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玲琳,登山-章节

不出所料,这场兼具狩猎庆功的晚宴,办得既热闹又漫长。

对身为主宾之一的尧明而言,这想必是难得的机会——能暂时抛开政务,和毫无隔阂的亲人、发小一同放松散心。

景行、景彰、辰宇三人也在彼此见识到对方无可挑剔的身手后,渐渐燃起了好胜心,狩猎过程变得异常热烈。听说到最后,几乎是把山林里的猎物一网打尽。

另外,平日里孩子们常常不在府中,府上众人早就盼着能有人好生照料,这场宴席一到,所有人都一下子精神抖擞起来。

本就宽敞的厅堂,三间打通连成一片,还向外延伸出一部分到庭院里,灯火亮得如同白昼。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佳肴,请来乐师演奏,百坛美酒悉数搬入。

黄家人大多好酒,一旦喝到兴头上,多半就要开始斗酒,场面一闹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男人们不分主仆,混在一起笑闹饮酒;女人们嘴上嗔怪着「真是拿他们没办法」,眼角却悄悄瞟着,手里也早已稳稳握着酒壶,聊得不亦乐乎。

这便是所谓的不拘礼节、尽兴狂欢。

从未参加过黄家本家宴席的冬雪、莉莉,当然还有慧月,起初只是两眼放光地盯着满桌美食,可渐渐地便有些坐立难安。

尤其是一直被当作客人对待、心里颇有些不满的冬雪和莉莉,本想趁此机会帮忙做事,却被依旧身手敏捷、略带醉意的黄家侍女们拦了下来。

几番被挽留、被强行拉入席间后,两人也只好放弃脱身,安安心心享受起宴席来。

另一边,寄居在体弱多病的黄玲琳体内的慧月,刚用完一人份的膳食,便被福英等人恭敬地送回了寝殿。

慧月虽然对侍女们执意要她在酉时前就寝的规矩有些无奈,这一次却像是松了口气,乖乖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而玲琳则假扮着客人朱慧月,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切。

她看准侍女们开始给冬雪、莉莉斟酒的时机,起身离席。

「我先失陪一下。」

「哎呀!您是要换新酒杯吗?还是要添菜?我这就去取!」

「不是的,朱慧月大人想必是想醒醒酒。若是这样,我带您去通风最好的回廊吧!」

热心周到的黄家侍女们立刻紧张兮兮地站起身。

「多谢各位好意。那就麻烦你们帮我找些清爽解腻的甜食好吗?」

深谙黄家人性情的玲琳温和一笑,借着吩咐差事,把侍女们支开。

「我去摘几朵花就回来。」

她并没有说谎。

玲琳从容走出宴会厅,身后是阵阵欢声笑语与丝竹之声,她缓步走在回廊上。

风中弥漫着酒气,庭院的池塘里倒映着成片灯笼的光芒。

只有亲近之人围坐的餐桌,如同祭典般的喧闹。

这样美好的时光,自己还能体会几次呢。

她这么想着,垂下眼帘。

(只是,方才慧月大人看上去还是没什么精神。是不是该拜托擅长打听的小兄长去问问情况?可她看起来又不太想和人说话……)

唯独慧月的状态,让她放心不下。

往常这种时候,心思细腻的次兄总会出面调和气氛,可今夜,就连景彰面对慧月,也显得有些犹豫,不敢轻易搭话。

(难道……)

玲琳忽然想到什么,停下了脚步。

慧月和景彰之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毕竟,他们两人平日里明明那么要好。)

玲琳早就发现,慧月对谁都感情丰富,可一站在景彰面前,那份可爱与率真会格外明显。

想必景彰也十分喜欢这般鲜活灵动的慧月。而慧月,对总爱逗弄她的景彰,也并无反感。

雏女与武官,用一句话概括,两人的关系实在太过亲近。

是不是靠得太近,反而生出了嫌隙?

