚奸细」的帽子,直接说「看你不顺眼,要杀你」不就得了。
这片被猜忌笼罩的空气,不找个祭品是平息不了的。
而不幸的是,自己被选中了。
——会不会把他也卷进来了。
辰宇用余光悄悄瞥向冰凌。
这位养父本就不爱纷争、生性胆小,
辰宇以为他此刻必定惊慌失措——
可出乎意料,冰凌非但没有脸色发白、失声惊叫,反而神情冷峻。辰宇不由得蹙眉。
「冰凌大人?」
他在生气吗?
不会吧……难道是因为养子被人针对?
辰宇正疑惑,冰凌转过身,定定地看着他。
接着,说出了和辰宇想象中一模一样的话。
「我……实在是气不过。太过分了。」
他一把攥皱那张写着「诛奸」的纸,断然说道:
「辰宇,我要去腊楚那边侦察。再这么僵持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早点结束这一切。」
一向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养父,突然说出这话,辰宇大吃一惊。
「您突然要干什么?私自行动是违反军规的。现在随便一个举动都可能成为开战的导火索。」
「正因为如此。如果侦察会引发战争,那干脆开战就好。我无法容忍,他们竟然怀疑什么都没做的你。就算局势僵持,也太过分了。」
听着冰凌凛然的话语,辰宇不由得睁大双眼。
他从没想过,这个一向温顺如羊的养父,会为了庇护自己,不惜与整个军营为敌。
——是为了我吗?
与其说是开心,不如说是震惊。
他从没想过,这世上竟有人,即便自己被牵连,也不会改变对他的态度。
——只不过是身为监护人的责任感,或是正义感罢了。
又或者,冰凌自己也早已压抑到了极点。
毕竟,他一直孤零零地在要塞里笨拙地挥枪训练。
可最近,被满是杀气的士兵包围,连正常训练都无法进行,吃饭睡觉都不得安宁。他只是被逼到了绝境。
不是什么羁绊,更不是什么感情。
辰宇一次次这样告诫自己。
可即便如此——心底深处,又一次泛起如同清泉涌动的暖意。
这感觉,到底是什么。
「冰凌大人,我没关系的。请您千万不要做鲁莽的事。」
「可是——」
「要清查就让他们清查好了,连枕头的缝线都可以仔细检查。我什么都没做,自然什么也查不出来。他们找不到动用私刑的借口。」
辰宇出言安抚,冰凌却难得地皱起眉反驳:
「你傻吗?有人要杀你,你还这么淡定。」
他一把抓住辰宇的小臂。
隔着厚重的军装,仍能感受到养父宽大而温暖的手掌。
「就算找不到证据,他们也会一直搜下去。所以必须趁早打破这种肃杀的气氛。我看不下去了。就算你阻止我,我也一定要去。」
——……
被他这么坚持,若是还有人能无动于衷,那颗心恐怕不是冰,而是钢铁铸成的。
「……傻瓜是冰凌大人您。」
「你说什么?」
辰宇终于明白,这阵子频频涌上心头、如同温水漫过心底的感觉是什么。
是心底的坚冰,在融化。
被母亲的背叛与死亡冻结的心,正被冰凌给予的温暖,一点点融化。
——这个人,真是个护崽的傻瓜。
心底一阵发痒,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辰宇慌忙别过脸,却被冰凌直直地盯着。
「辰宇,你刚才……笑了?」
「?这种时候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咦,你还顶嘴了?」
在冰凌惊讶的目光下,辰宇连忙恢复冷脸。
「我没有。」
之后,辰宇不断劝说,从「不可违反军规」「你这身材不适合侦察」到「反而会被怀疑是奸细」,终于成功把冰凌劝回休息室。
辰宇自己也提防遭到士兵突袭,没有留在视野狭窄的要塞内,而是来到要塞相连的训练场一角,远离人群,靠在树上休息。
就在这时。
正值昼夜换班的黄昏,他在进出要塞的士兵中,瞥见一个身影悄然溜向训练场另一侧。
黄昏时分,面容难以辨认。而且那人将外套帽子一直拉到头顶,遮得严严实实。
——不会吧……
咏国人到这个时间通常需要火把,但辰宇的碧眼对光线敏感,夜视能力极强。
他凝望向外套缝隙中露出的脸,下一瞬,猛地屏住呼吸。
——冰凌大人。
缓步离去的人,分明是本该在休息室休息的养父。
训练场尽头是一片森林,一直延伸到与腊楚交界的国境线。
——我都那么阻止他了。
意识到养父不顾劝阻,执意要去探查腊楚动向,辰宇脸色一沉。
——私自行动……若是被情绪激动的士兵发现,不止是除名,会被处死的。而且——
