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魔王〉之间的试探不但麻烦还徒劳,令人厌恶-章节
「听说利奎斯特卿要回到这里了。」
听到理查的报告,涅芙特洛丝松了口气。
她拥有暗精灵的面容──一头银发、一对金色眼眸和一身褐色肌肤──是个外表与〈魔王〉涅芙莉亚如出一辙的少女。
过去她穿的是如同魔术师的长袍,如今却身穿教会的礼服。代替榭丝缇打扮成这个模样,也已经驾轻就熟了。
身为贵精灵的涅菲(姊姊)是〈魔王〉,而身为暗精灵的自己(妹妹)成了教会专属技师奥伯龙卿的继承人,她有时会怀疑这样真的可以吗?但正因为她们都爱着自己,才会有现在的涅芙特洛丝,这一点无庸置疑。
涅芙特洛丝不禁露出笑容,低语道:
「这样啊,花了不少时间呢。」
「我认为利奎斯特卿偶尔也需要舒展身心的时间。」
理查温柔地回以微笑,今天他穿的不是礼服,而是洗礼铠甲。
现在十三位〈魔王〉正在举行会议,萨冈的领地奇恩诺因德没了主力的魔术师,防御变得薄弱。因为不晓得会出什么事,圣骑士长理查也正处于警戒态势。
顺带一提,因为理查也成了圣骑士长,也就不再是榭丝缇的部下了。因此在公开场合,他已改称她为「利奎斯特卿」。
理查继续报告:
「她会坐船回来,应该是明天中午左右会抵达。」
「毕竟回来就有工作在等她嘛,就让她慢慢来吧。」
修女瑞秋在这时递出红茶。
这名神出鬼没且常常流鼻血的少女正是理查的亲妹。
「涅芙特洛丝大人也辛苦了。」
「……真是的,时间还太早了啦。」
目前办公室只有涅芙特洛丝和法拉玛拉基兄妹等三人,一想到这也只到今天为止,她便觉得有点寂寞。
榭丝缇前往外地执行任务,实际上花了大概一个半月的时间。
尽管榭丝缇发誓要在欧菲洛斯对萨冈复仇,但因为萨冈这位当事人完全没有动静,结果她就空等好久。这段期间,对负责奇恩诺因德事务的涅芙特洛丝来说也是段漫长的时间。
──那孩子平常就在做这种责任重大的工作啊。
若稍有不慎,自己的一个选择就会让居民的生命和生活产生骤变。就算是一张文件也不能随意签名,让她的神经连日衰弱。
「……但是,接下来肯定才是真正棘手。」
「是、啊。」
包含萨冈和涅菲在内的十三位〈魔王〉开始会议。
她不觉得那只会以单纯的谈话告终,恐怕还会上演一场充满丑陋阴谋和勾心斗角的戏码。或许会有人回不来。
而且,涅芙特洛丝在意的不止于此。
「……我也该提起勇气。」
「你是指那件事吗?」
理查无奈地扬起微笑,并轻轻抱住涅芙特洛丝的肩膀。
「你的话没问题的。我也会陪在你身边,你一定会成功。」
「……那样感觉也很不好意思。」
涅芙特洛丝捂住变红的脸,咕哝道:
「没想到要叫涅芙莉亚『姊姊』,会是这么需要勇气的事……」
身旁有理查在,也就代表他会看到一切始末,不管怎样都很羞耻。
理查和瑞秋像是在看什么令人会心一笑的事物般,眯起眼望着涅芙特洛丝。她很希望这对兄妹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这么像。
涅芙特洛丝烦恼地抱着头,接着抛出根本上的问题。
「……说到底,被我叫『姊姊』,涅芙莉亚会开心吗?」
涅菲对她很好,她也很感谢她。
所以哪怕只有一点也好,她想用话语传达自己的感谢,这就是她准备叫「姊姊」的理由。
但这是涅芙特洛丝个人的决定。
突然叫她「姊姊」,会不会反而让她困惑呢?
见涅芙特洛丝愈来愈不安,理查和瑞秋为难地面面相觑。
接着,瑞秋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那么,就让我先称呼涅芙特洛丝大人『姊姊』试试看?」
「「……!?」」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涅芙特洛丝与理查都瞪圆双眼。
「什、什么意思?」
「涅芙特洛丝大人会感到不安,是因为不晓得称呼姊姊会不会让姊姊开心吧?那我就实际称呼涅芙特洛丝大人一声,由您亲自体会来判断如何!」
原来如此──面对这番意想不到的发言,涅芙特洛丝也点点头。
只是──她反问:
「可、可是,瑞秋,你没关系吗?叫我姊姊就表示、那个……」
瑞秋是理查的妹妹,而涅芙特洛丝和他是恋人。叫她姊姊,就表示是在叫嫂嫂。
瑞秋额头冒起汗珠,却还是按着胸口漾起微笑。
「我的信仰,就是静静观望主所赐予的奇迹。触及奇迹不是我的职责。」
瑞秋低语了一句,又用力瞪大双眼。
「但是,若是为了涅芙特洛丝大人,我这条命在此凋零也了无遗憾!虽然不晓得自己的心脏能不能承受,可这正合我意!」
总觉得对方用了很多会引发不安的单词,但仔细想想,萨冈与涅菲也常常捂着胸口蹲在地上。这或许是很普遍的状况,只是涅芙特洛丝不晓得。
「……那个,涅芙特洛丝?我妹妹就是那种、有特殊性癖的人,最好不要把她的话照单全收。」
理查像是看穿涅芙特洛丝的内心,指出了这点。
不过,她觉得瑞秋的提议的确合情合理。
──不被人称呼一次看看,就不知道会是什么感觉。
她烦恼的时间并不是太长。
涅芙特洛丝朝着瑞秋颔首。
「那、那就,拜托你了,瑞秋。」
「是!」
瑞秋先是闭上双眼,小小地做了深呼吸后,露出纯真的笑容这么喊道:
「姊姊(嫂嫂),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
「……!咕呜呜!」
面对这超乎想像的破坏力,涅芙特洛丝连着椅子一起往后倒去。而理查似乎早就预料到这点,轻轻撑住她,她才能平安无事。
──瑞秋,你把我该说的话全都教给我了呢。
没错,自己该传达的话就是「谢谢」,毕竟涅菲则赌上性命救过涅芙特洛丝。
涅芙特洛丝按住胸口,平复呼吸。
「原、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涅芙莉亚或许也会感到开心吧。谢谢你,瑞秋……瑞秋?」
瑞秋摆出宛如祈祷的双手交握姿势,一动也不动。要不是有鼻血滴滴答答地从她的鼻孔流淌而下,甚至有种宛如殉教者般的庄严。
理查把手举到瑞秋面前,接着摇摇头。
「死了呢。」
「瑞秋──!」
因为自己最近常常发出悲鸣,所以涅芙特洛丝也只是稍稍休息过后就回去办公了。
即便如此,称呼她为嫂嫂的少女也花了一段时间才复活。看来这对瑞秋来说,也是相当强烈的冲击。
◇
「抱歉,准备的位子似乎不够啊。」
在荒野的正中央,放置着巨大的圆桌和围绕在周遭的十三把椅子,都是〈魔王〉的座位。谁坐哪里都有指定,靠背上刻着各自的名字。
往南方一看,那里是一片宽广的暗沉大海。和流卡翁的海不同,这是片充满腥味的混浊海洋。有大量腐烂的木片飘到海岸边,会是在哪里遇难的船只残骸吗?
