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王者之器②-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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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伊迪亚地处山与林的环抱之中,要进入国内唯有使用在森林中开凿出的几条道路。因此来往国内外的旅人与商队习惯走这些交通要道,而远离这些道路之处是什么情况,他国人士几乎都不晓得。
路斯将诺伊迪亚地图摊于桌上,兴致盎然地端详每一处角落,并抚了抚绘制这幅地图的女子的头。
「你的才能真有趣。」
「别开玩笑了,请你好好记住。这里是维利迪斯城,这边是现在被封锁的路线。」
现在被封锁的那条要道在国境处形成三岔路,向南的路通往兰巴尔多,向东的则通往利塞。
旅人与商队主要就是借由这些路线来往各国,但如今会经过诺伊迪亚王都的这条道路在山中被设置检查站,未得许可者似乎不得通行。
这显然是卢克萨的指示,目的是防止人员外逃与目前不稳定的局势外泄,但对于已知内情的这些人来说,封锁本身并无太大意义。
雪莱德指着在离封锁点还很远的地方便分岔、通向西南的那条小路。
「我们这次会走这条路。它直接延伸到南方的山脉,翻过途中那道石门后沿着山路往上,前方就会看到一座要塞。」
「那就是陶图斯等人原本的目的地吧?驻守那里的军队可信吗?」
「可以。原本负责该处的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且与阿尔塔·迪缇亚塔关系良好。反过来说,他对卢克萨的理念持保留态度,所以这次应该会站在我们这边。现在还是由王族保有王座,所以将军没办法只靠自己的判动行动,但只要有我们在局势就不同了。」
「怎么个不同?」
「艾娜。」
被雪莱德点名的少女像是从椅子上浮空般弹了起来。雪莱德对一脸慌张的她敦促道:「你带着那个吧?」
「啊,是!」
艾娜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封被严密封印的信件。雪莱德接过后,将封印上的纹章展示给路斯看。那是个以圆为外框、内部枝条错综缠绕的图样,中心处重叠着一柄剑与一名女子的侧脸。
「这个呢,是政权委任状。」
「什么?那种东西真的存在?」
「是的。历史上姑且是有由来的,不过细节就请容我略过。这是紧急时刻用的文件,若主权发生任何变故,就由主权者指定代理人。国王通常会指名其他王族,或当代的阿尔塔·迪缇亚塔,而这次被指名的是阿尔塔·迪缇亚塔。」
「也就是你吗?」
「是没有指定个人的名字就是了。」
也就是说,原本的指名对象应该是她遭到杀害的父亲。虽不清楚国王是何时察觉到叛乱的,但他为了以防万一,提前将政权委托给了阿尔塔·迪缇亚塔。
然而那位阿尔塔·迪缇亚塔也遭到袭击,于是委任状便传到了继承同一称号的女儿手中。
「依照旧制,只要有这封文件就能追责那位坐在王座上的人,不过卢克萨为了不让我们这么做,应该会动用武力,而且这本身对他没什么作用,因此这份文件的用途反而是──」
「用来说服中立者,取得正当理由对吧。」
「答对了。」
雪莱德让那封信在指间转了几圈,接着说了声「给你」后递向路斯。他微微歪头后,她补充道:「请你保管。」
「可以由我来保管吗?」
「交给最强的人最安全。而且既然是我们请求协助,也该用具体的方式表现诚意。」
听到她这句话,艾娜与陶图斯都挺直了背。两人认真的眼神双双落在路斯身上。
──我们不会背叛。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只有强烈的真诚。他们对国家的念想正透过「阿尔塔·迪缇亚塔」传达给路斯。
他们诺伊迪亚人为了换取维利迪斯城的协助,设法营造出让路斯无法被调往北方的局势,还将事态关键的封书托付给他,以表明觉悟与信任,也希望从他那里获得相同的信赖。
这时,范侬神情严肃地凝视着异国的地图,在视线落在分岔道路尽头的石门时,他指向那处问雪莱德道。
「这里的石门现在是开着的吗?」
「啊,那已经坏掉了,所以一直是开着的。但我想卢克萨大概已经在那驻兵了。」
听到这话,路斯微微颔首。
「那就把那些兵吸引到靠近国境的地方如何?万一他们按兵不动,就当场剿除,然后改由诺伊迪亚南部要塞的兵力来协助。」
目前在利塞北部国境持续爆发的争端,成了令人头疼的问题。
正因为是这种状况,即便西南国境爆发了战斗也不会立刻有援军赶来。况且国内西南部是一片广阔的荒野,若遭受侵袭也暂时不会受到严重打击,王国很可能会先把防卫的任务交给维利迪斯城。
这次他们要反其道而行,虽然当然会进行资讯操作,但为了保险起见,仍需要一个「诺伊迪亚与利塞军队在国境附近发生冲突」的确切事实。
路斯在地图上用手指滑过石门前后的山道。
「这条山路大概有多宽?若是陡坡会很难战斗。」
「应该还算宽,毕竟原本是为行军而开辟的,不过说到底还是上坡路。」
「就算要绕路,骑兵也无法在森林里移动,干脆用多一点兵力直接上坡……要是有炮击兵器就好了。」
「只要去了王都应该就有了。卢克萨自己也有买。考虑到之后的事情,最好能毫发无伤地弄到手呢。」
听到她的发言,除了艾娜之外,所有男人的表情都微微一动。
──对诺伊迪亚而言,只要夺回政权、恢复该有的秩序就足够了。
但对路斯而言,那并非终点。雪莱德想必已经考量到了之后的事情,她打算以诺伊迪亚之力支援他,与利塞国王对抗。
若有一整个国家作为后盾,就算是国王也不敢再轻易对路斯出手。女子将那一步也默默纳入交易范围,这时她察觉到路斯的视线,微微睁大眼睛。
「怎么了,那个表情?」
「没什么……你真的是我的贤内助啊。」
「突然说什么啊?我有那么啰嗦吗?」
「也不是,只是觉得很有趣。」
路斯突然有股冲动想把皱着眉头的她抱到膝上,但考虑到现在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还是忍了下来。取而代之地,他伸手像在抚摸黑豹般轻轻拂过她娇小的头。
「好啦,剩下的事就等和要塞那边的人联络上再说吧。得尽快行动了。」
以这句话作结后,所有人一齐起身。
夜色渗透至房间的每一隅。当照亮桌面的灯火被熄灭时,唯有月光依旧鲜明地划开黑暗,静静地照亮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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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利塞国王与诺伊迪亚的卢克萨这两方敌对势力都已抢先出手,要反击就必须趁早行动。路斯委托启程的商队散播消息,召集亲信与诺伊迪亚众人,说明一系列的情况与对策。
在别无他法的情况下提出的方案势必会有风险,但成功的机率很高。
利塞王都会以为路斯正率军在国境抵御入侵的诺伊迪亚军,实际上他们则趁这个机会夺回诺伊迪亚王都──若一切顺利,路斯将获得邻国为盟,摆脱被自国国王打压的局面。