辰宇抬头望向渐暗的天空。
云层昏沉地浸染着夕阳。
这一带的北方,风却反常地温热,这个时节依旧雨多雪少。
最近更是连日落雨,看样子,今夜很快又要下雨。
国境线上的森林地势险峻,几乎称得上是山区。连日降雨导致土质松软,听说不少越境劫掠的人都遭遇了山体滑坡。
身手不算敏捷、夜视也不好的冰凌,去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平安无事。
「冰凌大人——」
他出声呼唤,可冰凌并未听见,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偷偷拴在树下的马,迅速闯入森林。
再不走就追不上了。
辰宇迟疑了片刻。
若是独自靠近国境的模样被巡逻队发现,冰凌一定会被处死。
可若是辰宇现在追上去把他带回来,被人看见的话,这次就轮到辰宇被怀疑、被处死。
养父的命,还是自己的命。
正常人根本无需权衡。
好不容易在这片土地苟活了五年,此刻公然与军营为敌、做出显眼举动,简直是愚不可及。
但是——
——我不想他死。
辰宇毅然迈出脚步。
久违地,重新体会到「渴望某样东西」的感觉。他轻轻吐了口气,握紧拳头。
他悄悄溜到要塞旁的马厩,牵出一匹马,循着冰凌的踪迹追去。
沿着马匹能通行的林间小径,一路深入,再深入。
天色渐暗,森林被黑暗吞噬,眼看就要失去踪迹。就在这时,他看见前方不到十丈处,亮起一点火光。
想必是日落之后视线太差,又深入到荒无人烟的森林深处,冰凌终于点燃了火把。
——太好了。
这样就能追上了。
可没想到,冰凌的速度意外地快,他毫不费力地避开横生的树枝,一路深入森林最深处——树木尽头,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洞穴。
——洞穴?是要休息吗?
冰凌下马,径直走进洞穴。
——国境附近的洞穴,这种可疑的地方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冰凌或许只是想休息,可一旦被认为是在国境附近设据点,就算被污蔑「在这里与腊楚人接头」,也百口莫辩。
滴——
就在这时,阴沉的天空终于落下冰冷的雨点,打在脸颊上。
辰宇先把马拴在能避雨的树下,随即追着养父走进洞穴。
「冰凌大人!」
手持火把、走在狭窄洞穴中的冰凌,终于转过身。
「哎呀,辰宇。」
「别哎呀。」
面对养父悠然的态度,辰宇眉头紧锁。
「我都那么阻止你,你为什么还要来国境附近?被巡逻队发现你独自来这种地方,您才会被当成密探。」
「你是担心我啊。」
冰凌温和地笑了。
「果然,你是个温柔的孩子。」
「您还说得这么轻松。」
辰宇实在无法理解养父此刻不合时宜的从容,不由得提高音量:
「连军营的马都偷牵出来,你到底想干什么?而且还下起雨了,太危险了。趁还没被发现,赶快——」
他抓住冰凌的手腕,想把他拉出洞穴。
冰凌一向迟钝、满身破绽。
所以,辰宇完全没有想到,他会如此敏捷地转身。
咚。
一声闷响,一拳狠狠砸在辰宇的腹部。
——……!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惊。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被养父一拳击中,被甩到洞穴深处。
冰凌用一块布捂住呆然的辰宇的嘴。
潮湿的触感,伴随着刺鼻的气味直冲鼻腔。
只是短短一瞬,可当布被拿开时,辰宇的全身已经开始脱力。
——呃……
身体摇摇欲坠。
冰凌冷冷地看着瘫倒在地的养子。
「对不起,辰宇。我并不讨厌你。可是,我也被逼到了不用底牌就活不下去的地步。要是被清查,我根本扛不住拷问。」
他重新握紧火把,迅速离开了洞穴。
辰宇被扔在漆黑的洞穴地面,全身麻痹,只能目送养父的背影离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拼命想撑起身体,颤抖的手碰到地上的某样东西。
沙沙……
他凝望向这发出干燥声响的东西,发现是几张纸片。
——这是……
辰宇的碧眼渐渐适应黑暗,清晰地捕捉到纸上的文字。
腊楚文的潦草字迹。
基础火药的配方。
是辰宇曾经写下的字。
——……?