以〈魔王〉集结的场所来说,这个风吹日晒的地方实在过于粗糙。但圆桌中央燃着青白色的火焰,即便面对穿过荒野的强风也没有半点晃动。虽是靠着魔术点起的火,可多亏了这个,才让这里变成能勉强让人停留的环境。
「好像拉结尔的地下会议室。」
米卡低声说了这句话。在拉结尔大圣堂的地下除了宝物库以外,似乎还有圣骑士长专用的房间。
「嗯,你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毕竟是同一个男人造出来的。」
「……咦咦!?」
在萨冈告知真相时,米卡瞬间僵硬,然后跳了起来。
他们交谈期间,〈魔王〉们已经分别就坐。
而各自带来的人则站在位置后方,贝赫莫特与利维就跟在菲尼克斯身后。因为他们似乎是朋友关系,萨冈才采取这种配置。由于佛尔卡斯身后也站着三人,显得十分醒目。
──没看见那个叫巴托的。
其他〈魔王〉们似乎连随从都没带,没有〈魔王〉以外的人。
根据艾谢拉的说法,那人好像也相当难缠。
她说,若马加锡亚在千年前就死去,巴托就会成为下一个马加锡亚了──
既然那人不在现场,或许是在谋划其他计策,可奇恩诺因德也没有巴托的目击报告。
虽然他也有可能是被用过就丢了,但马加锡亚目前明显没有足够的棋子,萨冈不认为他会轻易舍弃贵重的部下。萨冈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被派去监视奇恩诺因德一带了吧。
……不过过去他所知的马加锡亚,确实是个会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事的〈魔王〉。
尽管在意,但目前没有能够追踪的办法,只能先放着不管了。
比起这个,还有件更让人费解的事。
──马加锡亚不知道我们会带这么多人来吗?
至少埃力格应该是知道的。
那么,这表示她把此事没报告给马加锡亚。在他们之间,或许发生过什么让埃力格感到不悦的事。
只是,若她会仅凭这点理由就隐瞒情报,看来马加锡亚无法掌握人心。
不意外,毕竟他原本就是以恐惧在束缚世界。
透过恐惧的统治很轻松,也不会失败。唯一的问题是能够实现那种事的力量是否存在,而马加锡亚做到了。
反过来说,他现在也算是放弃了以恐惧为手段的支配方式。
──是复活没多久,还没有灌输恐惧的时间,还是有其他理由……
最好要注意这种突然改变。
萨冈一面细细观察,一边坐上指定的位置。
「哎呀,是在隔壁啊。许久不见,吾友萨冈。」
来到萨冈旁边的,居然偏偏是格雷希亚拉波斯。
对面坐的是佛尔佛尔,她那张无机质的脸上浮现类似厌恶的气息。至于米卡,早就眼眶泛泪地开始颤抖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逃,萨冈很中意这一点。
不过,他们并不是来互相厮杀──就算最终会变成这样也是──萨冈也礼貌性地回应了。
「你果然还活着啊,格雷希亚拉波斯……不,等等,你那句『朋友』是什么意思?」
「您亦是对生命与死亡抱有敬意之人。既然如此,称您为友当之无愧吧。」
「是吗,我是不这么想。」
「哎呀,真冷淡。」
老绅士笑了笑,并脱去帽子。
萨冈环顾四周,从他开始按着顺时针来看,接下去的位置依序是格雷希亚拉波斯、纳贝流士、佛尔卡斯、阿斯摩太、涅菲、沙克斯、埃力格、骸骨〈魔王〉──恐怕是亚斯塔禄──菲尼克斯、马加锡亚、法儿、佛尔佛尔。
他不认为这个顺序是无心安排的,是什么原因呢?
萨冈思索了一下,这才发现这是〈魔王印记〉的顺序。
他回想起过去欧利昂告知的〈印记〉一览。
跟她说的一览对照,从萨冈开始的顺序就是心脏、内脏、左手、左脚、右脚、右手、肺、耳、鼻梁、脊髓、脑、眼、嘴。
这是以身为〈魔王的脑〉的马加锡亚为中心,按照靠近脑的器官左右排列下去。
所以〈眼〉跟〈脊髓〉这两种跟脑直接连接的部位就位于左右,相当于〈魔王的左脚〉的佛尔卡斯和〈右脚〉的阿斯摩太则在最远的位置。
也就是说,这张圆桌可以组织成一具身体。
──跟涅菲分开了……
尽管涅菲已经成了跟〈魔王〉们不相上下的魔术师,但所谓的〈魔王〉就是群难以预测他们会不会做出超乎实力之事的人。
不过旁边有沙克斯和黑花在,对面的阿斯摩太虽也是马加锡亚麾下的人,却愿意协助我方。既然有他们在,万一出了什么事,萨冈也能够来得及出手帮忙。
另一方面,萨冈右方则坐着佛尔佛尔及法儿。在发生什么事时,他就会以这边为优先。他最优先的保护对象当然是涅菲,可无视这两位该庇护的人去帮涅菲,一定会被她骂。
──但法儿旁边是马加锡亚这点还是令人不满。
她身后也有蒂克希亚及阿丽丝泰尔在,而马加锡亚也盯上了这对双胞胎。身处在他容易出手的位置,怎么可能觉得有趣。
但法儿身为〈魔王〉,已经拥有可以独当一面的实力。万一有什么状况,好歹能保护自己和部下。
而且马加锡亚方在最初的那一次后,就没再出过手。
──是重要程度没那么高,还是在等能更加确实瞄准的瞬间?
又或者是,两者皆有?