(……是我想太多了吧。)

她心里暗想,万一景彰说了什么伤害慧月的话,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可另一方面,她也明白,处事圆滑的景彰,不会无端去伤害女子。

思来想去,玲琳决定暂时不去揣测两人的关系。

慧月神色黯淡,或许并非因为人际纠葛,而只是——身体越发不适了。后者才更让她恐惧。

一想到慧月要承受那样的痛苦,玲琳就觉得心如刀绞。

(必须抓紧时间。)

离开灯火通明的主殿宴会厅,她走向府邸西侧的祠堂。

穿过东侧厢房,墙壁上开着一道小门,从这里出去,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只需半刻钟,便能抵达黄山半山腰附近。

供奉着母亲牌位的祠堂,以及更深处黄山里的「秘密基地」。

那是为数不多能让玲琳卸下所有伪装、低头喘息的地方。

只要她说要在母亲灵前跪拜,寸步不离的侍女们无论多久,都会留她一人独处。

她在前殿简单跪拜,向后殿行过礼,便迅速移步厢房。

从柜子里拿出便于行动的旧衣换上,最后从杂物堆里取出药篮、小锄头、火种与火把。

前往秘密基地的路坡度不算陡峭,即便曾经体弱年幼的玲琳,也能勉强往返。比起从正门山路上山,这条路距离更短,与其说是登山,不如说是散步。

(我一个时辰左右就回来。)

玲琳回头望了一眼尧明等人想必仍在谈笑的厅堂方向,将烛火引到火把上,走出了厢房。

巧合的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宴席吸引,四下无人。

这样一来,绝不会有人发现她偷偷外出——

「你在做什么?」

「呀!」

可就在她轻轻触碰到小门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问话,玲琳吓得猛地缩起脖子。

她回头看清来人,更是大惊失色。

「鹫、鹫官长大人……?!」

站在那里的,是依旧一身猎装的鹫官长辰宇。

他手里不知为何,提着一只白天狩猎时捕获的、品相极佳的山雉。

「你怎么会在这里?宴席应该还没结束才对。」

玲琳连忙把药篮和火把藏到身后,不想被他看见。

「……喝醉的景行阁下吩咐我,把今日的猎物拿来祠堂供奉。」

辰宇说着,故意绕到能清楚看见她背后药篮的位置,眯起眼睛。

「另一边,景彰阁下又说不可将血气带入祠堂,于是殿下折中,命我先把猎物放在祠堂院内。然后,我就看见一道可疑的火光从前殿移到厢房。」

看来,他早已撞见玲琳手持烛火穿行的身影。

「你究竟要去哪里?宴席可还没结束。」

辰宇故意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话反问,让玲琳一时语塞。

「没、没有,我……只是想去摘点花……?」

「你想说去如厕?可你拿着锄头和火把,明明是要上山。」

「是、是的,就、就想感受一下开阔的气氛……」

她心里暗想,要是直说不想让男子跟随,能不能蒙混过去。

「——我真是从没听过这么拙劣的借口。」

显然是行不通。

辰宇轻轻叹了口气,把山雉放在地上,直视着她。

「你是打算今晚独自一人,去采夜光花?」

「是、是的……大概,可以这么说吧。」

「为什么不等?我们本来就说好,等地面不泥泞的时候,一起上黄山。」

「可是,书上说,白幻露花一旦被雨水淋过七次,就不会再开了。我今天才在藏书阁的古籍里看到。必须趁雨停的间隙尽快采摘。」

玲琳急切地解释,辰宇微微蹙眉。

「为什么就想到要独自前往?难道没想过至少带个人同行吗?」

「可惜,殿下、兄长们,身边所有人都太过担心,我知道他们一定会阻止我。不过您不必挂心,我认得路。」

面对毫不掩饰无奈的辰宇,玲琳继续辩解。

「我不能再慢悠悠等下去了。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下雨?说不定,今夜就会再次下雨。」

「……确实,像是还会有一场雨。」

玲琳无法预测天气,可辰宇却按着左臂,像是深有体会般点了点头。

但这并不代表他同意玲琳独自上山。

「就算花因为下雨不开,那也没办法。朱慧月从前不用夜光花,也能自行恢复气,她本人也多次说过,只要静待气便会积聚。」

「慧月大人温柔善良,才会这么说,可我实在等不及了。」

玲琳脱口反驳。

「我想尽早结束这次的替换。」

「哦?我记得以前的你,还希望能多享受一会儿替换的时光。」

「如今已经——」

她本想说「如今已经不能再那样了」,却慌忙闭上嘴。

一旦说出这句话,就必须顺着坦白自己原本的身体已经时日无多。

「……我现在,只想尽快回去。」

「只是心情问题吗。」

辰宇低声重复着这牵强的理由,片刻后,缓缓开口:

「是因为黄玲琳的身体,已经时日无多了,对吗?」

一阵风从山间呼啸而下。

带着湿气的春夜晚风,拂乱了她的发丝。

「……您为什么会知道?」

玲琳茫然低语,辰宇移开了目光。

「你在飞州的望楼和朱慧月长谈过吧。说自己身患重病,只要互换身体就能保持健康。海风或许会吹散声音,但你不要小看武官的五感。」

玲琳咬紧嘴唇。

那一天,她以为和辰宇等人距离足够远,又有海风遮挡,便放松了警惕。

向慧月道别时,她本就心神紧绷,而慧月提出的「不如一直互换下去」的提议又太过意外,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鹫官长大人。」

她回过神,声音微颤地唤他。

温和微笑的尧明、一无所知开怀大笑的兄长们、毫无保留疼爱自己的绢秀,一张张面孔在脑海中闪过。

她要亲自告诉他们,好好地、亲口告诉他们。

「求您了,千万不要说出去。还没到——」

「打探雏女的身体状况,并非鹫官的职责。」

辰宇言下之意,并不会擅自告诉尧明等人,他直视着玲琳,一字一句道:

「但是,阻止以身犯险的雏女,便是鹫官的职责。独自一人夜闯山林,绝无可能。」

「可我只是去山脚,而且是我熟悉的地方,和在府内散步没什么两样。」

「这片土地地质松软,极易塌方,而且马上就要下雨,太危险。」

玲琳上前一步想要争辩,辰宇却语气坚决,毫不让步。

「我曾经在地形、土质都极为相似的战场作战过。被雨水长期浸透的泥土,即便只是山脚,也会因为一点小事突然崩塌。」

「可是……」

「你为何如此固执?」

面对不肯退让的玲琳,辰宇似乎有些不耐。

「我明白你因为把虚弱的身体推给别人而心急,但现在你们彼此都很健康。既然互换就能健康,倒不如让现状维持得更久一些。」

「不!」

玲琳用更强烈的语气反驳了他略带不耐烦的话。

「鹫官长大人,您根本不懂。正因为现在健康……正因为这每一瞬间都珍贵得让人心碎,我才更加心急如焚。」

为了压抑颤抖的声音,玲琳双手在胸前紧紧握拳。

「越是珍惜此刻,就越是被逼近的死期灼烧心脏。就像眼睁睁看着沙金从有破洞的斗里不断滑落,一次次回头,无法移开目光。一想到自己还能这样多久,还有几天、几刻,有时甚至喘不过气。」

这是焦躁。

是焦躁与恐惧。

是她早已抛却,却在最近重新拾回的情绪。

因为与慧月相遇,她重新体会到撼动心灵的喜悦,却也让那些扰乱心神的负面情感一并复苏。

最近的自己,变得太软弱了。

「您一定觉得我很愚蠢。可我已经无法坐视不管。为了剩下的珍贵时光,为了珍贵的人,我想为她做点什么。也许明天,就再也见不到眼前的人。所以我想在今天、在现在,为她做些什么。」

她听说,只要有白幻露花,就能恢复慧月的气。

慧月说过就算没有也没关系,可如果这味药草对她有用,玲琳无论如何都要拿到。

因为,缝制同款衣裳、教她拉二胡,或许都已经来不及,可这花,今夜就能为她准备好。

不,只有今夜能准备好。

玲琳抬起头,直视着辰宇。

「一旦回到原本的身体,被病痛缠身,我就再也不能留在雏宫。离别已经近在眼前。所以,她需要的、她渴望的,无论是什么,我都想为她实现。哪怕只是一眼,我也想看到她开心的笑容。无论付出多么愚蠢的代价,我都愿意。」

被黄玲琳斩钉截铁地一问,辰宇沉默了片刻。

(为了即将离别的人——无论是什么。)

他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顶着雀斑、身形高挑的雏女体里,住着的是黄玲琳。

起初,他只觉得她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和从前那个多愁善感的「朱慧月」判若两人,面对野兽也面不改色,甘于清贫的仓库生活,浑身透着一股奇特的气质。

顶着健康的身体笑得鲜活,时不时做出些出人意料的举动。

前一秒还透着异样的凌厉,下一秒又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显得懵懂迟钝。

和她说话,心情会自然而然地变得愉快,视线也无法从她身上移开——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感觉的?