心脏发出一声不祥的跳动。
双眼彻底适应黑暗,将现场的一切信息传入辰宇的脑中。
腊楚风格的文具、小物件。
腊楚的衣物。
还有腊楚女子常佩戴的饰品、腰带,以及作为婚约信物的手镯。
一切都像是,有人在这里与腊楚女子幽会。
——一旦被认为,拥有腊楚血统的辰宇用腊楚文书写火药配方、与腊楚女子私会,后果会是什么。
辰宇脸色惨白,耳边传来洞穴外沙沙的声响。
混杂在雨声中的,是拨开草丛的声音,以及如同地鸣般的脚步声。
还有微弱的马嘶。
从方位判断,一定是巡逻队闯入了这片森林。
——他们是来追的。
想必是马厩接连丢了两匹马引起怀疑,循着足迹追来了。
掌管战事的玄领巡逻队,素质极高。
就算没有辰宇这般夜视能力,日落不久的森林,他们也能不用火把驾驭马匹。
「——点火!」
如同印证一般,一名疑似小队长的男子高声下令,刹那间,火把齐齐点燃。
轰轰轰——
连绵的火光照亮森林,在辰宇所在的洞穴不远处,形成一条长龙。
至少有二十骑。根本不可能逃脱。
「我们是小队长麾下第一、第二分队!擅自盗马逃离要塞的第三分队长玄冰凌,以及辰宇!你们已经被包围!休想逃走!」
巡逻队已经锁定了盗马的二人,声音里充满敌意。
必须解开误会——
辰宇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想冲出洞穴,可就在这时,冰凌举着火把,抢先一步出现在巡逻队面前。
「小队长阁下。属下第三分队长玄冰凌,特此禀报。」
不顾越下越大的雨,冰凌单膝跪地,姿态从容。
从洞穴望去,他的背影毫无惧色,毫无慌乱,沉稳而坦荡。
「近期要塞内部接连发生情报泄露。属下担忧军营已到不惜诛奸肃营的紧绷氛围,故而私自行动,追查潜伏在军中的腊楚奸细。」
「追查?」
「是。属下见辰宇进入这座洞穴,便尾随其后。」
颠倒黑白。
听着这与事实完全相反的汇报,辰宇本该立刻出声反驳。
就算身体无法动弹,至少也该怒吼「胡说八道」。
「就是他。」
可是,冰凌回头望向洞穴的表情,太过自然。
既没有怒目而视,也没有惶恐不安,而是一种下定决心者独有的平静。看到这一幕,辰宇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抽离。
「他才是奸细。」
冰凌淡淡地宣告,如同在陈述不容置疑的事实。
「洞穴里有他用腊楚文写下的多张字条,还有与腊楚女子私通的痕迹。他一直假装融入咏国,心底却始终忠于腊楚。」
哗啦啦——!