敌方有拥有预知能力的埃力格,就算要发动袭击,理应清楚确切的时机。
正因如此,比起防御转弱的奇恩诺因德,萨冈觉得把人放到看得见的地方更好,才把两人带来。
反而是佛尔卡斯的位置更令人在意。
他身旁没有亲近的伙伴,身后还有莉莉丝和赛尔菲两个需要保护的普通人。艾因若要保护她们,也会应接不暇。
那个少年处于最容易被分开的位置,有必要小心注意。
当萨冈正用全力提防周遭时,马加锡亚开口道:
「我先架起结界。在场想避免被横加干涉的人,想必不是只有我。就是阻止出入的隔离结界。」
嗯,好歹也是〈魔王〉的集会。若是有关世界机密的谈话,当然会有不怀好意之人伺机而动,自然要禁止出入。
现场无人表示异议。
结界一架起,首先是风停止了。没过多久,也闻不到混浊大海的气味了。就像室内一般寂静,声音也很清楚。
原来如此,马加锡亚组织的结界是将这荒野的一角隔离在亚空间。周遭的景物不变,却能感觉到已经是其他场所。单纯的破坏并不能脱离此处,它还具有妨碍内侧斗争的效果。
萨冈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结界。
──果然了不起。
而就在马加锡亚架起结界之后。
那个突然来了。
〈魔王印记〉产生剧烈的轰鸣。
「「「──!」」」
看来不光是萨冈,其他〈魔王〉们的脸色也明显变了。身旁的格雷希亚拉波斯等资深〈魔王〉像是都有经验,只有烦躁地挥挥手这种反应。
在这其中,阿斯摩太开口道:
「呜……这感觉还是这么恶心,所以我才讨厌〈魔王〉见到彼此啊。」
她厌恶地挥舞刻有〈印记〉的右手。
听到这句话,萨冈终于想起来了。
──共振──
过去在拉结尔,十二把圣剑齐聚时也有同样的现象。尽管他们将其称之为共鸣,并视为神圣的现象,魔术师这边却像是某种难以理解的事物在蠢动的不祥现象。
对于困惑的萨冈,格雷希亚拉波斯像是要表达友好般开口解答:
「这是〈魔王印记〉的共振。当十三个〈印记〉聚齐,就会引发这种现象。上次发生就是在您就任〈魔王〉的场合。」
「嗯,这原本果然是一体的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
据说,这当中封印着魔神还是原初魔王的尸骸。从这种类似心跳的反应来看,或许他还活着。
──这样的东西在这种时机集合在一起,肯定会发生什么事吧。
该说不出所料吗,总之这场召集是不会简单告终了。
◇
「──这就是那个地方啊。」
当十三位〈魔王〉集结在卡沙尔迪利欧时,艾谢拉正身处距离那里很远的荒野上。
荒野的风很强,金色发丝被吹起、缠绕在脸上。她厌烦地用一只手按着头发,另一只手则抱着不祥的玩偶。她身穿如同丧服般的高格调连身裙式礼服,看起来跟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女不太相衬。
这是片已经半沙漠化的荒芜之地,位置在大陆中央附近,从圣都拉结尔搭马车往东走大概需要半天。这也是萨冈和涅菲在某个时刻出发去新婚旅行(伪)时,见到奥伯龙兼欧利昂的荒野。
有座崩塌的神殿被埋在荒野的沙中。
若隐若现的应该是墙面或柱子的一部分,表面刻着磨损的精致图案──神灵文字,但断面似乎是被高温熔化,可以看出不是自然坍塌的。
在艾谢拉身旁,拥有绯色头发和双眸的少年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瘫坐在地。
「……真是的,要找到它很辛苦耶。」
「那我就夸奖你吧。如果不是你,应该就找不到它了。」
在有许多魔族出现、马加锡亚复活的现在,艾谢拉也不能只是坐着旁观。
她透过自己的分身──蝙蝠和旧友阿修罗,安静地寻找这个地方,没被任何人发现。
阿修罗马上咧嘴笑了,也不知刚刚不悦的表情跑到哪里去了。
「嘿嘿,那你会给我什么奖励吧!」
「…………」
听到他一如往常的玩笑话,艾谢拉默默地用指尖抬起阿修罗的下腭。
「咦耶?」
然后,她轻轻亲吻了他的脸颊。
阿修罗突然满脸通红,整个人往后倒。
「你、你你你你,突然做什么啦!?」
「做什么?是你说想要奖励的啊。」
「……呃,是这样没错,但我也需要心理准备啊。」
阿修罗开始嘟囔着什么,简直就像个纯真少女。艾谢拉没有理会他,而是轻轻举起不祥的玩偶。
紧接着,石柱和神殿的残骸散发出淡淡的光辉,大地开始摇晃。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神殿飘起来了……?」
就如困惑的阿修罗所言,埋在沙中的神殿缓缓现出姿态。它似乎已经没有残留足以飘到半空中的力量,不过要展露全貌也已经足够了。
那不是神殿,而是城市。
那些整齐排列的建筑应该是塔吧,有几个拥有巨大柱子痕迹的建筑残骸排成一列,可以看到它们每个都排着无数像是架子般的板子。可能是长年被埋在沙中的关系,状态比起露在地面上的神殿还要好。
艾谢拉他们站立的场所如同小山丘般地隆起,大概是城市的中心部。
「──书架之街毕普利欧堤奇。」
那就是这个城市过去的名字。
「只是什么都没留下就是了。」
就像阿修罗所指出的那样,书架徒有其名,架上没留下半本书,是全都烧掉了吧。还保留一些原形的建筑每栋都留有烧过的痕迹,可以知道书本当然会是最先被烧光的。
「毕竟马加锡亚彻底毁了天使的痕迹,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留下易懂的书籍。」
「……?那你为什么要找这种地方?」
见阿修罗面露疑惑,艾谢拉再次举起玩偶。
「〈图书馆〉啊,你们的主人回来了,可以现出真正的姿态了。」
当她这么一说,神殿的地板便朝左右展开。
那是通往地下的门。
漆黑的楼梯往下延伸,也不知会延续到哪。
「书并不重要,这里是天使们制作的太古记录装置,连天使长们都没被告知的秘密场所,应该会记录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连成为圣剑根基的卡麦尔他们都不知道,最高机密中的最高机密。
由于上层的街区遭到破坏,记录功能也随之停止,在那之前它一直记录着世界的一切。
阿修罗吞了口唾沫。
「有这种东西啊……为什么你过去都没找?」
「单纯是我一个人找不到,而且一旦轻率地触碰,这次马加锡亚一定会抹去一切,所以我才无法出手。」
艾谢拉也只被知会,这个装置存在于荒野的某处。
也就是说,这里是马加锡亚也不晓得的天使遗产。
这里也是若被马加锡亚得知,就会直接前来破坏的危险地点。不过现在的话……十三位〈魔王〉都被召集过去了,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找。
阿修罗皱起眉头。
「是很厉害啦,但为什么亚榭会知道这种东西?连马克都不晓得吧?」
艾谢拉用食指抵着嘴唇,露出微笑。
「因为这是跟重要朋友的秘密场所。」
没错,就是朋友。
──是做了这只玩偶给我的重要朋友……