即便如此,在通过云岚被黄景行敲打提醒之后,他本应刻意和她保持距离。

不,甚至谈不上保持距离。

她本是雏女,自己不过是鹫官,原本就不该有什么交集。

当她恢复那被誉为蝴蝶般的美貌,作为尧明的未婚妻端庄浅笑时,他看在眼里,确实未曾有过一丝波澜。

也就是说,只是接连发生了太多离奇的事,自己才破例不断接触言行异常的她,以至于把好奇心错当成了执念。

他并不贪恋她。

理所当然,她是异母兄长的未婚妻。

他断定那只是一时的心乱,本应就此平静度日——本该是这样。

可现实是,不知为何。

每当被她带着雀斑的脸庞、眼神坚定地注视,他依旧会心神不宁。

每当看见她用健康的身体肆无忌惮地任性妄为,他就无法不在意。

五感会不由自主地变得敏锐,目光会不自觉追随着她,确认她是否有异、是否身陷险境。

在海风之中,无意间听见她坦白病情的那一刻,他竟下意识地动容。

身为武官,本应无论何时都保持淡然。

她总是随性出现,笑得舒展,行事大胆。

哪怕替换解除数次,也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刻再次出现,让他隐隐觉得,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如果相信她的话,这次的替换,必定是最后一次。

也许到了明天,就再也见不到了。

这个即将离别的人。

(她需要的、她渴望的,无论是什么……)

辰宇明白,对黄玲琳而言,最重要的——甚至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的,是那位朋友。

因为每当身边人对朱慧月以礼相待时,她都会露出无比开心的神情。

(哪怕只是一眼,也想看到她欢喜的模样。)

这些细腻的心思,辰宇并非不懂。

为了珍视之人,去爱惜对方所珍视的一切。

他不是不明白。

就连之前在玲琳面前,他会下意识护着慧月、不让人追逼,会担心她的身体,辰宇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何会这么做。

所以此刻,他依旧无法说清。

「——我只是说,不准你一个人夜里上山。」

自己为何会说出这样的话,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若是有武官陪同,走到山脚一带,还算得上是散步吧。」

「……!您是说……」

玲琳倒吸一口气,随即双眼骤然发亮。

「鹫官长大人!谢谢您!」

「一旦开始下雨,就算是毛毛雨,也必须立刻返回。」

「是!」

望着精神满满应声的少女,辰宇轻叹一声,拿起药篮和锄头,跟在了她的身后。

***

(鹫官长大人肯放我一马,真是帮了大忙了……)

玲琳一手举着火把,快步走在山路上,同时向身后保驾护航的辰宇投去感激的目光。

以他恪尽职守的性子,当时大可以强行把她拦下,甚至把她的打算禀告给尧明等人。可他没有这么做。

就连她时日无多的秘密,他也体谅她,愿意等到她自己想说的时机再公开。这份心意,她唯有感激。

也正因如此,玲琳才能像这样,做最后一次任性的事。

(这一次,是真的、真的最后一次了。)

为朋友奔走、不带侍女独自在老家的地界上自由行走、前往充满回忆的地方——一旦回到病弱的「黄玲琳」身体里,这些事就再也做不到了。

今夜采摘白幻露花,大概会成为她人生最后一段快乐的回忆。

「就是这里。」

默默走了约半刻钟,玲琳停下脚步,对辰宇微微一笑。

茂密山林里弥漫着浓郁的草木气息,风时不时拂动树梢。

踏过枯枝,拨开两旁伸出的灌木丛,眼前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

火把照亮了这片如同草原般的空地,辰宇疑惑地皱起眉。

「这里是……」

他会语塞,也情有可原。

这片地方树木被砍伐一空,种着各式各样的花草,中央还矗立着一块巨石。

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开辟出来的——而且,怎么看都像是一座墓。

「是墓?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玲琳只以微笑作答,把火把交给辰宇,立刻开始采花。