得知这次的计画将牵涉到第一次在他国进行的战斗后,维利迪斯城有些人满怀兴趣,也有些人流露出紧张神情,全神贯注地听着主人的指示。等到包含具体动员兵力与任命指挥官在内的会议结束后,那些人彷佛从过去几日的阴郁中解放般,个个神采奕奕地离开了房间。
留到最后的拉诺玛朝依然坐在窗边的利格瞥了一眼,然后向路斯招了招手。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在意的吗?」
「说在意也算在意啦。殿下,您要不要跟她结婚啊?」
「啥?」
「因为这一仗要是顺利的话,她会成为诺伊迪亚的女王吧?这样不是正好吗?可以先得到一个国家喔。」
「你啊……」
都这种时候了到底在想什么?路斯无奈到简直想当场坐倒。利格或许是没听见,还在窗边打着呵欠。
路斯强忍着满腹想吐槽的话,最后还是将其收敛成一句回应部下。
「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吧。再说,她可是神职者,谁知道能不能像一般女人那样成婚。」
「不过您应该已经出手了吧?这会儿还舍得放人走吗?」
「…………」
被人戳中事实却无法反驳,让路斯感到相当恼火。他目送开心地笑着离去的拉诺玛后,发现从窗边下来的利格正抬头望着他,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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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不是因为拉诺玛的那番话。
只是白天的对话确实还留在脑海一隅。路斯低头望着趴在床上看书的女人,微微皱起眉头。他以指尖拨开她侧垂的黑发,轻轻一扯。
「怎么了?」
「没什么……是叫艾娜来着?那个女孩好像很听你的话。」
她看起来十五岁左右,给人很强势的第一印象,尤其跟拉诺玛完全合不来,但在雪莱德面前却乖顺得不得了。这一点看在路斯眼里相当有趣,而被问到的她则轻笑一声并坐起身。
「因为艾娜是我的『迪亚』,我们之间有着强烈的连结。」
「迪亚?」
和阿尔塔·迪缇亚塔一样,那是他没听过的词。路斯回问后,她莞尔一笑。
「怎么解释比较清楚呢……有成为阿尔塔·迪缇亚塔资质的人,从小就会被配上一位称作『迪亚』的辅佐,会从血缘接近的人中选择同性、年岁相近的对象,用魔法把两人连在一起。我的话那个对象就是艾娜。」
雪莱德挺起上半身,挪到路斯身旁。这个异国的稀有习俗让路斯不禁发出赞叹的声音。
「听起来很有意思啊……连着之后能知道些什么?」
「这个嘛,首先是能知道对方的生死状态、大概在哪个方向之类的。还有,过于强烈的情绪也会传过来,也能当作魔法的媒介。」
「似乎很方便啊。」
「这也是一体两面。要是我太生气,艾娜也会被影响到。」
见她露出苦笑,路斯吻了她。仔细一想,之前他的确觉得奇怪,艾娜看起来明明只是个什么力气都没有的小姑娘,但政权委任状居然是交给她保管。
不过若那女孩与现任阿尔塔·迪缇亚塔──雪莱德之间有着如此强烈的连结,自然就说得通了。他们肯定一直想找回失踪的雪莱德,能在这座城里达成这个目的也算是万幸。
天一亮,他们就要离开这座城了。要带着诺伊迪亚的人翻山越岭,前往原本要去的要塞。在这或许是最后的平稳之夜,路斯搂过恋人的身子,让她坐到自己膝上,将纤瘦的身体紧紧收在怀里。
「利格……不,雪莱德。」
「在。」
「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妻子?」
那是突如其来的求婚,然而一旦说出口,却像是本就该如此般令人熟悉。路斯从背后抱紧她。
彼此的立场都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双方都站在悬崖边。
但也正因如此,路斯才更觉得需要执起她的手,并肩而行,如影随形地陪在彼此身边。
他不是想要一个国家,也不是为了寻求靠山。只是即便冒险,也想像这样与她共享时间、心意与温度。最好能从今以后,直到生命终结都如此。
「我一定会保护你不受刺客所害,若魔术有解法,我也会想尽办法达成,就算不行,维持豹的姿态也没关系。八成会让你吃苦……但如果你愿意,就留在我身边吧?」
「路斯……」
她的声音听起来微微发颤。男子把下腭靠在看不见表情的女子头上。
「我知道你还要处理国家大事,不会勉强你。就算没有形式也无妨,只要你在就够了。」
彼此相爱、互相触碰,只要那样就会满足。他并非想要什么女王丈夫的名分。
听他如此告白,她沉默了片刻。纤细的肩微微颤动。
彷佛身在海底般寂静。路斯就这样闭上了眼。
在只剩自己与另一人的黑暗里,他感觉到女子扭身的触感。
「路斯。」
呼唤名字的同时,她扑进男子怀里。路斯睁开眼睛,便看到雪莱德荡漾着泪仰望他的黑色眼眸。那是既喜悦又带着寂寥的笑容。某个不知何时何地见过的眼神,笔直地穿透了他。
「路斯,我很幸福。现在非常幸福。」
「雪莱德。」
「我想一直待在这里。就这样待着。」
缠上他脖颈的双臂,在他看来细得过分,却充满了力量。
彷佛在害怕一松手就会分离般,她用全身紧紧拥抱男子。
路斯支撑着那脆弱得像会折断的身躯,回应她的期盼。
「不论何时你都能回来。无论去到哪里都是,所以没问题的。」
即使前往他国、即使彼此分离,想必那也不会是结束。
只要伸出手,就一定能再次相触。两人一直都是如此。
月亮不曾移动,被缝在天空的一角,依旧静静地照耀着他们。
雪莱德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澄澈而遥远的声音,如无声的雷光划破夜色。
「请记住,路斯。和你在一起时,我真的感到很幸福。所以──」
话语到此中断。
彷佛时间被切断的空白当中,她缓缓离开了怀抱,用毫无阴霾的微笑注视着他。
「我会一直、一直爱着你。」
说完,雪莱德再次把脸埋入路斯的胸口,面带微笑地垂下那被泪水濡湿的睫毛。
※
跨过国境后,荒野的颜色逐渐改变。
第一次踏入他国,路斯不时被眼前的景致所吸引。他仰望西方巍峨的青色群山,朝马鞍的背后发问。
「雪莱德,觉得怀念吗?」
豹以喉间的低鸣作答。后脑勺被她轻轻磕了两下,路斯不禁笑出声。
此时还算平缓的上坡路,也很快就要正式钻入山中。
朝着在前方等待着的事物,五百骑兵快速奔行在道路上。
不论是诺伊迪亚还是利塞本国,恐怕都还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动向。路斯望着策马在前的陶图斯背影。
宽阔的道路在视线远方分成三岔路,其中一条缓缓离开大道左弯而去。
「那么,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听着路斯的感慨,伏在鞍上的豹轻鸣了一声。
然而,那声音也很快被马蹄的声音所吞没。他们迅速地沿着山道奔向目的地。
──关键的石门位置,远比路斯想像中更加靠近国境。