雨势骤然变大。
混杂在激烈的雨声中,辰宇能清晰感觉到,士兵们的怒火一齐朝他涌来。
——为、为什么。
全身仿佛化作冰冷的石头。
那只是课本上的随手笔记。
是冰凌让他去上学堂。
是冰凌说,不必刻意隐藏、抹去自己的腊楚出身与语言。
所以他才写的。
——这张纸可以留给我吗?我能看出你的字越来越好看了。
小心翼翼收藏辰宇字迹的冰凌。
原来,是为了这种时刻。
——辰宇,我买了钢笔,你看怎么样。
为了让他方便书写腊楚文,甚至特意准备文具的养父。
现在想来,那些东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事实上,他一直厌恶在监视母国腊楚的要塞执勤。所以他不愿与咏国的同袍交流,早早辞去要塞职务,一心上学堂。在学堂里,更是借着被分到问题儿童组的机会,只顾学习腊楚语。」
明明厌恶待在要塞的人,是冰凌自己。
是他说「别和坏朋友混在一起」,是他说「学业比工作优先」。
可现在。
「他一直与腊楚互通有无。」
难道这一切,都是为了把通敌的罪名嫁祸给我吗。
「哈……!」
辰宇撑着岩壁勉强站起,喉咙里泄出粗重的气息。
脑海中警钟狂鸣。
现在就算爬,也必须冲出洞穴,在小队长面前堂堂正正地控诉冰凌的谎言。
可是,看着那些眼中燃着熊熊敌意的士兵,他们又会听进去多少。
他们已经完全相信了冰凌的话。
相信了那个一向温和、看似绝不可能说谎的胆小鬼。
咻——!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
咚。
一声闷响,什么东西狠狠刺入辰宇手扶着的岩壁近旁。
——?
辰宇睁大双眼,只见洞穴外,无数箭矢穿透雨幕飞来。
「敌袭!」
刚才还怒视着洞穴的小队长迅速转身,厉声怒吼。
咻、咻——
如同女子啜泣般的尖啸声中,无数箭雨落下,马匹齐声嘶鸣。
「啊啊啊啊啊!」
「怎么回事!冷静!」
「别被甩下来!备战!」
原本整齐举着火把的巡逻队瞬间陷入混乱。
在一片嘈杂之中,冰凌有那么一瞬,回头看向辰宇。
「冰——」
辰宇刚要出声,冰凌已经转过身。
没有丝毫犹豫,只留下一个背影。
下一刻,辰宇看见他甩动庞大的身躯,拔腿就跑。
——他逃了。
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之后,养父竟想趁乱逃走。
在一片混乱之中,辰宇的耳朵捕捉到一丝不祥的声响。
吱呀……
岩石摩擦、挤压的声音。
——……!
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
轰隆隆——!
震天动地的轰鸣中,岩石与泥土轰然崩塌。
连日降雨早已松动的洞穴岩层,被箭矢击中后彻底失去平衡,开始剧烈坍塌。
咚!咚——!砰!
裹着泥浆的岩石接二连三砸向辰宇。
他下意识用左臂护住头部,可锋利的碎石狠狠划破皮肉,辰宇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
泥浆也顺势灌进他微张的口中。
——……!唔……!
