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恋爱的女孩都是无敌的,但男生也能超越不可能-章节
「这或许有些不妙啊。」
在奇恩诺因德的魔王殿宝座厅,戈梅利罕见地露出烦恼的表情,并低语道。
房间里除了戈梅利,还有锡蒙力、威沛和拉菲尔。在萨冈等人不在的魔王殿,这四人就是最强的战力。
在萨冈等人冲入卡沙尔迪利欧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那里似乎架起了某种结界,他们这边无法发起接触,连念话都不行,但巴尔巴洛士的「影子」还连着。
而现在那份连结也终于中断了。
肯定发生了什么事。
──虽说王们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对方发现巴尔巴洛士,才强化了结界。但如果真是如此,萨冈一定会留下能让人理解状况的线索。
也就是说,这代表萨冈已陷入无法行动的困境。
若敌人想对奇恩诺因德做点什么,就是现在。
「锡蒙力,威沛,加强警戒──」
在戈梅利说完前,威沛便扛着手杖站起身。
「……看来已经有人入侵了,戈梅利。」
他的脸颊淌下一滴汗。
戈梅利晚一步察觉,有什么出现在魔王殿的正面。
如字面意思,出现得突然。明明刚刚都没有任何气息,现在即使待在宝座厅也能感受到足以令人窒息的魔力。
──不是人类,这家伙是什么啊……?
就是强到异常。
锡蒙力慎重地开口道:
「……这是魔族吗?」
面对这个问题,威沛摇头。
「不,我对这种感觉有印象。是我来到这里后马上出现的个体……是叫桑杨沙吧?就跟他是同种。」
魔族的知性体桑杨沙,是连萨冈都无法独自打赢的怪物。
听到这句话,戈梅利与锡蒙力露出严肃的神情。
「虽是最糟的状况,却是能预想到的最糟状况。」
该说是桑杨沙级吗?可以预想到像他这样的魔族知性体不会是单一个体。
虽不觉得这些个体会服从马加锡亚,但他们似乎也有自己的打算。既然如此,的确是很有可能趁这个无人阻碍的时机采取行动。
因此戈梅利很快就做出判断。
「放弃魔王殿,撤退就全权交给拉菲尔阁下指挥。」
「瞭解。」
义手管家已经传达完毕,城内的魔术师们都停下自己的作业,开始撤离魔王殿。四散在各地的部下们也纷纷回来,人数虽然增加了,但魔王殿的出入口可不只有正门。
「果然厉害,那我们就去拖住小贼吧。」
这里是萨冈等人的归处,失去它是沉重的打击,但萨冈这个王会以部下的安全为优先。
──毕竟听说〈天磷〉对桑杨沙级的效果也不明显。
这里是也配置了戈梅利的魔像,可不足以打倒敌人。
现在这里没有半个〈魔王〉,即使集结魔王殿的所有战力,也无法讨伐桑杨沙级。所以,让所有人活着撤退是首要之务。
能够使用〈天磷〉的戈梅利和锡蒙力必然要坐镇于殿内。
威沛加入萨冈麾下还没多久,无法施展〈天磷〉,但前魔王候补的实力还是有用的。
本来是希望他跟拉菲尔一起战斗,但在脱逃地点埋伏是袭击的惯用手段,撤退组的防卫也不能马虎。
戈梅利用激励的语气说:
「威沛,无需考虑魔王殿的损害。」
「本来就没有余裕去考虑这种事,毕竟我眼睛也没累积多少魔力。」
威沛是透过闭上双眼来储存足以和〈魔王〉比肩的魔力,之前用尽后也才过了几个月,因此使不出多强的力量。
这座魔王殿虽是防卫城塞,同时也是魔术的监牢。纵使威力能毁灭地上的奇恩诺因德的魔术,在这道结界中就不会波及到地上。
「你能使出多少?」
「〈奈落〉的话只能一次……勉强一点或许能用出两次。〈漆极〉的量会多一点,但应该也不到十次。不管怎么样,能对桑杨沙级魔族适用到何种程度都是未知数。」
这两项都是那个〈魔王〉阿斯摩太擅长的魔术。〈奈落〉强大到能够一击就让奇恩诺因德整个消失,〈漆极〉也拥有能够一击打倒普通魔族的力量。
──这家伙居然把这般力量隐瞒至今。
他要是认真战斗,跟埃力格之间的那一仗或许也会有不同的结果。
当然,她也知道他不这么做的理由。威沛若是认真起来,会让整个城市都消失无踪。在他人领地做出愚蠢行为的笨蛋不能称为魔术师。
不过,真正可怕的还是能同时控制几百个这种魔术的阿斯摩太。尽管是因为有〈魔王印记〉,其他〈魔王〉也做不到同样的事。
然而即使得到如此强大的助力,戈梅利的表情还是不太对劲。
「我的〈天磷〉也没什么效果,彼此就以生存为第一前提应战吧。」
「避难还有约五分钟才会结束吧,两位都别太勉强。」
见锡蒙力这么说,戈梅利拍了下胸口。
「这句话我才最想对你说呢。」
一旦牵扯到戈梅利的命,这个狮子兽人就会比谁都冲动行事。
三位前魔王候补就这么赶赴战场。
◇
「……被他得逞了。」
萨冈低喃。
这里会是「泥」里吗?
没有光线照入,靠着魔术师的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
本该空无一物的此处却有种像是火药、烧肉或是莱姆酒般的奇妙味道。脚下有着宛如活物般的脉动,也有类似体温的温度。活物的腹中──这是最先浮现在他脑中的感想,却闻不到像是肠子的血腥味。
萨冈被关在这一片漆黑的场所,尽管还能感受到其他几人的呼吸,但明显比圆桌前的人数还少。
──只有我阵营的成员……不过真少,是谁被拆散了?
在这无光的地方,只有声音清楚地响起。
『……被吞噬的只有我们吗。』
亚斯塔禄用厌烦的声音嘟哝道。
「萨冈先生,我和法儿都没事。」
「嗯,但阿丽丝泰尔和蒂克希亚不在,被拆散了。」
涅菲和法儿似乎就在稍微有点距离的位置,可以听出她们正靠着声音摸索着朝这边靠近。
「小黑也不在这。是说,这里好像只有〈魔王〉。」
是沙克斯,捉住埃力格的线好像也断了。
「米卡先生也不在。」
也能听见佛尔佛尔的声音。
在这当中,菲尼克斯最后开口道:
「这里是怎么回事?这种地方谁待得下去啊,我要先回去了!」
她没头没脑地叫道,没有明确目的地就冲了出去,却似乎撞上了墙壁。
「啊嘎────────────!」
然后就啪一声扭曲变形了。
──那家伙不先搞这个就不满意吗?
不过只是撞上墙壁而已,应该不至于死掉。能察觉到一旦轻举妄动就会丧命的某种存在,真的是侥幸。
黄金火焰扩散开来,照亮周围。看样子,在场的人包含萨冈在内,也就七人,而且都是不属于马加锡亚那方的〈魔王〉。纳贝流士恐怕已经加入那一边了。
菲尼克斯会自行复活,应该不要紧。即便死了,对她来说也是得偿所愿。
因为能够看到周遭了,所有人都聚集过来。
然后萨冈发现人数少了一个。
「等一下,佛尔卡斯在哪?」
这里没看到应该隶属萨冈阵营的佛尔卡斯。
「……可恶,目标是佛尔卡斯吗。」
马加锡亚需要空间魔术师,本来以为他会盯上巴尔巴洛士,但他似乎也没放弃佛尔卡斯。
当萨冈叹气时,法儿也用不安的声音问:
「萨冈,怎么办?阿丽丝泰尔的样子怪怪的,我明明必须保护她的……」
萨冈轻轻抚摸女儿的头,回答:
「别担心,阿丽丝泰尔应该没事。我们好像完全掉进圈套了。」
「……什么意思?」
他对自己很无语。
「说到底,格雷希亚拉波斯把目标定在阿丽丝泰尔她们之一这件事本身就不自然。他若想认真杀掉目标,就会开开心心地杀掉两人。」
「……确实是这样没错。如果是那家伙,有跟目标相似的对象在,他也会为对手增加而感到喜悦。」
实际跟他战斗过的沙克斯就能理解,语气中带有深切的体会。
格雷希亚拉波斯对于杀死目标以外的人是不会犹豫的,毕竟他杀人的理由就是「想看人死亡的瞬间」。
一开始萨冈以为是因为两人都在萨冈的领地,不好下手,可问题就出在这。
──那家伙是个在「杀戮」方面不择手段的魔术师。
只要想想在亚里斯多克拉提发生的事,就很明显了。那位〈魔王〉甚至有〈杀阵乡〉这种凶恶无比的魔术,只要使用这一招,在萨冈打破它的那一瞬间,他轻而易举就能解决掉蒂克希亚和阿丽丝泰尔。
但他却没有这么做。
他收到的命令恐怕并非杀死目标,而是不杀目标。
「那家伙的职责,是让我们意识到阿丽丝泰尔被盯上了。」
这就是《杀人卿》的职责所在。
那个男人固执地让人意识到,他盯上了她的事实。因此在集会期间,萨冈也一直做好万全准备,想要保护阿丽丝泰尔。
正因为过于防备,才轻易被对方反将了一军。
「被骗得这么彻底,根本无法反击。他在那个场合展现出要图谋阿丽丝泰尔的迹象,让我们不得不暴露破绽。」
萨冈不得不承认,效果好到令人厌烦。
法儿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那已经超过两个月前的事。从那时开始,他就知道这个场合会变成这样?」
「是啊。跟预知能力者为敌,就是这么回事。」
然而,法儿的脸上仍是带着不安之色。
「我知道那人有这样的目的,但这应该不构成阿丽丝泰尔不会再被盯上的理由。」
尽管是在这种危及时刻,但听到爱女正确认知状况的发言,萨冈很想称赞她。
「你说得没错,阿丽丝泰尔有会被盯上的理由,以后也需要提防,只是马加锡亚现在没有余裕对她出手。」
「……?为什么?我们都被分散了啊?」
回答她的人是还燃着黄金火焰的菲尼克斯。
「马加锡亚这次的目标应该是佛尔卡斯,那他就不会有余裕去注意其他人。纵使实在比不上全盛时期,佛尔卡斯也是唯一能进出这结界的魔术师。」
接着,她似乎有些不满地嘟起嘴。
「话说回来,都没人担心我,这再怎么样都太薄情了吧?」
「啊、呃,您能平安真是太好了,菲尼克斯小姐。」
涅菲用温柔的语气这么一说,麻烦少女绯色的双眸浮现泪光。
「只有你对我这么说,好想被你养喔。」
「咦、呃,这有点……」