朦胧月色下,生长着数十种花草。

几乎无人打理,杂草丛生,但能看出,原本是有人以墓为中心特意种下的。

多数花草还紧闭着花苞,只有一种形似铃兰的白色小花,顽强地绽放着。

「太好了……!开着花呢。我就知道它们在这里。」

「你常来这里?」

「嗯。这里曾经是我的秘密基地。」

她随口应着,连土一起把花挖起,小心翼翼放进药篮。

等到采够了足足可以煎药五倍用量的花,玲琳才松了一口气。

这样一来,就能帮慧月恢复气了。

「谢谢您,鹫官长大人。我们回去吧。」

抬头望去,月亮又开始被乌云笼罩。

「正如您所说,天气不太稳了……呵呵,快乐的时光,真是转瞬即逝啊。」

她尽量轻快地笑着,拍掉泥土站起身。

把这些花带回去煎药,解除替换就近在眼前了。

一旦恢复原本的模样,她就要坦白病情,离开雏宫——那段如梦似幻的时光,就要走向终点。

(虽然不舍,但也到时候了。)

她暗自轻叹,把锄头收进药篮,一直默默看着这一切的辰宇忽然开口。

「……再稍微待一会儿也无妨。」

「嗯?」

「也就是说——」

不知为何,他的目光有些游移。

落在墓碑上后,他像是在找借口般说道:

「……至少,给墓上柱香、拜一拜的时间还是有的。」

「也是。」

他是体谅她的心情,才多给她一点时间吧。

玲琳把这番话当成体贴,轻声低语,回头望向沐浴在月光下的墓碑。

石块巨大而光滑,却早已布满青苔,再加上夜色,关键的名字根本看不清。

但玲琳既没有拂去青苔,也没有让辰宇用火把照亮,只是轻轻抚摸着石碑,微微一笑。

「……是啊。偶尔不来拜一拜,它也太可怜了。」

「是你认识的人的墓?」

「嗯,算是吧。」

可她只是跪下,却没有诚心祈祷的模样,辰宇不禁微微歪头,心生疑惑。

「在黄山的话……难道是你的至亲?」

「唔……算不上至亲。」

玲琳忍不住苦笑。

「要说的话,应该是我非常讨厌的人吧。」

「非常讨厌……?」

「是。所以我今天来过这里的事,能不能请您替我保密?就当我是在别的地方采的夜光花。」

她笑着把话说死,辰宇沉默了。

他大概是困惑了。

他向来很少主动探听别人的私事,所以此刻不知该如何接话。心里在意是谁的墓,却又不便多问。

虽然有些过意不去,玲琳还是决定抓住他这份笨拙,不再往下聊这个话题。

「不过,我还是念及旧情,来清理一下墓地的。灌木丛旁边有个小水洞,里面积着清水,我去舀点水来。」

她打算岔开话题,趁机离开原地。

她从辰宇手里拿回火把,却被他猛地叫住。

「水洞?不行。一旦发生塌方,那里最先被埋。」

「哎?可是它并不深,只是崖壁浅浅凹进去一块而已……」

「正因为这样才更危险。」

辰宇丢下一句「我去」,抢回火把,取出皮质水囊。

对平日里一向淡然的他来说,这态度未免有些过度保护,玲琳忍不住苦笑。

「鹫官长大人,没想到您这么爱操心。」

「我没有。」

「您就是有。在船上的时候,您也一直担心慧月大人。」

她想起景彰等人追问时,辰宇不动声色帮她们解围的样子。

那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替换和命不久矣的事。他是看不惯慧月被尖锐逼问,才出手庇护的吧。