他被砸倒在地,无数岩石与泥土将他狠狠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辰宇短暂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彻底变样。
四面八方被岩石与泥土封堵,双腿无法动弹。
左臂火辣辣地疼,头部也阵阵钝痛。
唯一的幸运是,一块划破他左臂的较大石片斜插在脸前,支撑住上方的重量,保住了口鼻周围的空间。
也因此,他还能呼吸,还能透过岩石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讽刺的是,之前吸入的迷药,反而减轻了疼痛。
「解决掉了吗?!」
「嗯,应该全都埋住了!」
坍塌的洞穴外,巡逻队似乎刚结束战斗。
看来是腊楚军队趁乱突袭,双方展开了激战。
地形与时机本应都在腊楚一方,可他们似乎只是小规模侦察队,根本不是率领两支分队的咏国巡逻队的对手,最终被全数歼灭。
「哼,腊楚这帮家伙,想用奸细当诱饵把我们引到这里。可就凭这点人数挑衅,简直是小看我们巡逻队。」
小队长甩去剑上的血,冷哼一声。
副队长等人纷纷附和。
「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追捕奸细会一次出动两支分队。他们不懂,即便是狮子捕兔,也会全力以赴。」
「不过,有可能是声东击西。要塞那边或许同时遭到进攻。」
「说得对。确认残党后,立刻返回要塞布防。全体骑兵,撤退!」
「是!」
随着小队长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下马,用剑拨开附近的草丛。
玄领的士兵从不留后患,会连根拔起,彻底清剿残余势力。
注意到几名士兵已走到洞穴近旁,辰宇用嘶哑的声音呼救:
「救、救命……——」
雨已经渐渐停了。
就算声音微弱,也应该能清晰地传到他们耳中。
「小队长。」
士兵们果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身后的小队长。
「这个人,怎么处理?好像被洞穴坍塌埋住了。」
「嗯。毕竟流着陛下的血脉……杀了还是有些顾虑。」
被问到的小队长,似乎在沉吟。
「救——」
「没必要救叛徒!」
辰宇拼尽全力再次呼喊,却被一道充满厌恶的声音打断。
是隔着岩石站在眼前的士兵。
「小队长,您知道至今有多少弟兄牺牲吗?这一切全都是这家伙的错。他终究是腊楚人。」
「诛奸肃营。因为他通敌,才会落得如此下场。这是天谴,与我们无关。是他自己闯到这里,自己被坍塌掩埋的。」
周围的士兵也纷纷附和。
「比起这个,我们更担心要塞。快回去吧。」
「嗯。」
小队长微微点头,干脆地转身。
「说得也是。」
「等——」
辰宇伸出流血的左臂,想从岩缝中探出去,可士兵们已经跟着小队长,头也不回地离去。
如此轻易。
——等等。
辰宇被活埋在土中,只能茫然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是不是刚才该更大声呼救?是不是该冲破岩缝、拼命伸手?
可他心里清楚,做什么都没用。
——我告诉你实话吧。根本没有人需要你。你这种东西,根本不配存在!
——别再用那双令人作呕的碧眼看着我!把那些陪你演戏的时间还给我!
——就是他。他才是奸细。
无数声音在脑海中翻涌。
如同泥浆般潮湿而令人窒息,紧紧黏附在辰宇全身,堵住他的视线与喉咙。
你看。明明早就知道了。
无论怎么呼喊,怎么伸手,都不会有人回头——
「鹫官长大人!」
像是黑暗里突然吹进一阵风,一道声音清晰传来,辰宇的眼皮微微颤动。
「鹫官长大人。您听……得到吗?!我现在……带工具……过来。请您一定……等我!」
是女人的声音。
语气凛然。
绝非情绪激动的尖叫,而是干脆、有底气的语调。
每次听见,都会让辰宇心生异样的声音。
「再请您……稍等片刻。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她像是在对自己承诺,马上就会回来。辰宇茫然地勾起一抹笑。
——回来,这种话。
全都是谎言。
那些背对辰宇离去的人,从来没有一个回头看过。
——所有人,都只会离开而已,不是吗?