「……这样啊。」
见最终连涅菲都拒绝自己,她垂头丧气。
先把此事放到一边,法儿也终于理解,点了点头。
「要是不赶快让佛尔卡斯听话,他就会逃走吗?」
「就是这么回事。而且他那边还留着贝赫莫特、利维和艾因,就算是〈魔王〉,一旦轻率出手,就可能遭到反击。」
不过敌方也不是个团结的组织,阿斯摩太和纳贝流士想必会视状况马上背叛。在绝对不能暴露弱点的意义上,被逼入绝境的反倒是马加锡亚。
亚斯塔禄困惑地叹了口气……虽然他看起来根本没在呼吸。
『我是被卷进来了吗。』
「你在说什么啊,你真的以为马加锡亚是那种只要毫无关系、就会放着不管的男人吗?当你不服从于他的时候,就该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种恼人感,原来如此,的确是马加锡亚会做的事。』
见亚斯塔禄像是放弃似地摇晃山羊头盖骨,萨冈笑了。
「不过,我们也没有乖乖待在这种地方的理由。」
一年前,萨冈率领好几十位魔术师才终于打倒「泥状魔神」。可以感受到在这里蔓延开来的「泥」,密度远比那个时候的还要高。
但是,正是因为当时的无力,萨冈才花了一年将力量磨练至极致。
就在他的手准备点燃〈五连大华〉的黑炎时──
『等等,墙壁开始动了。』
既然是用魔神的「泥」建造,就不可能是单纯的牢笼。
蠢动的「泥」里浮现无数的龟裂。
不,不是龟裂。
那是眼睛,一个又一个如同龟裂般的巨大眼睛睁开,等回过神来时,墙壁、地板和上方全都被蓝眼睛占满了。
◇
「……跟萨冈他们分开了。」
艾因用呻吟般的声音说,手里是已经出鞘、寄宿魔力之刃的〈咒剑〉。
──逃走了啊……虽然是有砍中的感觉。
这里是〈魔王〉们集结的圆桌,但各个〈魔王〉们一个不剩地全消失了。
「阿丽丝泰尔、阿丽丝泰尔!」
双胞胎少女之一──蒂克希亚支撑着失去意识的阿丽丝泰尔,而贝赫莫特和利维都往那边冲去。
被独自留下的米卡惊慌失措地来回奔走,但最终判断身为圣骑士,该优先照顾倒地的女孩,于是他也奔向阿丽丝泰尔。
除此之外,黑花也处于有点距离的位置,她似乎很担心儿时玩伴们,往这里跑来。
至于艾因这边,赛尔菲和莉莉丝都平安无事,佛尔卡斯却不见了。在马加锡亚发动攻击的瞬间,艾因是想要保护少女们的,但这或许是他判断失误。
──我感觉他的目标是这边啊……
因为事前已经决定要由萨冈等人保护阿丽丝泰尔,艾因发现马加锡亚的动作就是佯攻。
艾因把剑收回腰间,向赛尔菲与莉莉丝道:
「我们也先过去那边吧,分散开来很危险。」
「等等!佛尔卡斯不在。」
听到莉莉丝这样叫喊,艾因指向上方。
「佛尔卡斯的话,在那里。」
从圆桌拉出的魔力连接着头顶,那里可以看到六位〈魔王〉飘浮的身影。
其中有四人僵在那里,只有佛尔卡斯和马加锡亚在有些距离的位置,似乎是在进行交涉……不对,是在威胁吧。
「虽然很想去帮忙,但那里架着像是结界的阻碍,需要魔术师帮忙。」
现在这张圆桌正飘浮在亚空间中。只要破坏结界,人就会被抛入亚空间,非魔术师之人会当场死亡。不对,即便不是魔术师,没有相当程度的实力还是会死。
艾因也对魔术有所涉猎,而且是多到足以让他在过去担任〈魔王〉之首的知识。
但那都只是千年前──魔术黎明期的知识。魔术跟剑不同,在这千年经过许多人非常大量的钻研,他不认为自己的知识能够通用。
现场能对抗这个结界的,恐怕就是贝赫莫特和利维这两人吧。
莉莉丝也理解自己的无力,尽管表情显然无法接受,还是点点头。
「……我、我知道了。」
然后他准备走向贝赫莫特他们那边,可不知为何,赛尔菲没有任何动作。
「赛尔菲?」
「……艾因,那些人打算对佛尔卡斯做什么?」
活力就是这名少女的优点,可她眼下不晓得为什么脸色泛白。
「怎么了?你知道什么了吗?」
赛尔菲抱着自己的肩膀摇头。
「不知道。但总觉得、有种非常讨厌的感觉。好像佛尔卡斯、会变得不是佛尔卡斯……」
听到这句话,艾因恍然大悟。
──该不会……!
艾因获得千年前的英雄路西奥的记忆与肉体,得以诞生在现世。
但那份记忆从何而来?
灌注记忆的手段现在在哪?
赛尔菲紧紧握住艾因的衣袖。
「艾因,我希望你能去帮帮佛尔卡斯。再这样下去,我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很不好的事。」
「……我知道。」
尽管心里很清楚,艾因却不晓得该如何去帮他。
◇
「……说要讨论是骗人的吗?」
被强行与大家分开的佛尔卡斯逞强似地问道。
他是在虚张声势,其实怕得不得了。
好奇妙的感觉。
明明是天空上,却有扎实的地面触感。本来以为是用魔法阵建立起立足点,却无法找到那方面的痕迹。佛尔卡斯无法如此巧妙地控制魔术。
萨冈他们被像「泥」的东西吞没消失了,艾因及贝赫莫特等人则被留在圆桌处。
除此之外的〈魔王〉也都在离佛尔卡斯有些距离的地方,是种彷佛不想被听到对话的距离。
他是一个人。
──虽然很害怕,但莉莉丝似乎没事。
应该是艾因保护了她。对佛尔卡斯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站在眼前的马加锡亚好像是被艾因砍中,手臂滴滴答答地流着鲜血。
「……哎呀呀,即使是〈涅芙利姆〉,银眼就是银眼啊。」
马加锡亚挥掉血,终于看向佛尔卡斯。
「好了,好久不见,佛尔卡斯……说是这么说,我要找的其实不是你。」
「……?什么意思?」
马加锡亚朝着皱眉的佛尔卡斯伸出刻有〈印记〉的手。
「你没必要知道──〈魔王的记忆〉,展示你的力量。」
「咕──!?」
一阵头痛突然袭来,痛得头好像要裂开了。
──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无法发出声音。
也无法呼吸。
在感受到疼痛的同时,还有种自己正逐渐碎裂成粉末的感觉。
然后,这恐怕是对的。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有不是自己的「某种存在」正在涌出。
在剧烈的疼痛中,不到十秒钟,曾是佛尔卡斯的存在就消失无踪。
『……好粗暴的叫醒方式。』
明明还是少年的模样,声音却明显不属于少年。
马加锡亚哼了一声。
「那是因为你一直睡得跟死猪一样──〈魔王〉佛尔卡斯。」
那是过去曾经越过艾谢拉的结界、然后精神遭到摧毁的〈魔王〉。
「佛尔卡斯」以叹息作为回应。
『一醒来就得看到你那张脸,真是有够郁闷的……事到如今,找我干嘛?』
「愚蠢的问题,就是因为需要你的力量才会把你叫醒。除了艾谢拉的血族外,能越过艾谢拉结界的唯一一位魔术师就是你。」
虽是意外,可当时越过艾谢拉结界的人当中,萨冈和莉莉丝两人都是现世继承最多艾谢拉血统的亲族。
能够在没有血缘之力的前提下越过结界的,只有佛尔卡斯一人。
但「佛尔卡斯」用厌恶的语气说:
『无聊透顶。我在那一边没撑住,终究是失败了。』
「在那边没人能撑得住,而你从那种地方生还,是不喜欢这份功绩受到评价吗?」
面对这番不像是马加锡亚的赞美,「佛尔卡斯」只是摇头。
『即使不是我,《炼狱》也迟早会抵达那里的。』
所以马加锡亚才派出埃力格去接触巴尔巴洛士,而佛尔卡斯知道这件事,「佛尔卡斯」则把这段记忆当作情报保留了下来。
马加锡亚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或许吧,但我被那家伙甩了,而且也没时间去等待那个迟早。更重要的是,只有你才知道那个场所的正确『座标』。」
『所以才叫醒我?很遗憾,即使被你叫醒,我也没理由服从你。』
「佛尔卡斯」就是因为梦想未能实现而失败,纵使现在被抹去存在也不痛不痒。
「不,你会帮忙的。」
马加锡亚不知是基于什么根据如此断言,看过来的目光意外认真。
「我觉得可以把自己真正的目的独独透露给你。」
『哦……?』
马加锡亚接下来说出的话出乎「佛尔卡斯」──不对,是出于所有人的预料。
「我想拯救妹妹……艾谢拉。」
面对瞪大双眼的「佛尔卡斯」,马加锡亚继续道:
「……你既然都越过那道结界,应该有看到。艾谢拉作为守护这个世界的支柱,被关在那个地方千年了。」
支持玉虫色天空的巨大石柱,表面埋着一位身体变成不知是石头还是金属的可怜少女。
「艾谢拉已经活不久了,所以我想至少在最后把她从那个地方救出来──这就是我真正的目的。」
『……为什么要把这告诉我?』
听到这个问题,马加锡亚回以坦率的目光。
「因为你是为艾谢拉献出整个人生的男人。」
没错,这是个「佛尔卡斯」绝对拒绝不了的邀请。
◇
「这里是、卡沙尔迪利欧……吗?」
可以看见海。
但没有漂流物,大海的颜色也不混浊,海岸线的轮廓看起来也不太像。
更重要的是,萨冈身后有好几百位士兵列队伫立着。
他们穿的不是圣骑士的盔甲,而是感觉临时拼凑出来、只装上必要装甲的东西。没有装甲的部分只有厚厚的麻服保护,这种打扮实在很像乡下的民兵。
这些人手上的武器也不光是剑,还有人握的是看起来很钝的斧头。说是剑,里面看起来也有些可以正常砍杀的东西,但大多数都是些仅有刀刃形状的金属片,根本称不上是剑。
而奇妙的是,里头──找不到品质差一点的东西,而且像样的剑看起来都是古董。该怎么说呢,就像是这几年锻造金属已经失传的组合。
而且,怎么说呢,感觉像是相当古老年代的东西。盔甲本身是很新,造型却很陈旧。盔甲缝隙间隐约露出的衣服,也缝着象征各自种族或什么的纹章或图样。在教会统治的现在,都已经被彻底废弃失传了。
──这里到底是哪里?