他们的行军速度相当惊人,到了第二天早晨,维利迪斯军顺利抵达石门附近,不过众人还是暂时在坡度较缓的地带停下,让马匹休息。在派出斥候前往侦查的同时,路斯以颇为感慨的语气对陶图斯说道:
「原来这里有座门啊,我还真不知道。」
「原本似乎是为了进攻他国而开辟这条路,并在此建起城门的。据说是把周围坡度特别陡的地形削平,在那里设置了一扇巨大的门扉。」
「原来如此。如果是从外侧打不开的门,就算被发现也无济于事。既然这样,设在靠近国境的位置确实有利于迅速发动进攻。」
听到路斯发出理解的声音,陶图斯以暧昧的笑容回应。
「不过,据说当时在建成没多久后,国内就爆发了瘟疫,根本无暇顾及这件事。结果那段时间里,整片平原又因『伊库兹希亚之砂』而荒废……」
「所以才变成荒野啊。的确,诺伊迪亚人要在那种地方行军想必很辛苦吧。听说百年前的贝蒙·比伊攻城战,诺伊迪亚也没出兵。」
坐镇荒野孤城的主人嘴角浮现一抹带着讽刺的笑容。
如今的维利迪斯城虽已凿出水井、取得水源,但在刚变成荒野的那段时期,这里恐怕真的是一无所有,呈现在眼前的大地只剩干燥灼热的风砂。对居住在高地、习惯凉爽气候的诺伊迪亚人而言,肯定是把那样的环境本身视为敌人吧。
陶图斯露出苦笑,用手背拭去额上渗出的汗水。
「即使如此,那位下令建门的国王仍坚持进攻,不过当时的阿尔塔·迪缇亚塔予以反对,计画最后变回了一张白纸。」
「看来当时的神职拥有很大的权力啊。」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男子飘忽的视线落在路斯身旁的豹身上。因为连日来都持续坐在马背上赶路,利格全身趴在地上,一副半梦半醒的样子。
路斯察觉到他的视线后,陶图斯露出有些僵硬的笑容。
「如今的阿尔塔·迪缇亚塔在历代之中也是最出类拔萃的。自幼便不仅能预测天候,还精通各种术式,听说曾有许多人的身心都是因她的力量而获救。」
「虽然现在是头豹就是了。」
说着,路斯拍了拍那黑色的背。利格只是轻轻一甩尾巴,把那只手推开。
男人想顺势抓住那尾巴,陶图斯则一脸不知该作何反应地看着这一幕。
不久后,斥候回来回报关于石门的情报。内容是门无法绕行,且有约三百名敌兵驻守,路斯对这个预料之中的情况点了点头。
「你说那门坏了,具体大概是如何?」
「这……看起来像是附近发生过爆炸,或许是误用了炮击兵器。门扉已经全毁,只剩下开着的大洞。」
「他们没打算修?」
「似乎搬来了木材,可能是打算进行临时修补。」
「那得赶快行动了。」
若那洞口被他们封住就麻烦了。路斯指示部下后,自己也起身准备亲自上前。
通往石门的道路是一条左右呈一大道弧形的上坡。
由于开凿于陡峭山壁之上,道路不得不修成弯曲的弧线。不过这也意味着维利迪斯军必须在地势较低的一侧布阵,战斗起来的确会绑手绑脚。
此时,十名骑兵率先冲上被树林夹着的坡道。陶图斯侧腹的伤虽然尚未痊愈,但他脸上丝毫没有显露出疼痛神色,依旧策马疾驰。
石门出现在视线之后,他抬起手示意后方的同伴放慢脚步,在坡道中段勒停缰绳。
他们从诺伊迪亚王都逃出,如今仍是受到追捕的身分。石门之所以会有那么多士兵驻守,也许正是为了阻止他们前往要塞。
果不其然,站在石门上方的哨兵立刻发现了他们,随后大声呼喊。不消片刻,立刻有十几名骑兵从那开出巨大缺口的石门阴影处冲出,朝着陶图斯等人策马前行。
「好,依计画行动。」
陶图斯拔剑作势迎击,但当敌人逼近时,他立刻调转马头。与敌方保持在弓箭难以射中的极限距离,开始往下撤退。
见对方逃跑,卢克萨的士兵士气大振,纷纷追赶上去。他们转眼间就离石门远去,不久后抵达了第一个弯道。那些士兵如同追逐受惊逃窜的野兔般,将昔日的武官们逼入死地。然而,当他们看见那条缓缓弯曲的道路尽头时,却急忙地勒马停下。
因为在勒马停下的陶图斯等人身后,出现了一群陌生的骑兵。他们从未出国,自然不知那些是维利迪斯城的士兵。
「不可能……他们是从哪冒出来的……」
「这个嘛,谁知道呢。」
路斯爽朗地笑着回答,挥下右手。以此为信号,蓝色森林竦峙的山道上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一瞬间的混乱立刻被杀意所淹没。箭矢交错飞舞,双方部队近身交锋。
飞溅的鲜血在空中化为血珠,映照着垂落的夕阳闪烁发亮。痛苦的呻吟与骨肉被践踏的声响在各处交错回荡。
路斯以剑格挡对方从正面刺来的斧枪,反手一剑划开敌兵的肩口。
被溅血染红的马轻轻甩了甩头,主人轻踢马腹后,它便回应这个动作向前冲去。路斯看到对手部队当中的两名骑兵慌张地打算撤退,便轻轻抬手示意。那手势令部下收住原本欲追射逃兵的箭矢。
「好,接下来引出主力部队。」
路斯指挥着我方部队稍微后撤,重新布阵。
如他所料,其余留守石门的士兵很快便全数出现。拉诺玛见状愉快地笑了。
「这些家伙可以全杀了吧,殿下?」
「最后是得清理干净……你有好好听我说话吗?」
「没问题,请交给我吧。」
路斯对投去无奈的眼神,面对迎面而来的敌军进行指挥。
短暂的箭雨交锋结束后,剑戟交鸣之声随即在山间回响。在诺伊迪亚军的猛烈攻势下,维利迪斯城的骑兵似乎被压制般逐步向后退却。卢克萨的士兵见状,误以为他们心生胆怯,便气焰高涨地沿着山坡往下冲去。
──这样的交战反覆数次之后,最后的战场成了靠近国境的平原。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被染成一片赤红。若抬头细看,或许白色的月亮早已升起。
路斯环顾逐渐进入「她的时间」的四周景象,确认着战况,静候下达指示的时机。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从他正面冲来。那人双眼闪着狂烈的战意,瞪视路斯。从装备来看,应是敌方的队长级人物。男子被诱入至此,似乎才总算明白真正的敌人是谁,挤出憎恨的声音低吼道:
「你们是利塞的人吗!所以是至今都在狡猾地找机会趁隙而入吗?」
「是你们自己的作法容易露出破绽吧。」
「住口!」
见对方猛然挥下斩击,路斯以剑将那击向外偏导,紧接着正面接下第二击。
诺伊迪亚的骑兵咬牙切齿地强行将剑向前推去。
「住在荒野的贱民就该乖乖啃着尸肉!别插手我国之事!」
「就算你这么说──这可是阿尔塔·迪缇亚塔希望我出手相助的。」
听到那个称号,男子的表情在一瞬间剧烈扭曲。
路斯弹开对方的剑,随后挥出一剑,砍倒敌人。男子无声地从马上坠落。路斯用手抹去溅上眼帘的血,对死去的男子说道:
「另外,单纯是为了我自己。」
回答死者的问题毫无意义。路斯抬头望向渐落的夕阳,确认战场上的胜负大致底定,便下令扫荡残敌并准备返程。
清除了驻守石门的部队后,众人兵分二路,一队返回维利迪斯城,一队前往要塞。路斯带着利格回城,为即将从王都到来的使者做好准备。
诺伊迪亚的政变,以及随之而起的国境附近的小规模冲突──想到利塞之王得知这消息时会露出怎样震惊的神情,路斯不由得露出苦笑。夜里,他与亲信们在执勤室摊开文件,托着脸颊确认王都传来的情报。
「国王倒还好,麻烦的是几位兄长会怎么反应吧。」
「拉诺玛之前可是唠叨个不停,要您提防佩尔殿下。」
「嗯……」