辰宇想起,冰凌他们头也不回离去之后,发生的一切。
到头来,在那座坍塌的洞穴里,他伸出的手臂,终究没有被任何人握住。
但麻药带来的麻痹消退后,他凭着完好的右臂,一点点、固执地推开周围的岩石。幸运的是,他终于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爬出的洞口。
拖着失血过多、摇摇欲坠的身体返回森林,不知花了几天几夜。
等他终于回到驻守的要塞时,与腊楚的战事已基本尘埃落定。
在洞穴突袭巡逻队的人,全数被歼灭。
与此同时,腊楚主力确实逼近了要塞,但察觉到声东击西意图的第一、二分队早早回防,将敌军彻底反杀。
按理说到此就该落幕。成功揪出「奸细辰宇」,又击退了腊楚军,军营本该渐渐解除警戒。
可被长期僵持憋了一肚子怨气的巡逻队,早已不满足于此。
他们决定「好好审问」腊楚俘虏,把情报泄露从何时开始、如何进行,一一逼问出来。
结果查明,内通早在辰宇来到这座要塞之前,就已经持续了很久。
巡逻队随即展开新一轮滴水不漏的内部清查。
不到一天,就搜出了一件藏在深处、带有腊楚女子书信的行李。
——那是冰凌的东西。
其实从他借洞穴突袭之机消失开始,就一直有人觉得可疑。
得知被愚弄的巡逻队怒火中烧,地毯式搜捕冰凌。
最终在境外一个小村庄,将他与一名碧眼腊楚女子一同抓获,并就地处决。
「这家伙上学时间比常人都长,一来二去,和同窗的腊楚裔女子勾搭上了。被那碧眼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这么多年一直在往外泄露情报。」
辰宇回到军营第一眼看到的,是被随意扔在地上的养父的头颅。
然后是小队长一脚,厌恶地踢开那颗头颅。
「那望远镜看着粗糙,里头却是精密物件。他每天用它接收国境线上那女人的信号,再以举枪、放枪的动作,把我方军备情况传出去。哼,难怪他练得再多,枪法也透着古怪。」
听完这些,辰宇只在心里淡淡哦了一声。
冰凌一次次说,你不用来当值也没关系。
他明明很享受独自一人守在要塞里。
他拼命劝辰宇去上学,不过只是不想辰宇待在要塞碍事。
不是相信学问有多重要,也不是担心养子的社交成长。
那些曾经打动辰宇的话,背后竟是如此浅薄、如此无聊的理由。
「听说你被冤枉,困死在洞穴里。我代前任小队长向你赔罪。」
踢开养父头颅的小队长面露歉疚,转向辰宇。
他和当初决定抛弃辰宇的第一分队出身的小队长不是同一人。
因为前任队长已经因「遗弃陛下流落在外的血脉」之罪被处决。
现任是由与此事无关的第四分队长接任。
「为了重新赢取你的信任,我们愿意做任何事。」
新任小队长一脸诚恳地单膝跪地。
可他们明明早就知道辰宇被埋在哪里,即便查明他是无辜的,也没有来救他。
把第一、二分队以不敬之罪处置,杀掉了原三分队长冰凌之后,原本只是第四分队长的他,才坐上了小队长之位。
这人,想必是个极其擅长见风使舵的角色。
而现在,看到活着回来的辰宇,他立刻判断出,拉拢这位「皇室遗脉」至关重要。
小队长始终保持着真挚的表情、诚恳的语气、跪拜的姿态,说道:
「前任队长也是被诛奸肃营的狂热冲昏了头。恳请你以高贵血脉应有的度量,宽恕这一切。」
见辰宇始终沉默,他又补充道:
「我们会把这次对腊楚的作战,算作你的初阵。年少便勇猛屠戮异民族,玄家家主必定大为欣喜,名声也会传到王都。你很快就会被召入皇宫,接受封赏。」
一切都转得太快,太轻易。
几天前对辰宇见死不救的第一、二分队的「英明决断」,如今成了「重罪」;曾经是「内奸」的辰宇,如今成了「理应心怀宽容的高贵血脉」。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通腊楚的叛徒」,现在却要因为「勇猛剿灭腊楚的功绩」被捧上王都。
——啊,可是。
辰宇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脚边养父的头颅。
那双圆睁的眼睛早已浑浊,面容也干瘪下去。
——这个人,从头到尾,倒是始终如一。
「我一直觉得,蓝色的眼睛,像天空一样漂亮。」
冰凌确实「一直」觉得碧眼很美。
只不过,那双眼不属于辰宇,而是他心爱女人的眼睛。
「我认真起来,也可以很冷酷的!」
说到底,他本就是个典型的玄家人。
为了心爱的女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养子。