在「泥」中睁开的无数蓝眼睛,在感受到被它们凝视的下一秒,眼前就换成这样的光景。
「萨冈先生……」
「涅菲,你没事吗?」
他环顾四周,看到涅菲等人的身影。
位置跟被蓝眼凝视前一样,那代表所在地应该没变。
──这个景色是幻影吗?
萨冈试着想要碰触附近的士兵,但手果然穿了过去。
只是,无论是黏腻的海风,还是士兵身上飘来的铁和油的气味,都不像是单纯的幻影。
「与其说是幻影……更像是在展示『泥』的记忆?」
彷佛过去的记忆正向五感诉说着什么。
──用〈天磷〉烧就能打破吧。
但萨冈心中的某种感觉在说,应该要见证这段记忆。
──首先,这里是大海这点很重要。
士兵们组成的队伍,明显是针对来自大海彼岸的事物。也就是说,要对抗的敌人接下来会从大海另一边现身。
但这片大陆根本没有海的彼岸,至少在这千年间没人抵达过,然而他们却紧盯着大海另一边的敌人。
看到列队的士兵,法儿出声问道:
「这些、是那些〈涅芙利姆〉……?」
她说的是隐居在受欺凌者之都的〈涅芙利姆〉。
尽管隔着头盔难以确定,萨冈也能不时的从中看到熟悉的脸。他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却是过去他揍倒的人们。
「所以,这是千年前战争的记忆?」
「想想也是。看这种盔甲的纹章,应该是第二代银眼之王路西奥率领的军队吧?」
菲尼克斯说。
──那么,接下来要出现的就是「那个」啰。
列队的士兵理当清楚自己等等要跟什么战斗,每张脸都因恐惧而僵硬,但奇妙的是没有人逃跑。在这个时刻,他们已经是英雄了。
这个景色蕴含另一个重要的事实。
──「那个」是从大海彼岸而来,所以海的另一边有魔族的住处?
是必须打倒的敌人所在。
艾谢拉的结界保护着这个世界,只要有这道结界,就无法前往世界之外。
而这里的问题在于,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
会有其他陆地或岛屿吗?若真有,会跟这片大陆一样吗?还是会有不同的文化和技术存在?更重要的是,该如何应付魔族?
──亦或是…
萨冈在这一瞬间迅速推敲着,并握住涅菲和法儿的手。
「涅菲、法儿,接下来可能会看到有些煎熬的事物,你们要稳住心神。」
「好、好的。」
「……我知道了。」
不久之后,海的彼方泛起微波,彷佛是沿着那条勾勒出淡淡弧线、延展而去的水平线描绘而成。
不对,那里的确是如波浪般摇晃,却不是海浪。说是海浪,线条明显扭曲,波动看不出规则性。
『那是、魔族吗……?』
亚斯塔禄像是在确认什么般喃喃自语道。
几千几百的魔族终于逼近到可以看清的距离。
有些如液体般没有固定的外形,有些则是如摺纸般平坦且拥有锐角,也有些是像水栖生物那样有着无数的触手,更有些是长着动物毛皮的棱角结晶体,总之就是一群彷佛将听到「异形」两字会想到的形象全混在一起的集团。
可若仅止于此,还不至于令人畏惧。
这就是只要有几位〈魔王〉就能阻止的程度,若萨冈与阿斯摩太来,那一个人也能撑过这一关。
问题在于这之后。
异形团体中突然冒出巨大的黑影。
那看起来像是手臂。
是如人类般拥有五根手指的人形之手。
在手拍上海面时,又浮起一个巨大的头部。
「女人……?不对,这张脸该不会……」
沙克斯像是在忍受呕吐感般捂住嘴。
逐渐浮起的头部,长着如同长发的东西,发丝间露出扭曲的角。这些都很眼熟,但不管怎样他都不会看错那张稚嫩的外表。
「居然是……艾谢拉?」
萨冈呆呆地呢喃道。
而这模样让萨冈又想起另一个名字。
──和涅芙特洛丝的时候很像。
在比夫龙的夜宴中,吞噬涅芙特洛丝的「泥状魔神」就是模拟她的模样变化姿态。
跟当时不同的,这可不是「泥」那般温柔的东西,而是染满无尽憎恶和绝望、呈现如同深渊的色彩,那整个身躯,竟被幽暗的青色眼瞳所覆盖。
──是已经被〈阿撒兹勒〉吞噬了吗……?
过去的「泥」中就只是残留思念,仅仅是战斗中留下的魔力残渣。
若那就是〈阿撒兹勒〉本身,根本无从比较。
「呜、咕……!」
目睹那些眼睛的涅菲小声呻吟。
纵使做好心理准备,初次见到时还是很难保持冷静。倒不如说,光是没丧失意识,就该称赞她了。
毕竟被这些眼睛继续凝视,连过去的佛尔卡斯都承受不住,导致精神崩坏。
萨冈低吟。
艾谢拉或许在千年前的战斗曾死过一次,萨冈也明白这一点。虽然不是直接听本人亲口说的,从法儿的报告和对话中的点点滴滴都由可以推测的线索。
但萨冈没听说她有被〈阿撒兹勒〉吞噬过。
──不对,那家伙是不是有时会像是跟某人交谈般自言自语?
彷佛那里有只有艾谢拉能够看见的谁在。
──那么,难道她还跟〈阿撒兹勒〉连接在一起……?
既然如此,萨冈能理解为何一旦跟〈阿撒兹勒〉扯上关系,就会引起她过度的反应。
她既是封印〈阿撒兹勒〉的结界支柱,同时也是把〈阿撒兹勒〉引至这个世界的最强要素。
──不对,正好相反。就是因为她跟〈阿撒兹勒〉牵扯很深,才让她成为结界的核心。
仔细想想,纵使她作为梦魔的力量再强,也不太可能封印那个〈阿撒兹勒〉千年的时间。在目前这个时代,最为强力的梦魔族就是莉莉丝,可萨冈也不觉得她有这种程度的力量。
如果是因为她跟〈阿撒兹勒〉有联系,才能打入楔子,也就能说得通了。
在萨冈思考期间,记忆的景象也在继续播放。
最先冲出来的,是有头黑发、一双银眼的少年。那头长发在身后绑成一束,身穿陌生盔甲。
「艾因……不对,是路西奥吗!」
第二代银眼之王路西奥──斩去〈阿撒兹勒〉、这个时代的英雄。
他右手握着像是圣剑的大剑──但在现存的十二把圣剑中没有这种纹样──另一只手则握着魔力之剑〈咒剑〉。
路西奥握着两把剑,正面迎击如海啸般逼近的魔族,将其一一斩落。
而士兵们跟随他,发出高声呐喊,往前突击。
战斗相当激烈。
就连在萨冈等人的时代,也需要好几位圣骑士长或前魔王候补级联手才终于能跟魔族旗鼓相当。实力在此之下的人,就需要中队规模的军队就终于能打倒一只。
换到千年前,剑也就罢了,魔术还是黎明期,实在不可能跟魔族抗衡。
然而士兵们却打得不分上下。
他们用剑挡住足以撕裂魔族身体的攻击,又或者是躲开,或飞身逼近、砍倒敌人。
就连正面承受攻击的人,即使失去半边身体的情况下仍在挥剑,与敌人同归于尽。
──这就是所谓的英雄吗。
根据菲尼克斯所言,那是靠着燃烧生命才能换来的力量。即便他们能幸存下来,命也一定不长。
即便如此,他们仍是追随路西奥的脚步,奋战守护,燃烧生命,开拓前路。
但那份奋战,也仅止于对抗魔族为止。
〈阿撒兹勒〉发出叫喊声。
光是如此,附近的士兵们身体便破裂四散。大概是透过声音做媒介,轰出魔力吧。都是从内侧碎裂的。
「这是……神灵魔法。」
「什么?」
听到涅菲颤抖的话语,萨冈以为自己听错了。
──艾谢拉应该没有这种力量啊。
但同时,他想起艾谢拉似乎能看懂神灵文字。
那么,这是〈阿撒兹勒〉本身的力量吗?