慧月身边的伙伴,越来越多了。

这份安心感,让玲琳嘴角微微上扬。

「能看到鹫官长大人与慧月大人心意相通,我真的很高兴。」

「……我并没有。」

辰宇皱起眉,压低声音。

「我不觉得我和朱慧月心意相通。说实话,她的尖叫和情绪化的样子,我其实很不擅长应付。」

「这……」

被他这么干脆地否定,玲琳困惑地皱起眉。

他是在害羞吗?可这话也太不留情面了。

听到有人否定感情丰富的慧月,她心里不由得升起一丝反驳的念头,但还没等她深聊,辰宇已经迅速转过身。

「我去取清水。你待在这里别动。」

看这架势,就算跟上去也会被他赶走。

玲琳轻叹一声,无奈地在墓旁坐下。

没有火把,只能借着淡淡的月光,望着墓碑与四周。

「好久没来了呢……」

能在最后来一趟,真好。不,真的算好吗?

(对了,不过——)

她忽然看向墓碑右侧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慢慢走近树根。

(能特意来确认这里,或许是件好事。)

她迟疑了片刻。

下定决心的玲琳,从身旁的药篮里再次拿出锄头,借着月光开始挖树根下的土。

慧月的身体确实有力气,只挥了几下锄头,泥土就被挖开,刃尖很快触到坚硬的东西。

(说起来……小时候的我,只能挖这么浅啊。)

她带着自嘲的笑,清理掉多余的土。

拨开泥土后,出现的是一个和她留在祠堂厢房里一模一样的桐木小箱。

——唉,明明本来想把它永远埋在这里的。

把那堆废纸留在厢房,并非偶然。

玲琳一直都是这样:把想藏起来的东西先混在厢房的杂物里,再找机会带到这个从厢房连通的秘密基地,埋进土里。

那些废纸也本该被好好埋掉的。只是,当时还没来得及去埋,就发起了高烧。

后来康复花了很久,又很快被安排和尧明见面,诸事繁忙,竟彻底忘了处理。

「嘿咻。」

她把沾满泥土的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

一瞬间,仿佛被封印的时光一同涌了出来,玲琳微微眯起眼。

(啊……)

好怀念。

可以在笔杆里藏信的机关笔;曾经很漂亮的蜻蜓翅膀;配色古怪却莫名让她喜欢的发绳;带着华丽镂空花纹的碎纸片;不小心弄脏的手帕。

还有——字迹稚嫩的手记。

这个箱子里,装着玲琳为数不多的留恋与软弱。

是被侍女们指责「不够端庄」「静秀大人不会喜欢这种东西」,却依旧舍不得扔掉的物件。

或是相反,连被人看见丢弃的样子都不愿,只想彻底藏起来的东西。

小时候的玲琳,把这些统统收进箱子,埋进土里。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写过日记之类的东西。

「……只带这些,应该可以吧。」

玲琳轻轻抚摸着早已陈旧的笔和发绳。

在后宫自己的房间里,还藏着慧月写给她的信。

还有上街时吃的粽子叶、一起破案时用过的骰子等等。

最近的玲琳,宝物越来越多了。

只不过,她一直尽量只选小巧、可以随身携带的东西。

其实她也想把和慧月的同款衣裳、和大家合奏过的乐器带到「那边」去,可终究没有机会,大概就是命吧。

(足够了。)

像是在告诫自己,玲琳轻轻按住胸口。

因为回忆,都在这里。

(我,真是个幸福的人啊。)

她紧紧握了一下拳,再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的东西用布包好,放进药篮。

就在这时——

原本微弱地洒下月光的月亮,彻底被乌云吞没。

——滴答……

——滴答……滴答……

温热的水珠,落在玲琳的脸颊、手臂上。

雨点越来越密,化作了夜雨。

(雨……离得很近了。)

主动去打水的辰宇,揉着隐隐作痛的左臂,轻轻吐了口气。

就算黄玲琳刚才笑得那么落寞,也不该由着她慢悠悠扫墓,本该早点带她往山脚移动才是。

可是——

(明明一向莽撞的她,忽然变得这么懂事,心里反而不是滋味。)

每次看见她强颜欢笑,辰宇就坐立难安,总会做出不像自己的举动。

比方说,像现在这样,在暴雨将至的夜晚,靠近这种危险的水洞。

(确实不算深。)