那个拉诺玛如今正与陶图斯一同前往诺伊迪亚的要塞。他本人说「那边看起来比较有趣」,自愿跟着那队。拉诺玛虽然个性轻率又有很多莽撞的地方,但路斯很清楚,那家伙其实头脑灵活,直觉也很敏锐。既然他会特别叮嘱「小心佩尔」,必定另有深意。路斯转向窗边的女子这样询问。
「佩尔啊,真怀念。雪莱德,你还记得他吗?」
「呃……抱歉,一点印象也没有。」
「也是啦,那时候你还是小豹呢。」
由于这段对话过于奇特,执勤室瞬间陷入沉默。路斯无视那些拼命假装没察觉气氛异样的部下,继续完成后续的指示与安排。这时,他注意到雪莱德或许是有些疲惫,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便向她说道:「你可以先回去。」
「可以吗?抱歉。」
「去睡吧,有什么话要传达的写下来就好。」
「我明白了。」
她离开后,范侬露出放松的表情,在犹豫片刻之后才喃喃说道:
「该怎么说……那位女子给人一种危险的感觉呢。」
「危险?雪莱德吗?」
「或许是因为她与魔术有关吧。就感觉……不像是普通人那样。」
「哦,也许是这样吧。」
听到部下的感想,路斯露出苦笑。的确,她白天与夜晚的姿态迥然不同,又是他国的神职者,在旁人眼中看来自然是个难以捉摸的存在。至于作为与那样的女人相恋的男人,他并没有对范侬的话进行苛责,只是一笑置之。
结束工作后,路斯穿过面向中庭的回廊,走向自己的房间。
这时,他无意间望向庭园──便看见雪莱德以双手捧着白花,缓缓走向了庭园深处,于是停下脚步,思索起那些逝去的时光。
※
王的使者被引入维利迪斯城的地下室后,脸色铁青。
「这……这怎么可能……」
「如果怀疑,就自己去查查看吧。不然干脆帮你准备个腌尸的坛子,好让你带回王都?」
路斯冷冷地说完,使者便吓得拼命往后退,连忙把视线从弥漫着腐臭的多具尸体身上移开。
自从国王向治理维利迪斯城的王弟下达最后通牒以来,已过了二十多天。这名使者接获维利迪斯城发出的紧急通报而赶来,但显然无法掩饰内心的动摇。
他无法正视那些从战场上回收的诺伊迪亚士兵遗体,移开视线。虽说尸体都做过简单的防腐处理,但对没上过战场的人而言,这种景象依然太过刺激。
路斯用刻意温和的语气进行追击。
「正如我先前向陛下回报的,诺伊迪亚目前似乎发生了政变。那个夺取王位的家伙恐怕也在考虑进攻利塞,这次虽然勉强设法击退了,但下次就不一定了,希望陛下能尽早派遣援军。」
「这、这件事……我无权给您保证。」
「这样啊。毕竟根据国王的命令,我也该离开这里了,那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吧。」
使者的脸色已经苍白发青,额头也渗出了冷汗。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弥漫着浓厚的尸臭,那股气味灌进他的肺里,令人作呕。
男子想要尽早逃离这里的念头一目瞭然。
路斯明明看穿一切,却依然站在楼梯前挡住去路。见王弟的神色从容不变,使者以苦涩的声音回答。
「陛下说过,假如诺伊迪亚的侵略属实,便命路斯殿下负责应对此事……」
「哦?既然陛下这么说,我自当遵命。不过为了厘清状况,我打算请使者您先去调查战场痕迹,接着在这里暂住一阵子,也希望您能顺便参加接下来的战斗,不知您意下如何?」
「等……不用麻烦了!我会立刻回去向陛下禀报!」
「是吗?」
见使者疯狂地点头,路斯这才从楼梯前让开。使者虽强作镇定,仍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离开地下室,路斯则不慌不忙地跟了上去。
接在路斯身后离开的部下中有好几人都对使者的态度忍着笑,走在他脚边的豹反倒是一脸「太超过了吧」的无奈神情。
不过,路斯也借此争取到了短暂的空档。从那一夜起,维利迪斯城为了远征诺伊迪亚,正式开始行动。
前往要塞的人似乎已顺利抵达,不久后,传令便回到了维利迪斯城。
担任传令护卫的拉诺玛造访执勤室,以满脸愉快的笑容向主人回报。
「哎呀,事情谈得很顺利。多亏那位小姐写了那封信呢。」
「是吗?就算没有委任状也能通行啊。」
「没错。听说那封信上封印的纹章本身就有象征意义,随便打开可是会出事的呢。」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得注意点才行。」
至于最重要的政权委任状仍在路斯手上。雪莱德向他们保证「即使没有那份文件,只要带着艾娜与我的信就能获得通融」,他们便依言出发。
回来的拉诺玛带回了诺伊迪亚王都周边的地图与接下来的行动计画表。
最初要塞的将军似乎不愿将地图交给他国人士,是由陶图斯与艾娜一同劝说才成功的。地图上仅标示出此次作战所需的重要据点,但愿意把这些交给路斯,可见雪莱德的影响力不小。对此,拉诺玛半开玩笑地说「毕竟说不定是未来的女王呢」。
「要塞军会从南方攻打王都吗?那么我们就从东边进攻,沿着被封锁的道路北上吧。」
「不会合反而比较好行动。就让我们好好搅乱他们一番吧。」
这次路斯负责的是游击战。无论从可动员兵力还是机动性来看,这都是最稳妥的分工选项。
目前封锁王都的是卢克萨亲信率领的军队,他们对南方要塞的兵力仍心存戒备,若侧翼遭到突袭,势必会为了对应而煞费苦心。雪莱德甚至说过「如果战况不妙,就请把全军指挥权抢过来吧」,不太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不过路斯打算确实完成交付给自己的任务。
「时间也不多了,是时候分出留守城内的人与前往诺伊迪亚的人了。」
「啊,我当然要上战场。拜托,请务必让我去。」
「……好吧。」
人各有所长,把拉诺玛这种人摆在后卫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既然如此,让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反而最好。
路斯完成一连串的安排后,回到了房间。这时间太阳已经西沉,床上有名女子正微微打着盹。
「雪莱德。」
他轻声呼唤那个名字,女子便清醒过来,抬起脸确认是路斯后,对他露出笑容。
「欢迎回来。」
「拉诺玛回来了。若顺利的话,后天就出发吧。」
「麻烦你了。」
雪莱德从床上坐起身,轻轻低头致意。路斯在她身旁坐下,伸手轻抚她的头。
「这也是为了我自己,不用在意。」
「路斯。」
能避开王下达的异动命令,全仰赖这场与诺伊迪亚有关的骚动。
而且只要往后夺回王都,由雪莱德接掌政权,那么做出贡献的他也能稳固地位。路斯将恋人乌黑的发丝缠在指间,轻轻拉向自己。
「不过,你要是成为女王,想必很有意思。虽然个性严格,但外貌出众,人民一定会高兴的。」
「……这话可不算夸奖呢。」
「开玩笑的。」
窗外的月光一如往常,从同一个角度照进房内。路斯的视野中映入地板上延伸的影子,将同样被苍白月光染亮肌肤的女子轻轻拉到身边。
「雪莱德。」
「是。」
「再等我一下,我一定会夺回你的国家。」
他以平静却坚定的语气断言,女子惊讶地睁大了暗色的双眸。看着那双眼,路斯不禁想起了利格,嘴角微微上扬。那道影子长年伴随在自己身边,如今这段关系也即将走向终结,让他心中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他以比刚才低沉的声音呢喃:
「我一定会……让你回到自己的国家。」
雪莱德长久以来都在他身边,只是一旦夺回诺伊迪亚后,就不可能再如此相伴。
然而,路斯并不打算抱怨这件事。想见的时候再去见就好,重要的是先让她回到本该属于她的地方。
他怀着带点苦涩却又温柔的爱意,以指尖梳过她的发丝。雪莱德微微瞪大双眼,随即浅浅一笑。
「其实比起我,你才更像个王呢。」
「又要讲那个?」
「我是认真的。毕竟我本来是神职者,让我这样做刚刚好。」
那彷佛在温柔劝说的话语渗入夜色中的房间,随后逐渐消散。当路斯的指尖离开她的发丝时,雪莱德坐上了他的膝头。
「所以啊,要是我不行的话,诺伊迪亚的事就交给你了。」
「什么叫作『你不行的话』?」
「要是我真的没办法呢?」
她笑得灿烂,路斯却不是很懂她到底在想什么。是在说自己对政务没有信心吗?路斯不禁微微皱眉,随即又露出一抹苦笑。
「就算我不做,国内也还有其他人能胜任吧。」
「我希望是你。如今的诺伊迪亚需要的是能带来新风气的王。」
「那你自己来。要是真的不行我再帮你。」
「哎呀?那就拜托你帮我处理我做不来的部分,约好了喔。」
雪莱德露出喜悦的笑容。若是白天的她,肯定会高兴得跳起来吧。现在身为人类模样的她温柔地搂住了男人的脖颈。路斯搂住那柔软的背脊与纤细的双腿,微微一笑。
「约好了。这点愿望我会替你实现的。」
她曾说过自己有许多想得到的东西,而他原本就想一一满足她的愿望。路斯抱起女子轻盈的身躯,将她放到床中央。
「相对的,你可别再找别的男人了喔?」
「我保证。」
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永远只属于他。就在那渴求自己的手伸过来、让他感到满足的瞬间,路斯闭上双眼,轻轻吻上那双娇小的唇。
※
卢克萨军目前封锁了诺伊迪亚王都,预估兵力约三万出头。
这个数字是以他个人拥有的私兵为基础,再加上几名投靠他的将军所率部队的总和。不过,南部要塞拥有的兵力约为五万,远胜这个数字。
事实上,若将王都内所有兵力召集起来,总数能轻松凌驾南部要塞的兵数,然而王都目前似乎尚未完全落入卢克萨的掌控。有不少反对他的将军与大臣被关进监牢,剩下的士兵则在情势不明或是压力夹击之下,被卢克萨麾下的将领压制得动弹不得。
「也就是说,只要解放王都,那些兵力也能重新动起来。」
路斯从文件中抬起头,看向部下们露出苦笑。
他们集结于诺伊迪亚国内靠近森林的道路边,再次核对地图。
为了支援夺还王都的任务,他们从维利迪斯城出发,现在在通往王都的道路上暂停行军。这么做并不是因为迷路,而是因为那条贯穿森林开凿而成的宽大干道如今已无法正常通行。
从头到尾都没在看地图的拉诺玛一脸不满的样子。话题告一段落后,他又忍不住吐出讲过好几次的真心话。
「真是的,炮击兵器也太恶心了,我最讨厌那玩意儿。」
「我懂你的心情,但也只能想办法应对。」
他们沿着大道朝王都北上时,第一次与敌军遭遇的地点,就在政变当时设下检查哨的地区附近。恐怕敌方早已知道石门之战的情况,为此有所防备。诺伊迪亚的骑兵出现在他们面前后,双方立刻展开短暂交锋。
路斯虽然在当下顺利击退了对方,但那支败走的敌军看起来像是在「诱敌深入」。
然而,这条道路偏偏是一条笔直的单一路线,维利迪斯军也无法穿越森林迂回,只得顺着敌人的想法前进──接着,他们在前方发现了整排炮击兵器。
虽说骑兵机动力强于步兵,更容易应对炮击兵器,但也仅限于交战地点是广阔地形的情况。若在两侧被森林夹住的山道,而且还是笔直延伸的道路上遭到远距离武器攻击,那实在毫无招架之力。幸好当时他们行军谨慎才得以免于伤亡,但照这样下去,根本无法抵达王都。
路斯下令让全军暂时撤退,一脸嫌麻烦地将地图摺起,递给范侬。
「那玩意儿无论再怎么精通骑术也躲不掉。就算勉强闪开攻击冲到炮击兵器前,也还有一批骑兵在后面等着。」
「是不是能用弓狙击那些炮手呢?」
「对方的射程更长。要是有能对付炮击兵器的炮击兵器就好了……不过,当然没有。我们没那种玩意儿。」
「那干脆直接冲上去?就算死几个人,总能有人杀掉炮手吧。」
「不行。」
这的确是个粗暴却有理的建议,然而路斯摇了摇头。
这次出征本来就不但是他国的问题,也与他自身息息相关。对维利迪斯城的人而言,一旦路斯离开城堡,他们的生活就会岌岌可危,因此参与战斗也算是保护自身的方式。
但他们本有另一条更安全的选择,那就是「离开城堡,寻找别处生活」。
然而他们如今依然愿意跟随自己而来,是出于对路斯的信任。路斯不想采取会让这些部下白白牺牲的策略。
话虽如此,他们也不能永远困在此地。
稍作思考后,路斯命斥候确认敌方阵形。
「除了炮击兵器外,敌人大多是骑兵对吧?」
「是的,人数大约两百左右。」
「毕竟要诱我们进入射程,步兵确实不好用──不过这样的话,我们还能动点手脚。」
他迅速下了决定,向部下说明计策并下令准备。
随后,路斯再度展开攻势。这回顺利地排除了敌军,成功前进。
※
路斯从维利迪斯城带出的骑兵约莫两千骑。
这并非全城兵力,但远征诺伊迪亚的期间总不能让老家空着。实际上还要加上补给的问题,现阶段能动员的顶多只能到这个数目。然而他将这个人数活用到最大化,逐步逼近诺伊迪亚王都。
越过一座山后,他们在一处坡度较为平缓的斜坡上扎营。路斯确认来自诺伊迪亚主力部队的联络。
「看来他们快要与卢克萨的主力部队开战了。我们要趁那段时间突入王都,或是从敌人背后包抄,就看到时情况而定。」
他正思索着策略时,旁边的雪莱德双眼闪着好奇的光芒。
「要不要用炮击兵器试着开几炮?我会操作喔。」
「太浪费炮弹了,别这样。」
听到颇为现实的回答,雪莱德生气地鼓起脸颊。她坐在营火旁,回想起取得那些昂贵兵器的经过。
「没想到他们那么疏忽,大概是早有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维利迪斯城派来的军队都是骑兵吧?」
「我本来也以为他们会更谨慎点,不过那个时候也没别的办法。」
维利迪斯军在被森林分隔的战场上遭到炮击兵器狙击时,路斯让部分骑兵下马,悄悄从林中绕行。
山坡上的森林对骑兵来说难以通行,卢克萨军因为先入为主的印象,对从侧翼来的攻击毫无防备。于是维利迪斯兵反过来利用这点,从森林里迂回袭击,成功射杀了炮手。之后路斯便趁着炮击兵器失去功能的空档,迅速推进主力部队,排除了封锁道路的敌军。
如雪莱德所愿,他几乎完好无损地夺得了那些炮击兵器作为战利品。然而,搬运这些庞然大物反倒成了新的麻烦。拖着几具这种笨重的兵器,势必会拖慢行军速度。速度上的优势本是维利迪斯军的武器之一,所以这些兵器反而变成了他们的脚镣。
或许是看出了他的烦恼,雪莱德指向地图上的一点。那地点离目前所在地不远,看起来是王都东边的一个聚落。
「把那些兵器搬到这里,暂时放着就行了。」
「这是哪里?村子吗?」
「是我们一族居住的领地。」
听到恋人的回答,路斯不禁有些意外。雪莱德一族的领地──代表那块土地是神职相关人员的居所。他以要求详细资讯的目光示意她继续说明。
「阿尔塔·迪缇亚塔本人会住在王都,不过族人几乎都在这边。只是这次政变时这里也同样遭到袭击,所以现在可能仍有卢克萨的军队驻扎。然后,这里有座古老的地下监牢,据说在王都被捕的人有部分是被关在那里。」