〈阿撒兹勒〉一抵达海岸,情势就顿时变了。士兵们眨眼间就变成遍地的尸体,魔族群践踏过这些身体、一波波涌来。
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绝望,但恶梦仍在不断膨胀。
「萨冈,魔族掉下来了!」
〈阿撒兹勒〉的蓝眼滴滴答答地落下如同泪水的事物,全是魔族。
它们即便体型小,质量也有人类的好几倍,光是掉落就能带来极大的破坏。
眼前的光景,萨冈似曾相识。
──跟艾谢拉的结界那时一样。
当时仅是一点点的裂缝,就无止尽地落下魔族。艾因说得没错,〈阿撒兹勒〉有生出魔族的能力。
『这是千年前的战役吗?原来如此,这样世界当然会毁灭。』
亚斯塔禄惊愕地低语。
战斗已经逐渐转变成蹂躏。
可涅菲的发言却透露出她的难以理解。
「那就是……〈阿撒兹勒〉吗?」
她也跟夺去涅芙特洛丝身体的〈阿撒兹勒〉交战过,应该听过一起战斗的史黛拉提到〈阿撒兹勒〉之名。
「我所看到的〈阿撒兹勒〉双眼是金色的,可是为什么这边的眼睛是蔚蓝色?」
过去透过他人身体现身的〈阿撒兹勒〉,都拥有象征其存在的金色双眸。涅芙特洛丝和阿丽丝泰尔都……恐怕艾谢拉也是。
而耸立在眼前的魔族双眼是蔚蓝色。
是和涅菲她们这些贵精灵相同的蔚蓝双眸。
而回答这个疑问的,就是现场恐怕曾亲眼目睹过这场战斗的唯一一人──菲尼克斯。
「因为〈阿撒兹勒〉就是贵精灵,你也隐约注意到了吧?」
「──!」
这从它会使用神灵魔法这点便一目了然。
见涅菲倒抽一口气,菲尼克斯只是淡淡地说:
「与蔚蓝相对的颜色就是带着红色的黄色──也就是金色。恐怕是在使用凭依的过程中,引起类似反转的现象吧。艾谢拉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么,那果然是……?」
听到萨冈的问题,菲尼克斯只是耸耸肩。
「看就知道,大概差不多了。」
像是要肯定这句话般,一名少年冲向前方。
是路西奥。
几位士兵接在他身后冲了出去。
为了让路西奥前进,士兵们化为盾牌或剑,打开道路。这里的士兵们每个都有超乎常人的表现,但还是可以看到几位格外出众的存在,里头也有人握着圣剑。
可是,士兵们的力量无法持续太久。他们化为盾牌,或是打开前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最终,留到最后的少年高高跳起,逼近巨大的〈阿撒兹勒〉。
即便遭到从那爬出的无数触手阻挠,他还是将其全都砍落,终于抵达集结体的上方。
看着这场战斗,萨冈瞪大双眼。
──好强……
第二代银眼之王专精预判,萨冈是清楚这点的,但这不只是那样的力量。
在和谢利康的战斗中,如果这名男子真正意义上地挡在萨冈面前的话,他早在完成〈鬼哭骤雨〉之前就倒下了。这个时期的路西奥,恐怕连桑杨沙都不是他的对手。
──这就是我的父亲啊。
尽管不想承认,但他有意识到自己产生类似憧憬的心情。
银眼之王路西奥一边叫着什么,一边将〈阿撒兹勒〉一刀两断。他无法听清内容,但应该是某人的名字。
最终,被那一击砍开的魔族聚集体深处,可以看到一位少女的身影。
她看起来年约十二、三岁,散下的金发隐约露出某种东西,像是折断的角。她双眼紧闭,似是没有意识,脸孔却跟刚刚被一刀两断的〈阿撒兹勒〉如出一辙。
那无疑就是千年前的艾谢拉。
路西奥抓住艾谢拉的手,把她拉出〈阿撒兹勒〉。
失去少女这个核心,〈阿撒兹勒〉便失去形体且开始崩解。
──这就跟「泥状魔神」相同啊。
在比夫龙的夜宴中,「泥状魔神」透过吸收涅芙特洛丝获得明确的形体,并因为失去她而崩解。
──难怪他会轻易就把涅芙特洛丝(上等的复制人)当作抛弃式道具……
萨冈无法确定这一切经历过多周密的安排,但能确定那个〈魔王〉就是想要重现这个。
即便开始崩解,蓝眼也没有阖上。
路西奥似乎也因为方才的攻击而用尽力量,跪倒在地,根本站不起来。
〈阿撒兹勒〉维持着那像是液体的身体逼近,想要吞噬两人。
而这时挡在它面前的,是张萨冈眼熟的面孔。
「马克?」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男子戴着圆眼镜,全身是伤且淌着血,然后一脸拼命地挥剑,那份执念或许在路西奥之上。
他浑身缠着电光。
──魔术……不对,是圣剑的力量?
年轻的马加锡亚挥舞圣剑。
而且刻在剑身上的字正是──〈卡麦尔〉──也就是目前由理查继承的圣剑之名。
理查云,会说话的圣剑──被封印在其中的天使说过,想在遭到破坏前见证什么。
──那跟马加锡亚有关吗?
看来等回到奇恩诺因德,有必要好好逼问一下。
也因为马加锡亚的奋斗,路西奥等人纷纷撤退。看战况是败退,但因为夺回艾谢拉,理应也能大幅削弱〈阿撒兹勒〉的力量。
但──萨冈想着。
「我不认为〈阿撒兹勒〉只有这种程度……它该不会是分身体吧?」
「没错,那就只是从〈本体〉落下的一部分。」
菲尼克斯回答了这个问题。
萨冈也忍不住抱头烦恼。
「这种东西还有复数吗?」
「没错,数量不多,但也就三、四个吧?在那些里头,这个分身体也是特别的。」
菲尼克斯的解答让萨冈皱起眉。
「……因为它吞噬了艾谢拉?」
「算一半正确吧。」
菲尼克斯边说边指向幻影的路西奥。
「第二代银眼之王路西奥,他似乎从出生起就能听到『声音』。」
「什么『声音』?」
「没错,那个声音一直在要求他去拯救某个人,而路西奥选择拯救声音的主人。结果,〈阿撒兹勒〉没有毁灭,现在力量也在持续增强。」
听到这个答案,萨冈狠狠地回瞪。
「你既然知道千年前的〈阿撒兹勒〉,为什么还要抓艾因的语病?」
「因为习惯,就没忍住……」
菲尼克斯没有半点尴尬的样子,而是堂堂正正地这么说。
不过在那种场合挑语病。总给人一种之后就会死的印象。
──这家伙真的很麻烦。
亚斯塔禄叹了口气。
『但分身体就有这种程度的力量,还有复数,若本体更进一步地变强,我们就不得不答应马加锡亚的提议了,原来如此。』
马加锡亚就是为此才特意展示这段记忆的吧?
萨冈也不是不能理解。
「嗯,观赏回忆就到此为止,差不多该回去了。」
既然把佛尔卡斯当作部下对待,保护那个少年就是王的责任。
他的右手燃着〈五连大华〉的黑炎,也算不上从容。
──那么,要脱离这里需要砸出几发呢?
打破此处是可能的,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
「──千年前,艾谢拉在战斗中曾经死过一次,被〈阿撒兹勒〉吞噬。我们透过众多牺牲救出了她,但她因此成了保护世界的人柱。」
说完,马加锡亚再次低头。
「千年间,我失去了一切,牺牲了一切。我什么都没能拯救,可或许还能拯救唯一一人,拯救我妹妹。拜托,请助我一臂之力。」
千年来,这个男人支配这个世界的表里,做尽恶事,另一方面却庇护、拯救了民众和稀有种。
「佛尔卡斯」无法想像,马加锡亚在这段充满矛盾的人生中到底看过什么,又在烦恼什么。
只是,「佛尔卡斯」能够理解他这份诉求并非虚假。
因为「佛尔卡斯」也一样追寻一位少女,然后磨耗到无法瞭解一切的地步。
马加锡亚和「佛尔卡斯」相同。
所以他明白了。
「佛尔卡斯」艰难地开口道:
『你这番话肯定是事实,而我也被她拯救过。若她需要帮助,那我就有拼命的理由。』
「那么──」
『在这之前──』
「佛尔卡斯」制止了抬起脸的马加锡亚。
『有件事我不懂。』
「什么事?」
马加锡亚不可能不知道「佛尔卡斯」接下来要问什么,然而他却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歪起头。
『拯救艾谢拉,对此我也举双手赞同,但这也意味着她的结界会被破坏。要是失去结界,这个世界肯定会轻易毁灭。』
马加锡亚就是因此才召集这次会议吧?
『纵使救出艾谢拉,让她就那么被杀也没有意义了。对此,你必定有准备什么对策吧。』
「佛尔卡斯」能想像得到答案。
但他必须从马加锡亚的口中听到。
「当然,我要拯救艾谢拉,也要保护世界。所以我才沦落为〈涅芙利姆〉,回到这里。」
『那么,回答我,你要如何保护这个世界?』
马加锡亚毫不动摇地朝着前方回答。
「我有准备好代替的结界支柱,就是艾谢拉的心肝宝贝──好像叫做莉莉谢拉。」
这个回答没有半点恶意。对这男人来说,这是正确的作为,是正确的牺牲。
马加锡亚恐怕是想透过刚刚的奇袭,控制住佛尔卡斯和莉莉谢拉。
可莉莉谢拉身边有艾因在,他的阻止就是马加锡亚方才负伤的原因。
马加锡亚继续说道:
「莉莉谢拉继承最多艾谢拉的血脉,也是唯一能出入那个结界的存在。综观历史,没有比她更适合作为结界支柱的替代人选。不对,就是因为如今有那女孩诞生,才能救得了艾谢拉。」
听到这个回答,「佛尔卡斯」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不光如此,他还以认同这个手段为前提反问道:
『就算继承了艾谢拉的血,〈阿撒兹勒〉的因子也不够吧?那个结界能如此坚固,也是因为艾谢拉跟〈阿撒兹勒〉相连。』
对于他指出的点,马加锡亚笑了笑。
「了不起,居然明白到这种程度了。但不需要担心这个,可以给她赋予〈阿撒兹勒〉的因子,实验已经成功了。」
「佛尔卡斯」看向马加锡亚身后的四人。
马加锡亚应该还有一个名叫巴托的部下,他不在这里,可以看出他是在那个实验中被当作消耗品了。
「你说得没错,一旦拆去艾谢拉,结界就会崩毁。十三位〈魔王〉的职责,就是阻止〈阿撒兹勒〉,直到支柱交换结束。」
连十三位〈魔王〉都只能争取时间,这就是名为〈阿撒兹勒〉的存在。
马加锡亚直勾勾地望着「佛尔卡斯」。
「你只有这些问题吗?」
『……嗯。』
「佛尔卡斯」仰头望着天空。
这里不愧是被称为终焉之地的土地,天空混浊,充满不祥之气。而在厚厚的云层另一边,似乎可以看见有玉虫色的光透了出来。
约一年半前,马加锡亚等人在此跟突破结界的〈阿撒兹勒〉大战,用众多的牺牲将它击退。
这片天空的另一边一定与那个地方相连。