水洞就在灌木丛边上。再往里似乎有小溪,一部分水渗到了这里,侧耳能听见潺潺流水。

正如玲琳所说,洞穴本身很浅,只要往洞口走几步,就能轻松够到地上的水洼。打水这种事,一瞬间就能完成。

可是,湿漉漉的地面、随时可能坍塌的松软泥土、还有那像张开嘴静静等候的空洞——这一切,都无可避免地勾起了辰宇的一段记忆。

(真没出息。都多少年了。)

辰宇像是要把回忆甩开似的短促呼气,将火把凑近地面。

——啪嗒。

火星在空中扬起金色的碎屑,划过视线,一段画面猛地撞进辰宇脑海。

『谢恩!你竟敢……你这个废物!』

耀眼的金色,如同烈火般粗暴的声音。

『我告诉你,没人需要你。你这种人,根本不配存在!』

刺耳的尖叫,飞溅的、鲜红的血。

也正因如此,辰宇一直很怕朱慧月那种尖锐的女声。

因为那是背叛的象征。

『是他。』

当然,就算是语气平和的男声,也绝不代表真诚。

『他才是——』

如同雨水从泥土里一点点渗出来,那些无论怎么驱赶都挥之不去的记忆,辰宇皱紧眉,拼命压下去。

果然,雨天最是不祥。尤其是夜里山里的雨。

(尽快下山。)

他下定决心,弯下身,迅速将水袋灌满。

因为只有脸探进了洞穴里,本该立刻就能察觉的异常声响,竟迟了片刻才传入耳中。

——滴答。

是雨声。

「…………!」

辰宇猛地起身,快步返回原地。

就这么一会儿,雨点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他对着正慌忙把布包放进药篮的玲琳高声喊道:

「下雨了!趁雨势变大,赶紧往远离溪流的地方撤!」

「是、是!」

若是暴雨,留在树木稀疏的墓地附近或许更安全,但这里离溪流太近,浑身湿透待下去只会冻得动弹不得。

就算她曾经连丹关的险山都能翻越,可土质稳固的山和雨天随时可能塌方的山,危险程度完全不同。

辰宇告诉她,尽量往靠近山脚、坡度平缓的地方走,随即从玲琳手里拿过药篮,转身沿原路返回。

「对不起,都怪我刚才耽搁太久。」

「……不,是我太慢了。」

对身后满是歉意的少女,辰宇只简短应道。

明明玲琳本来就想立刻下山,舍不得这「最后片刻」的人,反而是他自己。

「这边。」

避开陡峭坡面,小心走在已经开始泥泞的路上。

留意地面是否有细小裂痕、树根或岩石是否松动、浊水是否突然开始奔流。

辰宇动用那双即便在黑夜也能清晰视物、被人誉为鹰目的青瞳,全力确保安全。

哗啦啦啦啦——!

可仿佛在嘲笑他的努力,雨势瞬间暴涨。

(可恶,麻烦透了。)

倾盆大雨在黑暗中拉出白茫茫的雨线,终于彻底浇灭了火把。

事到如今,与其远离溪流,不如先停下找地方躲避——

吱——嘎。

就在辰宇微微迟疑的瞬间。

雨声之中,远远从头顶上方,传来一声低沉的断裂声。

「……啊。」

玲琳应该也察觉到了危险,气息一滞。

鼻腔里充斥着冰冷的泥土腥气。

辰宇的动作快如闪电。

「躲开!」

他猛地将少女一把推开。

仅仅一瞬之后——

轰——!

伴随着震彻腹部的闷响,大量土石朝着两人轰然砸下!