「古老的监牢?以前是拿来做什么的?」
「这部分就请你别问了。」
见女子移开视线,路斯冷静地瞥了她一眼,不过那与这次的事情一点关系也没有,重要的是现在。他将一根干枝丢进营火,随即轻微的爆炸声响起,火花在夜空飞溅。
「你有听说在王都被捕的那些人里有谁吗?」
「我听说有位知名的将军。他与陛下一同长大,情同兄弟,对军中也有很大的影响力。」
她口中的「陛下」并不是指现在坐在王位上的男人。路斯听懂了恋人的意思,露出一抹微笑。
「那就先去解放那座监牢吧。若那名将军能带动留守王都的兵力,战况会轻松许多。」
「拜托你了。」
能与雪莱德交谈的时间只有夜晚。路斯确认完所有在意的细节,将指令整理过后下达给各个小队,这才松了口气。
身旁的女子依旧凝视着营火。红色火光映照在女子脸上,使那张平时苍白的面容看起来宛如被雕琢而成。路斯确认了时间,关切地向她说:
「雪莱德,想睡就去睡吧。」
「倒也不是想睡啦。」
「那就过来这边。诺伊迪亚很冷。」
毕竟已经翻过一座山,这里和荒野的气温的确差了不少,士兵当中也有许多人靠喝酒取暖,路斯把这点纳入考量,刚刚才重新安排了补给品。
雪莱德像孩子一样笑了起来,绕到男人身后抱住他的背。
「为什么是从后面?」
「因为前面有火啊,你的背会冷吧?」
「确实有点凉……但感觉怪怪的,像是背了个大孩子一样。」
「要是我睡着了,就麻烦你拖着我走吧。」
「别用那种姿势睡。」
提醒是说了,但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打算离开。路斯只好作罢,把外套连同雪莱德一并裹住,待她睡着后,便把她安置在身旁,自己也小憩片刻。
※
一行人的新目的地变成了神职者的领地,那里是一座被疏落森林围绕的小镇。
据说最初是成为初代阿尔塔·迪缇亚塔的那名男子在此设邸,慕名而来的人们慢慢聚集,才逐渐形成聚落。之后他以自身之力挽救了国家的危机,被赐予神职的称号。雪莱德笑着说「和你很像呢」,而路斯只是耸了耸肩。
镇上驻有卢克萨的军队,与其说是为了防范外敌,不如说是为了看守被捕的那些人。路斯干脆俐落地击溃他们,解放了遭到支配的领地。不久后,他便带着部下踏入镇内,如预料般的惨状映入眼帘,让他心头不禁一阵苦涩。
被砸毁又焚弃的房屋多达数十栋,勉强还维持屋形的建筑窗内,有满脸瘀痕的孩子们。他们带着畏惧的目光,望向这批新来的骑兵。
路斯向先行探路的部下打听地牢的位置,交代了另一件差事后,便前往监牢。相随在身边的黑豹以那双暗色眼眸悲戚地环顾四周,却始终没有走散,陪他一路进入牢内。阴暗潮湿的石造牢房内一间间都关着人,他逐一确认姓名与身分后,将人放出。
获得自由的人当中,有一位脸上留着一道巨大旧伤的中年男子。报上名号走到路斯面前的他,咧嘴露出无畏的笑容。
「伤脑筋,没想到还能活着出去。多谢你。」
「听说你曾是王都的将军。」
「可惜如今不过是个无力的老头罢了。我没料到卢克萨会做到这种地步,真是失策。」
男子虽以戏谑的语气回应,眼神却依然锐利,反而能看出他强烈的悔恨与霸气。路斯由此判断这位老将军依旧具备现役之力,于是按照先前的决定,向那名中老年男子伸出了手。
「虽然你才刚出牢房,这么说有些失礼,但我想借助你的力量。夺回王都需要人手。」
「这话说得可真是有趣,利塞的王弟。你觉得我还派得上用场吗?」
「当然。要撼动留在王都的兵力,需要你的力量。」
斩钉截铁的一句话,令老将瞠目结舌,随即仰头大笑。他以厚实的手掌握住路斯的手,回以有力的一握。
「好吧。反正我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国家而活,能做的我就尽力去做吧。」
「拜托了。」
路斯低头看了一眼身旁,黑豹正以澄澈的眼眸仰望着恋人。他轻轻拍了拍它的头后,便从阴沉的地牢返回地面。
他在地牢的期间,下达的指示似乎已经处理完毕。有名部下上前回报:「已经开始对伤患与病人做紧急处置了。」牵着同行黑豹的尾巴走出建筑的路斯换上严肃的表情,点头说道:
「这样啊,辛苦了……对了,若粮食被劫掠了,就从军粮中先发几天的口粮下去吧。我们的补给稳定,稍微一点还调整得过来。」
听到这句话后露出诧异神色的,是一同来到地上的诺伊迪亚老将。至于熟悉路斯性格的部下则笑了笑,但他没有回答这道指令,而是提出另一件报告。
「关于这件事,有人表示想向殿下致意……」
「嗯?」
「是我,殿下。」
走到士兵身后的,是日前把卢克萨情报卖给路斯的商队长。路斯见到意外的人出现在意外之处,不禁瞪大了眼。
「你没去王都吗?」
「去了,在下把生意都做得妥妥当当,也包括殿下交代的工作在内。不过我认为就这么一路穿过利塞,反倒会错过做生意的良机,所以就调头回来采买了一些货物。粮食、药品等各式用品一应俱全,不知殿下可否收购呢?」
商队长挂着商人的笑容,眼底却带着一丝调皮。路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逗得措手不及,跟着笑了出来。
的确,目前军粮富足,补给路线也建立好了,但这样终究只是应急措施,要复原城镇势必需要更多物资。就这点来说,商队长的提议再合适不过。
「好吧,我全都要了。不过费用能等我们回城之后再付吗?假如可以用炮来抵价,我手上刚好有几门。」
「炮确实足以算作过于丰厚的报酬,但还请殿下自己留着吧。至于费用一事,日后支付当然无妨,毕竟您值得我们信赖。」
语毕,商队长递出一张纸,上面记载了贩卖商品的目录与金额。路斯看过内容,发现金额远远低于市价,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你是不是算错了?这价格几乎等于进货价了。」
「没有算错,就是这个价格。这笔交易既是将物资卖给您,也是在购买在下将来的利益。若殿下有朝一日成为一国之主,届时还请以两倍的金额回馈于我等。您是否愿意以此条件买下呢?」
「这算什么……是拉诺玛又跟你鼓吹了什么吗?」
没想到会被部下以外的人怂恿这个话题,路斯感到一阵无力。商队长依然面带笑容。
「我们这种做买卖的,平日往来各国,发现凡是有明君在位的国家,民众买卖都特别爽快。所以,小的只是单纯希望那样的国家能多一点而已。」
「就算你这么说,搞不好到头来还会让你们亏本呢。」
「在下对自己的眼光有自信。」
被看重到这分上固然有些不好意思,但这份好意正好是求之不得,路斯便附上一句「十年后要是我依然是现在这样,就照正常售价支付吧」,随即将物资全数买下。
夕阳逐渐西沉,在染上暮色的街头,一名年幼的孩子与母亲小心翼翼地从屋门探出头来。那孩子或许是对黑豹充满好奇,不时偷偷打量着利格。察觉这件事的路斯笑了笑,朝他招手。孩子见状立刻高兴地轻轻跳了起来,挣脱母亲的手跑出家门。
「你很在意这家伙吗?这只大猫?」
「在意。」
「可以摸喔,它不会抓人的。」
虽然被允许接触,但孩子始终不敢伸手。黑豹见状,反而自己凑了过去。追上来的母亲脸色僵硬地伸手想将孩子抱回。
然而与她的担心相反,孩子似乎喜欢上了这头黑豹,双眼闪闪发亮地摸着它光滑的背。