「佛尔卡斯」也无法再忍受一次。下次不会只停在失去记忆,而是会确实死亡。
可是,这么做能拯救那个拥有一双寂寥双眸的少女,这个理由已经足够他奉上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
『五百年前,艾谢拉救了我,她却没有得到任何救赎。这五百年的流浪或许并非徒劳,而是为了此时而存在。』
那一天,她扔下自己,是因为自己没有力量。
但如今不同了。
作为空间魔术师的顶点,肩负魔王之位,迈出的一步甚至跨越了她的结界。
如今是时候返还她给予自己的事物了。
马加锡亚伸出右手。
「欢迎你,〈魔王〉佛尔卡斯。」
「佛尔卡斯」的脸上露出少年时的笑容。
然后清楚地回答:
『才不要。』
「………………」
马加锡亚维持着伸出右手的姿势陷入沉默。
接着他用左手调整圆眼镜的位置,才终于张口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听错了。你说了什么?」
『我该换个说法吗?我说,我拒绝。』
「佛尔卡斯」怀念地笑了。
『艾谢拉是我的憧憬,这点在如今也没有改变。但用这种做法把她扯出来,她是不会开心的,无法带给她任何救赎。』
接着,他满怀落寞地望向马加锡亚。
『我一定是想听你说,不是这样。你的话,会不会知道不牺牲任何人就能救她的方法。』
「……世上没有这么刚好的事。」
听到这个甚至透露出憎恶的苦涩嗓音,「佛尔卡斯」也很沮丧。
『也对,但我还是想找找别的方法。因为我曾想成为能在她们面前抬头挺胸活着的男人。』
「你说……她们?」
「佛尔卡斯」甚至带着怜悯说道:
『我说,马加锡亚,听到要牺牲自己喜欢的女孩,没有男人会点头的。』
第一次,是在冰冷的海底。拥有月色眼眸的少女,朝着只能溺死的自己伸出手。
第二次,是在更加黑暗冰冷的场所,有人来帮助心灵和记忆都支离破碎、快要消失的自己。
──坐以待毙的人,是无法开辟道路的──
他明明没有战力,她却这么说,并指了一条明路。他想成为不令她蒙羞的男人。
「佛尔卡斯」心底也有怀抱如此想法的佛尔卡斯的记忆。
他不可能背叛这份情感。
他举起了右手。
〈魔王印记〉在上头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我喜欢莉莉丝,这份心情无论发生任何事都不会改变,没有改变。所以我不会服从于你,我要用更加不同的方法拯救艾谢拉。』
马加锡亚微微张口,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他终究没有说出任何话,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下次抬起脸时,他的眼底只剩下冷酷之色。
那是所有人都惧怕的《至高长老》的眼神。
「……看样子是我看错人了。居然这么轻易就变心,真是个一文不值的男人。」
『什么变心,真过分。我可是终于从长达五百年的失恋中振作起来了喔。』
本该想要拯救同一位少女的男人们,就这么分道扬镳。
◇
『──〈千本鸟居〉──』
先出招的是「佛尔卡斯」。
他在两人之间构筑出一道透明的四角形扭曲,其中一边以一比二的平方根──也就是白银比例──建构,如同对映的镜子般重叠出数十、数百的形体,不断延伸。
没过多久,「佛尔卡斯」与马加锡亚就站在无限重叠的扭曲回廊中。
马加锡亚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回廊,并咂了下嘴。
「是剪贴空间重叠而成的结界吗?在他人的结界内,真亏你能生出这种领域。」
『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使用……』
见对方一眼看穿这点,「佛尔卡斯」坦率地感到佩服。
在这个结界魔术里,每一道如镜般的扭曲都与其他扭曲相连,使人无法抵达任何地方。
──毕竟是我方不利,先让我争取一点时间吧。
打破结界的方法是对「佛尔卡斯」自身造成打击,人看起来明明就在眼前,两人之间却有着令人绝望的距离,马加锡亚绝对不可能抵达「佛尔卡斯」的所在之处。
理论上应该是如此,但马加锡亚却轻轻把手伸向脚边──也就是没有地面的虚空。
「──〈光轮·络蛇〉──」
『……!』
如蛇般的光芒彷佛要缠上无限重复的扭曲──恐怕是精细的魔法阵──不断延伸,转眼间就侵蚀所有的扭曲。
然后放出光芒。
『──啧!』
这次换「佛尔卡斯」咂了嘴。
〈光轮〉是过去马加锡亚毁灭一个城市时使用的大范围歼灭魔术。
这个魔术可怕的点,就在于精密性。明明将几万个居民一个不漏地全部歼灭,却没有伤到城市本身半点。
能把整个城市炸飞的〈魔王〉根本不罕见,能够只除掉人类的〈魔王〉可不多。
这就是那个魔术的变形,将无限扩散的〈千本鸟居〉的扭曲全都击穿。
──他居然靠着同时击穿一切,越过了无限重叠的空间!
如箭矢般射出的光芒抵达「佛尔卡斯」的所在之处,让他只能进行回避。
这个可怕的魔术最终也还是没能贯穿「佛尔卡斯」,可问题并不在此。
『……原来如此,这点程度根本不算是阻碍啊。对你来说,我的魔术就是区区的儿戏吧。』
〈千本鸟居〉的回廊开始裂开、哗啦啦地崩解。
本该完美的结界被硬生生地破坏了。
马加锡亚耸耸肩。
「并没有喔。是叫做〈千本鸟居〉吧?这魔术真可怕。别说是模仿,我甚至构思不出。在空间魔术上,我完全不是你的对手。」
但──马加锡亚继续道:
「现在的魔术全是源自于我。只要采取魔术这种形式,我只要一看就能知道优缺。而且,世上不存在完美的魔术。因为身为始祖的我本身,根本称不上完美。」
这意味着什么,「佛尔卡斯」当然不可能不知道。
『原来如此,《至高长老》就是知晓一切之人的意思啊。』
马加锡亚面不改色,推了推圆眼镜,开口道:
「若要订正,是知晓所有魔术之人。如果我知晓这世界的一切,应对会更高明些。」
就算是生出独一无二的魔术,也会在这个男人的面前暴露一切,这种行为就跟提出记录所有功能的报告书差不多。
也就是说,魔术师是不可能靠魔术赢过这男人的。
他跟萨冈在不同层面上,同为魔术师的天敌。若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一直站在魔术师的顶点长达千年的时间。
但这不构成「佛尔卡斯」逃跑的理由。
见「佛尔卡斯」想建构出下一个魔术,马加锡亚用似是无奈的声音说:
「像你这等魔术师,光看刚刚那一击就能理解我们力量的差距了吧。」
面对这个问题,「佛尔卡斯」咧嘴扬起一个宛如少年的笑。
『若没胜算,你就不愿意挑战了吗?』
「……让人生气的家伙。」
他用焦躁的声音骂道,也不知是不是想起不在这的某人。
「佛尔卡斯」又说:
『我成为〈魔王〉时,还有一位魔王候补。那是个很强的人,比当时的我还强太多了。』
他早就知道,世界上必定有比自己还要优秀的人。
「佛尔卡斯」能够成为〈魔王〉,只是因为那个人没能成为〈魔王〉。他是排除了那个障碍,才能站在这里,怎么可能做出有辱〈魔王〉之名的行为。
『那个人无论被逼到何种困境,都能笑得面不改色,还说这是他的原则。』
所以他要笑。
说不定,马加锡亚也想起了同一个人。他眯起眼,谨慎地摆出应战态势。
◇
「哎呀呀,看来交涉决裂啰~」
阿斯摩太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低语道。
被拉至马加锡亚身后的四位〈魔王〉们,与他之间似乎也隔着断裂的空间,无法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马加锡亚是背对着他们的,也没办法去读他的唇语。
不过他就是不想被听到谈话,才特意架起这种结界。
但「佛尔卡斯」是正对着四人的,能够大致看出对话的内容。
──为了把艾谢拉拉出结界,计画要牺牲那个叫莉莉丝的女孩啊。
两边都是佛尔卡斯执着的对象,被人要求牺牲其中一边,这似乎令他无法接受。
──真是的,依旧是好管闲事的人呢。
「佛尔卡斯」好像是被硬唤回记忆的。
所以才会逐一把情报说出口,传达给阿斯摩太吧。不然遇到这种场合,佛尔卡斯这位魔术师是会直接出拳的。
只能望着展开战斗的两人,这就是阿斯摩太等人的现状。
「佛尔卡斯」展示的是只有天才才有可能控制、宛如艺术般精妙的魔术,恐怕后世也无人能够重现。
他们所在的空间就像是被切成薄片,然后乱七八糟地叠在一起。就像二次元的事物不可能抵达三次元,只要被那道结界囚禁住,即便花上漫长岁月也不可能脱离。
可马加锡亚一眼就打破了这一切。
《至高长老》之名看来也不是白叫的。能够确认他的实力,说不定就是阿斯摩太最大的收获。
这时,埃力格用焦躁的声音说:
「……糟糕,会变成持久战。」
《观星卿》的双眼,有看到这场战斗后会有怎样的未来吗?这绝不是占据优势者会说的话。
纳贝流士感到有趣地笑了。
「叽叽叽,毕竟对手是那个佛尔卡斯喔。即使是马加锡亚,也没办法这么轻易就打倒他的。」
「花太多时间,萨冈等人就会出现的。虽然不想这样,还是去助阵──!」
埃力格正要说什么,却一脸拼命地后退。
「咦咦咦?怎么了啊,埃力格小姐?」
阿斯摩太保持着轻轻伸出手臂的姿势,朝着正是埃力格刚刚所占的位置装作若无其事地微歪着头。
「……阿斯摩太,你是要背叛吗?」
「讨厌啦,我还有报酬没拿到,才不可能背叛呢。」
阿斯摩太漾起微笑,浮现星星印记的双眼猛地转向她。
「不过,若是有报酬中没有的目标,抢过来才符合《搜集士》之名啊。」
阿斯摩太献上人生寻找的事物有两个。
一个是同胞们被夺走的核石。
另一个是从姊姊脸上被挖走、有着星星印记的双眼。
拥有其中一颗的人恐怕就是埃力格。看到眼前满是破绽的后背,她怎么可能忍得住。
若是加入「佛尔卡斯」的战斗,她就必须一直把自己毫无防备的后背暴露在阿斯摩太面前。
埃力格死死咬紧牙关。
「格雷希亚拉波斯,你去帮马加锡亚吧。」
「哎呀,小姐(女士)不需要我帮忙吗?」