这只总是被艾谢拉带着走的玩偶,用了那人的头发,所以对这里也有反应。
「……重要的朋友、啊。」
即使摆出彷佛看到什么诡异东西的表情,阿修罗却没问对方是谁。
──我不讨厌你这点喔。
要是他别那么啰嗦的话,那她也能轻松点了。
艾谢拉迅速踏上阶梯。
「那么,我们走吧。」
「好,就让我好好看看,我死去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吧。」
两人就这样往下深入地底深处。
◇
「我先自我介绍吧。我是马加锡亚,或许有人会认为我是冒牌货。」
地点再次转回卡沙尔迪利欧。
等骚动平息后,马加锡亚把手肘靠在椅子上,并开口道。面对这句充满压迫感的发言,他右边的菲尼克斯最先做出反应。
「咦?不,你肯定是假的啊。过去的威严都去哪了,完全是不同人。」
听到这番完全不看场合的发言,圆眼镜男紧紧咬着下唇。
即便如此,他还是傲慢地翘起脚,哼了一声作为回应。
「你没资格来质疑我的威严。你那模样又如何,这样也算年纪最大的?」
现在的菲尼克斯外表就是十四、五岁的少女,身穿大红色的礼服搭配不相衬的黄铜手甲和护腿,看起来确实不像是〈魔王〉。
菲尼克斯则一副不在意的样子,而是摊开套着手甲的手掌给他看。
「若要提岁数,我才出生一个礼拜。毕竟比起让年龄倒退,让年龄前进所需的负荷更大。若要在不勉强的情况下成长,这已经是极限了。」
仔细想想,使用〈魔王印记〉的法儿成长的程度也就十五岁左右,这或许就是顺其自然成长能到的极限。
另一方面,当她长到更大──二十岁左右时,就发生了一桩大惨剧……她和萨冈中了个足以让两人年纪对调的诅咒。仔细想想,萨冈也是在那时第一次见到莉莉丝。
菲尼克斯先在这时中断话语,像是在思考什么般点点头。
「……嗯,需要说明这种事,看来原因并非『这副年轻外貌是刚复苏』这么简单啊。」
「只是不需要再维持上了年纪的姿态了。活了千年,这次要变回去会很痛苦,最终使岁数停滞才最轻松。」
听到这句话,阿斯摩太露出怜悯的表情。
「居然到了这种岁数才发现,真可怜……」
「你真的是个讨人厌的家伙耶。」
马加锡亚反射性地埋怨道,看来阿斯摩太并非改变了年纪,而是停止自己成长的那一类。
──那么为了长生,我也该趁现在停止成长吗。
妻子(涅菲)和女儿(法儿)都是长命种,萨冈却是纯粹的人类,想跟她们度过同样的时间,需要比普通人更加努力。
该说不意外吗,法儿对这种改变年纪的话题露出兴味盎然的表情。毕竟这个女儿过去也曾想让自己多长几岁,结果却失败的经验。
萨冈想起过去交战过的马加锡亚的外貌。
──活过千年的老人,那应当就是马加锡亚啊。
而活过千年,靠着控制肉体来隐藏年纪也会有所极限。或许也是因为有精神本身衰老,跟不上年轻的部分在。
以〈涅芙利姆〉复活的马加锡亚也是老人的姿态,但那具身体无论外表如何,都是刚被创造出来的年轻肉体,所以对如今的年轻姿态也没怎么感到困扰。
只是,这个事实让萨冈思考了其他可能性。
──现在这个是〈涅芙利姆〉,他的精神或许是持有威严前的状态。
谢利康是一口气把本人从出生到死亡的记忆都灌输进去,因此也很罕见地有不知自己是谁的例子出现。
若是鲜明地拥有过去和未来的记忆,也难怪会变成这样。人类是要透过遗忘才能活下去的生物,要是忘不了一切痛苦的过去,精神不用多久就会出现异常。
重复生与死、记忆还会延续的菲尼克斯就是个好例子。连她都承受不了,一直希望能够死去。
也就是说,萨冈会觉得这位马加锡亚就是名为「马克」的少年本身,或许就证明了他的精神状态正处于这个时期……不过想扰乱萨冈的情感当然也是原因之一。
接着,马加锡亚看向坐在隔壁的法儿。
「对了,这次的新面孔很多,就先来做个自我介绍吧。」
听到这番话,法儿明显皱起眉。
「……咦,不说不行吗?」
法儿不信任马加锡亚……或者该说,是把他视为会伤害阿斯摩太和部下的敌人,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的情报交给对方。
见连小女孩都对自己露出厌恶的神情,马加锡亚又露出一副像是受伤的表情。
不过再这样下去,事情就不可能有所进展,于是萨冈无奈地向法儿说:
「说个名字和称号就可以了吧?」
他一催促,法儿一脸不情不愿地颔首。
「……我知道了。我是《亡灵》瓦雷法尔,喜欢的东西是曼陀罗草做的布丁。」
「呵呵,我懂,那个很美味呢。」
「还有我也喜欢魔眼族的现切料理。」
「可以请你别用带着食欲的眼神看我吗?」
即使隔着面具,也能感觉到纳贝流士的脸僵了。
──毕竟法儿的生日才刚过不久。
那正好是在欧菲洛斯玩的时候,虽然萨冈包下了大圣堂举办宴会,但在礼物这方面,就没能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了,或许可以再送给礼物给她。
或许是感受到这样的视线,纳贝流士死都不看萨冈的方向。
接着回答的人是佛尔佛尔,她虽身穿侍女服,那挺直背脊的凛然身姿足以配得上〈魔王〉的身分。
「我是《雷甲》佛尔佛尔,喜欢的事物是、主人和米卡先生?」
(咳噗!)
这突然的告白让站在后方的米卡呛了一下。
──哦,很行嘛。
没想到她敢在这种成员面前秀恩爱,真不愧是萨冈认同的〈魔王〉。
接下来轮到萨冈了。他重新翘起脚,用带有〈魔王〉威严的语气直接说道:
「我是《魔术师杀手》萨冈,爱的是我的妻子涅菲和女儿法儿。」
「能不能别连你都燃起竞争心态?」
总觉得马加锡亚似乎在呢喃着什么,萨冈却不在意。顺带一提,连耳尖都红透的涅菲捂住脸,法儿则满意地挺起胸膛。
然后是格雷希亚拉波斯。
「我是《杀人卿》格雷希亚拉波斯,兴趣是杀人。」
「撤销你那称号吧,你又没杀死我啊?」
见菲尼克斯反驳,老绅士一副不解的模样歪了歪头。
「嗯?我应该有杀死过您的啊。虽然那是我第一次实现他人自杀的愿望,也是我第一次坐上〈魔王〉之位,令我内心激动不已。」
「我已经像这样复活了,根本不算杀死吧。」
「……?既然复活了,就表示您有正确死去。不过若您有需要,不管几次我都愿意接受委托。」
「啊────我的意思是,我人都活过来了,根本不算是成功杀死啊!完全说不通。所以我才讨厌你笨────蛋!」
「哎呀,真无情。我倒是很羡慕您呢,毕竟您能够享受无数次原本只能经历一次的死亡。」
嗯,这大概就是价值观的差异吧。
菲尼克斯希望终结自己死亡也会无限复活的循环,格雷希亚拉波斯却是执着于肉体上的死,对灵魂和之后的领域没有兴趣。
戴着单眼面具的魁梧男子没有理会愉快聊天的两人,而是让肌肉发出嘎吱声。
「我是《魔工》兼《魔眼王》纳贝流士,兴趣应该是变美吧。」
「你的肌肉好结实啊!我也好想变成像你这样的男子汉!」
「人、家、是、少、女,你也想变成少女吗?」
见对方如钢铁般的肌肉散发出杀气,佛尔卡斯吓得跳了起来。
「呃,我是佛尔卡斯。好像被有人叫我《钻缝猫》这个称呼……?另外喜欢的人是莉莉丝!」
(不用较劲啦!)