看着一人一兽绕着彼此打转的路斯转过视线,对那消瘦的母亲问道:
「我们有发放粮食,你可以去领。还有缺什么吗?」
「啊……如果能有些绷带的话……」
「应该有,没有的话我会让人准备。药也一并拿去吧。」
「谢、谢谢您。」
母亲深深低头致谢,见孩子依然不肯离开黑豹,便拉着他的手,在不断道谢的同时转身走向街道的另一头。从刚才开始就站在不远处的老将军对留在原地的路斯说道:
「利塞的王弟啊,我大概也稍微明白,为什么人会聚集在你身边了。」
那语气既像是在感叹自己有了新的发现,又像是在追忆往昔的时光。路斯听到对方以那样的语气形容自己那种「或许会被说太天真」的个性,不禁露出一抹苦笑。
「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身居上位者能持之以恒地做理所当然之事,本就难能可贵。如今我终于明白阿尔塔·迪缇亚塔为何会选中你了。」
老将军只留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去,或许是去休息了,身影隐没在渐深的夜色中。
从林间吹来的风虽然冷却清爽,缓缓将凝滞于城镇间的空气带走。
「雪莱德,走吧。天要黑了。」
男人迈出步伐后,影子默默地随行,走在被静谧包围的黄昏底下。
那是诺伊迪亚王都被解放前一周的事。
※
晴朗的天空一望无际,辽阔得没有边际。
无风的草原在炙热阳光的照射之下,空气被温暖得几乎令人感到闷热。路斯有些担心地俯视着被数万大军践踏的青草。这片草原平常被作为牧草地使用,被马蹄践踏成这样,之后还有办法恢复原状吗?他虽然抱着这样的疑问,但对诺伊迪亚的人民而言,此刻最重要的是击退眼前的敌人。
路斯抛开那些几乎要偏离正题的思绪,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指挥军队上。
「好,就照这样,再等一会儿就让右翼前进,把他们逼进炮击兵器的射程内。」
为了传达他的命令,传令兵立刻奔驰而去。
远方传来轰鸣的炮声与不断交错的剑戟声,路斯一边听着这些声音,一边策马向前推进。他离开后方能够俯瞰战况的位置,亲自来到能直接指挥的前线。
──自收复诺伊迪亚的王都后已过两周。如今仅剩王都西方这片草原成为最后的战场。
卢克萨当初凭借购得的炮击兵器,成功在南部要塞的交战中占据上风。然而在他被引诱出来参加那边的战斗时,王都便获得解放,使他再也回不去了。
解放后的王都由老将重新整编残存的部队,又召集了一万七千人,组成讨伐逆贼卢克萨的军势。
而负责指挥这支军队的,正是由老将极力推荐当他代理人的路斯。
路斯趁着卢克萨军抵挡南部要塞攻势时,率军从背后发动奇袭,确实地击溃了那支尚未从疲劳中恢复的敌军。
当时,尽管卢克萨军的人数仍比己方多出约五千,但路斯牢记炮击兵器的射程范围,以灵活调动骑兵的战术戏弄敌军,一点一点地削减其兵力。
「……再差一点就结束了。」
每斩下一人,血与油脂便黏在剑刃上。
察觉自身的剑刃崩损后,路斯将剑扔到地面,从放在马鞍上的剑鞘拔出另一把新的。
此时战场上已听不见炮击声。卢克萨军的炮击兵器已经全数被毁,草原成为一片混乱的肉搏战。路斯努力推进残存的前线,逐步包围敌方本阵。
他不曾见过敌方主谋者的长相,但贵族特有的气息只要一眼便能分辨。
见一名士兵发出怒吼冲来,路斯先是避开他的剑,再反手斩断其脖颈。然后他扫视四周,搜寻此役最重要的目标。
草原上满是鲜血,温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死亡气息,凄惨地倒在地上的死尸真实地诉说着现在是历史的转捩点。这片数十年未曾发生动乱的山中国度,如今终于在足以埋过整片草原的怒号与流血中,决定今后的未来。
路斯俯视着那些被逐步逼入森林深处的敌军。
可以说胜负已大致底定。敌兵之中有人弃马逃入森林,那类人脸上尽是焦躁与恐惧,实在看不出还有战斗的意志。
路斯为了擒获那些人,指示骑兵绕至林侧埋伏。
「那么,要留卢克萨一命,还是杀了他呢……」
他不自觉地低声喃喃自语,但彷佛是听见了那理应听不到的声音,在混战的彼端有名男子转过头来。
那人身形壮硕,看似四十五岁出头,身上的铠甲虽然朴实却保养得当。淡灰色的双眸中透出受过良好教育的知性,而且燃着滚烫的仇恨。
路斯立刻以直觉想到对方的身分,朝着男子开口大喊:
「卢克萨!」
男子身体一震。虽然已被逼到背后紧贴着树林、退无可退的地步,那男人的眼神里却丝毫没有怯懦,反而狠狠地瞪向路斯,大声怒吼。
「不准你随便直呼我的名字,奴隶所生的臭小子!」
「哦,果然是卢克萨。好,把那家伙捉起来。」
路斯下指示后,几名士兵立刻朝卢克萨冲去,很快便与敌兵交锋厮杀。路斯注视着那场混战,自己也策马向前推进。
「『奴隶所生』之类的辱骂,我自懂事起就听惯了,事到如今根本无关痛痒。」
但接下来卢克萨的那番话,仍让他露出不悦的神情。
「你被那个满口谎言的娼妇给迷惑了吗!?那个玩弄魔术的污秽之物!」
「你说什么?」
这番话指的是谁,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与路斯亲近的女子只有一人。
此刻阿尔塔·迪缇亚塔离开战场,正身在王都城中。污辱那位代理政权之人,周围士兵瞬间怒火中烧,纷纷朝卢克萨猛扑而上。
然而,卢克萨以自军作为盾牌,发出刺耳的狂笑,以轻快的动作从马上一跃而下,转身冲入杂木林中。有几名士兵准备为了追他而朝树林中奔去,路斯却拦住了他们。
「够了,别管他。」
听到主子的命令,浓烈的血腥味未散的拉诺玛折回来发问:
「不用追吗?」
「那是挑衅,树林里多半有伏兵。先包围森林,再慢慢把他们逼出来。」
在卢克萨奔入树林前,路斯捕捉到了那男人看向自己的眼神,怎么看都不像败兵。他显然还藏了什么手段。路斯不打算上钩,转而下令重整战线。
拉诺玛也与路斯同样将剑刃已经破损的长剑收入鞘内,弯身拔起就近一名死者插在地上的剑,轻轻挥动确认重量。
「不愧是殿下,居然不吃这套挑衅。要是换成我早就火大了。」
「也不是没被惹到。我打算逮到他之后让他好看。」
「干脆放火烧林不是更快?」
「要是整个山都烧起来了,你打算怎么灭火?」
「求雨之类的。神职不是也能做到那种事吗?」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两人无聊地拌着嘴,随后不约而同地离开原地,继续扫荡剩下的敌人。
──最终一直到把敌军残余兵力彻底杀光为止,战事又拖了五天。
卢克萨手中所有棋子全数遭到路斯击溃,但他仍甩开追兵,带着少许护卫消失在了森林之中,不知去向。
就这样,颠覆诺伊迪亚王家的逆贼,败于来自邻国的男子之手。
残留下来的,只有印象强烈的记忆。
※
诺伊迪亚的王都因那名作为傀儡立于王位的男子施行暴政而几近荒废,然而城堡本身依旧维持着原先的美丽。白绚壮丽的建筑在绿意盎然的国土上格外醒目,城内更是毫不吝啬地陈列着昂贵的美术品。
然而,人们随着王都解放回到这里后,不禁以唾弃的表情环视这过度装点的城内。原本的王城从未摆放如此多的装饰。也就是说,这些全是那个被贪欲吞噬的男人在弑君、杀害亲族、清除一切碍事者之后,用国库的钱买来的各种商品。