为了独占要塞值守,他可以装十几年、几十年枪法拙劣的废物,相信只要赌上一生,就能得偿所愿——和心爱的女人共度一生。
他装作关心,把辰宇心安理得地赶去学堂,甚至诱导他写腊楚文,好栽赃嫁祸。
他害怕诛奸肃营,也只是为了他自己。
看到那张红纸时,他担心的不是辰宇,而是「再拖下去,我自己就要被查到了」。
他只是冷静判断,僵持越久,自己越危险,于是迅速行动。
辰宇曾经喜欢冰凌始终不变的态度,可那不过是因为,辰宇从来没有真正进入过他的眼里。
——都一样。
无论善变,还是始终如一。
望着眼前殷勤关心他手臂伤口、低头恳求原谅的小队长,辰宇心里冷冷地想。
去揣测别人的心意,根本毫无意义。自己总是会猜错。
如果说有一件绝对不会错、应该刻在心底的事实,那只有一个:
只要相信,就一定会被背叛。
一旦我坚定地伸出手,那个人就会转身离开。
他绝不能忘记这一点。
后来上京,在王都辗转安顿身心时,辰宇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被引见给素未谋面的父亲弦耀、异母兄长尧明时,心中也没有任何起伏,连一丝想要好好相处的愿望都没有。
在周身环绕龙气的皇太子面前,辰宇既不谄媚也不畏惧。尧明似乎很中意他这份身为自家人的淡然,一直处处关照他。
每逢时节,悄悄送来小礼物的是他;
在辰宇初次以武官身份赴战场,与上司不合被排挤时,提拔他为鹫官长的也是他。
因为这位兄长总无奈地说「你就不能偶尔开句玩笑吗」,辰宇才渐渐学会偶尔应付几句。
只要说点俏皮话,旁人就会安心,也不会再更深地踏入自己的内心。
于是辰宇学会了几分轻佻随意的样子。
也学会了隐藏每到雨天就隐隐作痛的手臂旧伤,不让别人察觉。
但他从心底里,再也不想亲近任何人。
已经够了。
所谓羁绊,所谓家人的温暖,这种东西,他再也不想要。
「——我一定会……回来的。」
女人的声音与气息,渐渐远去。
女人。
啊,对了。黄玲琳。
不,今天该叫她朱慧月。
她就这样离开这里。是要去求救吗?
就算下山带人折返,辰宇也撑不到那个时候。她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那,她只是一边告诉自己是为了救他,一边单纯地想要逃离这里吗?
毕竟留在这里,随时可能发生第二次、第三次塌方。
这样也好。
反正伸出的手不会被握住,喊出的声不会被听见,也没有会为我回头的背影。
我越是渴望的东西,就越是得不到。
——这样也好。
看着总是做出荒唐举动的她,自己却常常心跳不已。
明明已经错了这么多次,明明一次次被提醒,我根本不配拥有任何期盼,却还是会不自觉地追着她的身影。
我差点就对她伸出手了。好险。
所以,在那一切发生之前,就在这里结束,也好——
咚!
可就在辰宇即将沉入黑暗时,耳边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响动。
呼……
片刻后,一声轻得像叹息的声音。
随着这声响起,一股清爽的风灌了进来,弥漫在四周。
「我已经帮你打通呼吸口了!如果嘴够得到的话,就吸一吸那个笔管!」
不知为何,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嗯?」
「啊!您听见了!听见了,鹫官长大人!能听到您的声音,说明您的头就在这附近!请您稍微忍耐一下,千万不要动!」
听到他下意识的低喃,土层另一边传来少女雀跃的声音。
「嗯……嘿、嘿哟……!」
像是在用力的声音。
咔、咔,什么东西一点点插进岩石下方的声响。
「呼——」
她深深吐了一口气,然后,玲琳猛地发力。
「喝啊!」
挡在脸前的巨石被掀了起来。
被雨水洗过的空气一涌而入。
突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夜空中,是刚刚云散后的月亮和星星。
明明只是微弱的光线,却刺得人睁不开眼,辰宇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来!」
发丝凌乱、脸颊沾着泥的少女,朝他伸出了手。
「请抓住我的手,鹫官长大人!」
少女背着月光,带着一脸雀斑,坚定地说道:
「雨停了。已经没事了。我们一起大声呼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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