莉莉丝在后方发出抗议,但似乎没有勇气介入这种场合,最多就是小声地来回走动。
然后阿斯摩太显得满脸复杂。
「……果然没恢复记忆啊。」
「嗯,你似乎恢复记忆了呢!太好了。」
「总觉得节奏都被打乱了。」
听到他们的交谈,萨冈低吟着思考。
──失去记忆前的佛尔卡斯跟阿斯摩太有交流吗?
阿斯摩太的反应,明显跟对其他〈魔王〉不同,甚至可说是亲昵。他没想到除了法儿外,她还有这样的对象。
挥开银色的发丝后,阿斯摩太挤出笑容。
「《搜集士》阿斯摩太,兴趣是收集美术品和、红茶吧?」
「还真敢说……」
「埃力格小姐下次也要跟我一起喝红茶吗?」
「……还是先不了吧。」
阿斯摩太露出彷佛在说「我想马上挖掉你眼球」的笑容,让埃力格吐出一口忧郁的叹息。
紧接着,涅菲像是下定决心般用力调整呼吸。
「我是《妖精王》涅芙莉亚,喜欢的人……就是、萨冈先生!」
「咕噗!」
萨冈忍不住捂住胸口趴到圆桌上。
──不管被说几次,都无法承受这份破坏力!
因为涅菲可是双手握拳,说得像是倾尽全力的告白,他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马加锡亚则是睁着死鱼眼,不过这一点都不重要。
接着涅菲小小吐出一口气,露出沉稳的微笑。
「还有女儿法儿。」
「涅菲小姐,你没必要也跟着凑热闹。」
见自我介绍的主旨开始变了,沙克斯婉转地劝说,但萨冈很满足。
然后就轮到沙克斯了。
「我是第二代《虎王》沙克斯,专精医疗魔术。」
该说真不愧是沙克斯吗,没被现场气氛左右,而是给出认真的自我介绍。
(…………(嘟嘴))
然而后方的少女似乎并不满意。
是想要称赞认真的沙克斯,可另一方面也希望他能晒晒他们之间的恩爱吧。她虽一脸若无其事,但脸颊仍小小鼓起,用隐隐像是央求的眼神一心盯着他。
「……然后已经跟后方的黑花订婚了。」
(太好了!)
年轻〈魔王〉最终屈服于身后传来的异常压力,而施压的当事人则十分满足地双手交握、蹦蹦跳跳的。
再来,用咒符盖住双眼的美女开口道:
「我是《观星卿》埃力格……现在想去安静的地方。」
「……那个,等事情结束后,我打算积极考虑休假的事。」
或许是感受到责备,马加锡亚结结巴巴地回应。
这次换骸骨〈魔王〉了。
『《饿骨卿》亚斯塔禄,追求美食就是我的宿愿。』
这个声音的确是从山羊头盖骨传出的,但那张嘴却没有动。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会说话的骸骨。
萨冈输给好奇心,试着询问:
「啊,容我基于兴趣问个问题。你说喜欢美食,是如何辨识味觉的?」
这确实是个连萨冈都会犹豫能不能问的问题,但他就是很在意这点,这部分其他〈魔王〉应该也一样。萨冈知道尽管众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却都在全神贯注地倾听。
面对这个问题,骸骨──亚斯塔禄毫不在意地回答。
『不是有个词叫做刻骨铭心吗?我能以味觉感受到自己所碰之物。』
「……这样啊,真有意思。」
刻骨铭心应该不是这样的意思,但萨冈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周围有几人则是哑口无言,一副彷佛在说「是这种道理吗?」的模样。
菲尼克斯在这时说道:
「王,那家伙也会吃人喔,没关系吗?」
「……?种族不同,难免有这种状况吧。」
魔眼族和龙也会捕食人类。即使骸骨啃食人类,责备他也是责备错人了。
『哦,看来多少能说点话了。』
亚斯塔禄用佩服的声音说,并继续说道:
『我现在就想尝尝龙的孩子。』
现场的空气顿时冻结。
他在说谁很明显,但萨冈没有大吼大叫,而是笑着回答:
「那可真遗憾,你想抓住法儿,最少也需要打倒包含我在内的三位〈魔王〉,而且我女儿也绝不会输给你,你的一条命终究是不够的。」
作为魔术师,他当然可以自由梦想捕食龙,却不可能实现,因为萨冈不容许。
亚斯塔禄也不打算当场挑战,发出了好笑的笑声。
『那也是一种助兴,好好期待吧。』
最后轮到菲尼克斯了。
「我虽无意向你们报上姓名,总之我是《黄金卿》菲尼克斯,兴趣是……这个嘛,我没想过,但硬要举一个的话,就是自杀?特别是把他人卷入,很好玩。」
「想自杀的话你自己去!」
面对这番实在是极度低劣的回答,马加锡亚终于发出愤怒之声。
「好了好了,称号中有卿这个字的人性格都很差,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生气吧。」
「「「…………」」」
称号中有卿的那四人露出像是想说「你有没有照过镜子?」的表情,但脸皮厚的少女却没注意到。
「我不想再管这些人了……」
法儿同情似地抚摸圆眼镜青年的头。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说了喜欢的东西。」
「……不,没关系,你没有错。」
被小女孩温柔对待,马加锡亚像是怒气无处发泄,最终悄然落泪。
就在气氛无可挽回时,〈魔王〉的自我介绍结束了。
◇
「那、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
用手帕擦拭过圆眼镜后,马加锡亚终于振作起来了。
尽管气氛极度微妙,但等十三人都自我介绍过,他便这么宣告。
马加锡亚在圆桌上双手交叉,静静地睥睨所有人。
「对你们使用拐弯抹角的说法,也只是浪费时间吧。我就直接了当地说了。」
以这句话作为前置,过去的〈至高长老〉这么说道:
「从现在算起一年后,世界将会毁灭。我想设法阻止。」
刚刚的喧嚣就像是一场谎言般瞬间鸦雀无声。
「这是埃力格观测到的『确定的未来』,你们就当作这是避无可避的事实吧。」
《观星卿》观测的未来无法改变,就算是〈魔王〉或埃力格自己都一样。
对于这个事实,〈魔王〉们的反应各不相同。
──一年……意思是艾谢拉的结界快要撑不住了吧。
萨冈是有头绪的,是多少感到了冲击,却不到惊慌失措的程度。而隐约察觉到的人,又或者是已经知晓的人同样没有多大的反应。除了萨冈以外,法儿和马加锡亚方的魔术师们都是如此。
反倒是涅菲、沙克斯和佛尔佛尔等新人〈魔王〉像是受到惊讶般脸色骤变。不过,这是没有事先暗示这个可能性的萨冈疏忽了,不是因为他们尚未成熟。
除此之外,也有人嗤之以鼻,彷佛在说「这种话怎能当真」,菲尼克斯和亚斯塔禄都是这一类人。
菲尼克斯在这时率先开口,对世界命运最没兴趣的肯定就是这位〈魔王〉。
「想设法阻止,就表示还有勉强能想办法的余地啰?」
「我就是这么想的。」
不然的话,根本没必要发出这种召集。
在这当中,只有一个没有理解话里意思、傻在那里的人在。
「我听不太懂,那是需要你们慌张的事吗?」
听到这句话,马加锡亚露出像是在看可怜事物般的表情。
「一旦世界毁灭,即使是〈魔王〉也活不了。」
他指出的这一点正当至极,但佛尔卡斯摇摇头。
「我不是在说这个,大家应该都像萨冈大哥一样强吧?有十三个这样的人,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接着,他充满自信地说出自己的根据。
「因为萨冈大哥已经拯救过世界一次了。」