持委任状入城的雪莱德立刻将那些物品变卖,换取复兴王都的资金。
美丽的阿尔塔·迪缇亚塔白天大多以豹的姿态沉睡,到了夜里才开始行动,以从容而缜密的手腕指示复兴方针。从战场归来的恋人踏入执勤室后,她掀动神职者的正装裙摆,直接扑向路斯怀里。
「辛苦了。怎么样?」
「没问题。啊,在最后一刻让卢克萨跑了。现在已经派人去追了。」
「无所谓,反正他大概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带着优雅的笑意谈论着叛徒的去向,邀恋人坐上长椅,自己也在他身旁坐下。随后像是在撒娇似地轻轻靠着他的肩,递出几份文件。
「抱歉,你都这么累了还麻烦你,不过我想请你过目之后的预算案。」
「……伊尔德不行吗?」
「非你不可。诺伊迪亚和利塞风俗民情不同,治理方式也有很大的差异。你只要大致记在心里就好。」
「知道了。」
后来她又接连递上几份文件,那些大多是带有诺伊迪亚特有制度与风土特色的政务文件。
雪莱德挑选文件的样子,彷佛是在亲手教导他如何治理国政,路斯虽露出苦笑,依然逐一翻阅了一遍。
「这些不算重要机密吗?」
「我希望你先知道这些。」
路斯让女子朗读出重点部分,自己则轻轻抚过经月色照亮的黑发。
他忽然想到什么,凝视着恋人的脸。
「话说,你不举行加冕典礼吗?」
「唔──目前没有那个打算。如果是由你替我加冕的话,我倒是可以准备。」
「为何是我?未免也太没逻辑了。」
「是吗?」
雪莱德瞥向执勤桌一眼,那里还放着尚未启封的政权委任状。她收回视线,像豹一样凑近,凝望路斯。
「你在诺伊迪亚的人民与士兵之间都很受欢迎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达到这个地步,连我都觉得很惊讶。」
「那是因为有你这个前提在啊。」
路斯解放了陷入困境的王都后,迅速为人民安排粮食与医疗,并以出色的指挥能力安定局势,因此被人们视为半个英雄。按卢克萨的盘算,原本他应该靠推翻傀儡来换得民心支持,如今却意外地落到了路斯手中。
雪莱德对此只是开心地笑着,但路斯不免在意起自己是否过度干预他国的事务。于是他说出了早在回城前就做好的决定。
「雪莱德,我差不多该回维利迪斯城了。」
「这样啊……我们的确借用了你的力量很长一段时间,那边的情况也令人担心呢。」
「嗯。听说二哥正在鼓吹国王出兵,看来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若情况需要,之后可能还得请你帮忙。」
「请尽管开口。我想诺伊迪亚的人民都希望能报答你的恩情。」
她自路斯怀中钻出,走到窗边打开窗户,步出露台。
自天而降的月光洒落,将这位神之代理人的衣摆染成淡淡的青色。路斯随着她走到外面,吸入夜晚的空气。
雪莱德的表情带着一丝寂寞,但那并非悲伤,她反而露出稳重而柔和的微笑,抬头望向他。
「不过,你其实还有另一个选择喔。那就是成为这个国家的王,与我一同治理山川与荒野──」
「意思是成为你的丈夫吗?」
「由你来戴上王冠。正因为是你,这个国家才能在短期间内获得解放。我的选择没有错。」
「雪莱德。」
面对罕见坚定的恋人,路斯伸出手,想将她拥入怀中。
然而雪莱德却走向露台一角,倚靠在栏杆上,俯瞰着远方的街景。那双满含爱怜的目光抚过在夜色中闪耀的家户灯光。
「路斯,我很重视这个国家。」
「嗯。」
「而你,比这个国家还要──」
风切声划过。
话音戛然而止。
雪莱德并非出于自己的意志而抿嘴不说。
夺走她声音的,是一支自胸口贯穿至背后的箭矢。
「……啊……」
她纤瘦的身躯慢慢倾斜,像是线被剪断一般,当场无力地倒了下去。夜色的庭院中,传来一声熟悉的男人笑声。
震撼的光景让路斯瞬间失神,然而他立刻奔向雪莱德,抱起她的身体。
「雪莱德!」
箭矢笔直地贯穿她的胸口,白色的神服迅速被血染红。
那是无可挽回的致命伤。这般攻击突如其来地袭向了他的恋人。
路斯抱起她那气息微弱的躯体,冲向走廊呼叫医生。就像当年抱着利格求助时那样,他在黑暗的城内大喊:
「有人吗!我需要医生!」
逃走的卢克萨闯入了城中──这点他勉强能明白,但路斯完全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带来的结果。「一定会保护你」──自己那句话在脑中空虚地回响。
血迹扩散,鲜红之中渗出绝望。眼见始终没有任何人赶来,路斯焦急地想再次开口求援。
但在他这么做前,女子细小的手覆上了他的手。
「路斯。」
「雪莱德,别说话。我这就带你去找医生。」
「不用了。这种小伤不算什么。」
女子的声音澄澈得不像刚才还在痛苦喘息的人。
路斯惊愕地低头,只见雪莱德将右手按在自己胸前。
那白皙的手指轻触沾满鲜血的伤口,刚才还插着的箭矢竟如幻影般消失。同时,扩散的血迹也彷佛时光倒流般迅速回缩。路斯屏息看着那过于不真实的景象。
「……魔术?」
「嗯,全都是。」
转眼间,连伤痕都不复存在。雪莱德缓缓落地,露出一抹微笑。那双深邃的黑瞳吸纳夜色,映照出无边的广阔。
她深吸一口气,凝望窗外广大的国土。
「我只是把一切映照进去,让它自动运转,所以也会有我预料不到的事呢。」
「我立刻叫士兵来,把整座城封锁。」
「不,不需要。我已经阻止了。」
「阻止?什么意思,是用魔术吗?」
「路斯。」
那双小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肌肤柔软,从中透出的却是如水般的冰冷。她微笑着注视错愕的男人。
「我一直一直都爱着你。无论何时、无论身在何处。如果能实现的话,真希望从一开始就能出生在你身边。」
「雪莱德……?」
她的存在美得近乎虚幻,也因此显得格外脆弱。
然而,路斯感觉到那温柔的声音当中,藏着无法切割的痛楚。他无法移开目光。
作为神意的传达者、最后一位神职者的她,彷佛在传达预言般,将话语托付给他。
「路斯,请仔细听好。你具备成为王的器量,一定能成为名君。只要有你的力量与温柔,如今受苦的众多人们都能过上安稳的生活。你比我更加……能以『人』的身分去发挥那份才能。」
那份话语中蕴含着深沉的爱意,以及无可动摇的信任。她那绚丽的笑容,只属于他一人。
「所以,请成为王吧。拯救我的子民。」
她伸出双臂,以纤瘦的身体踮起脚尖,抱住路斯,露出幸福的微笑,对男子献上一吻。
那甜美的触感仍残留在唇上。将脸离开的瞬间,她留下一句轻声呢喃,随后阖上双眼。路斯紧紧拥着她,同样闭上了眼。
月光在他们之间描绘出黑与白,鲜明分离的光与影,就那样相互依偎在遥远无比的距离。
渴求永恒,却又否定永恒,在仅有的片刻里倾注无尽的念想。
就如他们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也如同他们今后必须延续下去的那样。
被缝合的月亮高挂天空。
夜晚陷入沉默。
时间停止了脚步。
那是灵魂被充足填满的瞬间。
随后,世界被白光彻底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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