「……我不是在这个景色下死的。好了,快去。」
这番请求坚强到令人怜惜,可格雷希亚拉波斯只是耸耸肩,却动也不动。
「格雷希亚拉波斯!」
「不好意思,我不能出手。因为《搜集士》想要的东西,我个人也持有一样。」
《杀人卿》所握的〈咒刀〉,就是阿斯摩太的其中一样收藏品。尽管她在与谢利康交易时已经放手,却仍是她很重要的东西。他也是她想要趁隙夺回收藏的目标。
埃力格高声斥责:
「用〈夜帷〉不就好了!」
「不行。面对《搜集士》还觉得同样的魔术能通用,这种想法有些过于自满了。下次我真的会被反杀。」
阿斯摩太一边对这番话露出微笑,一边在内心咂嘴。
──果然还是被看穿了啊~
尽管是经过安排的战斗,但阿斯摩太过去确实曾被〈夜帷〉抢先一步。双方总有一天明显会是敌对身分,她当然会用当时取得的情报为基础建立对策。
要是他能悠哉地放松警惕,在紧要关头她就能反将他一军,但果然没这么简单。
埃力格转向剩下的最后一人──纳贝流士。
「纳贝流士。」
「才不要,打打杀杀可不包含在契约里。我才不要在这种地方平白无故地被人记恨。」
他见状急忙背过脸去,阿斯摩太露出友善的微笑。
「我不讨厌纳贝流士先生有自知之明这点喔。」
「人家也不讨厌你执着且无情这点喔。」
在约三百五十年前,成为〈魔王〉的阿斯摩太率先袭击纳贝流士,两人打成平手。那个时候,这个男人也是像这样笑着,没再追究这件事。
埃力格用力握紧拳头,她应该也明白,这不是仅凭自己一条命就能改变的状况。
尽管如此,眼前的局面也不过是阿斯摩太一时兴起,稍稍调侃了她一下。
这份一时兴起阻挡了三位〈魔王〉的动作。
阿斯摩太悄悄吐出一口气。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这样了。
在隔着空间的另一侧,「佛尔卡斯」跟马加锡亚的战斗还在继续。
马加锡亚还有报酬尚未支付,在不背叛他的范围帮助「佛尔卡斯」,也只能帮到这里。
纳贝流士用不怀好意的讨厌眼神望向阿斯摩太。
「不过,你居然会站在佛尔卡斯那边,真让人意外。那孩子不是你师父的仇人吗?」
见纳贝流士指出这一点,阿斯摩太哈哈大笑着回应:
「师父的问题是他自己的事,跟我无关。」
「……还真敢说。」
不过这里大概没人会真的相信阿斯摩太的话。
她不会向别人袒露自己的真心。
阿斯摩太只要这样就好。
但──纳贝流士说:
「若演变成持久战,对佛尔卡斯不利吧。毕竟马加锡亚随时都能终止一切。」
「……这个嘛,谁知道呢。」
「佛尔卡斯」的逆境没有扭转。
他孤独一人的战斗还在继续。
◇
「真亏你还能到处逃啊──〈光轮〉。」
巨大的魔法阵覆盖住天空,光箭如雨般从天而降。
〈千本鸟居〉被打破后,「佛尔卡斯」无法发动攻击,只能不断逃窜。
马加锡亚多次施放〈光轮〉,「佛尔卡斯」扭曲空间,或者是让其曲折,设法撑过攻击。他以身法闪避没能抵挡下来的光箭,可也已经接近极限,遍体鳞伤。
「这魔术的卖点就是准度,被这样躲开,我的自信似乎都要动摇了。」
马加锡亚说话时似乎带着畏惧,却始终没有放松攻势的打算。
──明明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却不肯亮出底牌,真令人讨厌。
马加锡亚只使用曾经展示过一次的魔术,虽说光这样也可以彻底击溃「佛尔卡斯」,他却特意不给半点多余的情报。
纵使被一点一点、但确实地被逼入绝境,「佛尔卡斯」的注意力却都放在于马加锡亚身后待命的四人身上。
──他们没有要攻击这里的迹象、吧。
看来是阿斯摩太拖住了他们。
她明明有憎恨「佛尔卡斯」的正当理由,却不知为何没对他展露敌意。
阿斯摩太有必须要做的事,而且在这四年间从未迷失方向,是个很棒的魔术师。
那么,敌人就只有马加锡亚一个了。
「佛尔卡斯」终于停下脚步。
「嗯?要结束捉迷藏了吗?」
马加锡亚假惺惺地装傻,「佛尔卡斯」则擦去从额头流下的血,开口道:
『我本来就处于劣势,要做什么也需要准备啊。』
马加锡亚应该也不认为「佛尔卡斯」只是在到处逃窜吧,圆眼镜底下浮现玩味的笑容。
「哦?那么,我可以当作你已经准备完成啰。我可不喜欢折磨手无寸铁的人。」
纵使知道「佛尔卡斯」是在做魔术的准备,马加锡亚还是放过了他。
──毕竟他是突然被叫醒的,不这样的话根本算不上一决胜负。
他现在的身体并没有准备魔术,无论何种魔术都要从零建构魔法阵开始。
比方说,萨冈的「魔术吞噬」是透过顿时建构出跟对手相同的魔术而成立,但那是因为只是要模仿所见之物,才能做到。从零组织魔术要花几秒钟,在先前战斗见到的〈鬼哭骤雨〉则要花上整整一天。
魔术师手无寸铁,指的就是这么回事。
而马加锡亚就是在等「佛尔卡斯」进行武装。
──原来如此,这是教育的一环啊。
让对手使出全力再加以践踏,可以给予更深的绝望。
但那就是游戏。若再磨蹭下去,现在被关在某处的萨冈就要出来了。
在受到限制的时间中还特意这么做的理由,就是想让对方服从。
──也就是说,马加锡亚还没放弃要利用我。
只是目的从协助改为支配。
那就还有办法可想。
「佛尔卡斯」静静地吐出一口气,左手的食指伸得笔直。
可他的动作没有带动半点魔术之力的运作,既没有灌注魔力,也跟建构魔法阵无关。
面对没有任何意义的行为,马加锡亚也皱起眉头。
「……?你打算干什么?」
『空间魔术的本质是支配座标,若是只用同样魔术的对手,就必须要抢夺它。所以这是标记,为了不会迷失自己这个座标。』
他一边用指尖指着马加锡亚,一边盯着对方,压低身体重心,右手紧握成拳,那姿态看起来彷佛下一瞬就要挥拳。
但这是魔术师,而且是〈魔王〉之间的战斗,再说「佛尔卡斯」不是萨冈那种会用拳头战斗型的魔术师。不对,说到底魔术师挥拳本身就很荒谬。
马加锡亚或许是看不透「佛尔卡斯」的行动,也静静地摆出防备姿态。
只是,战况并没有发展成僵持。
变化发生在那一瞬间。
随着一声宛如炮击的声响,马加锡亚的身体被击飞了。
「嘎──!」
马加锡亚吐着血,身体在空中弹跳。
隐形的冲击,却看不到有魔术的痕迹。
面对不知真面目的攻击,身在马加锡亚对面的埃力格等人明显脸色大变。要不是阿斯摩太控制住局面,他们或许就会冲过来了。
「刚刚那是什么──咕呜!」
对手好歹也是支配世界长达千年的男人。
他很快就重振态势,但隐形冲击再次袭来。
──不能给他反击的空隙。
「佛尔卡斯」连续击出隐形的冲击。
在猛烈到连坠落都不被允许的连击攻势下,马加锡亚的身体如跳弹般在空中弹跳。飞溅的血成了红雾,不断扩散。
马加锡亚似乎也在尝试要做出防御,有某种魔法阵闪了闪,却徒然地在产生意义前就被击碎。
不过,「佛尔卡斯」的攻击精准无比。
无论马加锡亚如何躲避,也会确实捕捉到他。
他很困惑吧。
就算他是知晓所有魔术之人,也不可能瞬间看穿根本看不到的事物。
无论是防御或回避都不可能。
那他能采取的下个行动便很有限。
「──〈光轮·天地〉──!」
在天空与大地,宛如要覆盖一切般的巨大魔法阵正在扩散。这种魔法本就以惊人的精密度和繁复度着称,现在更是同时在上下释放出光轮。
没错,既然不能防御和回避,就只能进行攻击了。
『没用的。』
「佛尔卡斯」没有动摇。
这次隐形的冲击袭向天地的魔法阵,几十次攻击同时砸下,那可怕的魔术甚至来不及发动就被粉碎。
但也因为如此,他对马加锡亚的攻击在那一瞬间就松懈了。
『──!』
当「佛尔卡斯」把目光转回时,马加锡亚已经踏入交战距离。
「──〈震电〉──」
覆盖着电光的手臂如镰刀般逼近,「佛尔卡斯」知道那是雷击魔术最高等的一击。
「──咳咳!?」
但没打中。
那一击尚未施展,马加锡亚就吐着血被打飞。
必中且坚不可摧。
「佛尔卡斯」一直维持原本的姿势,动都不动。然而,本该是最强的魔术师束手无策,遭到单方面的蹂躏。
只是「佛尔卡斯」像这样给予的伤害,在马加锡亚下次站起身时就已经再生。
──的确不是光凭这些就能解决的对手啊。
马加锡亚之所以看起来会像是被单方面凌虐,是因为这是看不见的魔术。
但对手是知晓所有魔术之人,纵然看不见,可毕竟用了这么多次,他当然能够识破其结构和弱点。
事实上,最后一手无疑是在针对这个魔术的弱点。
彷佛是要肯定这个猜测般,马加锡亚说出魔术之名。
「这个魔术──叫做〈震毁〉吗。」
「佛尔卡斯」没看向马加锡亚,而是后方的埃力格。
『原来如此,巴尔巴洛士对埃力格用过啊。』
恐怕是用念话吧。要让念话越过这个结界,就需要相当高的技术。在那四人当中,能做到这点的只有埃力格一人,而其他三人不会认真学习这种魔术也是他如此推论的原因之一。
马加锡亚说的没错,这正是「佛尔卡斯」传授给巴尔巴洛士的魔术。
这是种从亚空间释放空间震的魔术,若整个空间遭到撼动,那冲击足以冲破任何防御、贯穿五脏六腑。
──虽然我只是把魔道书当作委托的报酬给他了。
这件事发生在「佛尔卡斯」跨越艾谢拉的结界前,能把这个魔术完成至实用阶段,无疑是巴尔巴洛士这个魔术师的实力。
「佛尔卡斯」静静地回答:
『我将其命名为──〈震毁·崩天〉──』
因为是在亚空间那边构筑的魔术,才会看不见魔力的流动与魔法阵。
这是连萨冈的「魔术吞噬」也吞噬不了的魔术,只要能真正掌握它,巴尔巴洛士这次真的能超越萨冈。
不如说,被这种攻击击中好几次还能站起来的马加锡亚才不正常。
只是,这个魔术需能够撼动空间的起点,这就是「佛尔卡斯」刚刚到处逃窜所进行的准备。
──打破这招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忍受疼痛打倒施术者。
也就是说,战斗会演变成消耗战。即使知道攻略法,也要耗费时间。是最适合争取时间的魔术。
马加锡亚用魔术修复裂开的眼镜,死心似地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要在萨冈回来前打破这招很困难。我承认,你的确曾是个出乎我意料的可怕魔术师。」
听到这句话,「佛尔卡斯」察觉到自己的判断错误。
──糟糕,做过火了!