纳贝流士最先做出反应。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你们都是『那边』的生还者,这份情报很重要。」
萨冈在心中咂了下嘴。
──啧,纳贝流士说什么多余的事……
老实说,萨冈真正的想法是想默默带过这件事。
而涅菲应该也发现了,小声地「啊」了一声。
亚斯塔禄静静地出声道:
『那我还真想听听看,你们在哪、看到了什么?』
嗯,在这种时候想敷衍过去大概是不可能的。萨冈先叹了口气,才张口道:
「之前因为一点意外,我们越过了艾谢拉的结界。」
靠着莉莉丝的神器〈幽世镜〉之力,萨冈抵达了覆盖这个世界的结界另一边。至于原因,就是因为莉莉丝本人在那迷路了。
越过结界的人有萨冈和莉莉丝,还有做为根本原因的佛尔卡斯这三人,但还有人透过〈幽世镜〉看到了那个。
纳贝流士、当时还并非〈魔王〉的涅菲及法儿,以及赛尔菲。法儿能察觉到世界即将毁灭,就是因为这个。莉莉丝似乎也理解他们在谈什么,表情很僵硬。
也就是说,他们看见了世界的外侧。
不光是亚斯塔禄,之前一直旁观的其他〈魔王〉也都在关注。
『你们看到了什么?』
「魔族们的王……不对,是神吧?就是类似于那样的存在。」
──〈阿撒兹勒〉──
屡次侵蚀这个世界,带来众多灾害的灾厄。
听到萨冈的说明,菲尼克斯迅速站起身。
「什、什么!魔族的王!?」
「嗯?菲尼克斯,你知道什么吗?」
萨冈没有说太多。若菲尼克斯能说出什么情报,就该把说故事的角色让给她。
她一问,菲尼克斯毫无愧色,摇头这么说道:
「没有,我只是想说说看。」
「……安静坐着,不然谈不下去。」
萨冈彷佛在劝告令人费心的孩子,直接说道。唉,菲尼克斯就是这种生物,生气也只会感到空虚。贝赫莫特和利维则把她扯回位置上。
在被其他〈魔王〉顺势逼问前,萨冈就继续说了下去。
「但我不能继续说了。因为我看到那东西,已经被它盯上。若是轻率泄漏了什么,被那个感应到,结界或许会马上被打破。」
在场的所有人都是〈魔王〉,说到这里,理应就能理解他不能说的原因。没有人继续追问。
──这也就是说,那个结界的特异性不是强度,而是座标。
艾谢拉的结界是以她自身为支柱,透过「梦」为媒介所构筑的。对于被封印那个世界的事物来说,这个世界就如幻影般模糊,即便想要抓住,也会从手指的缝隙间流走。
所以纵使面对「那种事物」,才能撑过千年。
聚集在这里的〈魔王〉都是魔术师的顶点,里面自然有人能从萨冈的发言推测出事实。阿斯摩太甚至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彷佛在说自己绝不会错过任何情报。
亚斯塔禄询问马加锡亚:
『萨冈看到的「那个」,可以理解为是破坏结界的存在吗?』
「嗯,没错。」
亚斯塔禄点了点头,彷佛是在确认,接着又问:
『那么只要解决掉「那个」,就能够避开世界毁灭的结局了?』
对于这个问题,马加锡亚没有点头。
他没点头,却静静地这么回答: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毕竟埃力格看到就只到『那个』出现在这边为止。」
但也要能处理得掉才行。
见对方这略显迂回的说法,菲尼克斯面露困惑。
「埃力格,为什么你没看到后面?是因为看到就是确定了吗?」
「单纯是看不到而已,毕竟那时候我已经死了。」
这份坦白让涅菲倒抽一口气。
萨冈似乎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所以她才特意给涅菲留了那样的预言吗?
说涅菲会毁灭世界。
埃力格已经领悟到自己的死期,而且时间只剩不到一年。正因如此,她才会拼命地去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但令人意外的是,沙克斯对此表现出了不悦。
「真让人不爽。那你们有必要杀了佛钮司吗?那个人的力量应该在今后也能派上用场吧?失去他的损失可无法挽回。」
他们本来已经守住了他,本应成功救出了他。
马加锡亚却用最糟的方式横插一脚。
一切都还没厘清,怎么可能讨论这种拯救世界的话题。
──这家伙也学会怎么放狠话了。
当萨冈深深感动时,马加锡亚则直盯着沙克斯的双眼,回应道:
「因为有那必要。他成功创造出人造灵魂,这会导致这个世界的法则发生扭曲,大幅减少艾谢拉的结界寿命。有那种知识存在,结界就撑不了一年。为了争取到时间,只能杀死他了。」
「时间?少胡说八道,你应该有千年的时间,却到了这种紧要关头才要争取时间,这是不是太矛盾了?」
该说真不愧是沙克斯吗,漂亮地戳中该指出的矛盾。
说到底,若已经透过埃力格的预言确定毁灭就在一年后,不管做什么,世界都不会在那之前毁灭。
萨冈也在这时把手肘放到圆桌上,做好能随时动作的准备。沙克斯说的话太过合理,有可能会因为接下来的态度被杀。
──虽然马加锡亚没狭隘到会因此气疯大闹,却不知道他会做什么。
黑花也理解这一点,放松全身、摆好架式,预备随时冲出去。
在一触即发的气氛当中,马加锡亚采取了谁都没预料到的行动。
「抱歉,都是我思虑不周才导致这种结果。」
马加锡亚低头道歉了。
「我知道佛钮司的知识很危险,在杀了他之前或许该警告他一声。然而我却放着不管,直到无法拖延的地步。这都是我的疏失。」
「…………!」
沙克斯咬紧牙关,像是在压抑着怒气。
那当然,连萨冈都震惊到哑口无言了。
──这家伙是准备理直气壮地回避问题。
马加锡亚完全没有回答沙克斯的指谪,就算说杀了佛钮司是因为他碍事,也没回答到他哪里碍事了。
──也就是说,马加锡亚并不准备在这次集会中说明真意。
真要说的话,也就是通知所有人没有时间的事实,并且针对方针做出表态。
他没有要在此坦白真正的目的。
但他都已经这样低头了,作为新人的沙克斯也不可能再继续反驳他。
真的是很恶劣的做法。
只是这样一来,这场集会本身就没有意义了。马加锡亚方若没有公开新情报,萨冈就不可能得到更多消息。
他已经透过到此为止的对话,顺利取得还算可以的情报,应该直接起身回去。
──但对方也不是连这种事都想像不到的笨蛋。
尽管随时都能站起身,但也想再稍微观察一下马加锡亚的态度。
其他〈魔王〉应该也有同样的认知,阿斯摩太一边拨弄自己的银发,一边苦笑。
「咦──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过关吧?要是有人敢这样对你,你早就进行肃清了吧?」
对阿斯摩太来说,该跟马加锡亚划清界线的时机已经到来。在这个场合,还可以使用唆使其他〈魔王〉、自己逃跑这一招。因此她毫不留情地吐槽了。
面对这句话,马加锡亚的回答却相当坚定。
「抱歉,我无法回答。萨冈,我认为你应该能理解这个意思?」
「……嗯。」
自己明显是被卷入的,萨冈虽面露不悦,却还是思索了一下。
──跟艾谢拉一样的措辞。
她说不了太多的理由,跟萨冈没办法再坦白一样,就是因为提到〈阿撒兹勒〉,结界就会被打破,所以连跟这有关的事都不能说。
而马加锡亚在这时跟征求萨冈的同意,就是因为杀死佛钮司的原委跟〈阿撒兹勒〉有关。
那么,有关的点在哪?是人造灵魂的制法?还是佛尔佛尔这个活着的人偶身体?又或者是成功干涉世界的「言语」之力?