「鹫官长……!」

就算已经被推开,玲琳依旧被翻涌的泥土吞没,声音戛然而止。

而为了推开她,纵身冲到塌方正中央的辰宇,更是不言而喻。

「唔……——」

视线摇晃,他跟着暗下来的坡面一同往下滑坠。

耳边是持续不断的轰鸣。

石块与树枝相撞、断裂、飞溅,泥土狠狠砸落的声音。

潮湿的土味挤进肺里,泥水黏在喉咙,无法呼吸。

后背与胸口被重压包裹,黑暗愈发浓重。

眨眼之间,辰宇全身都被土石困住。

「——……大人!……大人!」

隔着湿土与岩石,传来玲琳闷声的呼喊。

被泥土四面围困,他早已分不清天地,但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是上方。这么说来,辰宇应该是仰面被埋。

「我马上救您出来!」

他立刻明白她平安无事,可同时又在心里大喊,太危险了,别过来。

(别过来。我自己能出去。)

他咬紧牙关,手臂发力,迅速确认全身状况。

腿脚和头部像是受了撞击,但没有重伤。情急之下举起的药篮虽然被冲走,却多少缓冲了土石的冲击力。

只是,下意识护着头举起的左臂,被岩石狠狠砸中,划开了一道不浅的伤口。

巧的是,位置和过去受过的旧伤一模一样。他心里泛起一阵苦笑,人在危急时刻的动作总是如此相似。

但讽刺的是,砸在手臂上的石头,恰好在泥土间留出了一点空隙,让他在地底还能勉强呼吸。

意识也还算清醒。虽说全身被埋,但声音还能传出去,说明埋得不算太深。

只要用手臂冲破土层,立刻就能脱困——

「咕……」

可是吸饱雨水的泥土,即便只有薄薄一层,也重得像沙袋。

更何况土石里夹杂着大大小小的岩石,彼此卡死,要移开极为困难。

就算强行搬动石块,随之而来的只会是泥土从缝隙涌入。

一旦贸然挪动脸前的石头,湿土就会

封住口鼻,这次是真的会窒息。

「鹫官长大人!您没事吧?告诉我您在哪里!请出声回应我!」

玲琳的声音渐渐靠近。

她似乎正小心翼翼地在泥土上爬行,想确定辰宇的位置。

火把早已被冲走,连月光都被雨云遮蔽,她只能依靠声音寻找。

「鹫官长大人!」

「我在这。」

「——……!我听到了!」

这一声回应,终于传到了她耳中。

「鹫官长大人!您还能说话吗?」

「……能。但是」

辰宇简短回答,闭上了嘴。

现在还勉强能呼吸。

可被四面泥土封住,再拖下去,氧气很快就会耗尽。

「必须在我还撑得住的时候,把周围的土和石头清掉。」

「抱歉,拜托你了。」

「您千万别这么说。」

瞬间判断出状况的少女十分可靠,可沾满泥浆的岩石太过沉重,凭她的力气很难挪动。

「请……请您等一下。这种石头,我马上……」

能听见她一次次拼命使力,可石块纹丝不动。

就算辰宇在里面用手臂撑着,也是一样。

「啊、泥土……怎么办……该怎么办……」

难得地,玲琳慌了神。

必须移开岩石,可夜里视线不清,一旦挪得不够彻底,涌入的泥土反而会封住他的嘴。

手边没有像样的工具,可等喊来救援也已经来不及。

在这争分夺秒的情况下,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决断。

「鹫官长大人!请您一定要撑住!拜托您,就算是呻吟也好,十声里应我一声就好,千万不要失去意识!」

拨开嘴边的泥土需要时间,声音是最重要的线索。

这一点辰宇也明白。

可是,

「鹫官长大人!您听得见吗?」

「嗯。」

「您脸旁的岩石不能一次性全部移开,那样反而危险。要先打通空气通道……我现在去找东西。鹫官长大人!您听得见吗?」

「嗯……」

声音渐渐变得遥远。

不,是辰宇的意识正在远去。

左臂出血量应该不小。地底残留的空气潮湿又稀薄。

更重要的是——

(我听见雨声了。)

隔着泥土传来的,沉重的雨声。

(这里……又黑又窄。)

令人动弹不得的狭窄黑暗。

毫不留情地唤醒了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我讨厌这里。)

一片漆黑。到处都是。

远处,仿佛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那带着怒火的尖叫。

『谢恩!』

不对。我的名字,不是这种异国腔调。

『辰宇。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是啊,可就算换成了这里的名字,我也从来没有真正融入过。

(……受够了。)

为了逃离黑暗,辰宇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果睁眼闭眼都是一片漆黑,那不如主动沉入自己意志带来的黑暗,还稍微好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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