尽管「佛尔卡斯」想要施展〈崩天〉,但这次是他晚了一步。
「我放弃在这里管教你了,你就消失吧。」
这个「佛尔卡斯」是由〈魔王的记忆〉生出的虚假存在。
打从一开始,要留住他还是除掉他都是马加锡亚的自由。
而他在这时展示出足以让马加锡亚放弃的力量,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佛尔卡斯」的意识,就跟那天越过艾谢拉的结界时一样,被撕成碎片消失了。
◇
「──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艾因的声音罕见地激动。
佛尔卡斯和马加锡亚正在上头战斗,虽听不见声音,但振动传了过来。
赛尔菲不清楚魔术,却觉得那个地方并不是近在眼前,而是在声音也传不过去的远方。
而战斗竟激烈到冲击都能传到这里的程度了。
蒂克希亚怒吼回去。
「少强人所难!做得到的话,我早就做了。架起这道结界的家伙,性格可是差到极点。他好像完全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早就做好对策了。」
说意外或许很失礼,但在这些人当中最精通空间魔术的人似乎就是蒂克希亚。贝赫莫特和利维本该也是很厉害的魔术师,目前却正专心地辅助她。
而在其他位置,黑花拔起短剑举向半空。
「……我这边好像也无法打破。破坏结界本身应该是做得到的,可佛尔卡斯在的地方……太远了。〈胡蝶〉好像也穿不过。」
在黑花身边,米卡也拔出了圣剑,却也只是摇摇头。
「抱歉,我这边也一样。用【告解】大概也只能破坏结界,会有反效果。」
蒂克希亚的妹妹阿丽丝泰尔尚未恢复意识。
赛尔菲把伤者抱在膝上,这是什么都做不到的她唯一能做到的事。
在这其中,莉莉丝还在哭泣。
「怎么办……佛尔卡斯会消失,会消失的……」
就像赛尔菲感受到的一样,莉莉丝也感觉到他们所知的佛尔卡斯将会消失。
现在在那片天空中战斗的佛尔卡斯,是赛尔菲不认识的「佛尔卡斯」。
──佛尔卡斯为什么在战斗……?
赛尔菲也很清楚,佛尔卡斯现在正在赌命战斗。
听艾因等人的对话,她隐约理解佛尔卡斯取回了以前的记忆,不然他也没办法像那样战斗。
但过去的佛尔卡斯喜欢的不是莉莉丝,而是别人,所以过去的佛尔卡斯肯定没有在此战斗的理由啊。
然而,佛尔卡斯正在战斗。
艾因说话时带着藏不住的焦虑。
「不,那是因为现在的是那个『佛尔卡斯』才能撑住,要是那个『佛尔卡斯』被抹去,就完全没办法了。」
贝赫莫特在这时出声劝告:
「冷静点,艾因。按这道理,你靠近马加锡亚也很危险吧?」
「这……」
赛尔菲不太懂,似乎是因为艾因属于〈涅芙利姆〉这个种族,有像佛尔卡斯那样被消除记忆的危险。
大家都在拼命努力,想要帮助佛尔卡斯。
──我不太喜欢佛尔卡斯。
因为他是追求赛尔菲喜欢的莉莉丝的碍事者。
见他黏着莉莉丝,而莉莉丝也逐渐对他敞开心扉,让她有种胸口遭到灼烧的感觉。
──但,他……是个好人。
就算赛尔菲再怎么回嘴,他也从没有顶回来。不光如此,还把她当作朋友对待。
更重要的是,有莉莉丝、艾因和佛尔卡斯在的那段时间,感觉绝对不差。
赛尔菲一定也很喜欢那段时间。
──可是,我好怕……
莉莉丝总有一天会被抢走。
明明是赛尔菲先喜欢她的,却要被佛尔卡斯抢走了。
她很怕这点。
所以要是佛尔卡斯不在,肯定对她有利。
──但我为什么会觉得这么不舒服?
她心底有一部分是不希望佛尔卡斯消失的。
她想起在欧菲洛斯的尖塔发生的事。
赛尔菲也能听到莉莉丝跟佛尔卡斯的说话声。
──如果你恢复记忆,你还能是现在的你吗──
面对声音里带着不安的莉莉丝,佛尔卡斯的回答是不知道。
接着他毫无根据地这么说道:
──不过我觉得,喜欢莉莉丝的这份心意是不会变的──
眼泪突然滑过脸颊。
「……啊啊,原来如此。」
他说的是真的。
赛尔菲也清楚,佛尔卡斯不是会说谎的性格。
他不是在说空话,而是这么相信,还展开行动,并证明了这一点。
天空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断传至这里的冲击平息,在空中发亮的魔法阵也消失了。
仰头一看,「佛尔卡斯」的身体晃了下,顿时倒下。
「糟糕,『佛尔卡斯』被抹去了。」
「──!」
彷佛是想拯救从空中落下的佛尔卡斯般,赛尔菲伸出双手。
这不是她经过深思熟虑才有的行动。
──可是,我不想佛尔卡斯在这里消失!
或许已经迟了。
又或者,这么做是错的。
但赛尔菲怀着满满的情感,嘴唇微微颤抖。
『──我的歌有传达到吗──』
那是歌。
不是平常的歌。赛尔菲的歌不会加上言词,都是只有旋律的曲子。可这首歌却有明确的歌词(话语)。
──因为我能做到的只有歌唱。
歌词的意思连歌唱的赛尔菲自己也不清楚。
她只是倾注心意歌唱,希望能传达给那个少年。
「这是『咒歌』……?不,不对。赛尔菲,你到底是在唱什么……?」
黑花一脸苍白地看向她。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在赛尔菲臂弯中的那个少女睁开了一对金色眼眸。
◇
头很痛。
不对,不光是头,袭来的是如同要将它存在本身撕裂般的剧痛。
──我昏倒……了吗?
这理应不是什么轻微的痛楚,脑袋却昏昏沉沉,根本理不清思绪。
(醒来!构筑魔术,稳住身体状态!)
「──!」
脑中响起这样的声音,让佛尔卡斯倏地睁开眼睛。
「咦、咦?我为什么、在坠落……不对,立足点!」
他设法构筑出魔法阵,停在半空中。
接着急忙确认周遭。
在上方有些距离的位置,正飘着一个戴着圆眼镜的男人。好像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叫做马加锡亚。
──对喔,我被那家伙做了什么,然后呢……?
然后发生了什么事?
附近找不到刚刚听到的「声音」主人,可应该不是他的错觉……
『──我的歌有传达到吗──』
在这当中,他听到一阵优美且舒服的旋律。
「歌……?」
这声音很耳熟。
「这个声音是、赛尔菲小姐?」
他寻找人鱼少女的身影,发现她至正在圆桌所在的地方歌唱。
但看着赛尔菲的人不光只有佛尔卡斯。
「怎么可能……这首歌……怎么可能,为什么有人能唱出这首歌!?」
马加锡亚到底发现了什么?那张满是惊愕的脸上完全失去了血色。
无视佛尔卡斯,马加锡亚直接踢了下魔法阵,瞬间逼近圆桌。
(阻止他,现在能阻止那家伙的就只有你了。)
脑中再次听见了声音,这次似乎不是错觉。
不用声音催促,佛尔卡斯迅速地滑了过去,像是要阻挡马加锡亚的去路。
「虽不知道你打算做什么,但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马加锡亚眯起圆眼镜底下的双眼,彷佛在看什么垃圾。
「……让开,现在已经没时间跟你玩了。」
他的声音透露出激烈翻涌的愤怒,以及恐惧之色。
面对这强烈的怒气,佛尔卡斯差点就要下意识退缩。
──但我不能逃。
佛尔卡斯不知道赛尔菲在做什么。
他只知道,因为有她,现场发生了某种难以想像的奇迹。就是有这份奇迹,自己现在才能活着。
(别害怕,你能战斗的。我来教你战斗方法。)
「声音」果然是直接在脑中响起的。
──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当他感到疑惑时,「声音」像是要回答这个问题般这么说:
(你不需要在意,我就只是残渣。这首歌似乎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但很快就会消失。)
佛尔卡斯觉得自己也终于搞懂了。
──原来如此……你就是「我」吧?
结果这个在哪听过的这个「声音」,就是佛尔卡斯本身。
「佛尔卡斯」像是要称赞他般,说道:
(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在「我」消失之前,把「我」五百年的记忆和经验全都夺去吧。)
「嗯!」
佛尔卡斯这么回答,并摆出备战状态。
他直直竖起食指,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
「……你打算做什么?」
马加锡亚说出跟一开始看到这个姿势时相同的话。
第一次,是因为他没能看穿这个姿势本身的意义。
第二次,是因为他不懂现在的佛尔卡斯做出同样姿势的意义。
(这样就行,机会只有一次,可别搞砸了。)
尽管「佛尔卡斯」的声音眼看着就要消失了,但此刻那个声音却莫名地让人感到可靠。
马加锡亚用恼怒的语气开口:
「〈震毁·崩天〉……虽是可怕的魔术,但那是〈魔王〉佛尔卡斯才能做到的魔术。你为区区的空壳能够模仿吗?」
马加锡亚自己也清楚这个问题有多没意义。
毕竟佛尔卡斯不可能知道这个姿势,现在摆这种动作本身就是答案。
所以马加锡亚没办法赶走佛尔卡斯前进。
佛尔卡斯吼道:
「──〈震毁·崩天〉──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咕呜──!」
马加锡亚再次被击飞。
但佛尔卡斯本人受到的打击更加强烈。
──好沉重、好痛……!