想到这里,萨冈终于想出答案。
──啊啊,是因为「那个」啊。
为何必须要在那个时间点,杀死一直放着不管的佛钮司?
是因为萨冈接触了他。
──想不破坏圣剑就解放他们,对马加锡亚是个阻碍啊。
圣剑里有着过去冠上〈阿撒兹勒〉之名的事物。
萨冈的研究总有一天会触及那部分,除了那个,他想不到回答不了的理由。
要阻止这次,就只能杀了萨冈或是佛钮司其中一个,而马加锡亚选了后者。
──所以,这是「我放过你了,你要协助我」的意思吗。
老实说,萨冈没义务按他的要求做。他要是杀过来,自己会使出全力迎战,若力有未逮,纯粹是因为萨冈太弱了。他放过自己,自己也没道理感谢他。
萨冈如此推测的根据,起因在于马加锡亚「不能回答」的发言。倘若这句话本身就是谎言,那便只是他擅自误会了。而这个名为马加锡亚的〈魔王〉,很常使用这种手法。
思考几秒后,萨冈看向隔壁位置的佛尔佛尔。
「佛尔佛尔,关于你主人的死,你是怎么想的?」
若要说谁在佛钮司之死上有资格主张权利,当然只有这个少女。
佛尔佛尔应该是没想到会有人征求自己的意见,淡紫色的双眼睁得圆圆的。
但她似乎已有答案,毅然决然地开口道:
「主人会死,是主人的意思。这是主人的决定,是主人的选择。无论那个人做什么、不做什么,结果一定都一样。」
佛钮司直接的死因,是为了让米卡复活。佛尔佛尔的意思是,即便马加锡亚没做多余的事,他一定也会这样做。
而且,这对佛尔佛尔来说也是无法退让的事实,她完全不会无法面对。
萨冈笑了。
「那么,再继续追究也没有意义。能因这件事痛殴马加锡亚的,只有佛尔佛尔。」
「啊,我想揍他。」
佛尔佛尔马上举起手这么说道。
萨冈瞪了马加锡亚一眼。
「……她是这么说的喔。」
「好吧。若是你能因此释怀,那就随你。」
马加锡亚摘下圆眼镜站起身,佛尔佛尔随即快步走近。
即使她面无表情,步伐却带有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在法儿身后待命的蒂克希亚及阿丽丝泰尔也急忙后退。
「要煮要烤随你──噗啊!?」
现场响起啪一声的刺耳爆裂声。
佛尔佛尔倾尽全力的巴掌击中本来还在嘟囔着什么的马加锡亚脸颊。
从腰部的旋转开始,手臂如皮鞭般灵活甩动,再加上完美转移重心的踏步,是一记连萨冈都会屏息的漂亮巴掌。尽管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这一击却快到那个马加锡亚都来不及摆出防御姿态。这证明了她有确实吸收艾因和黑花的体术指导。
马加锡亚转了半圈,脸被迫向后转,佛尔佛尔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回到自己的位置。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但看起来似乎有些神清气爽。
萨冈回以一抹笑。
「很棒的巴掌。老实说,我感到心情舒畅。」
「是,不胜惶恐。」
后方的米卡大张着嘴,呆愣在原地。
「那么,继续话题吧。」
「你流鼻血了喔。」
马加锡亚也坐回椅子上,重新戴上圆眼镜,他脸上还留有漂亮的手印,一滴鼻血从鼻间淌落。
在他用手帕擦拭期间,众人得以迎来片刻的休息。
◇
「回到原本的话题,封印魔族的结界会在一年后破碎。这个未来无法改变,但只要能阻止魔族的王,世界就有可能得救。」
马加锡亚用正式的语气重新展开对话。
阿斯摩太对此面露困惑。
「那是像桑杨沙先生一样的家伙吗?面对那种程度的对手,在场的人们合力应该能勉强应付吧。」
要说意外,这番话的确是很令人意外,在场大半的人都诧异地瞪大了眼。
乍看之下,她这句发言像是在说「这都跟我无关」,却是「自己一定无法战斗」的讯息。
──在此提出自己被抹除的可能性啊。
她说这个不是为了保护自己。
一年后,阿斯摩太有可能会死亡或者陷入无法战斗的状态。若是以她在为前提组织战略,无疑会产生破绽。于是她提出了这一点。
也就是说,阿斯摩太担心自己或许不在的未来。
对那些熟悉她过去的人而言,想必对这番话难以置信。毕竟这个〈魔王〉本是若实现不了宿愿,就要把自己跟世界一起毁灭呢。
不过萨冈并不打算让她死。
这时,不知有没有跟上话题的佛尔卡斯一头雾水。
「桑杨沙是谁?不是这里面的任何一人吧?」
实际上,应该很多人不知道这件事,只是他们都没说出口罢了。〈魔王〉们没有嘲笑这个问题,而是仔细倾听。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就只有真正跟他交战过的萨冈或阿斯摩太,但她可不是会主动提供情报的女人。
萨冈无奈开口道:
「是魔族的知性体,似乎是由一万只魔族融合,想杀他的话需要费很大的功夫。」
亚斯塔禄把脸转向萨冈。
『我不认识那个个体,但他的程度具体来说怎么样?』
「这个嘛,我和菲尼克斯的话,还在一对一也能勉强应付的范围,但想必会是一场严酷的战斗。」
他已经准备好对抗的手段,下次就不会像上次那样出丑了。
顺带一提,阿斯摩太把手放到自己胸口,露出「我的话就会赢了耶?」的表情,令人厌烦,因此萨冈避免与她对视。
那么──亚斯塔禄继续发言。
『所以下次来的个体会更强吗?』
「……不清楚会不会停在『强』这个层次就是了。」
老实说,萨冈看不清魔族的底细。即使他如今已经认识了阿斯摩太和菲尼克斯这种实力高强之人,也不认为我方会有胜算。
而马加锡亚在这时答道:
「桑杨沙是几个世代前的王,跟现在的王有不小的差距。贸然比较两者未免轻率。」
「……也就是说,魔族的王会世代交替吗?」
见阿斯摩太敏锐地挑出重点,马加锡亚没有动摇,而是回以颔首。
「那个例子已经历过多次证实。」
佛尔卡斯身后的艾因在此时开口道:
「马加锡亚,我不清楚你有何意图,但你说继续用那种迂回的说法,不管过多久都谈不下去的。」
啊啊──萨冈理解了。
──这家伙在千年前就实际打倒过〈阿撒兹勒〉啊。
严格来说,打倒〈阿撒兹勒〉的是成为艾因记忆之源的第二代银眼之王路西奥。
意外的是,对这句话做出反应的是格雷希亚拉波斯。