「佛尔卡斯」操控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只挥一下,就觉得手臂彷佛要被人扯断了。
(别用力量来使,用魔力控制。这就是那样的道具。)
──说是这样说,但好难啊。
当他拼命忍受着快要喷出的眼泪时,「佛尔卡斯」说:
(唉,算了。要虚张声势的话,这样就够了。)
「佛尔卡斯」也晓得,佛尔卡斯是掌握不住〈崩天〉……不对,是掌握不住那个。
即便如此,还是有必要尝试。
可马加锡亚已经被砸过好几次了,他稳稳做出警戒的姿势,灵巧地在半空中着陆。
「……没想到你真的会用,但看你没有再追击,果然是尚未熟练掌握吧。」
「这个嘛,谁知道呢。」
即使额头因疼痛而渗出汗水,佛尔卡斯还是露出笑容。
接着他再次竖起手指,摆出架式。
「别以为同样的魔术能一直有用。」
马加锡亚无奈地这么说完,也摆出戒备的姿态。
即便冲击再怎么猛烈,只要全身使力做好准备,应该能承受得住吧。会感受到什么样的痛苦,也早已刻骨铭心到不想再体会的程度了。
可这个男人不是仅凭区区的疼痛就能阻止的。
就因为清楚这一点,「佛尔卡斯」说:
(来了,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解决他!)
「嗯,我就做给你看──〈空刃·笼目舞〉!」
他施展的不是隐形的冲击,而是空间之刃。
这是巴尔巴洛士也会使用、将空间断层砸向对方的魔术,但佛尔卡斯放出的是如格子般交错堆叠的空间断层。
它犹如网眼般层层叠加,不是刀刃那样的直线,而是一个面。
《至高长老》马加锡亚是知晓所有魔术之人,本来是能轻易挡下这种魔术的。
「什──」
但备好〈崩天〉的马加锡亚反应就晚了那么一瞬间。
──〈震毁〉虽是很厉害的魔术,却欠缺致命性的威力。
即便无法回避或防御,那股震撼空间本身的力量,却因其范围付出了分散冲击的代价。
就连用道具弥补这个弱点的〈崩天〉,光一击都远远比不上萨冈的拳头。
若是普通的魔术师,一击当然还是会有把人砸成绞肉的威力,可在〈魔王〉彼此的斗争当中明显威力不足。
也就是说,〈崩天〉纵使能造成牵制,却无法成为关键一击。
所以「佛尔卡斯」从一开始就针对这一点构筑出整套战术。
──其实竖起手指的动作根本没有意义。
因此他执着地用这个姿势施放〈崩天〉,在无意识之中把这个印象灌注给马加锡亚──摆出这个姿势,就不会有〈崩天〉以外的魔术。
纵然所有魔术的结构都被识破,只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思考也会停滞。
一切都是为了这一瞬间。
马加锡亚迅速后退,可〈笼目舞〉是以面为单位逼近,根本无处可逃。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斩断空间断层的事物。
现场响起一道沉沉的切割声,鲜红的血滴四散。
「……你这家伙。」
马加锡亚用愤愤的语气这么说。
──打不倒!
马加锡亚失去了左肩、右脚膝盖以下的部分和左脚的脚尖,人却还是飘在半空中。
被命中的那一瞬间,他用头直接冲进〈笼目舞〉。这个魔术虽无处可逃,但确实存在着格状的空隙。
可它狭窄到只能勉强容下一颗头钻过,只要碰到一点点边际就会被断头,如同断头台的铡刀。而实际上,碰触到空间断层的马加锡亚四肢就被切得干干净净。
居然用头钻进这种空隙,根本不是正常人做的事。
然而他舍弃手脚,却还是守住头和心脏等要害,避开了致命伤。
──这种决断是可以瞬间就做得出来的吗……
这就是所谓的经验差距。
马加锡亚的千年绝对不可能平静无波,若本人说的是事实,那就是段重复挫折和失败的时光。
即便如此仍活了千年的这个男人,经历过的的肯定无人能及。
而且,马加锡亚轻轻一挥剩下的右手,失去的四肢都跟着衣服一起复元。就连佛尔卡斯拼命设下计策才终于造成的伤势,对这男人来说都是不值一提的擦伤。
不对,真正可怕的是连濒死重伤都能瞬间复原的生命力。
马加锡亚称自己平庸。
平庸打倒强者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不会死,这个男人的魔术全都费在「不会死」这一点上。
令人讽刺的是,菲尼克斯所厌恶、并一直受此折磨的不死之力,竟是马加锡亚倾千年智慧追求的至宝。
(……抱歉,到此为止了。)
听到「佛尔卡斯」的话,佛尔卡斯摇摇头。
「别在意。要是没有你,我也无法战斗。」
见他这么回答,没有实体的「佛尔卡斯」好像笑了。
(你做得很好,我很为你骄傲。)
「这句话等我赢了再说吧。」
佛尔卡斯朝着空间的另一侧伸出手。
(你在做什么?已经没有对他有效的魔术了,我们打不倒他,再继续下去──)
「再继续下去也没有胜算,或许真是如此。不,由我这种人上,根本连战斗都算不上。」
这点他非常清楚。
他就是对此有所觉悟才来到这里的。
「但是,就算这样,蹲在地上不动的人是无法开拓道路的。」
所以,佛尔卡斯笑了。
他会笑,然后奋力抵抗无数次。
──因为要是我逃了,他接下来盯上的就是莉莉丝。
他怎么可能容许这种事发生。
这条命原本就是她跟萨冈救回的,他会毫不犹豫地为他们使用。
看到这样的佛尔卡斯,总觉得「佛尔卡斯」笑了。
(也对,你说得没错,那我也会陪你到最后的。)
「佛尔卡斯」也是这么说,并迎击这个男人。
马加锡亚露出十分恼怒的表情。
「……我认识跟你相当相似的家伙,他们都能坦然地舍弃性命、开拓道路。」
只是,他的声音透露出不知是怒气还是叹息的情绪。
「那个时候,明明在众人翘首以盼时从未现身,现在却要挡在我面前吗……简直荒唐。」
也不知他是把佛尔卡斯的样子跟谁重叠,声音甚至带着悲痛。
──这个人没能受到帮助吗……
但佛尔卡斯也不能退缩。
伸入亚空间的指尖寻找目标物品。
「我想保护莉莉丝,所以我要战斗。」
然后他将其扯出。
那是足以穿行天空的巨大长鞭。
长鞭如同蛇般蠢动着。
马加锡亚瞪大双眼。
「黑鞭〈星啮〉……原来如此,那个荒谬的冲击其实就是这个吧。」
这条既长又沉重、很难称为长鞭的鞭子,是用融入咒文的钢线编成。全长达两公里,总重量超过三十吨。据说只要使出全力挥舞,连从天而降的陨石都能打碎,所以才被取名为〈星啮〉。
通常这条鞭子不可能如普通鞭子那般灵活,但融入钢线的咒文是用魔力来控制的。若是真正掌握,速度甚至能超越音速。
〈震毁〉这种魔术,是从亚空间的另一边砸出能量撞击物体,借此生出空间震。
巴尔巴洛士似乎是拿自己的宅邸当作子弹使用,而佛尔卡斯砸出的就是这个。
──但对我来说太重了。
可要控制如此巨大的东西,光凭取得的记忆是不可能做到的。
若是像刚刚那样,只使出一发的话或许勉强能打中目标,却不是能从亚空间中反覆远端操控的东西。
盯着那又长又大的鞭子,马加锡亚发出嗤笑声。
「……所以呢?你以为靠这种东西就能对我怎么样了吗?」
「大概不可能,你一定能够闪开。」
但马加锡亚恐怕已经看清了〈崩天〉,要是佛尔卡斯下次想用,在施展出来前就会被干掉。
必须想下一个对策。
这很必要,可佛尔卡斯却得不出答案。
「──那么,要上啰!」
「来吧。」
即便如此,佛尔卡斯也决定要迎战到底。面对没有胜算的对手,他挥动〈星啮〉。
◇
「佛尔卡斯……」
莉莉丝从圆桌处仰头看着佛尔卡斯的战斗。
──笨蛋,为什么不逃……?
她不太懂魔术,但佛尔卡斯有横渡空间的魔术。若是他一个人逃,一定能够逃跑。
然而,他却在战斗。
他勇敢面对或许是魔术师当中最强的对手。
其他魔术师们都在努力想要去帮佛尔卡斯,却还是打不破结界。
赛尔菲为了帮助佛尔卡斯歌唱,而她刚刚抱着的阿丽丝泰尔现在换黑花在看顾。
就在这时──
「咳、呜咳咳、咳……!」
「赛尔菲!」
一直持续唱歌的赛尔菲突然吐血了。
莉莉丝急忙冲过去,抱住儿时玩伴的身体。
「这是怎么回事,身体好热,真的好烫……赛尔菲,你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唱歌吗?」
从艾因和贝赫莫特的对话,莉莉丝也隐隐瞭解到,赛尔菲是在支撑佛尔卡斯现在的战斗。
但这份力量不可能没有任何代价。
而利维在这时跑了过来。
「让我看看。」
莉莉丝代替双手被束缚的利维,抱好赛尔菲的身体,转向她那边。
利维嘟囔起什么,让赛尔菲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应该是在施展治愈魔术。
──但她已经唱不了了……
出血量虽然不多,可她的喉咙已经不行了,看起来实在不像还能出声的样子。
纵然如此,赛尔菲还是撑起身体,张开颤抖的嘴唇。
「太乱来了,快住手,赛尔菲。」
「──不行!」
赛尔菲擦去嘴角的血,说:
「现在放手的话,就不行了。我不知道原因,但我必须这么做。」
「赛尔菲……」
利维轻轻坐在赛尔菲身旁。
「我知道了,唱吧。虽然我没办法给什么帮助,但至少能够分担一点。」
赛尔菲再次歌唱,利维也把自己的歌声融入那段旋律中。
大家都在拼命努力。
──但我在干嘛啊……?
梦魔只能在梦里才能发挥能力。
现实的莉莉丝没有任何力量。
──拜托,谁来帮帮大家……!
她只能祈祷。
而某个耳熟的声音回应了如此狼狈的莉莉丝。
『啊?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萨冈那边的梦魔啊。萨冈在哪?』
莉莉丝脚边的「影子」好像传来了这个粗暴的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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