「恕我失礼,你是何人?」
同为剑士,他应当能看穿艾因的实力。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兴奋,彷佛在表明「我一直想跟你攀谈」。
「是我失礼了,我是艾因,拥有千年前打倒〈阿撒兹勒〉的银眼之王记忆。」
「哦!」
格雷希亚拉波斯发出带着欢喜的赞叹,萨冈瞥了他一眼,并把目光转了回来。
「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萨冈一催促,艾因便轻轻点头,告知:
「我不清楚你们所有人的实力,但按我千年前的记忆,那不是光凭你们十三人就能勉强应付的事物。」
接着他在此停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才继续说道:
「呃,你们知道史福朗基得这个湖吗?〈阿撒兹勒〉就是那个大小的魔族聚集体,这样有稍微好懂一点吗?」
「「「……!」」」
听到这句话,〈魔王〉们的脸色也变了。
而阿斯摩太在此刻发出轻佻的笑声。
「啊哈,那种规模的话,也不是杀不了啊。」
「住手,这片大陆会消失的。」
阿斯摩太拥有的最强魔术〈奈落·祸月〉,是能够把这整片大陆都化为巨大洞穴的破坏能量集合体。倘若地表产生这种规模的空洞,足以抵达地核,也许会导致这颗星球本身崩毁。
她本人也清楚这一点,耸耸肩吐出舌头。那张脸非常令人火大。
但艾因却愁眉苦脸。
「那确实是很厉害的力量,但千年前就是这种规模,现在无法判断那个变得有多强大,而且那个也有可能透过马加锡亚说的世代交替进一步进化。老实说,我觉得最好还是舍弃那种靠力量就能解决的想法。」
这个事实过于震撼,但真正听进去的人似乎还不到一半。
然而这对于将那些视为真实理解的人而言,这一切近乎绝望。
于是菲尼克斯开口道:
「嗯,假设那种质量的魔族真的存在,它是如何维持自己存在的?生物就是摄取粮食,像神族那样的精神体就需要类似信仰的力量。要让那样的巨大身体活着,就会需要庞大的能量。」
──所谓的神族是实际存在的吗?而且还是精神体?
菲尼克斯似乎是从一万年前就重复着生死的过程,感觉自己在不经意间听到重大的秘密,但她说得很对。
魔术师是重视理论和定义的生物,脑袋没空到会只因为「那好像是种莫名其妙的厉害怪物」就能接受这种说法。
若不能说明这一点,艾因的假设就跟没有根据的妄想差不多。
「这个我不清楚……」
艾因只是拥有与〈阿撒兹勒〉战斗、并打倒它之人的记忆,并没有理解它的一切。
但萨冈却不由自主地感到震惊。
──虽然被交代过别去思考「那个」,居然一时疏忽了。
即使战斗也没有胜算,这点现在也没变,可不去思考对策就只是单纯的逃避。
比如说,要是同时砸下好几发或许能连星球一起毁灭的〈祸月〉,应该是可以除掉它。能够自行施放这一击的人只有阿斯摩太,但有几位〈魔王〉一起上理应也能发动。那接下来,就是该如何防止给星球造成危害。只要能克服这一点,就能确实作为应对的手段来进行准备。
──必须瞭解〈阿撒兹勒〉。
纵使知晓就会提高结界毁坏的风险,可不知道就无法制定对策。
当艾因不知如何回答时,是圆桌另一边座位后方的人率先有所反应。
「──我觉得──是憎恨。」
阿丽丝泰尔按着头,像是在忍受头痛,平常几乎没有变化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
蒂克希亚支撑着她的身体。
「阿丽丝泰尔,你怎么了!」
「……那其中蕴含的,是宛如能吞噬整颗星辰的、深不见底的憎恶。不能、跟它扯上关系。」
阿丽丝泰尔像是在说梦话般低喃,双眼在蓝色与金色之间闪烁不定。
「──原来如此,是你啊。」
那个一直以来有些脱线的青年气息消失,马加锡亚则用如同在看宿敌的眼神看向她。
──马加锡亚的目标是拥有莉赛特长相的某个人──
那是已经隶属萨冈阵营的所有人共有的情报。
马加锡亚缓缓伸出手。
在萨冈站起来之前,法儿早一步行动了。
「──不要碰我的部下。」
法儿用左手挥开马加锡亚的手,灌注在手上的力量化为通透的黑膜隔绝在两人之间。萨冈知道,那是黑龙〈马尔巴斯〉的翅膀。
不愧是我女儿,反应真是完美。
马加锡亚的手臂被挡开,姿势突然失去平衡,然后换菲尼克斯抓住了他的手。
「喂喂,把暴力带进谈话的场合。实在令人不以为然。是想死一遍看看吗?我打倒你也没关系吧?」
发誓将一切献给萨冈的少女没有违背自己的誓言,率先保护了法儿。
「马加锡亚──!」
埃力格站起身,却有一根线缠住她的颈部。
「哦,你如果坐下不动,就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那是沙克斯,他判断的速度太惊人了。在他身后,黑花则把手放到杖中剑上。格雷希亚拉波斯因为萨冈就在旁边,无法动作。阿斯摩太应该不会帮助任何一边,虽然有追加报酬就不一定了,但可能性很低。纳贝流士则是背过脸,一副摆明不想被牵扯进去的样子,因此可以无视。
佛尔佛尔及涅菲也站起身,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马加锡亚身上。
情况一触即发,就算是过去的《至高长老》,也不可能颠覆这个状况。
但这也代表,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出现了破绽。
〈魔王印记〉再次扑通一声、产生震动。
「──!」
在察觉的时候,脚下的地面触感消失了。
──中计了!
萨冈最后看到的,是从脚边爬上、如「泥」般且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力集合体。
他们在过去于史福朗基得见过它,与比夫龙称之为「魔神」的某种事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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